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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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手機在床頭櫃充著電,床上放著一張住院單,上面寫著一串數字和英文。徐澤跪在地上,敲著床上的一臺借來的筆記本電腦。

他盯著屏幕,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嘆氣,那張寫字的紙被反覆拿起又放下。

徐澤忽然站起來,卻倒在床上。

“嘶——”

徐澤捂著胳膊,雙手環抱著,不過幾秒,又一骨碌爬起來,兩條胳膊以奇怪的姿勢——像是拎著什麽,只有幾根手指在用力,將電腦拿到了關著的病房門邊。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打開門。門口有一股小小的風,吹著他的臉。他打了個哆嗦,坐到走廊藍色的塑料椅子上去了。

有人從廁所出來,看見一個胳膊纏繃帶的男人站在窗邊不停地敲電腦,回車鍵被他敲得直響。還有人看見他拿著電腦,坐在樓梯間的門口,晃悠在走廊的這頭與那頭。路過的人紛紛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他,懷疑他是否是樓上精神科的病人。

最後,徐澤將空白頁關掉,趁別人睡覺前,把筆記本還給了隔壁那個大學生。

徐澤回到自己的病房,躺在床上,放松著僵硬一天的後背。天花板明亮刺眼的燈讓他在不知不覺中,視線下移,又落回到隔壁床上。

那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他翻了個身,兩秒後,又跳著坐了起來。

他從剛剛躺著的位置上拿起一張紙,那張已經被反覆看過無數次的住院單。

他將自己摔在床上,將那張紙蓋在眼睛上。

唉——

那個電子郵箱,是錯的。

徐澤試了好多次。一開始,他以為是沈曼不小心寫錯了,或者是連筆的緣故。後來,他反應過來,這條郵箱從格式開始就是徹徹底底的錯誤。

徐澤知道她的名字,卻懷疑它是否是沈曼謊言中的一個。

他這才發現,自己對她一無所知。

天一亮,沈曼就醒了。她掀開被子,盤腿坐在床邊,從兩片窗簾的縫隙往外看。窗簾是前一個租戶留下的,黑色,仿絲綢的假料子。因為耐臟,所以被她保留了。

外面是淺藍色的天空,所有的建築被蒙上一層濃濃的灰白色。太陽不知道在哪,畢竟這房子並不是嚴格的坐北朝南。

沈曼下床,煮了面,在鍋裏撒了一把昨晚買的便宜青菜,端到臥室的桌子上。她坐下來,吃了一口,又起身,從廚房的櫃子裏拿出鹽,撒了小半勺在鍋裏。她用筷子攪了攪,剛夾起來,桌子上的手機響了兩下。

沈曼瞥了一眼息屏的黑色屏幕,吹了吹冒著熱氣的面條,放入口中。

腦子裏突然浮現出徐澤送來的營養餐,色香味俱全。她頓了一下,腦海裏蹦出幾個字:從奢入儉難。

桌前有一個化妝的小鏡子,沈曼正好能看見自己的臉。黯淡無光的卷發盤在頭頂,黑眼圈依舊,嘴唇好容易有了些血色。

這幾天,待在醫院裏,讓她恢覆得跟從前幾乎一樣,除了臉頰略瘦些,沒什麽變化。這十幾天的長途跋涉竟然沒將她變成另外一幅慘不忍睹的模樣。

她沒幾分鐘就吃完了早餐。刷完鍋,一眼便看到桌角躺著的單子。那是她昨晚回家時,門上貼的。沈曼拿起來,長舒一口氣,水電繳費單子上少了將近一半的錢。

她拿出手機,繳了費,才將兩條未讀消息點開。

“提成高。”

“適合你。”

手上的刷子在沈曼的臉上蓋上一層淡淡的粉色,眼尾挑出深棕色的眼線,大紅色的口紅被完美地塗在唇上。沈曼面無表情地看向鏡子中的自己,將自己包裝成一個自己都不認識的模樣。

她打開櫃子,看見徐澤送給她的那身黑色的厚套裝,還有那把從山裏帶來的刀。

“這衣服是你的嗎?真難看。”

沈曼站在晴姐的休息室,任憑她打量自己的衣服。

“出去玩了兩天怎麽品味還變了?”

她掀開自己的棉服,一臉嫌棄地看那套黑色衣服。沈曼站在那,一言不發,眼神呆楞。地上那顆發財樹,上面掛著一個金葫蘆,被一截紅色的繩子系在枝子上。

“來姐給你拿一件,就當是送你的禮物。”晴姐扭著腰,踩著細高跟,出去了。不一會兒,她拿著一件紅色略帶細閃材質的衣服進來了。

“你肯定喜歡。”沈曼才發現晴姐的微微發腫的下巴和過於水光的臉。

沈曼接過衣服,拎起來,是一條超短的抹胸連衣裙。

“姐,這不冷嗎?”

“哎呦,你忘了咱包廂的有空調了?你到時候想要多熱都行!”

