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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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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天

林壑清如他所說只住一個星期就要離開。

周五是軍訓的最後一天。早上在禮堂檢閱比武,下午大家在教室和教官依依惜別,高中的第一個周末即將展開。

盧月曙在宿舍收拾行李,他一向是個東西少又勤快的人,軍訓每天拖脫下來的衣物馬上就會手洗,即使今天是最後一天,下午三點還是先在宿舍洗完澡和頭,把衣服洗完晾好才準備離開。

杜比安餘靖等人早就拖著行李箱帶好一周攢下來的臟衣服回家當大孝子去了。

對他們買了三四件校服,一有空就換上自己的帥衣的行徑,盧月曙有些不解,但尚能忍受,至少他們天天洗澡換衣服,也很少在他面前打開臭氣熏天的行李箱。

他們對此發明稱為“住宿生快樂指南”。

這本聞所未聞的指南裏不知道有多少奇奇怪怪的東西,例如哪層的開水最燙適合泡泡面,周幾生管老大會來巡查,大掃除怎麽樣把垃圾糊弄過關,還有游戲機智能機隱藏手法。

盧月曙越聽越迷茫,他對住宿的理解僅限於拉撒睡,但杜比安等人卻覺得這種你逃我追的生活樂翻天。

上次見到林壑清還是四天前,也許是一天偶遇三四回用盡緣分,接下來幾天大家都忙著幹自己的事,回到宿舍也是累的倒頭就睡,在方陣裏對上眼也只是微微頷首不敢有什麽大動作。

因此盧月曙打開浴室門見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時還是錯愕了一會,他隱約記得林壑清說過明天才回來收拾行李。

浴室裏的水汽還沒有散去,盧月曙的檸檬洗發水和沐浴露還混雜在周身,空氣裏悶熱夾雜著一點清新,沒有擦幹的頭發一滴滴砸著水珠,掉到凹陷的鎖骨,滑進衣領,因為不通風的緣故白皙的面色被熏得從皮膚下透出粉紅。

他換下了一板一眼的襯衫領校服,套著一件白色老頭背心,高高瘦瘦的身體居然像展開的衣架,將背心撐得板正。

現在這件背心,略有些濕透。

“準備走了?”他問面前難得出神的林壑清。

“嗯。回來把衣服收走。你知道晾衣桿在哪裏嗎?”林壑清指了指水槽邊上的旮旯,“我昨天看還在這。”

盧月曙說:“估計又從那個縫裏滑下去了。你等會兒,我給你取。”說著手裏的大浴巾往頭上隨便抹兩下,用衣架晾好掛在床上,又很快來到陽臺,蹲在洗漱櫃和水槽中間黑黢黢的縫隙前。

他將剛洗幹凈的手臂往裏一帶,“哐當”一聲,晾衣桿被掃出來,帶著一點泥垢,白皙的手臂也沾染上了礙眼的黑泥。

打開水龍頭沖幹凈,又拿欄桿上掛著的抹布擦幹,他將鋥亮的銀色晾衣桿遞給林壑清。

“謝謝。”林壑清不費吹灰之力地半舉手臂從頭頂的桿子上收下了還帶著點潮意的校服,他問:“你的衣服怎麽都能幹?”

盧月曙說:“多擰兩遍,往窗戶邊上掛。”

過了一會,檸檬的清香裏散出櫻花的甜味。

“你到底用的什麽洗衣液?為什麽留香這麽久?”他忍不住開口問,“食堂的油煙都擋不住,還不嗆人。”

林壑清笑了笑,露出一顆不大明顯的虎牙,陽光反射下鏡片後面的眼睛也亮晶晶的:“洗衣粉。我下午泡著,晚上回來洗。不過我不大會弄這個,有時候可能沒洗幹凈。”

“學校衣服這個材質,泡著容易發黴。”盧月曙說。

林壑清將衣服一件一件疊整齊,用塑料袋包好碼在書包的頂層:“是。所以出去租房子住就能用洗衣機了。”

盧月曙放著水,手裏還在搓衣領,聞言看他手上提著兩個包,肩上還掛了一個:“東西多嗎?要不要幫忙?”

“可以嗎?你不回家?”

“公交車到下午五點半才停。我不著急回去,你租的房子遠不遠?”他將泡沫沖開。

“不遠。西門出去對面就是。”

“行,你等我兩分鐘。”盧月曙把衣服從頭到尾擰了一遍,又拎出抖兩下,確定沒有一絲褶皺了才掛起。

他走回內室,從櫃子拿出開學第一天穿的那件白t快速套上,露出一截細白的腰:“好了,還有哪些要拿?”

