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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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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大年

轉眼間到了過年的時候。連江鎮外來人口較多,到了臨近春節時便會有大批人口外流,早餐生意就不怎麽好做了。因此每年這個時節,邱莊妍與盧楷會停下日出而作的忙碌生活,只是做點工作量不高的兼職,順便籌備年貨。

經濟增長迅速,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與人類幸福的閾值成就成了正相關。但,盧家並不是跟隨時代蒸蒸日上的那一批成員,於是過年仍然是能夠吃上山珍海味放炮團圓的大好節日。

盧月曙每年這個時候都在努力做家教為來年的學費和未來的大學生活做打算。一般來說,他會收六至七個學生,每個學生一周兩節小課,一節課收費80元。但難就難在,隨著年級升高,清中給放的假期就越來越短。許多學生家長對老師要求不高,唯獨講求一個連續性。說白了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只是不想讓放了假的孩子天天在家裏煩自己,付一筆錢又能帶孩子又能提升成績,這是件一舉兩得的好事。適應自己時間上的需求,盧月曙這個假期只收了三個學生,剩餘幾日他便待在家裏幫忙做點家務,靜靜等待著高二下的開學。

這天是除夕前一天,邱莊妍早早買好了食材保存在冷藏櫃中,天一亮就爬起來開始備菜。說實在,她做慣了早餐生意,做起飯反而不怎麽得心應手,有種自己到了春節還在打工的疲憊感。她總會在這種時刻想起自己快樂的童年時光,那時候她還算是個“大小姐”,父母的寵愛讓家境普通的她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於是她的怨氣便隨著做飯的時間而逐漸增長了,等到了打肉餡,她的菜刀便發狠地往千瘡百孔的菜板上砍,沒有技巧,全使蠻力,整間房子都響徹“咚咚”的剁肉音。

“媽媽,要不要我幫忙?”盧悠悠小心地從廚房門後探出頭來,試探性的問了一句。

“出去,不要給我添亂!去把你哥哥叫來。”

盧悠悠一溜煙“滾”進了盧月曙的房間,敲兩下門,打開,盧月曙正伏案寫寫畫畫。

“哥哥,媽媽喊你去幫忙。”

“好。”盧月曙將桌上的東西一攏,除去幾張密密麻麻的卷子,盧悠悠眼尖地發現幾張硬紙片。

“是給朋友寫賀卡嗎?”

“是,今天寫完寄出去,除夕那天也許就到了。”

“哥哥誒!”盧悠悠一手拍著額角,作出一副頭疼狀,“快遞早就停運了!你不如開學拿進去分比較快!”

“啊,忘記這件事了。”盧月曙揉了揉太陽穴,聽到邱莊妍在廚房催他,便停下收拾的動作,徑直出了門。

盧悠悠眼珠子一轉,心想哥哥許多年都沒有交過朋友,更別提給什麽人寫賀卡。她倒要看看崇尚極簡風的哥哥會寫出什麽樣的祝詞怎樣裝飾賀卡。

她輕輕扒開上頭層層疊疊的卷子,看到幾張不同顏色的卡片。

最顯眼的是那張孔雀綠的,因為那是唯一完成的一張卡片,署名也是唯一盧悠悠認識的林哥,她心虛地朝後看了看,確認哥哥和媽媽正忙活著,便徹底將賀卡拔出來。

下一刻,盧悠悠猶如五雷轟頂般呆滯了,她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睛又看一遍卡片,最後手忙腳亂地將卡片拼命塞進那堆賀卡裏確保不被人發現,便同手同腳走出了哥哥從不設限的寢室。

不設限!太可怕了!

與此同時,盧月曙在專心致志地幫邱莊妍揉面團。一按一壓,揪出一塊用搟面杖轉上幾圈便變出一張薄厚適中的完美餃子皮。

原本他們是南方人,不大講究春節要吃餃子的。但邱莊妍頭疼再去擬什麽覆雜的菜單,索性隨便弄些有年味不磕磣的東西來充數。

畢竟桌上十道菜,湊齊十全十美是她最後的底線。

盧月曙喜歡吃餃子,三鮮的,韭菜雞蛋的都喜歡。他包餃子不管形態,一捏一摁,小船似的餃子飄在滾滾燙水中,不久便上浮邊緣成透色,然後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小麥香。他認為餃子是中國美食中一大偉大發明。

故而與林壑清在諾基亞上聊閑話時聽說他也準備做餃子時不由自主的開始遠程指導。

“你一定記得水要慢慢放,不要一口氣全倒進去!”

“肉餡裏可以放蜜餞嗎?”

