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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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4】

季栗晚上睡得並不安穩,前半夜是熱的,棉花像被緊密地壓縮成一塊磚蓋在身上,熱氣完全悶在被窩裏,把寒涼的腳也烘暖了。

被單比被芯大了許多,季栗想踢開被子,雙腿胡亂一陣撲騰,卻只是把被單與被芯分離得更開了,棉花磚仍嚴嚴實實地壓著她。

而後半夜她又覺著有些冷,擡手扯過棉被想蓋住腦袋,卻只攥住了輕薄的被單,被芯的四個角詭異地折疊著,伸展不開。

季栗費勁地睜開幹澀的眼,瞇著眼起身把被子理好,又繼續躺下了。

季栗閉上眼,聽著耳邊平緩的呼吸聲,睡意全無,不知哪傳來一兩聲狗叫,模糊而遼遠,風吹得玻璃震顫,劇烈地撞擊窗框。

她呆滯地對著天花板幹瞪眼,腦中空空如也,什麽都沒在想。

相比於最近一個半月堪稱糟糕的睡眠狀態,季栗不免慶幸——回家的頭一個晚上,她總算沒有再惦記與寧郃的那點事了。

短時間內是睡不著了,季栗翻身,伸手去夠床頭的手機,拔下充電器,順便打開小夜燈。

手機解鎖,滿屏幕小且密的文字撞進她眼裏,季栗這才想起自己睡前還在看蘇青燕發來的第二版簡綱。

季栗把燈開到最亮,側靠著床頭,只看了一會便撐不住了,哈欠連天,生理性淚水順著眼角滑落。

季栗退出微信,桌面的天氣小部件顯示此時正在下小雪。

她捧著手機不知在想些什麽,突然掀開被子,踩著棉拖往陽臺走去,老舊的木門被小心地推開,發出一點嘎吱聲,驚動了靠著墻角憩息的綠植,肥葉輕顫。

季栗擠出門外,冷風兜頭而下,吹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月亮被頭頂突出的檐擋住一半,蒼白的月光落在門前大片空地上,像是凝了一層霜,又或許是雪。

她急忙戴上帽子,雙手合十,湊到嘴邊哈了口氣,正搓著手,目光轉向隔壁,卻看見有人筆直地站在一堆盆栽中間,臉被手機屏幕的光照得發亮。

寧郃現在沒戴眼鏡,只能把手機拿近了才看得清,光線柔和了臉部線條,只冒出了點苗頭的性感被削弱,溫吞占據主導。

一副好皮囊總是討人喜歡,季栗又恰好貪吃,她鐘愛寧郃成熟淡漠的那面,也放不下寧郃青澀卻偽裝老成的那面。

她一路見證了他每個時期的蛻變,憐愛當下的寧郃,又時常懷念過去。

沒有猶豫,季栗拿起手機給他打電話,對方接得很快——寧郃在回應季栗所有消息這件事上,一直做得很好。

他察覺到什麽,擡頭看過來,借著巷口路燈的光辨認模糊的輪廓,隱隱綽綽的竹影占據半邊白墻,人影藏匿其中。

二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寧郃聽見季栗問:“不睡覺了?”

“失眠。”寧郃握緊手機貼在耳邊,低頭看夾在兩指間沒來得及點燃的煙,悄悄把手背在身後。

季栗聽著他低啞的嗓音,彎腰趴在玻璃護欄上,仰頭看灰蒙蒙的天,“失眠就閉目養神,你需要休息。”

寧郃“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隨後把問題丟回去:“那你呢?怎麽也沒睡?”

“我是睡醒了,出來看雪。”

如果此時空中有雪花簌簌往下落,季栗的話還算可信,可惜空中連一點雪粒子都沒在飄。

寧郃下意識將手探出護欄外,就聽見耳邊響起一聲慵懶的輕笑,“笨,我說什麽你都信麽?”

“信,你總喜歡用假話掩蓋真心,那我只好把每一句都當真了。”

他頓了頓,小聲地補充道:“跟我解除關系之類的話除外。”

尾音被呼嘯風聲蓋過,季栗怔楞地聽著這話,那股酸意再度翻湧,要把人淹沒。

寧郃低笑著,收回被凍僵的手,揣進口袋裏,心同手一起回暖,“栗子,今年我們也一起看雪好不好?”

疑問形式的祈使句,半脅迫半請求。

季栗不應他的話,轉身背靠欄桿,依舊仰著頭,裹緊腦袋的史迪仔睡帽被吹得上下擺動。

“你還記得08年那場特別大的雪嗎?”

“記得。”

寧郃和緩的語調帶了笑意,隔著聽筒落進她耳裏,像在輕哼催眠曲:“年前你許願說雪下大點,滿天飛雪的那天你卻病倒了,怏怏地躺在床上,我來看你,你就拽著我的衣擺不肯放我走。”

季栗沒好氣地控訴他:“我就想聽你講故事,可你念完開頭就不願意繼續念了。”

“我不是給你唱了一天的歌嗎?”寧郃想起季栗從枕頭底下摸出來的恐怖故事,寶貝地摸了摸才遞給他,無奈地輕笑,“你至少要給我一本《小王子》吧。”

季栗也笑了,耍賴地問:“都是故事,有什麽區別?”

