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
關燈
小
中
大
塵埃
尼斯湖泊水怪傳說經久不衰，哪怕科學學說層出不窮頭頭是道。總有人帶著那張上個世紀的黑白照片到湖邊，想盡辦法重現，總有電影“引經據典”，讓水怪短暫存在於真實。這與人類家庭關系倒是有幾分相似。有的時候，一張不知來源的照片就能讓這個籍籍無名的湖泊名聲大噪，甚至叫人探究本該平靜的湖面之下是否真正隱藏著驚人的怪物。
盧月曙被捂住口鼻，拼命往下拽，拽到水草輕柔的卷上腳踝，變成牢固的繩縛，岸上的陽光縮略成登上天堂的光圈，伸手觸摸卻發現腳下是漆黑無邊的地獄。
看得見希望的家庭，絕望的差值往往很大。
“哥哥？”
眼球滾動，他一把扯下了被子，大口喘氣。
盧悠悠抱著雙膝縮在墻角，雙目呆呆地盯著本該裝著窗戶的墻壁。
她的手臂上，腿上，布滿了紅花的顏色。傷疤仿佛在開一場熱烈的派對，所有人都穿上一層美麗的軟甲。
星期一是個糟糕的日子，盧悠悠悶悶不樂的回到那個小破學校，重新開始適應怎樣與班上那批對她不友好的同學相處。但今天，她失去了老師這枚擋箭牌。
因為她的卷子上標著刺目的數字。
盧悠悠在讀小學的絕大多數時候，盧月曙的成績單會吸引更多的火力。
哥哥的成績上升得很快，是人都會將目光放到值得自己高興的地方，所以邱莊妍對待盧悠悠浮動幅度不大的成績得過且過，不曾深究。加之她對醫院奇特的反應，邱莊妍很少對她請家法，生怕傷口感染無法及時處理。
但看到成績的那一刻，邱莊妍還是沈下臉，巴掌瞬間呼到了她引以為傲的黃金左臉上。
邱莊妍叫她寫檢討，講清楚為什麽成績會下滑如此嚴重，她寫了，交了，原本事情也就過去了，可偏偏那天班上的某個男同學來找她借訂正本，姿態暧昧，又偏偏那個總冷暴力她的小團體之首沖到樓下對她出言不遜。
邱莊妍認定了盧悠悠和那個男孩有不正當關系，甚至相信了被那個滿口臟話的女孩，把女兒的早熟與突然的成績下滑，歸結於情愛上的開竅。
而盧悠悠看起來軟弱可欺，骨子裏卻和盧月曙一樣，是個執拗的性子，認準的事情，沒做過的玩意兒，死也不承認。
她被打，被親生母親侮辱，被按到雜貨間待一天一夜，經歷著她從小旁觀到的壓迫。
她本不該怕的，可不同於從小見過更歇斯底裏的邱莊妍的盧月曙，她有一個擋在身前的哥哥護著，所以當她遍體鱗傷地暈倒在雜貨間，被綁到醫院永無止境地尖叫又被扔回家裏進行新一輪的謾罵和關押，她開始用盡各種方法使自己保持清醒，然後趁著邱莊妍和盧楷休息時逃離家裏。
她不敢走太遠，怕被新聞上的壞人□□，然後死了沒人發現，也不敢返回，繼續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
她木然看著癲狂的母親瘋跑，看著啞巴般的父親站在家門口吹煙。
沒有想象中的寬慰，她仍然感到恐懼。
盧月曙沈默地為她上藥，為她將打結的頭發舒順，紮成一個圓圓的丸子。
“不回家，哥哥，我不想回家。”
這時候門被敲響，她整個人開始發抖，連滾帶爬躲到他後面。
盧月曙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輕輕打開一條門縫。
“是我。”
盧月曙松開手：“你怎麽會來？”
來人背著雙肩包提著紅色的保溫桶：“來的不是時候？”
側身，盧悠悠慢慢從被子裏蹭出來，看清楚那人溫和的神色，和俯下身觸手可及的蓬松發頂後，才乖乖坐起來。
“哥哥好。”
林壑清並沒有過多關註將藥水蹭的到處都是的盧悠悠，他掀開床角，抽出幾張廢紙鋪墊著，將兩個保溫桶打開，一道菜一道菜擺好。