“……你真是個奇葩。古往今來沒人做這種東西。”

“那我就是古往今來第一人了。最近看了篇美食文,好饞鹹鴨蛋,感覺加入鹹鴨蛋也不錯呢。”

“聽著林壑清,做飯最忌靈機一動。”

按下最後一個字,盧月曙滿意地從鍋裏撈出試吃的餃子,咬一口,鹹淡正好,鮮香滿口。他夾著這枚堪稱完美的餃子,突然想道:林壑清要回那個大宅子和杏兒等人一起過年嗎?

上回將三青“解救”後,為了等做新衣服的面料到,餘靖至今沒把它還到手上,盧月曙在徹底修覆好前也不想就這樣草率歸還三青,免得林壑清觸景生情,想起其他不開心的事,所以只是不催不鬧平心靜氣的等待。

就在昨天,餘靖給他發來信息說衣服做好,看什麽時候有空來取。

盧月曙想,今年事,今年畢,去找林壑清這一趟還是趁早來得好。

“你在哪裏過年?”

林壑清像是在忙,一直到了夜裏12點鐘才準時回答:“除夕快樂!我在出租屋。”

怎樣擺脫家裏名正言順去市裏呢?盧月曙苦惱許久的問題,卻被盧悠悠一招解決掉了。

這件事情也是說來話長。盧悠悠自從看到了賀卡,就鬼鬼祟祟偷偷觀察盧月曙觀察了一整天,她是個上知天文下不知地理的人物,簡而言之就是想象力豐富能上天,通過哥哥不同尋常男生愛幹凈長得漂亮身邊除了自己和媽媽就沒有出現過其他異性等特征還有前幾天的巧克力事件側面佐證了自己的推斷,想起林壑清一表人才的模樣,她僅花一秒鐘接受了這件事,並開始思考橫亙在哥哥和林哥之間的阻礙。

於是,天下第一好妹妹盧悠悠出動了,她先是蹲在客廳正中央唉聲嘆氣,待引起邱莊妍的註意再三詢問,才有點“糾結”“害怕”還“不情不願”地開口道:“其實,其實上次離家出走把媽媽給的小項鏈給當了,錢到也沒花,就是不知道還贖不贖得回來。”

邱莊妍一聽從娘家帶來的嫁妝沒了,急得菜也不管了就扔鍋裏:“你知不知道那條項鏈是……不管多少錢,必須拿回來!那家店在哪裏?”

“在阿貍家呢。”阿貍是盧悠悠的前同桌,家裏開了家金店,前幾日一筆大單飛升大賺了好多錢,這兩日已經搬去市裏的新房去了,好巧不巧,那新房是清中的學區房。

邱莊妍這人一向不熱衷社交,阿貍是誰她不清楚,但既然認識,項鏈就一定能拿的回來。

正松口氣,盧悠悠忙補充道:“就是他們家年後在市裏從頭開始,阿貍前幾天叫我快點去贖,但是,但是我不會自己坐公交車呀!”

那還得了?市裏的店面租金有多貴,邱莊妍想都不敢想,若是她開店,是不大願意背大筆貸款,那些沒用的首飾轉手湊一湊,概率倒是更大些。家裏她暈車最厲害,盧楷向來對這種事情不願意過問,或者說這條鏈子對他來講沒有任何意義,也不會管的,於是她幾乎馬上就想到了在市中心上學的大兒子。

盧月曙就這樣被暈乎乎地推出了家門,門後面還洋溢著邱莊妍的怒斥:“將這條鏈子給你是要你不能輕易被那些不三不四的用點小錢騙走,怎麽能隨便賣掉!”

“可是,可是我當時一分錢沒有,都要餓死了啊……”盧悠悠看準了邱莊妍過年不打小孩的,楞是扔下句話便打開門跑出來,手還塞進哥哥的口袋,狡黠一笑道:“祝你成功呦哥哥!”

重物下墜,盧月曙伸手一摸,是那條鏈子,不打算送出去的賀卡,還有幾張零錢。他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十二點五十五。

他馬不停蹄地趕上除夕當天最後一班前往市中心的公交車。

餘靖開門見到他時很驚訝,但隨即又了然地笑道:“的確是個很好的日子。提前祝你新年得償所願吧!”

