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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盡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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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盡之言

新的學期開始。

開學這天還沒過完正月,盧月曙提著結實的蛇皮袋走進了203宿舍。

杜比安正和餘靖鬧著玩,一個下腰成平面另一位則雙手勾著下腰者的腿往前走。

姿態著實不文雅。

“hi月曙,我們在COS大蜘蛛!你要不要加入?你看,很簡單,只需要把屁股架在我脖子上然後跟著下腰,就可以完成一鍵接龍……”

盧月曙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有點不忍直視,於是尬笑拒絕道:“不了……吧,我還有行李要收。”

“哦行吧!走餘靖,去隔壁宿舍給他們見識見識世面!”

尹津拉著純黑行李箱走進來,一個剎車急停,舉起手無名指並著小指簡潔打了個招呼,便攤開行李一件一件收拾起來。

半晌,他才躊躇著開口:“林壑清今天沒有一起來?”

“啊?我不知道。”盧月曙聽見這個名字楞了一瞬,不懂為何尹津會認為自己知道林壑清的去向。

尹津停下來,轉身,有些詫異地挑挑眉再一次確認:“他真的沒跟你一起來?”

盧月曙搖頭。

其實,不僅沒有一起來,除夕大年初一過後就沒再見過。盧月曙當了一早上田螺姑娘,還沒等人醒來就巴巴地趕回連江。事後林壑清在手機上道歉感謝,並說開學時見面需要再解釋一些覆雜的事情。他今天行李沈,便先來了宿舍放東西,自然是還沒和林壑清見過了。

“嘖。”尹津也不收拾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坐在光溜溜積灰的床板上,雙手向後撐著,“月曙,很多事情林壑清不說,你不會覺得很煩?”

盧月曙想拉上被套的拉鏈,老化的鏈頭卡在兩條軟布冒出層層疊疊的線頭,只好往後退幾步,順了順線的方向,再拉上,這下徹底順滑了:“不會。”

“哼。”尹津冷冷笑道,“他那是欺負你。”

“可是,那些事情說不說,是他的權利。就像有些事情我不想說,他也只會想辦法讓我自願說,沒有強求。”盧月曙說到這哽了一下,思考起來鬧絕食算不算強求。

大概不算吧?如果自己用同樣的辦法,林壑清估計只會打哈哈。

“我們之間只是朋友。”他補充道。

“朋友?”尹津站起來,“他說喜歡你,你還和他做朋友麽?”

“尹津。”

盧月曙擡頭,日思夜想的面孔出現在門口,林壑清面頰又消瘦不少,但五官卻出落的愈發硬朗了。

“說曹操曹操到。”尹津從箱子裏拿出幾個白色首飾盒,搖幾下,發出“簌簌”的聲音,隨後一把甩上門,將自己縮進陽臺。

喜歡誰?我嗎?盧月曙眨了眨眼,發現他現在看不清林壑清的睫毛了。

是他睫毛禿了,還是自己瞎了?他轉了兩圈眼球,睜開,林壑清已經走到他跟前。

“要幫忙嗎?等會兒一起去吃飯。”

“餵!壑清!long time no see!I'm fine 栓Q and you?”杜比安“倒車”進來,臉同脖子因充血而通紅,“我們宿舍要一起吃新年第一頓飯,要加入不?很簡單,我告訴你,和我一起當蜘蛛即可獲得入場券一張……臥槽餘狗你松什麽手!我靠我靠我腰要斷了誰來扶我一下我的腰起不來了……”盧月曙沖過去,一邊的林壑清眼疾手快搶先一把撈起還有力氣自按人中翻白眼的杜比安。

“你小子謀害親父!”口水四濺,兩人很快掐在一起,其他人不自覺後退為他們二人空出戰場。

“我們走。”

