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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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麻雀落在窗外的沿上,蓬松的羽毛,組成一個圓滾滾的肚子,小小的黃色尖嘴,啄了啄反光的銀色鐵欄,一蹬欄桿,嗖的一下,飛走了。

徐澤的手向前伸著,護士正為他揭開繃帶,一邊塗藥,一邊跟他說註意事項。

“我什麽時候能出院?”他完全沒聽,坐在床上,眼睛卻穿過護士的肩頭,看向窗外的一朵白雲。

“一會兒有個檢查,明天早上取結果,沒問題就可以走了。”

“謝謝。”

護士將紗布放進托盤,貼心地關上門,才離開。

徐澤的眼睛依然直勾勾的,他坐在那,一言不發,腦子裏思索著沈曼曾說過的話。

她說自己讀書讀到大學,但沒談論過任何一所學校的名字。她說過自己的家庭情況,卻未曾提過父母的職業。她說到了自己的職業,卻避開了具體地點。那麽多會所,那麽多明裏暗裏的不合規的地方,他根本無從下手。原來,她一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打算。

正在他一籌莫展之際,門被拉開一個小縫,探出一個可愛的腦袋。她笑著,卻在一秒鐘後露出失望的表情,嘴角向下彎。

“那個姐姐呢?”

徐澤將頭轉過去,仔細回憶,原來是隔壁借給沈曼發繩的那個小姑娘。

“她出院了。”

話音剛落,那個小姑娘的表情變得失落起來。

“你和姐姐是不是分手了呀?只有分手的人才會分開。”她捂著嘴,大大的眼睛展示著疑惑。

“我們沒分手。”

“那你們要是吵架了,就快點和好吧。”她進來了,怯生生的小臉卻說著大膽的話。

“我們也不是男女朋友。”他想起沈曼拼命拽著他,回到小屋躲避暴風雨的樣子。她當時一定很冷,很難受吧。

“那你就去追她呀!”小姑娘的臉蛋圓圓的,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徐澤床邊去了。

“我不知道她去哪了。”徐澤的聲音越來越小。

“那就打電話吧。”她一邊說一邊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

徐澤被她逗笑了。

“你過來,哥哥送給你個禮物。”

徐澤彎腰,將抽屜拉開,把一個粉色的陶瓷杯塞進小姑娘手裏。

“這是給姐姐買的吧。”

“是給你買的。”他心不在焉,目光落在沈曼的床頭櫃上。

“媽媽說,我不能要別人的東西。”她將杯子又還給徐澤,眼睛卻一直看著杯子。

“你就拿著吧,我跟你媽媽說。”

“謝謝哥哥!”小姑娘高興地蹦起來。

“我收下是因為,因為姐姐說她不喜歡粉色。”

門被關上了,徐澤的心卻被她的話震動了。他緩過神來,視線從深棕色的門移到沈曼的床位,桌子上一摞衣服旁,放著一個紙杯,一個粉色的保溫盒。他猛地想起,那個真正喜歡粉色的人。

“沈曼姐,你終於回來了。”

沈曼擺弄著手機,聞聲擡起頭,看向鏡子裏的小周。這姑娘一頭利落的短發,挑染了最近時興的紅色。

“想我了?”沈曼微微一笑。

“嘿嘿,有點。你不在,我們生意都不好了。”小周比沈曼小幾歲,從專科畢業,打理頭發,化妝美容有些天分。

“你也想掙這麽多錢?”沈曼的目光沒落在小周手裏的卷發棒上,而是她的表情。

“不不不,我可幹不了這個。”

幾秒鐘,她猛地反應過來,連忙擺手。

“沈曼姐,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把卷發棒放在桌子上,去摸沈曼的手臂。

“我知道。”她笑了笑。

“你的化妝水平很好,打理頭發也很漂亮,找一個好一點的發廊不好嗎?”沈曼放下手機,挺直了後背,左手拍了拍搭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手。

“這兒工資高呀!”見眼前的人沒有責怪她的意思,小周又重新恢覆了笑容。

“再說,外面多苦呀,我靠著姐姐你,不僅掙得多,還清閑地很吶!”她拿起卷發棒,開關啪的一聲打開。

沈曼盯著自己的眼睛,棕色的眼影上有著小周為她精心薄塗的細閃。

她嘆了口氣,想要看看窗外,這個化妝間卻四面都是白墻。

“怎麽了姐?”

“沒什麽,覺得從奢入儉難。”

“金總,您好些日子沒來了。”

沈曼迎了過去,那個人的手自然地摸上了她的腰,將幾張紅色鈔票塞進她胸口的衣服裏。

“是你好久不來了,小曼。”這個保養尚可的中年男人拍了拍她的肩。

當她像以前那樣熟練地沖那人嬌嗔時,沈曼發現,自己好像更容易接受這些人的金錢。相反,拿走那些作風端正又善良的人手裏的錢,會讓她心懷愧疚。

她想起一個人的名字。

“我錯了嘛~”