三青安安靜靜窩在盧月曙的黑色棉外套裏,跟著他一路迎著寒風吹到破落小區樓下。

這小區年久失修,大部分都是些租客,更大部分都是為了孩子來陪讀。故而到了除夕這一天,樓下便只剩下寥落的幾個亮不起來的紅燈籠,還有一條被風卷去“新春”的“快樂”橫幅。

“除夕快樂!”盧月曙站在門前伸出一只手,三青躲在背後,這樣似乎不大自然,他又嘗試著換了另一只手。

“呼……”他做足了準備,確定右手更合適便篤定地敲了門。

沒人應答。他不死心地又試了一次。

仍然沒有。

他打開手機,撥通電話,卻只傳來對方已關機的提醒。

心裏鼓鼓囊囊的那個大氣球一下被刺破了。盧月曙突然覺得這一路走來更像一場夢,而現在他回到了現實。

也許只是出門買東西,手機恰好沒電了呢?盧月曙坐在樓梯上,等待著樓梯間的燈光自動暗下來,然後又跺跺腳讓它亮起,再暗下來……

四點。

五點。

六點。

他早早發了短信去,電話還是打不通。

林壑清不想讓他見的時候,總是有一萬種辦法的。更何況這只是他的一場……自我感動。

七點整,春節聯歡晚會開始,家家戶戶應當是吃完了團圓飯的。

“叮鈴鈴——”他欣喜萬分地看向手機,結果來電人是悠悠。

“餵哥哥,見到林哥沒呀!你今晚不用回來,媽媽等你走了才想起來晚上沒公交車這件事呢可反悔了哈哈!要不說我機智又聰明……”

“餵?哥哥,你怎麽不講話?”

“見到了,謝謝悠悠。”他裝作雲淡風輕的模樣,“飯很好吃吧?晚上放煙花記得小心點,不要站太近。”

“嗯,好,零點會第一個和你說新年快樂的。”他掛掉電話,倚靠在附了層灰的柵欄上。

頭有些昏沈沈的,出來的急,忘記帶件厚些的外套。胳膊上被蔓延的冷意激起了層雞皮疙瘩,盧月曙將三青緊緊捂在懷裏,緩緩合上眼睛。

他沒有睡著,樓道裏“滴答滴答”漏水的聲音分外清晰,小蟲子不厭其煩地在耳邊轉悠,盧月曙想象自己打開了那扇門,林壑清穿著一件大紅毛衣站在凳子上貼春聯,掛燈籠,在廚房裏忙前忙後,最後窩在沙發上開著電視機讀書。

他一定很幸福。盧月曙彎了彎唇,想到林壑清笑著說話的模樣,便想,這樣安靜過一次除夕也挺好的,不必一邊收拾殘局一邊膽戰心驚看著邱莊妍挨個撥電話冷臉貼熱屁股又接著愁眉苦臉地清點剩餘的錢,也不用在屋裏一根接一根吸無處躲藏的二手煙。

反正過年嘛,無非也就是過完了這年,再迎接花光積蓄後變本加厲的爭吵。

城裏禁止放煙花,沒關系,他在喜歡的人家門口心裏自己給自己放就是了。若是真的與林壑清一起看了煙花,下一步也只會更加迷茫。

他輕輕摸了摸懷裏的狐貍先生,心裏滿出來一點奇異的自足感。他想自己大概是領悟到了阿Q精神的真諦。

林壑清聽到了一定很欣慰。

煙花“砰砰砰”三聲上天,接著散花似的炸出紫色,黃色的碎片,那些碎片碰到了天空就會自由的消逝,然後才放長條的紅色鞭炮。

八點,黑暗的時間流逝慢慢加快,盧月曙那箱“大煙花”放完了,他回憶起往年盧悠悠玩的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來。有摔在地上響的,有點火就原地旋轉的,還有一種可以丟進易拉罐用來嚇人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有些後悔之前盧悠悠喊他玩的時候老是嘴硬,就怕落下個不可靠的形象回家又被邱莊妍批評沒有一個當哥哥的樣子。

現在想來,邱莊妍的批評似乎沒有那樣重要。數量一多的東西,價值就會下降。這是供求關系的基本規律。

十點了。盧月曙的肚子配合著“滴石穿”的水咕嚕咕嚕叫。

原來手搟餃子真的很頂飽,優點再加一條。

十一點五十八分。盧月曙撥了電話,邱莊妍的手機占線,大概沒辦法那麽準時與盧悠悠說新年祝福。

十二點整,“新年快樂。”

發完出這四個字,好幾條消息準時飛進手機,盧月曙查看了半晌,禮貌性地回應完,便又關了手機。

理智告訴他,睡在林壑清家門口可能會被凍死。但是,他輕輕咳嗽,燈光亮起來的一瞬間他看到了好幾個自己,躊躇著敲開這扇門,掩飾著嘴角的笑意跟隨那道高大的身影,又舍不得。

