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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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搭子
下午兩點半，盧月曙提前到達市中心，晚自習六點才開始，他還有整整三個多小時用來自己安排。
教室的門鎖未開，宿舍還沒通電。盧月曙拿著兩個飯團站在了林壑清家門口。
屈起手指敲兩下，門開，穿著一身藏青色籃球服的林壑清出現在眼前。
發絲淩亂，衣服齊整，上面掛著一個大大的數字“6”，兩腿筆直地露出來，但光著腳。
“你要去打球嗎？”盧月曙問。
林壑清給他拿來雙新拖鞋：“沒有。這樣穿涼快。”
42碼的紅色小老虎拖鞋，腳背上鉤著幾根不牢固的老虎須。
……
有點奇怪。但鞋架上另一雙是藍色奧特曼的，看起來非常像小時候穿的一踩就閃著七色光的炫酷男孩必備單品，這麽一對比，小老虎又很正常。
盧月曙穿上，正合適，鞋底不薄不厚，踩下去很舒服，也不會和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看來拖鞋不可貌相。他放下書包，先是把借的書拿出來，然後有些扭捏地掏出被水汽捂軟的飯團：“謝謝你借我書。這個飯團是我媽媽做的，裏面應該是脆油條、火腿、裏脊、黃瓜、肉松，有些涼了，會影響點口感……沒有忌口的話可以熱一熱嘗嘗。”
林壑清把書隨意放進椅子邊的小櫃，便直接拆開飯團包裝塞進嘴裏。
“你……沒吃午飯？”
林壑清吞下一口：“我剛剛才起床。啊，這個飯團很好吃啊，多謝。”
盧月曙這才註意到，林壑清的臉上還有一道很淺的睡痕，從上揚的眼尾一路到臉頰側不起眼的小痣。
打擾到他睡覺了吧。盧月曙抿下嘴，決定下周還是不要這麽早來了。
他坐下開始預習物理課本，林壑清也沒走開，站在一邊安靜地吃飯團，盧月曙翻過加速度那一面，他出聲問：“你覺得物理難嗎？”
“課本上還好，但考試題挺難。”盧月曙如實回答。
林壑清點點頭，將手裏的油紙包好扔進垃圾桶：“清中不用物理課本的。”
“什麽意思？”盧月曙瞪大眼睛，“我們班老師沒有說過。”
林壑清從自己的包裏拿出一本藍白相間的練習冊說：“老師不會強制要求買，但課是按這個講的。”
盧月曙接過來，翻看兩下，果然，這本輔導書對定義的解釋幾乎小不可見，反而布滿各類型例題，實驗，還有練習，這些練習甚至從難度上都已經分好級。
林壑清這本已經做了不少，第一單元檢測已經劃上了兩個大紅勾。而盧月曙對這些大段大段文字感到陌生，且毫無頭緒。
盡管他已經預習過一遍第一單元。
“要去哪裏買？”他緊張地問。
林壑清從抽屜裏拿出兩盒欣欣杯，撕開杯蓋沾好醬快速塞了一根巧克力味的到盧月曙嘴裏：“放輕松。你們老師也許這周就會通知一起集體購買。如果沒有，到時候我買好了送過來給你。”
腮幫子鼓起，嚼了兩下，盧月曙口中溢滿了苦中帶甜的香味。
“……你不要亂給我塞東西吃。”他吞下。
“哦，知道了。”林壑清又沾了一根黃黑相間的薯棒到他面前，“香蕉混合巧克力味道更佳，嘗嘗？”
盧月曙張開嘴巴咬上去，心想就算拒絕了林壑清也有千百種方法讓自己心安理得接受投餵。
林壑清上輩子是不是養豬的？他不免有些懷疑，不然為什麽到現在為止他一次都無法拒絕他的食物攻擊？
不，不對，自己不是豬。他皺了皺眉，又坐回桌子前，把物理課本塞回去，又拿出英語課本。
