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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拔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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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拔弩張

“簡單來說,我們過往有些恩怨,昨天一並解決了。”林壑清無名指沾著透明的藥膏,輕輕蹭在嘴角的傷口上。

“與我無關?”

“導火索上的小火星。”

“我?具體一點,是信,還是……”

“都是。”林壑清想要含糊其辭,那麽這團毛線將永遠糾纏在一起,不會有任何人能夠卷齊。

窗戶紙用以防風保暖,是因著麻頭紙與白粉連紙等材料限制,才造就了若隱若現的禪意與美感。但,一個畏懼寒風凜冽的人,不可能捅破窗戶紙,只會在這層紙受損的時候靜靜修覆或換取。

捅破窗戶紙,非奸即盜。

入室搶劫,古今中外可都是個頂大的罪名。

林壑清要做名滿天下的仗義劍客,盧月曙要當偏安一隅的小民。

這就註定了窗戶紙只能靠著大俠來來去去中歲月的磨損,靠著小民心安理得的疏忽大意。

概率很小,有多小?人群中求得能伴一生的好心人的可能那麽小。心臟會偏人易變,能不能活得過明日尚未可知,又怎麽敢輕易去預判一生的事情。

高中生活該滾向前,風花雪月應當留給富貴閑人。

203依舊是203。

對舍友與前舍友打架這件事,大家沒有看的多重。

這樣的年紀,打一架能解決的事情,都不叫問題。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們高一的時候關系就很一般了嗎?”餘靖深感詫異,他一向擅於觀察,沒道理看不出高一時兩人之間奇怪的氛圍。

“不可能!高一那個時候你生日還請了壑清。”杜比安快嘴道。

尹津采取了和林壑清一樣的策略,話留一半,空白處由他人想象,便就此揭過,但對那封表明“心意”的信和那句試探的話,他卻單獨找盧月曙做出解釋。

午覺起來,門外走廊。

“你不需要回應。”他只是這樣說,“之前是我考慮不周。”

這意思,信是真的了。

盧月曙感到惶恐,他想不到自己的朋友對自己有超出友情以外的心思。尹津這話說得很微妙,“不需要回應”本身就是一種試探的回應。

若是真的不再提這件事,按照以往的方式繼續與他相處,那就是雖然拒絕仍要將人壓死在身邊,但他膽敢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熱忱 ,那相當於變相同意。

提前體驗了一把林壑清的視角。

盧月曙開始反思自己做了哪些越界的舉動,發現要說“越界”,那林壑清排第一尹津連第二都算不上。

他與尹津與餘靖與杜比安是一樣的。

盧月曙回答說:“好,我們還是203的一份子。”

塵埃落定。

林壑清一身霧霾藍運動服,手裏抱著一顆幹凈的籃球。

“餵,打不打?”

尹津扯了扯嘴角:“不打,離我遠點。”

林壑清走來,一把將還在快速盤算如何拉開兩人的盧月曙拉走:“不打我們打。”

“砰”。籃球砸到框沿,抖動兩下落了下來。

“這是你下午兩點拉我從教室出來的理由?”盧月曙原先體育課都是躲在教室吹空調寫作業,報籃球只是走過場。沒想到林壑清真的要與他在艷陽四射的天氣裏打籃球。

偌大的籃球場,唯有他們兩個人傻乎乎的頂著太陽曝曬。

“想流汗你可以去操場跑步!”盧月曙將球運回來,扔到林壑清懷裏。

“過年在哪裏?”林壑清停下來,給曬得滿面通紅的盧月曙遞水和毛巾。

“連江。”

林壑清仰頭,毛巾蓋在臉上,凸起一塊高傲的山脊。

他微微喘著氣,毛巾一起一伏:“還來不來?”

盧月曙說:“不要!回去寫作業了!”

天知道自己怎麽會他騙來打籃球!

林壑清扯下毛巾戴上眼鏡,將一個包塞進他懷裏。

“等下回去記得換衣服,免得感冒。”

“兄弟你好香!”任意抹了把鼻涕說。

“很誇張嗎?”