“好了，現在你們可以嘗嘗我的手藝了，完全按照菜譜做的，色香味俱全。”他扶了把黑框眼鏡，從背包裏拿出幾份一次性碗筷，朝盧悠悠招招手。
餓過頭的盧悠悠鈍鈍地爬過來，回神：“謝謝林哥。”
狼吞虎咽。
林壑清做飯手藝不算好，依葫蘆畫瓢只得菜譜七分真傳，調料用了小稱只為放得恰到好處。
但對於一個餓了一天的人來說，食物進入口中已經沒了味道，只有填飽肚子的渴望。
盧月曙洗幹凈手，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給食欲不錯的兩人剝蝦，他剝得很有技巧，蝦頭去掉蝦線連根拔起，然後抓著蝦尾放入兩人碗中。
“哥哥，你也吃……”盧悠悠扒完飯，才發現盧月曙一口都沒有動過。
“唉，你哥哥是嫌棄我的手藝不好。”林壑清夾起五六只完全沒有動過的蝦放到盧月曙碗裏，“連白水撈的都入不了你的法眼？”
盧月曙無奈地拿起碗吃：“不是……我昨晚吃了，沒那麽餓。”
“嫌棄就嫌棄吧，反正我就當被白燙了這麽多個泡。”林壑清垂下眼，撩起袖子展露並不存在的傷口。
盧月曙飯也不吃了，立刻站起身去給他找涼藥。
“餵，開玩笑的。你多吃一點，我煮了很多。”
填飽肚子，人的精神頭就好了不少。林壑清坐在那裏講了些之前做黑暗料理的趣事，把盧悠悠逗得直樂。
“林哥，我覺得你做飯很好吃，我哥他實力比較厚實才會挑剔一點……下次你來我們家叫他給你做炸茄盒！”
說到“家”這個字眼，盧悠悠的面色又黯淡下來。
“哥，接下來該怎麽辦呢？媽媽不相信我的話。”
盧月曙打開手機，看到幾個未接來電，抿了抿唇，回撥過去：“交給哥哥，不用擔心。”
林壑清知分寸的離開了，他說自己來連江是為了看看沒下雨的大海。
“珍珠灣灘你們家特別近。”他摸了摸盧悠悠的腦袋，趁她轉過頭時也順勢薅了薅盧月曙的頭發，“要回市裏的時候和我說一聲，我們一起走。”
盧月曙點了點頭，背起盧悠悠走回那個狀若深淵的地方。
“啪”。
門一開，一個玻璃杯便砸到墻上，碎片四濺，刺得盧悠悠渾身一抖，顫顫巍巍躲回哥哥的背後。
“說！你去哪裏鬼混了兩個晚上！”餐車被掀翻，邱莊妍頭發蓬亂，像火燃燒過後殘餘的樹枝節，一根一根，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泛著渾濁，像雨後的山路一樣泥濘。
她走過來，脊背筆直，踩在水晶般的殘渣上毫無知覺。
“媽，小心腳下！”
“滾開。”邱莊妍伸出鐵鉤一般的手臂，直直朝著盧月曙背後去。
“媽！悠悠受傷了！”
邱莊妍兇狠的動作停了下來，轉而有點無措：“哪裏……哪裏傷著了？誰幹的？”
“媽媽。”盧悠悠抽泣起來，“是媽媽幹的。”
家庭矛盾就是如此，不知何時而起，到了臨頭分不出對錯，就只好不了了之。
垂淚的邱莊妍，抽搭著還堅持不懈講述真相的盧悠悠，無聲無息打掃戰後殘骸的盧月曙，還有消失的盧楷。
說不上是個幸福的家庭，當年拋棄一切滿懷憧憬的建立者心寒又後悔，被迫降生的受害者恐懼而無能。
盧月曙背上沒有打開過的書包，臨走前將一張小紙條遞給妹妹，上面寫的是取錢坐公交到市中心的線路，方便她再遇到無處可去的情況更好更安全的離家出走。
對邱莊妍，他摸了摸手臂上快速結痂的傷口，只是感嘆自己的血小板工作效率之高。
“害你們加班，抱歉。”他低聲與勤勞的血小板們說。
林壑清在不起眼的公交站牌處等他，盧月曙拍他時覺得一陣寒涼。
海邊這兩天風一定很大。他朝遠處呼嘯而來的公交車揮舞雙手，順利上車。
“我剛剛在海灘上又把《哈利波特》的第三部看了一遍。”