這次總不會錯了吧？
他將生詞一個一個在課文裏標記出來。
三點五十分。盧月曙伸了個懶腰，發現林壑清趴在桌子對面埋頭看書，是初中語文老師推薦過的《世說新語》。他悄悄瞄了眼，書很幹凈，沒有一點筆記，原來林壑清真的只是純粹在讀一個故事，而非一篇可以積累知識的古文。
他想到自己那本亂糟糟的積累本，《世說新語》從圖書館借來三天，記了很厚一沓，但是講了什麽，腦海裏還是只有語文課本上的詠絮之才和謝道韞。
為什麽林壑清能看進去？
他那樣懶散，天天像個退休五六年的老人家一樣背著手到處悠哉悠哉，生死看淡，萬事不憂。前幾天盧月曙在宿舍裏聽餘靖等人聊開學考的題目，問到了林壑清，對方也就是說兩句“難”、“不會”，然後什麽也不在意地又紮進書堆裏去了。
但林壑清在讀書，特別是這些閑書的時候，簡直和平常判若兩人。
平日半闔不怎麽聚焦的兩眼放著光，擁有可以把書燒出洞的灼熱，雖然這麽說不大貼切，但就是很像三天沒吃飯的流浪狗看到了肉包子，充滿著下一秒就要撲上去撕咬的激動和興奮。那種專註地眼神他從來沒有在其他人身上見過，不管是打游戲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覺的杜比安，還是聲稱數學狂熱愛好者餘靖。
盧月曙十五年認識過的人裏從沒有過這種眼神。
與那種灼熱對比的，是他周身那股子冷氣，全身上下寫滿了“閑人免擾”，任何人靠近，都會被凍得一哆嗦。
所以盧月曙每回遇見他在念書，總是不好意思也不大敢去打擾。哪怕是頭次見面，他下意識與林壑清對視，都還擔心這樣毫無征兆地打招呼會讓林壑清不耐煩。
若對方沒有先說“嗨”，他是萬萬不敢先開口的。
於是他輕手輕腳收拾好了書包，在玄關處將小老虎排放到原來奧特曼待著的位置上，黃黑色玻璃制的老虎眼珠在燈光下一閃一閃，靜靜註視著即將離去的小主人。
“怎麽準備走也不說一聲？”視線裏出現了炫酷奧特曼貼紙，驗證過了，踩下去不會亮。盧月曙擡頭。
林壑清看上去有些疲憊，那簇小火苗熄滅後留下的是一汪清泉。
“看完了？”
“差不多吧。回學校？”
“嗯，教室門應該開了。”盧月曙綁好鞋帶。
“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一路無話。斑馬線上，盧月曙的手攥在黑色書包帶子上。
要找什麽話題？問他物理應該怎麽學習，還是問他怎麽看的下那些經典名著？
好尷尬，好尷尬，為什麽他不開口說點什麽？盧月曙吸兩口氣，握緊拳頭準備聊兩句無傷大雅的廢話。
“綠燈，走路看路。”肩膀被拍了一下，林壑清已經走到身前。
到了樓梯口，林壑清和開了倍速一樣，不大規矩地連跑帶跳兩三級臺階跨著走，盧月曙在後面跟得氣喘籲籲，再也分不出神去想那些奇奇怪怪的話題。
他是覺得尷尬所以跑這麽快嗎？停在二樓樓梯口，回過神來的盧月曙後知後覺地浮想聯翩。
然而本來進了轉角的林壑清，又閃現回來叫道：“明天中午一起去吃飯。”
想拒絕，要等人，好麻煩。
“不了吧。”他扭過頭，林壑清影子都跑沒了。
又多想。回到教室的盧月曙嘆了口氣，妄加揣測別人的想法，這是一件損人不利己的事。同時，他又為沒能及時拒絕林壑清的提議感到無比懊惱。
他不想和任何人吃飯，聊天，任何過分深入的交流都會讓他更快地暴露自己的性格缺陷——
沒有人會喜歡和一個負能量如此高的人做朋友，即使是林壑清。
盧月曙像只烏龜，沈重的龜殼是他與生俱來的一部分，哪怕有時候自己會有成為一只兔子的願望，也無法改變一遇到困難就想縮回龜殼安然過冬的天性。這樣緩慢拖沓的節奏，註定讓他沒有同伴，他也已經習慣了這點並欣然接受。
