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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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江鎮的晚飯吃得早，下午四點半各家各戶就閉起門，晚上七點街上閑逛的人稀稀拉拉，到了七點半 ，就是一座安靜的小鎮了。各中小學沒有晚自習，哪怕是最緊張的初三或者高三生，八點之前也會到家，就著家中的鼾聲打一頂小臺燈學習。
所以經過近兩個多小時顛簸，八點三十才到鎮上公交站的盧月曙，迎來的自然是空空蕩蕩的街道，和無人應答的家門。
鑰匙轉了兩圈，他躡手躡腳提著鞋進門，不料，沙發上坐著人，在微寒的月光下等待他。
“媽。”盧月曙輕輕喚了一聲，沙發上的人像是醒了，緩緩站起身來。
邱莊妍打開餐桌上的罩子，露出一碗白粥和腌魚幹，還有一小碟過了油的醋花生。
“回來太晚，將就著吧。”她這樣說，人還是馬不停蹄的去狹窄的廚房裏翻出一盤溫熱的炒雞蛋。
盧月沒有想到邱莊妍會等他到現在，更沒有想到會給他留飯。
有些受寵若驚。
“快去睡覺吧媽，你們不是兩三點就要起床了嗎？”
邱莊妍開了餐廳一盞最暗的燈，沒有說話，坐在一旁看著盧月曙吃飯。
她今年四十出頭，五官秀麗，辛勞的生活流水一樣滑過她的面頰，也只是留下幾道不深的紋路，骨頭堅強地撐著即將松垮的皮肉，她半頭白發反而給她帶來了一種堅毅優雅的氣質。
她不像是個平凡的女人，可她只是個在連江鎮上推著小車賣早飯的尋常婦女。
“學校好嗎？”她一開口，盧月曙就會忍不住緊張。
“挺好的。”
“課程跟得上？”
“還沒開始上課。”
“什麽時候月考？”
“下個月末。”
“班級前三名，能做到吧？”
“我……我盡力。”盧月曙瞄了一眼忽明忽暗的燈光下邱莊妍的神色，“清中厲害的人很多。”
“你又不在一班二班。”她將吃好的筷子收走，“高二的時候一定要進快班。”
很熟悉的腔調，盧月曙上小學第一回考試考了六十分，被罰不許吃晚飯，在房間面壁思過兩天，全家包括邱莊妍在內整整兩天沒有人和他說過一句話。
打那以後，盧月曙的話就少了，他早上五六點起床，晚上回來就鉆到自己房間，夫婦兩個本來也是起早貪黑地掙錢，一年到頭在家裏相處的時間原本就不多，這樣一來二者間說上的話更是寥寥無幾。
邱莊妍上次為數不多在盧月曙面前表露情緒，還是去年初三市質檢，因為題目出得偏難怪，他難得沒有拿含德的第一名，而是掉到了第十名。
那天晚上，邱莊妍拿著他成績單的手在發抖，她也是這樣坐在昏暗的餐廳塑料椅子上，眼淚嘩啦嘩啦往下掉：“你不能過和我們一樣的日子。”
“月曙，你一定要走出連江鎮。”
所以當家裏收到清中錄取通知書時，邱莊妍開心得喝醉了酒，跟盧月曙的父親盧楷說：看到了嗎老盧？這是我們的孩子，他考到了清中！”然後對盧月曙還在上五年級的妹妹盧悠悠說：“你聽著，你要像你哥一樣，考到清中去！”
邱莊妍只要看著他，盧月曙就會下意識地開始想自己又做錯了什麽，考得成績是否過關。
他有意隱瞞了開學考的事，因為他有預感，如果讓邱莊妍知道，今天晚上家裏誰也別想睡覺。
“好了，早點睡吧。衣服換下來，我給你洗。”廚房的水聲停了，邱莊妍走出來，“明天起來把家裏的地拖一遍，然後……”她沒說話了，看著盧月曙書包露出來的一角落日。
“媽，那個書是同學借我的，我後天要還。”盧月曙生怕她覺得自己看課外書是不務正業，解釋道，“老師說了要多拓展閱讀。”
邱莊妍點點頭，關掉燈回了房間，盧月曙松口氣。
倒在只有一張竹席和一層被單的床上，他閉上眼睛，翻來覆去，卻怎麽也睡不著。