林壑清跟著走出來:“這袋零食留給你們。旁邊那袋鞋子我來拿,你幫我拿櫃子裏的書就好。密碼是1203。”

盧月曙撥動兩下那把小巧的密碼鎖,打開,跟他一樣的櫃子裏放著滿滿當當三摞書,一眼望去什麽《哈利波特》全集,《倚天屠龍記》,《聊齋志異》,《詩經校註》,《人間詞話》,那天看到的《唐詩鑒賞》,《紅拂夜奔》,甚至還有《黃帝內經》……

“你……”他摳出來幾本頂層的書,才順利把它們都從櫃子裏拿出來,“你還真是博學。”

“嗯。打發時間。”

盧月曙捧著這疊書,搖搖晃晃往前走了兩步:“不行,這樣會倒。”

林壑清問:“可以找你借一下蛇皮袋嗎?”

於是他把兩袋衣服,還有這一大摞書塞進去。

末了,蛇皮袋裏居然還有很大的空檔。

“還是蛇皮袋好用。”

“你怎麽沒用行李箱?”

“不喜歡那個東西。滑來滑去,很吵。”林壑清拎起袋子,正打算挎在肩上,另一條繩帶被盧月曙牽住了:“你這樣背,明天肩膀會很疼的。我們還是一人拿一邊走吧。”盧月曙挎上早就收拾好的書包,關掉了宿舍的空調。

兩個人在平地走還算穩當,下樓梯時,為了不擋道靠右走,這袋子就總受力不勻。盧月曙是走在前面那個,手裏時不時就輕飄飄的,恍若一點重物也沒拿,這時候他會轉過頭看著單手舉高高的林壑清說:“我力氣很大。你放下來沒事。”

二樓轉個角就到了一樓,兩人又恢覆平行,以這種奇怪的平衡姿態跨越半個校園,艱難地豎著過了閘機,又等了一個紅綠燈,才到達林壑清租房的小區。

這小區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大理石鋪的地板開裂,中央的綠植也好像很久沒有工人來修剪,一片亂糟糟雜草冒著,電梯裏的小廣告貼得已經看不見原來的顏色,按鈕上的數字也模糊不清。

打開那扇房門卻又完全是另一種感受。林壑清大概是每天螞蟻挪窩一樣搬東西來,進門開始玄關處就壘著書,一張簡陋的木桌橫在客廳,沒有鋪設任何遮掩的飾品,只散著幾根雙匯香腸和焦糖布丁,丟著幾本顏色不一的書,破損的椅子被折好的草稿紙墊著,上面披了件紅白相間的校服外套,散著熟悉的花香,再過去就是小冰箱挨著滾筒洗衣機。

房間看起來緊湊,但一點灰塵也沒有,到處散落的書籍和零食亂中有序,好像林壑清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很久。

“謝謝。你幫我拿完,接下來我就不用再來回跑了。”林壑清沒有著急收拾蛇皮袋裏的物件,反而先從小巧玲瓏的冰箱裏取出一瓶汽水,擰開,遞給額角出汗的盧月曙:“抱歉,你剛洗完澡又讓你流汗。”

盧月曙接過來喝一口,檸檬味的汽水在他舌尖綻開,帶著夏日特有的涼爽一下子安撫了燥熱的身體。

林壑清緊接著去開空調,挪電扇,然後又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盒看起來包裝精致價格不菲的巧克力叫他吃。

盧月曙想拒絕,林壑清又說:“巧克力化的特別快。我的冰箱太小,塞不下。”

他只好接過來,吹著清涼的風,邊喝汽水邊吃點心,看著林壑清打開袋子忙活來忙活去。

倒不是不想幫忙,但這些東西……林壑清似乎很有自己的節奏。畢竟把各種奇形怪狀的書有規律的擺在各個角落,是除了林壑清本人誰也幹不了的事情。

“這本書好看嗎?”他指著那本封面是落日的書問。

“特有意思。你拿去看。”林壑清從書堆裏出來,將書塞到他手裏。

打開一頁,第一眼看到的是“這些孩子除了豆面什麽都不吃,除了屙屎什麽也不幹,所以能夠屙出最純凈的屎。”

……這好像不適合現在看。盧月曙又看了一眼左手拿著黑漆漆一團的巧克力。

不確定,再看一眼。

好吧,這個作者說話真有意思。

不知不覺翻了又翻,手邊的巧克力吃完又被換上了拇指餅幹,變輕的汽水瓶換成了玻璃瓶裝的金銀花露。盧月曙難得完完全全沈浸在一本課外書裏,等到林壑清叫他時,他才意識到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

他總算是明白了為什麽那個著名的典故裏王羲之會蘸著墨水吃饅頭。

“快去趕公交,書帶回去看吧。”

盧月曙有些不好意思,但林壑清不以為然,甚至還拿了一把糖塞給他:“本來也是我耽誤你時間,你不要半路上餓肚子低血糖就成。”

臨走前,盧月曙才想起來一件事:“你要自己在學校過周末嗎?”

林壑清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頭發順勢被撩起,露出精致的眉眼來。

“是,東西很多,收拾兩天打掃好衛生下周住著才舒服。”

他送盧月曙到樓下的公交車站:“你要是周天趕晚自習來得早,可以先上我這玩會兒。”

沒過多久,直達連江的最後一班公交車抵達。盧月曙朝那個變小的身影揮揮手,默默說道:“好,後天見,林壑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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