盧月曙道：“知道了。”
“你知道我現在想說什麽嗎？”
盧月曙無奈地說：“你有話直說吧。”
林壑清指了指窗外：“有一個巨大的影子。”
“so？”
“我們正在前往霍格沃茨的路上。”
“……林壑清，你在胡言亂語什麽。”
林壑清盯了一會兒窗外的景色：“你是不是覺得心口涼涼的，然後整個人都不會再想起開心的事情了？”
盧月曙說：“的確有一點。”
他認真地從背包裏翻找出一根奇形怪狀的樹枝，大聲而堅定地說：“呼神護衛！”
盧月曙捂住莫名其妙的林壑清的嘴，360度觀察四周，發現公交車上除了一個打盹的老奶奶外沒有別的人，才反應過來。
林壑清的意思是，他正在被攝魂怪攻擊嗎？
get到這一點，盧月曙心情輕快起來：“你能不能講解一下你的守護神是什麽？”
林壑清收回“魔杖”，一只手握成拳頭放在嘴邊假裝清了下嗓子：“是三青的樣子，愚蠢的麻瓜。”
盧月曙一邊低聲念“除你武器”一邊奪過那根棍子。
學著林壑清剛剛揮舞的姿態，他打開窗戶，說道：“呼神護衛！”
“拜托，攝魂怪早就被趕走了。”林壑清靠在椅背上，得意地說。
“你剛剛面前也有一只，可惜我的守護神沒那麽強，趕走它慢了點。”
“哦？你的守護神是什麽？”
“是一只瓦萊黑鼻羊。”
“為什麽？”
“因為我以前喜歡看小羊肖恩。”
“噗……”林壑清手背放在唇邊，笑起來。
“笑什麽？看不起小羊肖恩？”盧月曙用魔杖指著他的鼻子，氣沖沖說道，“再笑，我就用統統石化了！”
話音剛落，林壑清便被定住一般，但飽滿的蘋果機還在微微顫動。
顯然是憋笑要憋不住了。
“叮——央吉站，到了。”打盹的老奶奶“噌”一下拄著拐杖站起來，扶著欄桿下車前嘀咕道：“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的，在公共場所還打情罵俏！”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傳入二人耳中。
“我們不是……”盧月曙還沒解釋完，公交車的自動門便關閉了。
林壑清繞有興致地看著吃癟的盧月曙：“換個守護神吧。”
“為什麽？”
“瓦萊黑鼻羊毛經濟價值很高，你會被薅羊毛。”
奇特的角度。守護神又不是人本身，而是帶有對自己獨特意義又能代表巫師獨特品格的動物。
“那你說說，應該是什麽？”
“黑柴犬。”
盧月曙疑惑地看著他。
“這樣子我們就能當‘狐朋狗友’了。”
……盧月曙深刻懷疑林壑清的語文水平，但經過他無厘頭的調侃，胸中的悶氣倒是散去不少。
“林壑清，你說說，發生什麽事了？”他偏過頭，平靜地問。就與他剛才問林壑清的守護神是什麽一樣自然。
林壑清為人，向來報喜不報憂，遇到不爽的事情不會表露在臉上，而是跑得遠遠的，沖著天地間唯一的人也就是自己發洩。
情緒穩定者的失控往往更加可怕而激烈。在盧月曙家，邱莊妍會讓他難過，會讓他恐懼，但盧楷出手時，他的大腦就會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決策接下來要說什麽話做什麽事。就像一時驚嚇過度而失智一般，如行屍走肉，連怎樣害怕都不記得。
這樣的時刻他經歷過兩次，第一次他年紀尚小，大腦自我保護機制讓他對具體事件印象模糊，還有一次是昨天，但盧楷及時拉住了他自己，沒有真正爆發。
林壑清與盧楷是不同的，他的掩藏與壓抑並不是潑天的怒火，而是滿腹的悲傷。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無論在念書還是運動或者是其他什麽事情，總有一種置身事外的淡然，這種淡然來源於一種深刻的悲傷，對所有事物因為失望過而無所謂的悲傷。