期中考才可能追平，那月考要怎麽和邱莊妍交代？如實說嗎？邱莊妍不會信的，她只會說這一切不過都是借口，都是盧月曙松懈學習的借口。
一個小時過後，迷迷糊糊中房門處傳來一聲輕響，大概是有人進了他房間。
盧月曙聞到熟悉的氣息後又沈沈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盧月曙發現《紅拂夜奔》在書包的位置從筆袋之後落到了筆袋前。
他轉身去廚房給做早飯，然後喊妹妹起來，又把破舊的布打濕，跪在地上一寸一寸把不大的房屋擦得幹幹凈凈。
一切大掃除進行完已經是中午，他用簍子裏剩餘的東西煮了點清淡小菜放到桌上便回房間小憩，盧悠悠吃過飯就拿著練習冊來房間鬧醒他，便又開始輔導，一轉眼就到了晚上五點。
餐桌上的飯菜已經被吃完，盧月曙繼續做好了晚飯。
這時盧悠悠悄悄走來說：“哥哥，媽媽為什麽有時候晚上要來房間？”
盧月曙一頓：“可能想檢查你有沒有乖乖睡覺，是不是在偷偷玩游戲。”
盧悠悠一撇嘴：“我們又沒有智能手機。”
“清中是不是很好很好？”
“嗯，挺好。”他皺了皺鼻子，“你好好加油，考完試哥哥帶你去市裏玩。”
“真的嗎！”她眼睛一亮，“我可以去你們學校參觀參觀嗎？”
“應該可以吧。”
盧悠悠傻傻笑了：“我跟你說，我開學小測得了第一名呢！”
“嗯，你很厲害。”
“但是媽媽不滿意。”她又一下子洩了氣，“她問我為什麽這麽簡單的卷子居然沒考滿分。”
“媽媽對你比對我嚴格，說明你比我還聰明。”
盧悠悠已經是五年級的小學生，她不再會被哥哥的花言巧語所安慰：“不是的，媽媽覺得我不夠聰明。”
盧月曙只好轉換策略：“沒事，天塌下來你還有個哥哥頂著。”
盧悠悠說：“那你的天塌下來誰頂著？”
他沒想到妹妹會提出這麽奇怪的問題。
“唉，我還是得早點長大，替你頂著。不然你肯定只會在背後偷偷哭鼻子。”她接著說，“太不讓人省心了。你去學校都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這副小大人樣逗笑了盧月曙，他彎著眼睛說：“你長大了也沒我高，天塌下來你還是頂不著。”
“但是說真的，哥，你去學校有交到朋友嗎？”
“有，很多。你放心吧。”
盧悠悠幾秒內多雲轉晴。
“那我給你選的小恐龍毛巾是不是很可愛？”
盧月曙一噎，突然想到前幾天晚上他在洗臉，杜比安經過時說：“我去審美不錯啊兄弟，這恐龍怪威武的，下次我換個迪迦來和你對打！”
“……挺可愛的。”
“你是不是不喜歡？”盧悠悠瞇起眼睛。
“沒有。是挺好的。”他矢口否認。
晚上吃過飯，盧月曙將書包裏的課本拿出來接著預習。
下周就正式開始上課，槍響前應當要有一個標準的預備動作。
但他難得熬了一次夜在被窩裏看完了從林壑清那借的書。
很好看，掉進去就出不來，短暫逃離連江鎮。
半夜門還是開過一次，盧月曙裝睡技術爐火純青，綿長的呼吸聲，蓋著眼睛的手臂，還有無意間蹬落的被子，邱莊妍大概從來沒發現過他假睡，因為她總是會給他掖好被子，又把手從眼睛上拿下來塞進被子裏。
第二天午後，盧月曙收拾好書包，意外發現邱莊妍沒有去補覺。
“這袋帶去。”她遞過來一個紅色的超市塑料大兜子，“書這周進去要還給同學了吧？”
“嗯。”盧月曙意外發現兜子裏全是些面包牛奶，底下還有兩個溫熱的飯團——這大概是早上賣剩下的。
邱莊妍擺擺手：“早點去把內容多預習兩遍，不要讓我操心，路上註意安全。”
盧月曙眨了眨眼睛，還沒反應過來，邱莊妍便打個哈欠，閃著淚花回到房間。
“哢噠”。
盧月曙坐在公交車上，窗外風景在快速移動，反胃感也弱了許多。
一切都會習慣。