一個人至少可以只想著自己的事。
為此，他打開筆記本花了五分鐘想如何拒絕林壑清，但一個接一個理由被劃去，最上面被標註了三個大字：
“不真誠”。
要是能做一個沒道德的孤僻的人就好了。
拒絕別人就是盧月曙做不到，且覺得不大道德的事情，於他而言，他人開口，那就是有需求，很多時候是萬不得已的，更別提對方是三番兩次幫了自己不少忙對自己很有耐心的林壑清。
他只好拿出另一張草稿紙開始想應當聊什麽樣的話題。
林壑清的書單……盧月曙列出幾個名字，在自己看過有印象的那幾本書名字後面打了個鉤，然後回想了一下主要內容。
就和他聊這個吧，午飯時間也不是很長的。
但他很快就摸明白過來林壑清叫他吃午飯的意圖。因為第二天中午一下課，班級裏的同學幾乎都是三兩結伴走的。
軍訓過去，每個人都找好了飯搭子，這就像某種約定俗成的規定，幾個沒有飯搭子的人走出教室都承受著周邊飽含憐憫的目光。
“這個人沒朋友。”這些目光是這樣說的。
盧月曙以為這種事情只會發生在初一，或者說，只會出現在那種心智未開的年級。因為結小團體在他眼裏就是一種孤立與冷暴力的前兆。而清中，這樣一個學習氛圍濃厚，頗有底蘊的地方，為什麽還延續著這種陋習？
宋元遼環視四周，發現本就沒有同桌的盧月曙周邊人丁稀疏，心中的責任感油然而生，於是擺擺手讓自己沈默寡言的同桌稍等片刻：“月曙要不要和我們一起？”
“盧月曙。”
身形高大清瘦的少年倚靠在後門，襯衫上衣的扣子解開一顆，被風揚起的發絲背著光透出淡淡的栗茶色。
“飯要被搶光了。”對方歪著頭，淡淡掃過僵硬的宋元遼。
盧月曙對宋元遼抱歉一笑：“多謝，我先走，下次一起。”
這個笑容多少有點虛偽，盧月曙對自己頗為唾棄：一邊不喜歡這個規則，一邊又必須融入。
唯一欣慰的是，他的飯搭子林壑清，確確實實是個完全不需要花心思社交的書呆子—此人從走路開始就在一刻不停地看書。
盧月曙覺得自己昨天看走眼還浪費了寶貴的時間來思考如何與此人的聊天話題是十分愚蠢的行為。
“拜托你當一下我的人形導航。我還差一點點精彩情節沒看完。”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本《哈利波特與魔法石》，順勢扶了扶那副礙眼的眼鏡。
於是每當有臺階，或者鬧哄哄的學生迎面而來時，盧月曙就會乖巧地扯一扯他的袖子，或者幹脆把他從障礙物前拽開。
譬如面前這堵墻，汗涔涔的盧月曙難得起了壞心，故意不叫，看看林壑清是不是百分百沒看路而沈浸於他那無與倫比的魔法世界。
令人失望的是，林壑清非常信任他，頭也不擡，就像一個真正的盲人，捧著書還在走直線，距離墻只有兩步，一步……林壑清離堅硬布滿灰塵的墻只有幾厘米時，盧月曙忍無可忍地揪過他的袖子。
“是要穿越站臺出發去霍格沃茨了嗎？”他在心裏暗自吐槽，手上還是繼續老老實實做起了導盲犬的工作。
臨近食堂時，林壑清終於“啪”一下蓋上書。
“今天我們吃蓋澆飯怎麽樣？”他露出一個清澈的笑容。
心情還真好。盧月曙擦了把汗。
這一路上他一個人看兩個人的路，快累死了。
但林壑清沒讓他去排隊：“你拿兩個湯勺占座去，空調下面剛好沒人。”
“我還是自己排吧。”分明是自己拖拉耽誤時間，怎麽好意思讓林壑清去擠著給他買飯。
林壑清又說：“你看看，如果沒先去占位，等會兒高三下課我們得蹲門口吃了。”