“怎麽不誇張,這香得我要花粉過敏了!”任意狂抽宋元遼桌上的紙巾。

“其實還好,就是男生用這麽甜的花香洗衣粉……挺少見。”宋元遼按住紙巾,不讓任意動彈,“他不能是……”

“刻板印象!”杜比安吹了個口哨,“壑清從高一開始就被腌入味兒了,當時我還買了同款來著。”

“哦——我就說覺得熟悉。”任意意味深長地看了盧月曙一眼,默契地扭過頭和錢雯靜對視,然後兩人猥瑣猙獰地笑起來。

笑得盧月曙發毛。

不想不想。他搖搖頭,感覺自己被林壑清抱著做題。

但奇異的思路通暢。難道穿他的衣服就可以獲得他的智商嗎?盧月曙沈思,這樣最好期末考也能借件衣服借支筆,蹭蹭氣運。

夜半,床帳被掀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壓在他唇上。

盧月曙嗅到那股香氣,不自覺往來源處靠去,撞上了溫熱的胸膛。

“壑清?你怎麽……”話音未落,一個吻落在唇角,發出很輕輕的“啵”的一聲。

“可以嗎?”他看到那雙清冷濕潤的眸子,像一片汪洋大海。

想近一點,再近一點。

他蹭上去,吻如願印到唇上。

“嗯?這裏不行嗎?”盧月曙呼吸不過來,林壑清一說話他就失神,手被撇開,什麽東西被一把握住。

“這樣不對,我們這樣不對……”

林壑清親上去,迷迷糊糊地說:“唔……沒什麽不對,我喜歡你。”

一道白光。

盧月曙睜開眼睛,渾身濕熱,心動如雷,耳邊還縈繞著那句“我喜歡你”。

像沼澤,越掙紮,陷得越深。

喜歡,喜歡,好喜歡……埋在枕邊疊好的夏季校服裏,不知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最後在夜色淒涼裏頹然地起身換掉了身為現實的證據。

回到床上時,隔壁傳來一點床板搖晃的響聲。

尹津重重翻了個身,想起那件校服上加重的氣味。

“你最好不要讓他為難。”

肋骨下側隱隱作痛。他緩緩睜開眼睛,直至天明。

盧月曙面對林壑清的罪惡感越來越重。

他也避著林壑清,也看著林壑清。

有時候是跑完步特意在二班門口慢下腳步,有時候是察覺到視線的大笑。

盧月曙在假扮自己,一個完美的,惹人喜愛的自己。

假扮給林壑清看,然後告訴自己什麽也沒發生。

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了我的心意,你會不會覺得那些驚喜的默契都是欺騙?

紙團砸到垃圾桶,三下兩下就找進空。

盧月曙收好背誦手冊,閉眼回憶書中的內容。

拖林壑清的福,現在他已經學會了某些“掃描”技能,也就是快速記憶。

記得快是基礎,記得牢才是根本。記得快能夠訓練,記得牢需要理解。盧月曙喜歡聯想,喜歡通感,在記憶的時候他能感到這些知識在和他的生活相交,對應,然後轉換。

可惜,大腦與電腦相似,儲存空間有限,到了點就要按時清理。

盧月曙清理的方式為遺忘與輕視。

無病呻吟的東西要盡快舍棄,但他偏偏深陷其中,重覆著一點一滴的美好。

尚未分離卻在表演分離,尚未相愛已然相思。這就是盧月曙的暗戀。

“我說,期末考是市聯考,應該考慮一下大家即將過年的心情吧?”喬安利蹲在過道中間,日常與好朋友們在考前押題。

“每年都是市聯考,那幾位老師什麽時候手下留情過?就拿翟同志說,她自己要被關去出題,指不定怎麽整我們撇清透題嫌疑呢!”聶風嘆了口氣。

“嘖,那還不簡單,把她講的重點全丟了覆習。”杜比安說。

“問題是數學這種東西你不覺得覆習也沒用嗎?它又不可能出原題,重點什麽的意義不大,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喬安利抽出一張卷子說,“喏,這道概率題,你們誰能完整給我講一遍?什麽叫‘假裝每個袋子裏本來就有一個球’?腦子長泡啊,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幹嘛假裝有!OMG,我當初寫這個筆記屁用沒有!”

“這種題肯定不會考第二遍!你看看這題幹,這麽老長……”

“不是啊,那萬一這個歪門邪道的辦法在哪個奇怪的地方又能用上呢?這道題的方法二我記得足足印了兩面!”

盧月曙接過卷子,想了想,在紙上把接下來步驟寫完。

“哦,不對不對這個地方為什麽……”喬安利看著他寫,突然一拍腦門,“原來如此!此方法甚妙!小生定收藏之!”

聶風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哪裏來的古風小生?小安子,給他拖下去斬立決嘍!”

