凡煙小說

第36章

關燈
第36章

沈曼到會所的時候,外面正下著大雪,一片一片的雪花,有重量似的砸下來,在靈魂上鑿出一個個淺淺的小坑。

她拿著麥克風,跟著客人唱歌。空氣中彌漫著煙和酒的嗆人氣息,令人作嘔。沈曼想出去透氣,她盯著墻上緩慢的鐘表,恨不得下一秒就結束。

“再來一首!”

她的腰被別人摟著,貼在另外一個才認識十分鐘的男人身上。她感到無比厭惡。

曾經她看在錢的份上,沒有在意過自己一閃而過的無數個念頭。那時候。她大多數想到的是床上的母親,下一頓飯錢,藥房裏的價格。所以她期待從別人的口袋裏掏出錢來。

現在變得不一樣了,她開始將重心移到自己身上,註意到心中土壤萌發的小苗。哪怕早已拿到了這場的高額定金,沈曼依然想拼命逃離這裏。

沈曼產生了疑惑,難道是因為她沒有了責任嗎?因為懸在她腦袋上換款的進度條,已經在沈總的幫助下消失了嗎?

頭頂的五彩光球閃著五彩斑斕的光,好假,好廉價。她耳邊充斥著嘈雜渾濁的聲音,心中卻想像著陽光,沈曼從來沒像這一刻,那麽想去看一眼金燦燦的太陽,想看看陽光落在各個事物上的樣子。這種帶有強烈興奮的沖動已經好多年沒有過了。

“喝一口。”一個裝著啤酒的酒杯被人推著,闖入她的視線。

沈曼推開了,這是第一次。她看見對方的臉上露出錯愕的表情,與此同時她也驚異於自己的變化。

“不好意思,我今天吃感冒藥了。”應變能力令她下意識撒了個謊。

沈曼的腦海中浮現起徐澤被繩子捆著,躺在臟兮兮的地上,被人拳打腳踢的樣子。嘴裏吐出的血,撒在他身上的照片,即使那樣還依然看向她的眼睛。

“少拿你的臟手碰她!”這句話不知何時被印在她腦子裏,如今被完整地翻出來,就連聲音也絲毫不差地回響著。

她的回憶被不受控制的情感裝點,賦予了意義。沈曼的理智突然站出來,開始反問自己,難道是因為太過缺愛的緣故嗎?是沒人替自己出頭的原因嗎?還是因為他是小恩的哥哥,所以對他愛屋及烏?

她盯著包廂的門,好像下一秒就有人能進來,就像徐澤突然出現在她家樓下一樣。

原來,看不見,其實就是看見。不在身邊,其實就是在。

“想什麽呢,姑娘?”

下一秒,沈曼被拉回了現實。

可惜,溫暖又煙霧繚繞的現代化房間,比不上涼風肆虐的山野荒路。

哪怕餓著肚子,她也更想去沒有人煙的山上,用生命的餘溫去換一陣浪漫愜意的風。看紅的、橙的、黃的葉子交織在樹梢,被吹落,為她下一場鈴鐺般輕快的葉子雨。再由毛茸茸的淺綠色枯草將它們收集,輪回給來年的春天。

那不是劫難,是禮物。

好容易熬到了結束,沈曼推開門,沖門口迎上來的晴姐擺擺手,拒絕了下一場的臨時安排。她轉身回到休息室,裏面還有幾個比她年輕的姑娘正互相幫忙,打理身上裙子的褶皺。見到沈曼,她們紛紛停下手裏的動作,笑著沖沈曼問好。

平時,沈曼沒少照顧她們。比起搶妹妹客人的其他姐姐,沈曼不僅沒有趾高氣昂的前輩架子,反倒沒少替她們解圍。

“姐,今天順利嘛?”

“有一款新出的散粉,我覺得適合沈曼姐。”

她們個個年輕可愛,看起來大好前途就在前方,卻一齊在這裏工作。可悲的是,好幾年過去了,她依舊在這。

“我今天有點累了,想睡會兒。”

沈曼溫柔地拍拍她們的肩膀。在角落裏的舊沙發上,掀開毯子,窩在裏面,準備淺淺睡上一覺。

身後的聲音逐漸變小,只聽得幾句‘噓’,最後由一個輕輕的關門聲作為結尾,遠處的音樂聲被隔絕在外,周圍立刻陷入到漆黑又安靜的環境中。

等沈曼再睜眼,已經早上六點了,比平時下班還要晚一個小時左右。整間屋子一個人也沒有,但周圍空蕩蕩的櫃子提醒她,同事們都回來過了,而且已經下班了。她怎麽一點聲音也沒聽到?

她立刻起身,換好衣服,打開門,拎著包直奔大門口。前臺坐著的晴姐正磨著指甲,沈曼想裝作沒看見。

“沈曼。”她回頭,這下沒辦法裝看不見了。

“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看你都瘦了。”那幅腔調沈曼聽過,她和她那老相好也是這麽說話的。

“謝謝晴姐關心。”

沈曼微微一笑,迫切地結束話題,轉身離開這裏。

一出來,清新的空氣擁抱了沈曼,她感到無比暢快。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淺金色的陽光灑在白雪上,閃著細密的亮光。

雪,停了。

她踩在別人的腳印,一步步向車站走去。遠遠的,車站邊已經有人排起隊了,沈曼站在隊尾,看見廣告牌下有一塊幹凈的、尚未被人踩過的一整塊雪。潔白、純凈,像一大塊方糖。

沈曼看了看周圍,大家都在做自己事情,走路的、交談的、看手機的。她走出隊伍,用腳尖畫出一個圓,又繞著圓圈踩了幾下,當做太陽的光輝,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完成了。