事實的確如此，食堂裏所有人都提前拿好書包書本來占了位子才去打飯，而他和林壑清兩個呆瓜，全身上下除了本《哈利波特》什麽能占座位的東西也沒有。
盧月曙理虧，於是交了飯卡就努力地——
坐在空調口吹風看風景。
下次出來一定帶著單詞表。他看著窗外站在空調外機上嘰嘰喳喳不知疲倦的小麻雀想道。
身上的熱意被大功率中央空調吹開後人也恢覆了精神。盧月曙感到從頭到腳的舒適。
而林壑清也正好端著兩盤蓋澆回來，神采飛揚。
“你要咖喱牛肉還是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盧月曙也沒客氣，經過這兩天相處，他得出一個結論，林壑清對吃的根本不挑。
盤子被推到面前，盧月曙驚奇發現，糖醋排骨旁邊還放了一大灘暗紅色番茄醬。
這是糖醋排骨案發現場嗎？
“糖醋排骨為什麽要加番茄醬？”
林壑清吃了一大口黃褐色物體：“哦，因為這樣比較好吃，我就給你弄了點。”
……盧月曙想起來面前這個人是自封的黑暗料理大王。盡管他並不覺得這兩個東西放一起會難吃，只是有點詭異。
就像薯條沾了冰淇淋，餃子沾了巧克力。
他拌開，一口咽下去。
酸酸甜甜，番茄覆蓋了涼掉的菜籽油味，不難吃，甚至很好地中和了胃部夏日對油膩的厭煩。
“不好吃我去再打一份。”林壑清嘴上是這樣說，但挑起的眉眼全是對自己口味的自信，屁股也沒有絲毫要離開凳子的意思。
“好吃。”盧月曙誠實回答，把剩下的飯菜一掃而光。他吃東西時看似細嚼慢咽，很是斯文，但咀嚼的速度卻不慢，特別是遇到自己喜歡吃的東西，微鼓起的腮幫子就會隨著唇部快速一動一動，和某種食草動物頗為相似。
從今天起他將成為忠誠的番茄醬信徒，阿門。
盧月曙吃得越發虔誠，人生這前幾年，出於保險，他很少敢在做飯時隨便使用醬料，醬油鹽巴醋料酒白糖味精，這幾樣東西起初他甚至分不清——而各種花裏胡哨五顏六色的東西，像有毒的蘑菇，他不大願意去做這個創新，以免自己能力不夠害得妹妹或者父母吃完躺板板。
終究是自己的認知與廚藝限制了自己的食欲。他想，周末回家要給盧悠悠也試試。
林壑清壓著嘴角，近距離觀賞著吃播，吞下最後一口噴香鹹辣的咖喱拌飯。
午後陽光明媚，近一點，北半球亞熱帶地區進入到一天中最炎熱的時刻。學校漸漸安靜下來，碳水帶來的睡意被太陽揮灑的到處都是。
盧月曙猶豫一瞬還是決定回教室自習，林壑清則在走出食堂時又掏出了書。
“你在太陽底下看書，眼睛會壞掉。”盧月曙的眼睛被曬得有些睜不開。
林壑清指了指眼鏡：“已經壞掉了。”
薄薄一層，眼睛都沒變形，甚至比他這個沒近視的人眼睛還亮，怎麽就算壞了？盧月曙搖搖頭：“這書你到現在看是不是有點晚。”
林壑清終於把書收起來了：“這是我的第九刷。”
“看了那麽多遍是不是都會背了？”
“英文版不行。”他閉上眼睛，眼球轉動幾下，再次睜開，又是一片綠調清明。
真的會背？
盧月曙伸手：“試試？”
幾分鐘後，盧月曙飛快把書塞回他手裏。
“宋元遼有句話說的很對。”
“什麽？”
“一班的都是變態。”盧月曙平靜地說。
“誒我去，老子走在路上怎麽突然被罵了？”左側一個同學憤憤不平地轉過頭來怒視著盧月曙。
“抱歉，抱歉……不是在說你。”盧月曙的耳根一下燒起來，他本來就很少罵人，更別提講不好聽的話被現場抓包。
“變態”本人正為他的窘態偏過頭哈哈大笑。
清脆的笑聲驚起了樹上午休的鳥。
索性一連串飛上湛藍的天空。