杜比安鞠躬,雷劈一手,將卷子連著寫著步驟的草稿紙一起搶過來與聶風湊一起看。

喬安利又從手裏的卷子裏翻出一張:“還有這個閱讀題,老焦上課簡直如說!我要是能理解作者為什麽做這種狗屎事,還能錯不成……”

“咳咳……”

喬安利疑惑地看了任意一眼:“你不是鼻炎,怎麽還咳嗽……”

“安利,來來來,出來我再給你講一遍。”焦老師披撒長發穿了條棉麻白長裙,嘴巴塗得如腐爛的車厘子一樣,喬安利一扭頭尖叫道見鬼。

人被提溜出去,大家不約而同回到座位嘆翻箱倒櫃找出這張年代久遠的卷子,下節課鐵定又要再聽一遍講解。焦老師這人,做事認真,說聽不懂,真的會講到懂為止。

哪怕有時候閱讀題本身就是錯漏百出不夠嚴謹。

盧月曙將秒表計時暫停,思考被打斷,他看向外頭廣袤無垠的天空。

好累,周末不想回家。

邱莊妍說盧悠悠的成績下降的厲害,打罵都說不出理由,只好叫給她唯一信得過的哥哥專程回來“審查”究竟是什麽原因讓這個一向讓人放心的孩子分了神。

“嘀——”盧月曙刷完卡便下車走向那幢搖搖欲墜的樓房,近一個月沒回來,空氣裏的海腥味懸浮在樓道的每一個角落。

銅綠色的牡蠣殼聚在墻角,被漁網綁在一起,盧月曙推開門,牡蠣們便轟然倒塌,發出不大的聲響,撕開了整潔的家庭面具。

“媽……”他囁嚅著,走向客廳角落那個蜷縮的人影,扶起來,看到一張疲憊不堪的臉。

她很美,憤怒的時候,哭泣的時候,哪怕沒怎麽笑,在這個臭氣熏天的樓道,美的一騎絕塵,出淤泥而不染。

但她正在老去了,老去不在一點一滴,跟人長大的瞬間一樣,一旦彎了脊梁,那些怨氣便迅速充滿五臟六腑,它們堆積著,鐫刻了女人平整光潔的額頭,眼尾,然後某一天開始長出黑色黴菌,吸幹水分,讓她骨瘦如柴,形容枯槁。

“悠悠,是念天地之悠悠,是世界廣大的悠悠,不是賤種,不是婊子……”她的聲音嘶啞,仍然堅持不懈,“悠悠,是我的悠悠……”

“媽!你先起來,地上涼……到底怎麽了?”

客廳是昏暗的,黑夜裏亮起來的不是前些日子新換的燈泡,而是一點落入春泥中的紅花,那正是盧楷的煙頭。

他不是啞巴,但像一座粗劣的雕塑,沈在那裏,家中來來往往的人是游客,過去的日子是衣領上的一粒塵埃,唯有手裏這根煙是他存在的依據。

煙圈奔月,火星子燃到底部,才齜出一口整齊卻被腐蝕成黑色的牙。

他朝邱莊妍倒著的方向發出驚天動地的咳嗽聲,隨後吐了一口濃痰。

正中月光之下,明黃糊狀物裏透著點血絲。

“悠悠,念天地之悠悠……”盧月曙抱著懷裏魔怔一般的女人,警惕地看著房子裏每個大開的房門。

晚上八點二十二分,盧悠悠不在家裏。

他以為這只是一場很普通的“成績功利教育”,顯然情況比他想象的要來得嚴峻。

將邱莊妍扶到破了層皮的沙發上,她卻在觸及那片冰冷縈繞在盧楷的呼吸中的煙臭味中爆發。

“我不該和你走!我為什麽要和你走!我為什麽要懷上你們!我應該在明亮的教室裏讀書,我應該考上師範,我為什麽要在這裏!你害了我,你害了我……”她沖上去揪住了盧楷白色的黑領,目眥欲裂,尖叫起來。

盧月曙緊緊抱住她的腰:“媽!媽!你冷靜一點!現在要緊的是悠悠在哪!”

“啪”。

盧月曙的頭偏過去,來不及疼痛,還要拖住狀若癲狂的邱莊妍。

盧楷終於站起來,一把薅住了她的頭發,使勁往後一拉,那條光亮的辮子被扯成一條平直的麻線,讓邱莊妍的眼皮被吊起來,凸出來的眼珠死死盯著不慌不忙叼起另一根煙點上火的男人:“老子說了半輩子,當初是你要和我走!是你要和我結婚!現在,給我安靜點!”