絕望分為許多種，其中一種，名為喪失自我感覺。
而盧月曙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林壑清在看起來最高興，最安然卻做出不同尋常的反應時，他一定經歷了某種巨大的變故。這場二次奔赴連江行動，並不是單向的幫助與安慰。
盧月曙在等待，等待他安撫好自己，然後試著拋出哪怕一丁點真切情緒。可他等著等著，看到了一個縮回龜殼還在不住嘴硬逗自己開心的大笨蛋。
公交車離終點愈來愈近，盧月曙第一次想不顧食管的安危要心急吃熱豆腐，於是他拋出一節細細的莖葉，若來人不喜，大可直接折去而不必大費周章地去傾倒苦水。
林壑清的笑容淡了，像劣質白板上被擦去的字跡，任書寫著如何淺薄，海綿也擦不去屬性帶來的汙垢。他斟酌片刻，開口道：“發生了很多事，你想聽哪一件？”
“隨便你。”
“三青被一個小孩借走了，他一直不想還給我。”
“那你去找他要啊。”沒有質疑一個布娃娃的重要程度，盧月曙只想到了那只作為好友守護神，夜夜伴著推拒噩夢的狐貍先生。
“要不回來的，所有東西到了那個小孩手裏，就不會回來。”
盧月曙皺了皺眉：“你的東西就是你的，哪裏有不還的道理？”
林壑清將魔杖捏在手裏：“很多人都不講道理，不管是三青還是其他東西，我沒有長大一天，就沒有道理一天。”
“馬上就長大了。”盧月曙從兜裏拿出一塊巧克力，放在口袋被手翻來覆去的擺弄，已經有些融化，“吃下去，長大了，然後我和你一起去把三青接回家。”
林壑清張開手心。
那枚巧克力名為“白い戀人”。
巧克力代表的白色天使笑魘綻開，然後與眼前的憂郁少年重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尼斯湖泊水怪傳說經久不衰，哪怕科學學說層出不窮頭頭是道。總有人帶著那張上個世紀的黑白照片到湖邊，想盡辦法重現，總有電影“引經據典”，讓水怪短暫存在於真實。這與人類家庭關系倒是有幾分相似。有的時候，一張不知來源的照片就能讓這個籍籍無名的湖泊名聲大噪，甚至叫人探究本該平靜的湖面之下是否真正隱藏著驚人的怪物。
盧月曙被捂住口鼻，拼命往下拽，拽到水草輕柔的卷上腳踝，變成牢固的繩縛，岸上的陽光縮略成登上天堂的光圈，伸手觸摸卻發現腳下是漆黑無邊的地獄。
看得見希望的家庭，絕望的差值往往很大。
“哥哥？”
眼球滾動，他一把扯下了被子，大口喘氣。
盧悠悠抱著雙膝縮在墻角，雙目呆呆地盯著本該裝著窗戶的墻壁。
她的手臂上，腿上，布滿了紅花的顏色。傷疤仿佛在開一場熱烈的派對，所有人都穿上一層美麗的軟甲。
星期一是個糟糕的日子，盧悠悠悶悶不樂的回到那個小破學校，重新開始適應怎樣與班上那批對她不友好的同學相處。但今天，她失去了老師這枚擋箭牌。
因為她的卷子上標著刺目的數字。
盧悠悠在讀小學的絕大多數時候，盧月曙的成績單會吸引更多的火力。
哥哥的成績上升得很快，是人都會將目光放到值得自己高興的地方，所以邱莊妍對待盧悠悠浮動幅度不大的成績得過且過，不曾深究。加之她對醫院奇特的反應，邱莊妍很少對她請家法，生怕傷口感染無法及時處理。
但看到成績的那一刻，邱莊妍還是沈下臉，巴掌瞬間呼到了她引以為傲的黃金左臉上。
邱莊妍叫她寫檢討，講清楚為什麽成績會下滑如此嚴重，她寫了，交了，原本事情也就過去了，可偏偏那天班上的某個男同學來找她借訂正本，姿態暧昧，又偏偏那個總冷暴力她的小團體之首沖到樓下對她出言不遜。