少年笑彎的腰讓紅白色的校服叫風吹得泛起漣漪，一波又一波，直至湖面不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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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半，盧月曙提前到達市中心，晚自習六點才開始，他還有整整三個多小時用來自己安排。
教室的門鎖未開，宿舍還沒通電。盧月曙拿著兩個飯團站在了林壑清家門口。
屈起手指敲兩下，門開，穿著一身藏青色籃球服的林壑清出現在眼前。
發絲淩亂，衣服齊整，上面掛著一個大大的數字“6”，兩腿筆直地露出來，但光著腳。
“你要去打球嗎？”盧月曙問。
林壑清給他拿來雙新拖鞋：“沒有。這樣穿涼快。”
42碼的紅色小老虎拖鞋，腳背上鉤著幾根不牢固的老虎須。
……
有點奇怪。但鞋架上另一雙是藍色奧特曼的，看起來非常像小時候穿的一踩就閃著七色光的炫酷男孩必備單品，這麽一對比，小老虎又很正常。
盧月曙穿上，正合適，鞋底不薄不厚，踩下去很舒服，也不會和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看來拖鞋不可貌相。他放下書包，先是把借的書拿出來，然後有些扭捏地掏出被水汽捂軟的飯團：“謝謝你借我書。這個飯團是我媽媽做的，裏面應該是脆油條、火腿、裏脊、黃瓜、肉松，有些涼了，會影響點口感……沒有忌口的話可以熱一熱嘗嘗。”
林壑清把書隨意放進椅子邊的小櫃，便直接拆開飯團包裝塞進嘴裏。
“你……沒吃午飯？”
林壑清吞下一口：“我剛剛才起床。啊，這個飯團很好吃啊，多謝。”
盧月曙這才註意到，林壑清的臉上還有一道很淺的睡痕，從上揚的眼尾一路到臉頰側不起眼的小痣。
打擾到他睡覺了吧。盧月曙抿下嘴，決定下周還是不要這麽早來了。
他坐下開始預習物理課本，林壑清也沒走開，站在一邊安靜地吃飯團，盧月曙翻過加速度那一面，他出聲問：“你覺得物理難嗎？”
“課本上還好，但考試題挺難。”盧月曙如實回答。
林壑清點點頭，將手裏的油紙包好扔進垃圾桶：“清中不用物理課本的。”
“什麽意思？”盧月曙瞪大眼睛，“我們班老師沒有說過。”
林壑清從自己的包裏拿出一本藍白相間的練習冊說：“老師不會強制要求買，但課是按這個講的。”
盧月曙接過來，翻看兩下，果然，這本輔導書對定義的解釋幾乎小不可見，反而布滿各類型例題，實驗，還有練習，這些練習甚至從難度上都已經分好級。
林壑清這本已經做了不少，第一單元檢測已經劃上了兩個大紅勾。而盧月曙對這些大段大段文字感到陌生，且毫無頭緒。
盡管他已經預習過一遍第一單元。
“要去哪裏買？”他緊張地問。
林壑清從抽屜裏拿出兩盒欣欣杯，撕開杯蓋沾好醬快速塞了一根巧克力味的到盧月曙嘴裏：“放輕松。你們老師也許這周就會通知一起集體購買。如果沒有，到時候我買好了送過來給你。”
腮幫子鼓起，嚼了兩下，盧月曙口中溢滿了苦中帶甜的香味。
“……你不要亂給我塞東西吃。”他吞下。
“哦，知道了。”林壑清又沾了一根黃黑相間的薯棒到他面前，“香蕉混合巧克力味道更佳，嘗嘗？”
盧月曙張開嘴巴咬上去，心想就算拒絕了林壑清也有千百種方法讓自己心安理得接受投餵。
林壑清上輩子是不是養豬的？他不免有些懷疑，不然為什麽到現在為止他一次都無法拒絕他的食物攻擊？
不，不對，自己不是豬。他皺了皺眉，又坐回桌子前，把物理課本塞回去，又拿出英語課本。
這次總不會錯了吧？
他將生詞一個一個在課文裏標記出來。