沈曼的眼神開始游離,她有幾秒鐘的失神,被面前的這個年輕女人察覺到了。

“我剛做的項目,很明顯嗎?”她邊打趣沈曼,邊挽了挽耳邊的棕色頭發,露出碩大又刺眼的鉆石耳環。

沈曼被她的話拽了回來,眼睛聚焦在晴姐戴的棕色美瞳上。

“姐,你比我大不了幾歲,幹嘛總折騰自己?”阿諛奉承熟稔地從嘴裏說出。

“誰不想再好看點?也不是誰都有你這樣漂亮的臉蛋!”

沈曼的臉被抹了一把,後腰被她推著,走出了門。沈曼僵硬著強迫自己不把臉轉過去。

“去換衣服吧,笑得好看點!”她對著沈曼滿臉笑意。

沈曼剛走進換衣室,晴姐就拿出手機,按了幾下,放在耳邊。

“小周,去把沈曼那一頭枯草似的頭發打理打理,要不然一會客人看見又要不高興了!”

“對啊,搖錢樹總算回來了,還不趕緊的。”

“我還真不怕她不幹,外面的活哪有咱來錢快?她出去了能適應嗎?你也不動腦子想想。”

“徐先生,這快遞給您放哪?”

“就放門口吧。”

徐澤放下手機,慢吞吞地穿上外套,往醫院樓下走。一路上,他看見掛號排隊的人,看見繳費的家屬,走來走去的護士和醫生,幾乎都是上了些年紀的人。幾乎沒有年輕人,其中的年輕女人都是陪同病人的子女。

徐澤用肩膀頂開門口厚厚的簾子,碧藍天空中的陽光格外刺眼。他來到醫院門口的傳達室,從兜裏掏出手機,帶出一根長長的頭發。風將這根頭發吹得緊貼在他手臂的衣服上,他想起第二次見到沈曼時的笑容,她身上的香水似乎還縈繞在鼻尖。

“先生,先生?”

“啊?”他慌忙之下,一把將那根頭發放回兜裏。

“請在這裏簽一下字。”

徐澤接過筆,機械地簽下名字,等快遞員走出去老遠,貨車開走了,他才將目光落到那個棕色的箱子上。

傳達室窗臺上放著的箱子裏,是他前幾天給沈曼買的生活用品。一雙手套,兩管護手霜,護士推薦過的一款面霜,還有一個杯子。徐澤的鼻腔有酸澀的東西刺痛著他,感官被濕漉漉的棉花堵住。

等他再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抱著箱子走在醫院的房檐下了。他轉過身,看見門口寬敞的大道上,鋪著青灰色的瀝青,耳朵聽見很多車從這呼嘯而過,一輛接著一輛。她又是坐著其中哪輛車離開的?

紅燈了,它們都停下來。徐澤轉過身,看見一樓剛好到達的電梯。

滴——

沈曼刷了卡,小心地將卡放進有拉鏈的兜裏。公交上還剩一個位置,她心中暗喜,快步向前,坐下去,可不一會兒她就隱隱感覺耳邊有風吹過,向左一看,發現窗邊開了一個小縫。於是擡手用力去關,窗戶像生銹一般,怎麽也關不上。她恍然大悟,怪不得這裏空下一個座位。

沈曼擡頭,這才註意到,周圍有很多人在盯著她看。一低頭,看見自己光溜溜的大腿,她立刻用袋子蓋上了。袋子裏裝著的東西,沈曼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徐澤買給她的那套衣服。

她胳膊上起的一層雞皮疙瘩,慢慢消掉了。車即將站,她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又向下拽了拽衣服,努力去看窗外的景色。門一開,她就迫不及待地下去,忍著不與別人的目光觸碰。

外面的空氣有些冷,她捏緊了手裏的袋子,朝小區門口走。她看見早餐店裏人滿為患,路上有拿著油條的年輕人,他們步履匆匆,手拿公文包。公交站旁邊有幾位拿著空袋子的老人,路邊買菜的攤子剛剛支起來,籠子裏的一只五彩斑斕的大公雞正抻著脖子打鳴。

沈曼拐進一條小路,將飯香與喧鬧甩在身後。她上到二樓時,差點崴了腳,幸好她一把扶住了那生銹的綠色欄桿。她起了一層冷汗,用鑰匙開了門,將腳下的高跟鞋扔在地墊上。

她打開櫃子,將裏衣兜裏的一千塊錢反覆數了三遍,拿出存折,夾在裏面,塞進衣服的最底下。

廚房的水龍頭嘩嘩直響,盆裏的水快要滿了。沈曼用毛巾擦了擦臉,將水倒進廁所。她換好睡衣,拉上窗簾,房間裏頓時漆黑一片。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沒過一會兒,她又坐起來,將窗簾拉開一條逢。一道白色的光將她小小的房間分隔開,像一條楚河漢界,這邊是床上的她,另一邊是桌子。

桌子上的富貴竹被她灌滿了水,玻璃瓶裏的根系充盈,葉子也挺立起來。只是有三片黃色的小葉耷拉腦袋,垂在瓶口。沈曼盯著那幾片葉子出神,它們黃得均勻,是明亮又好看的顏色,猶如山中秋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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