盧月曙迅速把蛇皮袋卷進櫃子然後跟上林壑清的步伐。

“那天,真的很感謝你。”兩人站在宿舍樓後部的樹蔭下,那裏一向蕭瑟,落葉堆積成山卻無人灑掃,只有這棵不知名的大樹自己生長體驗著一年四季春夏秋冬。

又是這種玻璃罩子蓋住的距離感。盧月曙擡眸:“只是說這個嗎?你講了好幾次,都是小事。”

“我那天是被我爸喊回去的。”林壑清坐在落葉堆上,發出一陣“哢嚓哢嚓”的碎響,“本來餃子也包好了,高壓鍋的湯好不容易能擰開蓋子,他一個電話打過來,我必須要回去陪他粉飾太平演一出幸福團圓。”

“我說感謝,還包括三青……你見過那小孩了吧?其實回到家才發現,不是要演戲來的,是那個孩子想要一個高大的洋娃娃。”

“你上次被她揪得很疼吧?”

“不疼。”盧月曙想起那種頭皮都要被掀起來的感覺,“好吧,其實有一點點。孩子的手勁也大不過哪裏去。”

“手機被收了之後被畫了個大花臉,我外公外婆來家裏拜訪,又一起喝了幾兩酒,頂著花臉逗老人家開心,喝到半夜跟我爸起了點爭執,才擺脫他們回來,沒想到你會來找我,讓你等的有點久很抱歉……”

“你的腳是怎麽回事?現在怎麽樣了?”

“啊,這個啊,就是……我犯了點錯,被罰了而已,沒大問題,現在能走能跳的。”

意思是那天連走都費勁是嗎?

“林壑清,你明明手勁大的很,在學校還會和人打架,一個比一個兇。”盧月曙深吸一口氣,“你回到家就是這樣……隨隨便便被欺負的?”

林壑清一楞,隨即笑了:“我就是因為不講武德才被罰的啊。”

“你也在她臉上用洗不掉的馬克筆畫畫了?還是你也拔了她所有睫毛?”

林壑清慌張地擋住眼睛:“你……你怎麽看出來的?很明顯?”

“你睫毛哪有這麽短。”盧月曙一把扯下他的手,“說,怎麽還手的?”

“把她那幾箱最喜歡的玩具丟出去了。”林壑清眨眨眼,發現盧月曙的臉色很不妙,又解釋道,“我掌握不好手勁,真把人打傷了得不償失。”

“她欺負你的時候幹嘛不攔著?非等欺負完才丟玩具?”

“我本來想說畫畫就畫畫得了,實在懶得跟多費口舌,結果那個小杏仁一下子就上來了還死不撒手,也不知道哪裏學的損招。”

“林壑清,你還沒成年,天天還要抱著三青睡。”盧月曙認真道,“身心都是,你怎麽不算個小孩了,讓什麽?”

林壑清一時間不知道先顧自己是被罵了還是被維護了,他哭笑不得地說:“我沒讓,這次真的是不小心……”

“那你回家哭什麽?你外公外婆就這麽忍心看著你被那小孩畫得亂七八糟眼皮還滴血?”盧月曙想起林壑清黯然的神情,一時也沒掩飾內心所想,一下子跨過了自己千叮嚀萬囑咐的紅線。

“月曙,其實……”林壑清頓了頓,“他們是杏兒的親外公外婆,不是我的,但我又是他們養大的,至於哭……我當時是聽到外面放煙花的聲音,結果發現一點煙花也沒看到,心裏想的是今天好歹是除夕怎麽會這麽倒黴今年高三不會也有黴運吧……”

盧月曙被這覆雜的關系沖昏了頭:“不是親……那也不能坐視不理吧?杏兒不是真的無法溝通,為什麽都不好好管教她,讓她做這種事情呢?”再說,林壑清一個眼淚貴得不得了的人,怎麽會為點煙花哭泣?

林壑清沒說話了,大樹一晃一晃,一片葉子飄到盧月曙的頭上,顯得他整個人呆呆的,這似乎是兩個人第一次開誠布公講這些很私人,很隱蔽的家庭糾紛。

與想象中難堪的感覺不一樣,有點好玩,有一點小小的開心。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痛苦減半,快樂加倍?