三點五十分。盧月曙伸了個懶腰，發現林壑清趴在桌子對面埋頭看書，是初中語文老師推薦過的《世說新語》。他悄悄瞄了眼，書很幹凈，沒有一點筆記，原來林壑清真的只是純粹在讀一個故事，而非一篇可以積累知識的古文。
他想到自己那本亂糟糟的積累本，《世說新語》從圖書館借來三天，記了很厚一沓，但是講了什麽，腦海裏還是只有語文課本上的詠絮之才和謝道韞。
為什麽林壑清能看進去？
他那樣懶散，天天像個退休五六年的老人家一樣背著手到處悠哉悠哉，生死看淡，萬事不憂。前幾天盧月曙在宿舍裏聽餘靖等人聊開學考的題目，問到了林壑清，對方也就是說兩句“難”、“不會”，然後什麽也不在意地又紮進書堆裏去了。
但林壑清在讀書，特別是這些閑書的時候，簡直和平常判若兩人。
平日半闔不怎麽聚焦的兩眼放著光，擁有可以把書燒出洞的灼熱，雖然這麽說不大貼切，但就是很像三天沒吃飯的流浪狗看到了肉包子，充滿著下一秒就要撲上去撕咬的激動和興奮。那種專註地眼神他從來沒有在其他人身上見過，不管是打游戲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覺的杜比安，還是聲稱數學狂熱愛好者餘靖。
盧月曙十五年認識過的人裏從沒有過這種眼神。
與那種灼熱對比的，是他周身那股子冷氣，全身上下寫滿了“閑人免擾”，任何人靠近，都會被凍得一哆嗦。
所以盧月曙每回遇見他在念書，總是不好意思也不大敢去打擾。哪怕是頭次見面，他下意識與林壑清對視，都還擔心這樣毫無征兆地打招呼會讓林壑清不耐煩。
若對方沒有先說“嗨”，他是萬萬不敢先開口的。
於是他輕手輕腳收拾好了書包，在玄關處將小老虎排放到原來奧特曼待著的位置上，黃黑色玻璃制的老虎眼珠在燈光下一閃一閃，靜靜註視著即將離去的小主人。
“怎麽準備走也不說一聲？”視線裏出現了炫酷奧特曼貼紙，驗證過了，踩下去不會亮。盧月曙擡頭。
林壑清看上去有些疲憊，那簇小火苗熄滅後留下的是一汪清泉。
“看完了？”
“差不多吧。回學校？”
“嗯，教室門應該開了。”盧月曙綁好鞋帶。
“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一路無話。斑馬線上，盧月曙的手攥在黑色書包帶子上。
要找什麽話題？問他物理應該怎麽學習，還是問他怎麽看的下那些經典名著？
好尷尬，好尷尬，為什麽他不開口說點什麽？盧月曙吸兩口氣，握緊拳頭準備聊兩句無傷大雅的廢話。
“綠燈，走路看路。”肩膀被拍了一下，林壑清已經走到身前。
到了樓梯口，林壑清和開了倍速一樣，不大規矩地連跑帶跳兩三級臺階跨著走，盧月曙在後面跟得氣喘籲籲，再也分不出神去想那些奇奇怪怪的話題。
他是覺得尷尬所以跑這麽快嗎？停在二樓樓梯口，回過神來的盧月曙後知後覺地浮想聯翩。
然而本來進了轉角的林壑清，又閃現回來叫道：“明天中午一起去吃飯。”
想拒絕，要等人，好麻煩。
“不了吧。”他扭過頭，林壑清影子都跑沒了。
又多想。回到教室的盧月曙嘆了口氣，妄加揣測別人的想法，這是一件損人不利己的事。同時，他又為沒能及時拒絕林壑清的提議感到無比懊惱。
他不想和任何人吃飯，聊天，任何過分深入的交流都會讓他更快地暴露自己的性格缺陷——
沒有人會喜歡和一個負能量如此高的人做朋友，即使是林壑清。
盧月曙像只烏龜，沈重的龜殼是他與生俱來的一部分，哪怕有時候自己會有成為一只兔子的願望，也無法改變一遇到困難就想縮回龜殼安然過冬的天性。這樣緩慢拖沓的節奏，註定讓他沒有同伴，他也已經習慣了這點並欣然接受。
一個人至少可以只想著自己的事。