邱莊妍認定了盧悠悠和那個男孩有不正當關系，甚至相信了被那個滿口臟話的女孩，把女兒的早熟與突然的成績下滑，歸結於情愛上的開竅。
而盧悠悠看起來軟弱可欺，骨子裏卻和盧月曙一樣，是個執拗的性子，認準的事情，沒做過的玩意兒，死也不承認。
她被打，被親生母親侮辱，被按到雜貨間待一天一夜，經歷著她從小旁觀到的壓迫。
她本不該怕的，可不同於從小見過更歇斯底裏的邱莊妍的盧月曙，她有一個擋在身前的哥哥護著，所以當她遍體鱗傷地暈倒在雜貨間，被綁到醫院永無止境地尖叫又被扔回家裏進行新一輪的謾罵和關押，她開始用盡各種方法使自己保持清醒，然後趁著邱莊妍和盧楷休息時逃離家裏。
她不敢走太遠，怕被新聞上的壞人□□，然後死了沒人發現，也不敢返回，繼續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
她木然看著癲狂的母親瘋跑，看著啞巴般的父親站在家門口吹煙。
沒有想象中的寬慰，她仍然感到恐懼。
盧月曙沈默地為她上藥，為她將打結的頭發舒順，紮成一個圓圓的丸子。
“不回家，哥哥，我不想回家。”
這時候門被敲響，她整個人開始發抖，連滾帶爬躲到他後面。
盧月曙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輕輕打開一條門縫。
“是我。”
盧月曙松開手：“你怎麽會來？”
來人背著雙肩包提著紅色的保溫桶：“來的不是時候？”
側身，盧悠悠慢慢從被子裏蹭出來，看清楚那人溫和的神色，和俯下身觸手可及的蓬松發頂後，才乖乖坐起來。
“哥哥好。”
林壑清並沒有過多關註將藥水蹭的到處都是的盧悠悠，他掀開床角，抽出幾張廢紙鋪墊著，將兩個保溫桶打開，一道菜一道菜擺好。
“好了，現在你們可以嘗嘗我的手藝了，完全按照菜譜做的，色香味俱全。”他扶了把黑框眼鏡，從背包裏拿出幾份一次性碗筷，朝盧悠悠招招手。
餓過頭的盧悠悠鈍鈍地爬過來，回神：“謝謝林哥。”
狼吞虎咽。
林壑清做飯手藝不算好，依葫蘆畫瓢只得菜譜七分真傳，調料用了小稱只為放得恰到好處。
但對於一個餓了一天的人來說，食物進入口中已經沒了味道，只有填飽肚子的渴望。
盧月曙洗幹凈手，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給食欲不錯的兩人剝蝦，他剝得很有技巧，蝦頭去掉蝦線連根拔起，然後抓著蝦尾放入兩人碗中。
“哥哥，你也吃……”盧悠悠扒完飯，才發現盧月曙一口都沒有動過。
“唉，你哥哥是嫌棄我的手藝不好。”林壑清夾起五六只完全沒有動過的蝦放到盧月曙碗裏，“連白水撈的都入不了你的法眼？”
盧月曙無奈地拿起碗吃：“不是……我昨晚吃了，沒那麽餓。”
“嫌棄就嫌棄吧，反正我就當被白燙了這麽多個泡。”林壑清垂下眼，撩起袖子展露並不存在的傷口。
盧月曙飯也不吃了，立刻站起身去給他找涼藥。
“餵，開玩笑的。你多吃一點，我煮了很多。”
填飽肚子，人的精神頭就好了不少。林壑清坐在那裏講了些之前做黑暗料理的趣事，把盧悠悠逗得直樂。
“林哥，我覺得你做飯很好吃，我哥他實力比較厚實才會挑剔一點……下次你來我們家叫他給你做炸茄盒！”
說到“家”這個字眼，盧悠悠的面色又黯淡下來。
“哥，接下來該怎麽辦呢？媽媽不相信我的話。”
盧月曙打開手機，看到幾個未接來電，抿了抿唇，回撥過去：“交給哥哥，不用擔心。”
林壑清知分寸的離開了，他說自己來連江是為了看看沒下雨的大海。
“珍珠灣灘你們家特別近。”他摸了摸盧悠悠的腦袋，趁她轉過頭時也順勢薅了薅盧月曙的頭發，“要回市裏的時候和我說一聲，我們一起走。”