盧月曙皺著眉一下拍掉他的手:“說話就說話。”

林壑清指了指他腦袋,“變成思考的慢羊羊了。”

盧月曙一把抹下來還帶著半綠色的葉子。

“他們大人什麽想法,我不知道。”林壑清接著回答,“我只能說我做為一個表面上的哥哥已經非常稱職了。”

的確如此,就和盧月曙許多時刻無法理解邱莊妍與盧楷的某些教育方法。

“那,你還想知道其他事情嗎?”

“其他事情?”盧月曙猛地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踩過紅線好幾步,連忙裝傻,“不了……”

“但你要說,我隨時洗耳恭聽。”末了又擔憂是自己想歪,只好把轉盤推回去。

林壑清定定看了他一會兒,就在盧月曙萬分糾結之時,他起身拍了拍衣角:“那就這樣,你去和舍友們吃大餐吧,我回家啃泡面了。”

三,二,一 ——

“等等!”

林壑清停下腳步。

“一起去!……加上隔壁宿舍幾個人剛好可以湊一桌。”盧月曙咬咬牙。

———

炸雞店內。

尹津面色不善地看著並肩而來的兩人。

不請自來的人眼裏透著不顯的得意。

“這位……”

“那個,這頓我請。”盧月曙在心裏默默算了算自己寒假掙的錢,決定暑假多接幾個單 ,“我還沒請過客。”

糖醋蜜汁蒜香蜂蜜芥末四盤炸雞,一盤大份薯條,兩只奧爾良烤全雞,兩盤一口腸,上齊後,幾個人面面相覷。

盧月曙原先話就不多,林壑清住宿時間短,前幾個學期因為競賽在學校露面少,尹津這人天生不愛笑,杜比安忙著搶食,而桌上其他人或多或少都聽說過林壑清與尹津打架的事更不知道先開口說什麽。

“呃……我們等會兒是直接回教室還是去禮堂開會?”餘靖打破沈默。

“好像是直接回班級,明天要考試。”

“餵,你們聽說了嗎,數學物理歷史這次是花錢請外面的機構出的。”

“有病吧?那些機猴就喜歡出偏難怪。”杜比滿嘴流油,說話都含糊不清。

“歷史不是,漢武帝說他要自己上手。”林壑清在混戰中夾起最後兩塊蜂蜜芥末口味的炸雞丟進盧月曙碗裏。尹津見狀說:“月曙,我也想吃黃色的那個。”

“蜂蜜芥末嗎?”見對方點頭,盧月曙基於二者之間的關系有些猶豫,便擡頭去看林壑清的表情。

“一塊就好。”尹津微微一笑,有些滲人地催促。

林壑清看了他一眼,夾起盧月曙碗裏高疊著未沾到其他醬料的一塊,當著眾人的面放入尹津碗裏。

“以後還你。”他靠在盧月曙耳邊輕聲說完四個字,便放下筷子靜靜看著尹津瞪著他一口將雞塊塞進嘴裏狠狠咀嚼。

“嗯額,那個漢武帝出卷手法還和高一一樣神不知鬼不覺嗎?”

“一般般,常規的。”

杜比安吃飽後倒在椅背上:“這學期我們還有什麽課外活動嗎?”

“好像過幾天要去完成什麽實踐任務,是綜合素質評價裏要求的,我們老師說大概率是去撿垃圾。”

“撿垃圾?”杜比安和餘靖異口同聲道。

“啊,對啊,就是說金目街啊銀幕街啊那裏煙頭還有亂倒的飲料特別多,影響市容市貌,就派出我們學校來清潔實踐了。”

盧月曙默默提問:“徒手撿嗎?”盡管在家被“熏陶”許久,他仍然討厭沾上一絲一毫的煙草味,尼古丁讓人要嘔吐,每次開窗通風,他還要費時費力地去把熏到的衣服全部拆下來重洗一回。

那同學想了想說:“我記得好像是有手套和夾子,但咱們人這麽多,肯定不夠分。”

林壑清問:“怎麽組隊?”