為此，他打開筆記本花了五分鐘想如何拒絕林壑清，但一個接一個理由被劃去，最上面被標註了三個大字：
“不真誠”。
要是能做一個沒道德的孤僻的人就好了。
拒絕別人就是盧月曙做不到，且覺得不大道德的事情，於他而言，他人開口，那就是有需求，很多時候是萬不得已的，更別提對方是三番兩次幫了自己不少忙對自己很有耐心的林壑清。
他只好拿出另一張草稿紙開始想應當聊什麽樣的話題。
林壑清的書單……盧月曙列出幾個名字，在自己看過有印象的那幾本書名字後面打了個鉤，然後回想了一下主要內容。
就和他聊這個吧，午飯時間也不是很長的。
但他很快就摸明白過來林壑清叫他吃午飯的意圖。因為第二天中午一下課，班級裏的同學幾乎都是三兩結伴走的。
軍訓過去，每個人都找好了飯搭子，這就像某種約定俗成的規定，幾個沒有飯搭子的人走出教室都承受著周邊飽含憐憫的目光。
“這個人沒朋友。”這些目光是這樣說的。
盧月曙以為這種事情只會發生在初一，或者說，只會出現在那種心智未開的年級。因為結小團體在他眼裏就是一種孤立與冷暴力的前兆。而清中，這樣一個學習氛圍濃厚，頗有底蘊的地方，為什麽還延續著這種陋習？
宋元遼環視四周，發現本就沒有同桌的盧月曙周邊人丁稀疏，心中的責任感油然而生，於是擺擺手讓自己沈默寡言的同桌稍等片刻：“月曙要不要和我們一起？”
“盧月曙。”
身形高大清瘦的少年倚靠在後門，襯衫上衣的扣子解開一顆，被風揚起的發絲背著光透出淡淡的栗茶色。
“飯要被搶光了。”對方歪著頭，淡淡掃過僵硬的宋元遼。
盧月曙對宋元遼抱歉一笑：“多謝，我先走，下次一起。”
這個笑容多少有點虛偽，盧月曙對自己頗為唾棄：一邊不喜歡這個規則，一邊又必須融入。
唯一欣慰的是，他的飯搭子林壑清，確確實實是個完全不需要花心思社交的書呆子—此人從走路開始就在一刻不停地看書。
盧月曙覺得自己昨天看走眼還浪費了寶貴的時間來思考如何與此人的聊天話題是十分愚蠢的行為。
“拜托你當一下我的人形導航。我還差一點點精彩情節沒看完。”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本《哈利波特與魔法石》，順勢扶了扶那副礙眼的眼鏡。
於是每當有臺階，或者鬧哄哄的學生迎面而來時，盧月曙就會乖巧地扯一扯他的袖子，或者幹脆把他從障礙物前拽開。
譬如面前這堵墻，汗涔涔的盧月曙難得起了壞心，故意不叫，看看林壑清是不是百分百沒看路而沈浸於他那無與倫比的魔法世界。
令人失望的是，林壑清非常信任他，頭也不擡，就像一個真正的盲人，捧著書還在走直線，距離墻只有兩步，一步……林壑清離堅硬布滿灰塵的墻只有幾厘米時，盧月曙忍無可忍地揪過他的袖子。
“是要穿越站臺出發去霍格沃茨了嗎？”他在心裏暗自吐槽，手上還是繼續老老實實做起了導盲犬的工作。
臨近食堂時，林壑清終於“啪”一下蓋上書。
“今天我們吃蓋澆飯怎麽樣？”他露出一個清澈的笑容。
心情還真好。盧月曙擦了把汗。
這一路上他一個人看兩個人的路，快累死了。
但林壑清沒讓他去排隊：“你拿兩個湯勺占座去，空調下面剛好沒人。”
“我還是自己排吧。”分明是自己拖拉耽誤時間，怎麽好意思讓林壑清去擠著給他買飯。
林壑清又說：“你看看，如果沒先去占位，等會兒高三下課我們得蹲門口吃了。”
事實的確如此，食堂裏所有人都提前拿好書包書本來占了位子才去打飯，而他和林壑清兩個呆瓜，全身上下除了本《哈利波特》什麽能占座位的東西也沒有。
盧月曙理虧，於是交了飯卡就努力地——