盧月曙松開手,他想去拉盧楷,卻被一把推到地上,滾燙的火星敲在手背,一團濃煙圈住了他的視線:“你去把悠悠找回來,這兒沒大問題。”

他爬起來,看到邱莊妍無聲地流淚,最終還是走出了滿是牡蠣的家門。

盧楷脾氣不好,卻沒有真的下狠手打過人。他知道,盧楷只是在威懾,以強有力的手臂,還有毫不留情的真實。

過往的真實性無從考證,但妹妹的失蹤卻近在眼前。盧月曙大街小巷地跑,從海邊跑到公園,又從公園跑到議事亭。

他想,如果找不到盧悠悠怎麽辦,他要怎麽辦?世界上有沒有人可以幫幫他,他可以沒有爸爸媽媽,他可以沒有這個家,但他不能沒有盧悠悠。

她還那麽小,走到哪裏不知道,飯有沒有吃不知道,衣服經常為了好看不穿暖和,壞人跟的時候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在盧月曙臨近崩潰時,一通電話打來,他終於在家旁邊的蒼蠅小館找到了窩在後門的盧悠悠。

“你一直在這裏,看著全家人找你找到發瘋!”盧月曙紅著眼睛,看著眼前眼淚一串一串往下砸卻不敢說話的盧悠悠,最終沒忍心再說一句指責。

“回家好不好?和哥哥說都發生了什麽好不好?”

盧悠悠睜開哭得腫脹的眼睛,拉開袖子,朝他伸出雙手。

觸目驚心,兩只雪白的手臂上布滿了青苔一樣的淤青,盧月曙接住她的手,輕輕抱住她。

“不回家,我們不回家,悠悠不要怕……”他摸著妹妹的頭,聽到懷裏發出一陣嘶啞的,如同受傷的小獸般的叫聲。

“啊啊啊……我好疼啊哥哥,媽媽好可怕……我做錯了什麽……我怕黑哥哥,我真的好怕黑……我沒有當婊子……我是悠悠啊哥哥……她不是我媽媽……我不要回家……”

“還有哪裏疼?嗯?悠悠……你看著哥哥,哪裏疼……”

“手臂……腿……腳……好疼啊哥哥,真的好疼……”

盧月曙卷起她的褲腳,同樣的傷痕纏繞著向上,有些地方破皮見肉,血沾著臟汙流淌,凝固,然後形成縱橫交錯的分界線,把盧悠悠的皮膚割成一道一道。盧月曙小心翼翼地按了按骨頭,盧悠悠確應激般鬧起來:“不去醫院,不要回家……不去,哪裏也不去……”

“不去醫院,不回家……”盧月曙哽咽地抱著她緩了很久,直到她哭得累了坐在路邊靠在哥哥懷裏睡過去。

“不回家……我不要回家……”睡夢中,盧悠悠還在低喃著,抽噎著。

盧月曙一下又一下順著她的背,安撫道:“不回家,哥哥在。”

盧悠悠從小就害怕去醫院,身上就像綁了個靈敏的雷達,踏足一步,就開始喘不過氣,因此自小生病,除非萬不得已,便只是在家裏安養,她的生命力頑強,身體也結實,不曾生過什麽大病,許多小打小鬧的風寒睡幾覺便能自我治愈。

他趁著空檔發了信息給家裏告訴他們找到了人,地方有點遠,今晚不回家,然後便背著妹妹徒步到離家遠些的小賓館找間房花了身上僅有的五十元住下來。

小賓館並不正規,說白了就是另一棟臟亂差的房子,盧月曙摸黑將盧悠悠放在床上,不放心她自己一個人待在這裏,又擔心她手上的傷口,站在窗邊猶豫片刻,還是打開諾基亞,撥給了第一位聯系人。

“餵?月曙?”

盧月曙壓下那點情緒,試圖讓自己的嗓音正常些:“你……可以幫我點個外賣嗎?錢我下周給你。”

“小事。要什麽,人在哪,說吧。”

盧月曙報完信息便盡快掛了電話。

“嘟嘟嘟——”亮起的屏幕上,下起一陣小雨。

只有在信任的人面前會覺得辛苦,只有在感受到愛的時刻會覺得委屈。盧月曙坐在床沿,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也不知道明天應該怎麽辦。

哥哥不能沒有辦法。

盧月曙聽到隔壁不住的暧昧聲響,輕輕用被角掩蓋在妹妹耳旁。

他們不能躲起來,也不應該躲起來,邱莊妍需要他,她還是他們的媽媽。

藥很快送來,一同送來的還有兩碗小米粥和幾樣清淡小菜。手機屏幕亮起,林壑清給他發來信息,是無厘頭的三句話:

東西到了。

最近噩夢覆發,今天感覺會失眠。

三青告訴我,鑰匙放在地毯底下最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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