盧月曙點了點頭，背起盧悠悠走回那個狀若深淵的地方。
“啪”。
門一開，一個玻璃杯便砸到墻上，碎片四濺，刺得盧悠悠渾身一抖，顫顫巍巍躲回哥哥的背後。
“說！你去哪裏鬼混了兩個晚上！”餐車被掀翻，邱莊妍頭發蓬亂，像火燃燒過後殘餘的樹枝節，一根一根，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泛著渾濁，像雨後的山路一樣泥濘。
她走過來，脊背筆直，踩在水晶般的殘渣上毫無知覺。
“媽，小心腳下！”
“滾開。”邱莊妍伸出鐵鉤一般的手臂，直直朝著盧月曙背後去。
“媽！悠悠受傷了！”
邱莊妍兇狠的動作停了下來，轉而有點無措：“哪裏……哪裏傷著了？誰幹的？”
“媽媽。”盧悠悠抽泣起來，“是媽媽幹的。”
家庭矛盾就是如此，不知何時而起，到了臨頭分不出對錯，就只好不了了之。
垂淚的邱莊妍，抽搭著還堅持不懈講述真相的盧悠悠，無聲無息打掃戰後殘骸的盧月曙，還有消失的盧楷。
說不上是個幸福的家庭，當年拋棄一切滿懷憧憬的建立者心寒又後悔，被迫降生的受害者恐懼而無能。
盧月曙背上沒有打開過的書包，臨走前將一張小紙條遞給妹妹，上面寫的是取錢坐公交到市中心的線路，方便她再遇到無處可去的情況更好更安全的離家出走。
對邱莊妍，他摸了摸手臂上快速結痂的傷口，只是感嘆自己的血小板工作效率之高。
“害你們加班，抱歉。”他低聲與勤勞的血小板們說。
林壑清在不起眼的公交站牌處等他，盧月曙拍他時覺得一陣寒涼。
海邊這兩天風一定很大。他朝遠處呼嘯而來的公交車揮舞雙手，順利上車。
“我剛剛在海灘上又把《哈利波特》的第三部看了一遍。”
盧月曙道：“知道了。”
“你知道我現在想說什麽嗎？”
盧月曙無奈地說：“你有話直說吧。”
林壑清指了指窗外：“有一個巨大的影子。”
“so？”
“我們正在前往霍格沃茨的路上。”
“……林壑清，你在胡言亂語什麽。”
林壑清盯了一會兒窗外的景色：“你是不是覺得心口涼涼的，然後整個人都不會再想起開心的事情了？”
盧月曙說：“的確有一點。”
他認真地從背包裏翻找出一根奇形怪狀的樹枝，大聲而堅定地說：“呼神護衛！”
盧月曙捂住莫名其妙的林壑清的嘴，360度觀察四周，發現公交車上除了一個打盹的老奶奶外沒有別的人，才反應過來。
林壑清的意思是，他正在被攝魂怪攻擊嗎？
get到這一點，盧月曙心情輕快起來：“你能不能講解一下你的守護神是什麽？”
林壑清收回“魔杖”，一只手握成拳頭放在嘴邊假裝清了下嗓子：“是三青的樣子，愚蠢的麻瓜。”
盧月曙一邊低聲念“除你武器”一邊奪過那根棍子。
學著林壑清剛剛揮舞的姿態，他打開窗戶，說道：“呼神護衛！”
“拜托，攝魂怪早就被趕走了。”林壑清靠在椅背上，得意地說。
“你剛剛面前也有一只，可惜我的守護神沒那麽強，趕走它慢了點。”
“哦？你的守護神是什麽？”
“是一只瓦萊黑鼻羊。”
“為什麽？”
“因為我以前喜歡看小羊肖恩。”
“噗……”林壑清手背放在唇邊，笑起來。
“笑什麽？看不起小羊肖恩？”盧月曙用魔杖指著他的鼻子，氣沖沖說道，“再笑，我就用統統石化了！”
話音剛落，林壑清便被定住一般，但飽滿的蘋果機還在微微顫動。
顯然是憋笑要憋不住了。
“叮——央吉站，到了。”打盹的老奶奶“噌”一下拄著拐杖站起來，扶著欄桿下車前嘀咕道：“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的，在公共場所還打情罵俏！”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傳入二人耳中。