他對新的一周充滿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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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江鎮的晚飯吃得早，下午四點半各家各戶就閉起門，晚上七點街上閑逛的人稀稀拉拉，到了七點半 ，就是一座安靜的小鎮了。各中小學沒有晚自習，哪怕是最緊張的初三或者高三生，八點之前也會到家，就著家中的鼾聲打一頂小臺燈學習。
所以經過近兩個多小時顛簸，八點三十才到鎮上公交站的盧月曙，迎來的自然是空空蕩蕩的街道，和無人應答的家門。
鑰匙轉了兩圈，他躡手躡腳提著鞋進門，不料，沙發上坐著人，在微寒的月光下等待他。
“媽。”盧月曙輕輕喚了一聲，沙發上的人像是醒了，緩緩站起身來。
邱莊妍打開餐桌上的罩子，露出一碗白粥和腌魚幹，還有一小碟過了油的醋花生。
“回來太晚，將就著吧。”她這樣說，人還是馬不停蹄的去狹窄的廚房裏翻出一盤溫熱的炒雞蛋。
盧月沒有想到邱莊妍會等他到現在，更沒有想到會給他留飯。
有些受寵若驚。
“快去睡覺吧媽，你們不是兩三點就要起床了嗎？”
邱莊妍開了餐廳一盞最暗的燈，沒有說話，坐在一旁看著盧月曙吃飯。
她今年四十出頭，五官秀麗，辛勞的生活流水一樣滑過她的面頰，也只是留下幾道不深的紋路，骨頭堅強地撐著即將松垮的皮肉，她半頭白發反而給她帶來了一種堅毅優雅的氣質。
她不像是個平凡的女人，可她只是個在連江鎮上推著小車賣早飯的尋常婦女。
“學校好嗎？”她一開口，盧月曙就會忍不住緊張。
“挺好的。”
“課程跟得上？”
“還沒開始上課。”
“什麽時候月考？”
“下個月末。”
“班級前三名，能做到吧？”
“我……我盡力。”盧月曙瞄了一眼忽明忽暗的燈光下邱莊妍的神色，“清中厲害的人很多。”
“你又不在一班二班。”她將吃好的筷子收走，“高二的時候一定要進快班。”
很熟悉的腔調，盧月曙上小學第一回考試考了六十分，被罰不許吃晚飯，在房間面壁思過兩天，全家包括邱莊妍在內整整兩天沒有人和他說過一句話。
打那以後，盧月曙的話就少了，他早上五六點起床，晚上回來就鉆到自己房間，夫婦兩個本來也是起早貪黑地掙錢，一年到頭在家裏相處的時間原本就不多，這樣一來二者間說上的話更是寥寥無幾。
邱莊妍上次為數不多在盧月曙面前表露情緒，還是去年初三市質檢，因為題目出得偏難怪，他難得沒有拿含德的第一名，而是掉到了第十名。
那天晚上，邱莊妍拿著他成績單的手在發抖，她也是這樣坐在昏暗的餐廳塑料椅子上，眼淚嘩啦嘩啦往下掉：“你不能過和我們一樣的日子。”
“月曙，你一定要走出連江鎮。”
所以當家裏收到清中錄取通知書時，邱莊妍開心得喝醉了酒，跟盧月曙的父親盧楷說：看到了嗎老盧？這是我們的孩子，他考到了清中！”然後對盧月曙還在上五年級的妹妹盧悠悠說：“你聽著，你要像你哥一樣，考到清中去！”
邱莊妍只要看著他，盧月曙就會下意識地開始想自己又做錯了什麽，考得成績是否過關。
他有意隱瞞了開學考的事，因為他有預感，如果讓邱莊妍知道，今天晚上家裏誰也別想睡覺。
“好了，早點睡吧。衣服換下來，我給你洗。”廚房的水聲停了，邱莊妍走出來，“明天起來把家裏的地拖一遍，然後……”她沒說話了，看著盧月曙書包露出來的一角落日。
“媽，那個書是同學借我的，我後天要還。”盧月曙生怕她覺得自己看課外書是不務正業，解釋道，“老師說了要多拓展閱讀。”
邱莊妍點點頭，關掉燈回了房間，盧月曙松口氣。
倒在只有一張竹席和一層被單的床上，他閉上眼睛，翻來覆去，卻怎麽也睡不著。
期中考才可能追平，那月考要怎麽和邱莊妍交代？如實說嗎？邱莊妍不會信的，她只會說這一切不過都是借口，都是盧月曙松懈學習的借口。