寧郃一本正經地解釋:“你給我的那本《驚奇先生》,好多字我不認得。”

他頓了頓,細煙在指間翻來覆去,喉嚨癢的厲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很怕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

季栗挑眉:“騙子,你剛才說的話也是在騙我吧?”

寧郃把煙遞到嘴邊咬住,平淡地接下這個稱號:“嗯,我是騙子,但那句話絕對是真的。”

季栗總是這般喚他,喊了快八年,寧郃不在意——不管她怎樣叫他,他都會回應。

到後來,寧郃幹脆把這些當成是獨屬於他的愛稱,騙子也好、卑鄙小人也好,只要季栗仍舊在呼喚他就好。

寧郃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大拇指摩挲著機蓋,卻遲遲沒有翻開。

季栗瞧見了,揶揄地問:“等會還睡得著嗎?”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率會跑下樓,躲在巷子裏傻傻地陪寧郃挨凍——

年輕的時候看漫畫幻想自己抽煙時臉被煙霧纏繞的憂郁模樣,白煙隨風散開,愁緒卻依舊纏繞在周身。

可惜季栗不是大崎娜娜,寧郃也不是本成蓮,吸煙有害健康。

“本來也睡不著。”寧郃又看了眼對面的陽臺,機蓋翻起,發出一道清晰的朗聲。

季栗看著黑暗中猝然竄起的一點猩紅,隨著寧郃的動作劃出一道弧度,眼尾的痣在火光中抖動著,愈發性感。

她吸了口冷氣:“抽的什麽?”

寧郃吐出一團白煙:“江南韻。”

季栗點頭,“煙味都飄到我這了。”

她知道這煙,帶點桂花香,好聞的。

寧郃有些無奈:“那我掐了。”

“算了。”季栗促狹地笑了一聲。

遙遠的天與山的交界處紫粉交融,慢慢渡為吞沒一切的黑,她看著天上稀薄的雲,

平靜地問:“你不覺得我們現在這樣就挺好的嗎?”

退回到過去,可以不帶任何負擔地聊天喝酒,一起旅游,一起去音樂節,默契地將那點暧昧當成一時興起的玩笑。

寧郃敏銳地察覺到她話中的意思,語氣生硬地反駁:“不覺得,我不想這樣。”

“栗子,你甚至都沒有聽過我的想法就一票否決了我的預備行動。”

猛然卷起一陣風,撕碎他話中的哀怨,天上似乎落下了幾顆雪粒子,無聲無息地融進地裏。

季栗沒勇氣面對這句話,咬著牙,幾乎是放棄了理智,語無倫次地說:

“你難道要我跟你一直保持那種不健康的關系嗎?寧郃,你……你要我怎麽去看待我們之間摻雜了性欲的感情,我跟你究竟是欲望更多,還是純粹的……友情更多。”

“喜歡”這個詞在嘴裏打轉,繞了又繞,最後變成了“友情”,往日種種都被她極不負責任地概括為友誼之下的交往。

季栗始終不敢承認——她對寧郃的喜歡並不單純。

寧郃沈默地吸著煙,喉嚨被鐵絲纏住般刺啦啦的痛。

季栗換了只手拿手機,被凍的僵硬的手貼在發燙的臉上,不用想,肯定紅透了。

她稍稍平覆了情緒,繼續說:“我們已經是成年人了,沒法不計後果地任性,你才入職兩年,還有很大的晉升空間,我也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做,工作日要上班,空餘時間我還要剪視頻、直播,我們都沒有那麽多精力去處理感情上的事,你能理解嗎?”

我需要的是一段平穩安定的戀情,或者幹脆就不談。”

“和我在一起試試看呢?”寧郃打斷她,要把整顆真心剖出來奉上那般問:“季栗,你有想過我為什麽一直不談戀愛,甘願陪你玩暧昧嗎?”

細長的白煙散開,拂過臉龐,替他流下無聲的淚。

季栗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白,大腦一瞬間變得空白,慌亂地說道:“所以這是錯的,你也應該去談一次正兒八經的戀愛,而不是在我身上耗費心力。”

寧郃冷笑一聲:“和誰談?你嗎?”

她壓低了聲音吼:“為什麽一定是我呢?”

“那為什麽我就一定是被排除的選項?為什麽我就只能是你的竹馬、朋友,而不是戀人?”

寧郃無力地懇求著:“你告訴我為什麽?”

季栗被懟得說不出話,氣急地咬著唇,轉頭看見連成一道的雪粒從高空墜落,路燈的光暈裏,像無數微小的光點在空中旋轉。

她楞住,呢喃道:“寧郃,下雪了。”

寧郃仰頭看著天空中落下的白點,手中的煙早已熄滅,殘煙混入風中,悠悠蕩蕩,散沒了影。

他嘆氣,自嘲地笑:“栗子,你多哄哄我吧,我也不想生你的氣。”

季栗聽著心軟,一時間也沒心思再同他鬥嘴,揪著衣擺,深深地吸氣,而後嘴角上揚:“寧郃,希望我們每年都能一起看雪。”

“這句話是真心的。”

“嗯,會的。”寧郃不去想這是不是巴掌後的甜棗,依舊當了真,低垂的眉眼間染上哀莫,“去睡覺吧。”

他依舊貪心,總想讓季栗離不開自己,總想讓她意識到對寧郃這個人的依賴,總想得到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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