身後公交車緩緩駛來的聲音響起,沈曼趕忙跟在隊尾,上了車。車上的人比之前要多些,她在後門站好,不銹鋼把手隔著手套,一點都不涼。隨後車子慢慢啟動,外面的景色加速向後倒退。橙紅色的環衛工人在路邊掃雪,小狗在落著雪的灌木叢邊嗅來嗅去,被主人拉走了,剛出鍋的油條香氣一閃而過,被座位上一個阿姨關在窗外。

今天回來的時間稍晚,天光大亮,視野開闊,一切都被雪映照得十分明亮。回家的路上,沈曼總有一種強烈的,想要回頭的願望。她站在樓下,終於回頭,身後的碎磚被雪蓋上一層柔軟的薄被,松樹落滿了白色,靜謐之下,竟一個人也沒有。

她轉過頭,進了單元門,上樓,每一步都走在失落上。灰灰的水泥臺階,被人們的鞋底磨出光亮來。樓層越高,臺階的顏色越暗,到了家門口,沈曼掏出鑰匙,朝右邊看了看,半趟樓梯上方,小小的窗口,透著白色的光。光裏,細小的灰塵像雪一樣浮動。

門被打開了,還沒換下外套,沈曼破天荒地想要拉開窗簾。

唰——

屋子立刻亮堂起來。沈曼打開窗戶,樓下果然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他從對面的公園走過來,在她樓下停住了腳步。

她毫不猶豫地再次打開門,飛快地下樓。

徐澤今天左等右等,在看見她的身影後本來想走的,可她今天晚了一個小時下班,他有些不放心,腳不受控制地走到沈曼樓下,想再待一會,待一會就走。

“徐澤!”

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徐澤站住,慢慢轉過身。

沈曼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嘴裏不斷地呼出白氣,脖子上的圍巾一邊長一邊短,快要搭在地上。

“你來了。”沈曼望向他,好像知道徐澤從不會數落她似的,還沖他笑。

徐澤楞住了,沒說話,只是點點頭。他走過去,沈曼瞧他,不知道他要幹什麽。只見他靠近了沈曼,伸手將圍巾的一邊搭在她肩上,輕輕繞了一下,給她系好。

徐澤全程保持著相當禮貌的距離,絲毫不讓人浮想聯翩。沈曼將臉埋進圍巾裏,偷偷看他凍得紅紅的耳朵。

他沒說話,但他也沒走。

“對了,我家就住在頂樓的右手邊。”

沈曼頭頂淩亂的發絲被風吹過,打著哆嗦地貼在她臉上。她家在哪,徐澤早就知道了。

“上次忘問了,你怎麽來這了。”她依舊說個不停,像只漂亮會唱歌的鳥兒。

徐澤忙著找借口。

“我記得你……有些困難。”他吞吞吐吐半天,不像他的風格。

沈曼心裏一緊,之前擔心的事情一股腦湧了上來。

“我想著,先幫你還上。”

越聽,沈曼的心情越是沈上一分。她覺得自己忽然變矮了,矮到她得大聲說話,他才能聽見。

“你要是覺得這樣不好,可以先算是我借你的。”徐澤發覺沈曼臉色不好,急忙找補著。

“你根本不是想幫我!”她大聲喊著。

沈曼的思緒回到現實,心底又一次落空,就像在醫院一樣。她知道愛情是虛幻的,兩個人不可能只靠著精神過日子,也不可能相處了這麽幾天就要談論永恒,而她,最不喜歡短暫的快樂。

“沒有啊!”他下意識反駁沈曼,卻在說出口後隱隱不安。

徐澤低頭,註意到她眼裏的淚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沈曼。”

“你是想救你妹妹吧。”她懼怕愛,怕有瑕疵的愛,更怕完美的。

徐澤楞住了,他沒說話,大腦在一瞬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想起妹妹去世的那個晚上,想起妹妹勸他放棄的笑容,想起自己獨自旅游時的居無定所,想起曾經自己在海上漂浮時牽掛的家人。他確實需要一個時刻‘想著’的事物。

“你瞧瞧,你瞧瞧你自己。”

沈曼好像說中了他的心事,徐澤反應過來了,他好像真的在為自己的心找一個牽掛。以前是家人,現在是沈曼。難道這個牽掛是誰都行嗎?

沈曼無奈地笑了。徐澤的眼睛沒離開過她,她好像擁抱過去,可是不行。

“人,怎麽可能,對一個剛認識幾天的陌生人,產生如此沈重的感情?”但如果是傷痕累累的東西,沈曼便能相信了,因為她沒見過別的。

他將手從兜裏拿出來,想要按住沈曼的肩,可他不敢,他只是擡起來,又放下了。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你的情感寄托。你只是覺得孤單,孤單你明白嗎?”

徐澤眼睛刷的亮了,他意識到,沈曼說的,是一件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事情。

“包括你想幫我還債,你想找我,都是因為這樣。”沈曼用力將圍巾拆開,拿在手裏。

“對不起。”徐澤說道。

“之前你說你在追我,可是你了解我嗎?”沈曼的眼睛紅紅的,聲音裏帶著哭腔。

“你給我的那些東西,問過我的意見嗎?你那些舉動不過是自以為是的感動。”

“你別把我當做別人,我不是你妹妹,也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沈曼的語氣緩和下來,聲音裏帶著鼻音。

“我不需要你幫我還錢。”

“你……”

沈曼自嘲地笑了一聲。

“你在可憐我嗎?”

“那十四天都不是我,這才是我,整天活在地獄裏。”

沈曼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不想指望一個與她同樣身處暴風雪的人,能為她送來鮮花。大家明明都自顧不暇了,難道要兩顆破敗不堪的心,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