一個小時過後，迷迷糊糊中房門處傳來一聲輕響，大概是有人進了他房間。
盧月曙聞到熟悉的氣息後又沈沈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盧月曙發現《紅拂夜奔》在書包的位置從筆袋之後落到了筆袋前。
他轉身去廚房給做早飯，然後喊妹妹起來，又把破舊的布打濕，跪在地上一寸一寸把不大的房屋擦得幹幹凈凈。
一切大掃除進行完已經是中午，他用簍子裏剩餘的東西煮了點清淡小菜放到桌上便回房間小憩，盧悠悠吃過飯就拿著練習冊來房間鬧醒他，便又開始輔導，一轉眼就到了晚上五點。
餐桌上的飯菜已經被吃完，盧月曙繼續做好了晚飯。
這時盧悠悠悄悄走來說：“哥哥，媽媽為什麽有時候晚上要來房間？”
盧月曙一頓：“可能想檢查你有沒有乖乖睡覺，是不是在偷偷玩游戲。”
盧悠悠一撇嘴：“我們又沒有智能手機。”
“清中是不是很好很好？”
“嗯，挺好。”他皺了皺鼻子，“你好好加油，考完試哥哥帶你去市裏玩。”
“真的嗎！”她眼睛一亮，“我可以去你們學校參觀參觀嗎？”
“應該可以吧。”
盧悠悠傻傻笑了：“我跟你說，我開學小測得了第一名呢！”
“嗯，你很厲害。”
“但是媽媽不滿意。”她又一下子洩了氣，“她問我為什麽這麽簡單的卷子居然沒考滿分。”
“媽媽對你比對我嚴格，說明你比我還聰明。”
盧悠悠已經是五年級的小學生，她不再會被哥哥的花言巧語所安慰：“不是的，媽媽覺得我不夠聰明。”
盧月曙只好轉換策略：“沒事，天塌下來你還有個哥哥頂著。”
盧悠悠說：“那你的天塌下來誰頂著？”
他沒想到妹妹會提出這麽奇怪的問題。
“唉，我還是得早點長大，替你頂著。不然你肯定只會在背後偷偷哭鼻子。”她接著說，“太不讓人省心了。你去學校都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這副小大人樣逗笑了盧月曙，他彎著眼睛說：“你長大了也沒我高，天塌下來你還是頂不著。”
“但是說真的，哥，你去學校有交到朋友嗎？”
“有，很多。你放心吧。”
盧悠悠幾秒內多雲轉晴。
“那我給你選的小恐龍毛巾是不是很可愛？”
盧月曙一噎，突然想到前幾天晚上他在洗臉，杜比安經過時說：“我去審美不錯啊兄弟，這恐龍怪威武的，下次我換個迪迦來和你對打！”
“……挺可愛的。”
“你是不是不喜歡？”盧悠悠瞇起眼睛。
“沒有。是挺好的。”他矢口否認。
晚上吃過飯，盧月曙將書包裏的課本拿出來接著預習。
下周就正式開始上課，槍響前應當要有一個標準的預備動作。
但他難得熬了一次夜在被窩裏看完了從林壑清那借的書。
很好看，掉進去就出不來，短暫逃離連江鎮。
半夜門還是開過一次，盧月曙裝睡技術爐火純青，綿長的呼吸聲，蓋著眼睛的手臂，還有無意間蹬落的被子，邱莊妍大概從來沒發現過他假睡，因為她總是會給他掖好被子，又把手從眼睛上拿下來塞進被子裏。
第二天午後，盧月曙收拾好書包，意外發現邱莊妍沒有去補覺。
“這袋帶去。”她遞過來一個紅色的超市塑料大兜子，“書這周進去要還給同學了吧？”
“嗯。”盧月曙意外發現兜子裏全是些面包牛奶，底下還有兩個溫熱的飯團——這大概是早上賣剩下的。
邱莊妍擺擺手：“早點去把內容多預習兩遍，不要讓我操心，路上註意安全。”
盧月曙眨了眨眼睛，還沒反應過來，邱莊妍便打個哈欠，閃著淚花回到房間。
“哢噠”。
盧月曙坐在公交車上，窗外風景在快速移動，反胃感也弱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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