坐在空調口吹風看風景。
下次出來一定帶著單詞表。他看著窗外站在空調外機上嘰嘰喳喳不知疲倦的小麻雀想道。
身上的熱意被大功率中央空調吹開後人也恢覆了精神。盧月曙感到從頭到腳的舒適。
而林壑清也正好端著兩盤蓋澆回來，神采飛揚。
“你要咖喱牛肉還是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盧月曙也沒客氣，經過這兩天相處，他得出一個結論，林壑清對吃的根本不挑。
盤子被推到面前，盧月曙驚奇發現，糖醋排骨旁邊還放了一大灘暗紅色番茄醬。
這是糖醋排骨案發現場嗎？
“糖醋排骨為什麽要加番茄醬？”
林壑清吃了一大口黃褐色物體：“哦，因為這樣比較好吃，我就給你弄了點。”
……盧月曙想起來面前這個人是自封的黑暗料理大王。盡管他並不覺得這兩個東西放一起會難吃，只是有點詭異。
就像薯條沾了冰淇淋，餃子沾了巧克力。
他拌開，一口咽下去。
酸酸甜甜，番茄覆蓋了涼掉的菜籽油味，不難吃，甚至很好地中和了胃部夏日對油膩的厭煩。
“不好吃我去再打一份。”林壑清嘴上是這樣說，但挑起的眉眼全是對自己口味的自信，屁股也沒有絲毫要離開凳子的意思。
“好吃。”盧月曙誠實回答，把剩下的飯菜一掃而光。他吃東西時看似細嚼慢咽，很是斯文，但咀嚼的速度卻不慢，特別是遇到自己喜歡吃的東西，微鼓起的腮幫子就會隨著唇部快速一動一動，和某種食草動物頗為相似。
從今天起他將成為忠誠的番茄醬信徒，阿門。
盧月曙吃得越發虔誠，人生這前幾年，出於保險，他很少敢在做飯時隨便使用醬料，醬油鹽巴醋料酒白糖味精，這幾樣東西起初他甚至分不清——而各種花裏胡哨五顏六色的東西，像有毒的蘑菇，他不大願意去做這個創新，以免自己能力不夠害得妹妹或者父母吃完躺板板。
終究是自己的認知與廚藝限制了自己的食欲。他想，周末回家要給盧悠悠也試試。
林壑清壓著嘴角，近距離觀賞著吃播，吞下最後一口噴香鹹辣的咖喱拌飯。
午後陽光明媚，近一點，北半球亞熱帶地區進入到一天中最炎熱的時刻。學校漸漸安靜下來，碳水帶來的睡意被太陽揮灑的到處都是。
盧月曙猶豫一瞬還是決定回教室自習，林壑清則在走出食堂時又掏出了書。
“你在太陽底下看書，眼睛會壞掉。”盧月曙的眼睛被曬得有些睜不開。
林壑清指了指眼鏡：“已經壞掉了。”
薄薄一層，眼睛都沒變形，甚至比他這個沒近視的人眼睛還亮，怎麽就算壞了？盧月曙搖搖頭：“這書你到現在看是不是有點晚。”
林壑清終於把書收起來了：“這是我的第九刷。”
“看了那麽多遍是不是都會背了？”
“英文版不行。”他閉上眼睛，眼球轉動幾下，再次睜開，又是一片綠調清明。
真的會背？
盧月曙伸手：“試試？”
幾分鐘後，盧月曙飛快把書塞回他手裏。
“宋元遼有句話說的很對。”
“什麽？”
“一班的都是變態。”盧月曙平靜地說。
“誒我去，老子走在路上怎麽突然被罵了？”左側一個同學憤憤不平地轉過頭來怒視著盧月曙。
“抱歉，抱歉……不是在說你。”盧月曙的耳根一下燒起來，他本來就很少罵人，更別提講不好聽的話被現場抓包。
“變態”本人正為他的窘態偏過頭哈哈大笑。
清脆的笑聲驚起了樹上午休的鳥。
索性一連串飛上湛藍的天空。
少年笑彎的腰讓紅白色的校服叫風吹得泛起漣漪，一波又一波，直至湖面不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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