萬一呢?萬一林壑清半夜回來了呢?他伸直了腿,重新靠在被蹭得光亮的欄桿上。

他也說不清楚這是一種怎樣的執念。他就是想當林壑清新一年裏第一個見到的人……實在不行,第二個也可以。

意識到自己對他人的依賴,盧月曙自嘲地笑了笑,決定待到早上五點就離開,若是中途林壑清回來了,就偷偷躲到樓上的墻角看一眼就好。

就一眼。

不要給他造成其餘的困擾才是。他嘆了口氣,重新回歸黑暗。

三青告訴我,鑰匙在地毯下。一激靈,盧月曙感到頸側一片冰涼。

淩晨四點,天際初白。

是你說的嗎?三青?盧月曙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腳,然後輕輕掀起了門前那張狐貍地毯,銀光閃動,狐貍先生沒有騙人。

他將地毯覆原,沒有貿然開門進去,只是將坐的地方向上挪了兩級臺階。

有預感,林壑清要回來了。

“咚咚——”盧月曙朝下看去,一個泥人往上走,姿態踉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幹凈的。

“我是暈過去了麽?”來人立在門前,用力地甩甩頭,從地毯下取出鑰匙,還未按下門把手,高大的身形晃了晃,馬上就要倒下。

接住了,還好接住了。盧月曙轉動鎖孔,扶著肩膀上一身泥腥氣的人進了門,將他放在沙發上,擰了毛巾來擦。

有一股淡淡的酒味。

擦掉浮土,原本俊秀的眉目上,鼻梁上,臉頰上,除了一些細碎的傷口,全是溫水擦不去的彩筆印記。

看起來是馬克筆塗的。

他們欺負你麽?盧月曙接著擦手臂,洗出一大盆泥水外,萬幸沒有其他外傷。

不對!他回來時,分明是一瘸一拐的!盧月曙撩起褲腿,那節白皙的腳踝上赫然刻著一道發紫的圈印。

“林壑清,你醒醒!腳疼不疼?”

“不疼。”他努力睜開沈重的眼皮,“在夢裏是不會疼的。”

“不是在夢裏,你醒醒……”剩下的話沒說完,忽而手心一燙。

怎麽連唇是涼的,舌卻是如此灼熱的呢?盧月曙看著眼前被畫的滑稽的花臉,一點一點放大的五官,心中冒出這樣一個想法。

隨後,年輕的心臟一泵一泵,將沸騰的血液送完全身,“轟”一下,將過往的盧月曙劈成兩半。

“我……是誰?”他一手扶著林壑清的後腦勺,竭力問道。

“嗤……”那人眼睛都沒睜開便先發笑,“除了你還有誰?”

“是誰?”盧月曙快要喘不上氣了,若是他真的知道自己是誰,那麽,那麽這些時日的糾結……

然而這個醉鬼,泥巴怪卻在關鍵時刻任憑盧月曙如何叫他,晃他,都不肯再說話了。

像是疲憊過了頭強撐著到了庇護所,“砰”一下跌在沙發上徹底安心睡死去。

盧月曙強撐著給他換了骯臟的上衣,將人挪到床上,又在屋裏翻出百分之75度的酒精,一點一點,用綿柔巾蘸了輕輕蹭著林壑清的皮膚,那彩筆卻頑固得很,怎樣也不肯從這張“好紙”上下來。

是我嗎?不是我吧?他一遍一遍把手捂熱了去碰林壑清的臉,心跳個不停。幾張紙團著扔進垃圾桶,沙發上的人一手捂眼躲避著初升的太陽,一起一伏清淺地呼吸著。

血液冷靜下來,他突然希望林壑清還是不要告訴他答案。

拜托,不要睜開眼睛,叫出名字,不論是誰。

頭部湧上宿夜未眠的酸漲,含量七十五度的酒精揮發到空氣中混雜著林壑清身上不重的酒氣進入了他的呼吸道,盧月曙想,他大概是不能沾酒的,日後只能做個滴酒不沾的人。

不要眩暈,不出現幻覺,不能看清林壑清欲蓋彌彰翻動的眼皮。

他為什麽不能和邱莊妍一樣,永遠也識破不了別人的假寐呢?

“睡吧,我也睡了。”他輕聲說道,自覺轉過身靠在躺椅上。

清晨七點,將三青放在它主人的臂彎中,伸出手輕輕擦去林壑清眼角的淚痕,他乘著最早一班公交回到了連江鎮。

除夕,的確是個新舊交替的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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