“班級吧,一般是一二三四五六作為第一波,然後剩下是第二波。具體分到哪條街就不好說了,我反正覺得能去校外就很爽,到時候帶點紙幣去附近的飯店大吃一頓,也很舒服啊。”

……

吃完後其餘幾人都要回宿舍繼續整理,順道補個覺,唯獨林壑清與盧月曙兩人往教室走。

“你完全知道尹津的事吧?”盧月曙問。

“嗯。”

盧月曙沒再說話,林壑清卻開口:“你高中不準備談戀愛吧?”

“啊?”待他反應過來,才回答道,“你怎麽會這麽說?”

林壑清停下來,低著頭註視著他,仿佛他不回答就不走了。

“不準備吧。高中……還得學習為重。”考幾分的自由都沒有的人,談什麽情感呢?

然而這話他說得忐忑,一邊還不住地偷偷瞥林壑清的神色,想著是否要找幾句補,至少……話不要說得這樣滿。

林壑清卻沒給他這個機會,只是淡淡笑著說:“嗯,我也是。”

莫名松一口氣。

“我們互相等等對方,可以嗎?”他掀起眼皮,黑色的瞳孔像一塊磁吸石,將人無形中扯得七零八落。

“啪”。

盧月曙的書包摔在地上,拉鏈不爭氣地斷開,掉出夾層裏的鐵盒來。好巧不巧,鐵盒砸到了路邊的小石子,開關被挑動,忘記撥亂的密碼沒能阻攔,散落了一地不堪入目的糖果。

“你……你轉過去,不許看!”盧月曙一把推過林壑清,毫不費勁地將人翻了個面,自己又慌又急得蹲在地上撿糖,臉上一陣火辣辣。

兩年來零零碎碎積攢的糖果數量種類都很多,林壑清怎麽知道這些糖是不是他給的?這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盧月曙急匆匆地撿,手忙腳亂地塞,密碼鎖偏在這緊要關頭怎樣也扣不上。他急出一層薄汗,熱意馬上要將臉蒸透了!

一雙寬大的手搶過他滑不溜手的鎖,盧月曙氣急敗壞地擡頭:“不是叫你不要——”

“轟”。

林壑清的耳尖至脖頸也燒著了火,大片大片暈染開,唇抿得緊緊的,透出點肉繃直了的白。然而他的手卻頗為鎮定的完成了任務,最後還訥訥地一邊道歉一邊將鐵盒子拍幹凈遞給盧月曙。

“你發燒了嗎?”盧月曙這人一向如此,自己羞的時候,若是看到另一個人更羞,便不覺得事情有什麽,反倒會起點調戲的心思。

他想起那天林壑清悄悄舔他手心也是如此,勇敢了一瞬間隨後馬上縮回被子裏掩著眼睛耳朵裝睡。

大烏龜。一只殼厚實的不得了的千年老王八!什麽冷靜,理智,老謀深算的模樣通通都是用來唬人的,真掀了殼,肉軟爛得很!

盧月曙悄悄勾了勾唇,嘴上卻弱弱地問:“你說互相等等,是什麽意思?等什麽,等著一起上同一所大學?還是說要等你談了戀愛之後我再談?”

林壑清深吸一口氣:“你……你知道我在說什麽。”

“哦,不知道。”盧月曙迎著他開始躲避的視線說,“我理解能力一直都比較差……”

“你再想想。”他扭過頭。

“昨晚睡得不是很好,剛剛還吃得太飽,現在要大腦宕機了。”

“盧月曙。”

盧月曙感到耳邊一熱。

“我現在全說完了,咱們還等什麽?”

“等……等什麽?”盧月曙強定心神,想推開他,心說好歹要掰過一局,“不要老是靠著我耳朵說話。”

“等你答應我做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知道了知道了……你等我也等!”細碎的話語順著隱秘的氣流穿梭,盧月曙捂著書包落荒而逃。

又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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