她立刻恢覆笑容,連忙將頭靠在他的胸膛,卻摸到一件煙味濃重的襯衫,皮膚回想起趴在徐澤背上的溫暖。

沈曼咬了一下嘴唇,親昵地坐在金總身邊,端起果盤,一眼便瞥見腳上的高跟鞋。她的手拿起切好的哈密瓜,放在金總的嘴邊,腦海自動回憶起上次崴腳的畫面,手腕一僵。

淩晨四點,沈曼走出包房。手上是嶄新精致的白色手拿包,裏面裝著今晚的小費。她關上休息室的門,將身上的白色連衣裙脫下來,扔進袋子裏。

她換好衣服,拿起包,皺了皺眉,眼神定在裝衣服的黑色袋子上。最後,她用兩根手指拎起袋子裏的裙子,還是好好疊了起來。她將袋子系上,又死死地打上結,試圖把煙味和酒味封在裏面。

她戴上口罩,紮起頭發,扣緊帽子,這才坐上回家的早班車。幾根手指把著冰涼的金屬桿,沈曼小心地四下張望,無人在意她,也沒人朝她看。她這才放心地將頭轉過去,遠處的太陽小小的。那橘紅色的雲下是金色的太陽,像一枚金幣,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上升。

徐澤回到家,放下東西,隱隱感覺到有過堂風掃過臉頰。他以為窗戶沒關,急匆匆走到自己的屋門前,窗戶是開的。正疑惑時,他聽見左側有細微的響動,一回身,看見自己妹妹的房間門被打開,他明明記得這間房在他臨走前是關著的。

他擡腳走進妹妹的臥室,卻看見沈曼坐在窗臺上,正在翻看妹妹留下的一個本子。

“沈曼……”徐澤楞住了。

只見沈曼緩緩合上本,放在腿上,靜靜地看他。

沈曼穿著白色的長裙,邊緣帶著血跡,露出的肩膀和脖子有大片紫青的傷痕,小腿上有一塊塊的淤青。她的頭發被風吹得淩亂,身後的窗戶大開著。徐澤瞪大了眼睛,心中警鈴大作。

“徐澤。”她擡起手,示意他別說話。

她的臉上一點肉都沒有,皮膚蒼白,雙眼失神,笑得很無力。

“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沒什麽意思。”她的聲音虛弱沙啞,邊開口邊流下淚來。

“你別做傻事!”

徐澤向前一步,卻看見沈曼的手把住了窗戶的邊緣。

“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他試探著向前走去,他的手時時刻刻都在準備拉住她,所以一直朝她伸著。

“好痛苦。”

正在他離沈曼只有一米的距離時,沈曼對他笑了笑,搖搖頭,隨後身子一仰,松了手,從窗口掉了下去。

徐澤一伸手,卻只碰到了她的衣角。

“沈曼!”

徐澤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房間裏灰蒙蒙的,窗外透進來一點點光。鐘表的時針剛過五點,他躺下去,發覺自己大汗淋漓。

原來,只是一場夢。

檢查結果一出,徐澤就跑到樓下繳費。

“什麽?沈曼的錢已經交了?”徐澤握著一把單子,疑惑地喊出聲。

“是的。”窗口的工作人員瞧了他一眼,鍵盤聲嗒嗒直響。

“不是說算在我身上嗎?”他壓低了聲音。

“是特意寄過來的錢,本人的意願,我們沒辦法不收。”

“啊?”

“還有要辦的繳費嗎?來,下一個。”

徐澤被後面的人擠出隊伍,他大腦一片空白,只顧著向前走去。忽然,他想起那個夢,腳步停下來,站在走廊中間,在人來人往的醫院大廳裏,顯得格格不入。

幾秒鐘後,再次擡腳,這次他走得飛快。他來到自己的病房,一眼便看向沈曼的床頭櫃,那裏放著他想要送給沈曼的衣服。

他找了個袋子,將那些衣服仔仔細細地疊好放進去。

“她的衣服落這了,幫忙寄過去吧。”

“什麽?我們這裏沒有寄存的業務。”

工作人員擡起頭,認出了徐澤,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我出錢,不用醫院出。”

“那我們也沒有這項業務。”

“那為什麽沈曼能寄錢過來呢?能收就能寄,對吧?”

那人擡頭看了看徐澤身後長長的隊伍,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猶豫了一下,信封被平放在桌面上,隔著玻璃窗,徐澤的身體向前探著,裝作要給衣服的急迫樣子。

“哎哎哎!您聽我說。”服務窗口裏的工作人員急忙擺手。

“欠錢是可以寄來的,別的,我幫不了你。你也可以寄錢到醫院繳費,像這樣。”她指了指信封,以很快的速度又收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啊,謝謝你的耐心解答。”徐澤笑了。

“來,下一位。”

再萬無一失的防備,面對真心,也會百密一疏。

徐澤看見了,信封上有市區寄來的地址,盡管只寫了郵局的名稱。

他默默記住了地址,抱著一袋子衣服,心滿意足地從排隊的大廳回到房間。腳下的大理石地面那麽寬敞,陽光灑在上面,像金子一般。周圍的空氣經消毒水揮發,變得幹凈無比,腳步輕快的他,哼著歌來到了病房門口。

沈曼的床位已經躺下一位老人,他的女兒正在為他收拾床鋪。

那個女人披著和沈曼一樣的黑色卷發,直到她轉過身,徐澤才將目光落在別處。他剛剛翹起的嘴角默默回到了原位。

她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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