“我們不是……”盧月曙還沒解釋完，公交車的自動門便關閉了。
林壑清繞有興致地看著吃癟的盧月曙：“換個守護神吧。”
“為什麽？”
“瓦萊黑鼻羊毛經濟價值很高，你會被薅羊毛。”
奇特的角度。守護神又不是人本身，而是帶有對自己獨特意義又能代表巫師獨特品格的動物。
“那你說說，應該是什麽？”
“黑柴犬。”
盧月曙疑惑地看著他。
“這樣子我們就能當‘狐朋狗友’了。”
……盧月曙深刻懷疑林壑清的語文水平，但經過他無厘頭的調侃，胸中的悶氣倒是散去不少。
“林壑清，你說說，發生什麽事了？”他偏過頭，平靜地問。就與他剛才問林壑清的守護神是什麽一樣自然。
林壑清為人，向來報喜不報憂，遇到不爽的事情不會表露在臉上，而是跑得遠遠的，沖著天地間唯一的人也就是自己發洩。
情緒穩定者的失控往往更加可怕而激烈。在盧月曙家，邱莊妍會讓他難過，會讓他恐懼，但盧楷出手時，他的大腦就會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決策接下來要說什麽話做什麽事。就像一時驚嚇過度而失智一般，如行屍走肉，連怎樣害怕都不記得。
這樣的時刻他經歷過兩次，第一次他年紀尚小，大腦自我保護機制讓他對具體事件印象模糊，還有一次是昨天，但盧楷及時拉住了他自己，沒有真正爆發。
林壑清與盧楷是不同的，他的掩藏與壓抑並不是潑天的怒火，而是滿腹的悲傷。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無論在念書還是運動或者是其他什麽事情，總有一種置身事外的淡然，這種淡然來源於一種深刻的悲傷，對所有事物因為失望過而無所謂的悲傷。
絕望分為許多種，其中一種，名為喪失自我感覺。
而盧月曙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林壑清在看起來最高興，最安然卻做出不同尋常的反應時，他一定經歷了某種巨大的變故。這場二次奔赴連江行動，並不是單向的幫助與安慰。
盧月曙在等待，等待他安撫好自己，然後試著拋出哪怕一丁點真切情緒。可他等著等著，看到了一個縮回龜殼還在不住嘴硬逗自己開心的大笨蛋。
公交車離終點愈來愈近，盧月曙第一次想不顧食管的安危要心急吃熱豆腐，於是他拋出一節細細的莖葉，若來人不喜，大可直接折去而不必大費周章地去傾倒苦水。
林壑清的笑容淡了，像劣質白板上被擦去的字跡，任書寫著如何淺薄，海綿也擦不去屬性帶來的汙垢。他斟酌片刻，開口道：“發生了很多事，你想聽哪一件？”
“隨便你。”
“三青被一個小孩借走了，他一直不想還給我。”
“那你去找他要啊。”沒有質疑一個布娃娃的重要程度，盧月曙只想到了那只作為好友守護神，夜夜伴著推拒噩夢的狐貍先生。
“要不回來的，所有東西到了那個小孩手裏，就不會回來。”
盧月曙皺了皺眉：“你的東西就是你的，哪裏有不還的道理？”
林壑清將魔杖捏在手裏：“很多人都不講道理，不管是三青還是其他東西，我沒有長大一天，就沒有道理一天。”
“馬上就長大了。”盧月曙從兜裏拿出一塊巧克力，放在口袋被手翻來覆去的擺弄，已經有些融化，“吃下去，長大了，然後我和你一起去把三青接回家。”
林壑清張開手心。
那枚巧克力名為“白い戀人”。
巧克力代表的白色天使笑魘綻開，然後與眼前的憂郁少年重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