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朝花夕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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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朝花夕拾】
——人其實只活在某段時間裏。過了那幾年，之後的人生就是朝花夕拾。不再有任何真實的快樂。
野合向鯨落提出了面基的請求。合乎情理的，ta答應了。就在三天後，上城實驗區3號樓天臺。
發完這條消息野合再也沒有用過VR頭套。
“我出去一趟。”野合站起身，聲音有些沙啞。她換了一件相對整齊的外套，那是她翻遍了衣櫃找到的，最不像“囚服”的一件。
範丘擡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有擔憂，有疑惑，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早點回來。”
3號樓離她住的地方不算太遠，走上十分鐘就到了。她扶著冰冷的扶手，一階一階地向上，呼吸漸漸有些急促。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越來越近的那個終點。
終於，她來到了天臺門口。那是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虛掩著，被風一吹，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長久的寂寞。野合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門。
天臺上空無一人。遠處，廢棄上城區域的輪廓在灰白的天空下顯得有些模糊，那些曾經象征著繁榮和未來的高樓大廈，如今像一個個沈默的巨人，矗立在死寂之中。
野合的心猛地一沈，像是被什麽東西攥住了。她走到天臺邊緣，向下望去，街道空曠，一切都顯得那麽渺小。像一塊塊積木。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她緩緩地轉過身。
男人站在天臺門口，棕色西服。全部往後梳的背頭。
他走到離野合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覆雜的笑。
“你猜到是我？”黃帥開口。
“與其說是我猜得準。不如說...是你希望我猜到吧。”
野合靠在圍欄上。她面對黃帥已經有了老熟人的自在。沒錯。所以在游戲裏那種默契讓她想起葉知秋。
“為什麽用‘鯨落’的賬號？”野合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時不時刺一下她早已麻木的心臟。
黃帥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抖出一根。上城日漸衰落，他的西服和煙都變得破舊了。
“因為我知道現在只有這個名字能引起你的興趣了。“
“實驗徹底沒戲了吧。你也無聊到開始搞網戀了。”
“對我來說沒戲了。所以把真相告訴你也無可厚非。但是對於其他人，真相會讓她們徹底失去活下去的動力的。”
“你高看我了。我和別人一樣，都是行屍走肉。”
“不不不。”
黃帥把煙頭扔下了天臺。
“你還有一個活著的理由。”
野合終於擡頭。那是她心裏最痛的一根刺，已經太久沒有出現在奢望裏了。
“小花？？”
風從天臺邊緣灌進來，吹亂了他精心梳起的背頭，幾縷發絲垂落下來，讓他那張總是帶著掌控力的臉，此刻竟有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我不能放走那個孩子。那是我能交給統籌局的唯一答卷，是我的救命稻草！”
野合的腦子像被重錘擊中，嗡嗡作響。
“可是葉知秋的確帶著一個女嬰離開了！那個孩子是哪來的？難道是和資源車一起運進來的？”
問題是...最後一輛資源車進入上城，那車裏面所有的資源都被芮芮燒了啊...
黃帥嘴角勾起的弧度像嘲弄，但是也有點像是因為愧疚而只能陪笑。
“這件事你也別怪芮芮。她的本意是好的。以為那個女嬰可以替代小花，換取小花的自由。她不知道最後一切都反過來了。”
在這一刻，徐野合終於完成了她在這個實驗裏的異化。
與其他人的時點都不同。這個完整的異化來得太晚。直到上城快要人去樓空時，才得以“成功”。
“結果是什麽？”
黃帥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發現真相的徐野合，第一反應竟然是這樣。
“結果？結果就是劣質基因永遠無法被凈化。這個實驗，無效。”
“是啊。但是你不能公布，因為這相當於給所有男性判了死刑。你只能騙統籌局說生育是有用的，小花的基因變好了。然後繼續這個實驗，裝下去...對嗎？”
“對不起。”
“你說什麽？”
“對不起。你也知道自從實驗開始我就一直在針對你。但是這次的做法對你實在太殘忍。比之前的一切都要殘忍。所以現在我才用葉知秋的號登錄了明日世界來接近你...”
野合沒回答，只是走到一邊去。黃帥自然地跟了上來。
“但我從來不想害你或者和你作對，只是因為你是地母，你恰巧是那個最強的母體，命運選中了你----你應該想開一點，小花在歷史的車輪裏算不算什麽，她證明了真正的母系社會即將到來...”
野合轉身的那一秒黃帥松懈了，幾乎沒有設防。可他忘記了激素讓野合的力量比他要大得多。拼盡全力的一推，他恰好踩到了天臺邊那塊松動的地磚。欄桿也是一樣，伴隨著老舊鐵皮碎裂的聲音，他仰面摔下了天臺。
她無言地探出身子去看十幾層樓下，黃帥的樣子。
他已經變成一個扁平的靜止的小點。分不清四肢和身體。墜樓的聲響引起了附近幾棟樓門衛的註意。稀稀拉拉的人群在黃帥附近聚集起來。有人擡頭看，野合立刻縮了回去。
她突然意識到這是對黃帥的解脫。但不是對自己的。
至少從她一上天臺就定位到了這個圍欄松動的位置開始。她就明白這是她想做的。一件沒有意義卻必須完成的事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小時。天臺的入口被踹開。範丘跌跌撞撞地爬了上來。
“徐野合！你怎麽又...你以為把所有人都殺光就能解決問題嗎！”
野合坐在圍欄邊。往角落裏縮了縮。眼淚不知什麽時候掛滿了臉頰。她抹了一把發現手上有水，這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範丘跪在地上靠近她。她頭腦空白，只是雙手攬過範丘，像做噩夢的孩童抓住毛絨玩具一般，以窒息的方式擁抱了他。
“我會去自首...”
“自首？向誰自首？黃帥都被你殺了，現在的上城已經沒有法律，沒有規則，什麽都沒有了！”
“什麽都沒有了？”
野合松開了範丘。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眼淚卻一直往外湧，變成了一個失控的木偶。
“也好。那就真的把所有人都...抹去吧。這是終極的解脫。”
她擡起頭。天空依然是熟悉的灰白色。這種終極的解脫現在只剩兩種路徑可以達到。
第一種，她死。這樣她就再也不用面對任何人了。這種方法最簡單，不需要任何外力幫助。
第二種，所有人一起死。這似乎是地母最後的義務和職責。
她爬上了搖搖欲墜的圍欄。邁了一步，半只腳掌已經懸空。下方是黃帥的屍體和聚集的人群，一種致命的吸引力正從那裏傳來。
去吧。砸在他的屍體上，共享這粉身碎骨的極樂。
“不！不對！你死了，我怎麽辦？你就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見鬼的廢墟裏？徐野合，你不能這麽對我！”
範丘連滾爬爬地沖上前，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死死地抱住她的腰，將她從邊緣拖了回來。兩人一起重重地摔在天臺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範丘渾身都在發抖，一遍遍地、語無倫次地重覆：
“你說好了要和我一起爛死在這裏的...”
所以徐野合選了第二種。
把臉埋到她懷裏哭得像塊濕抹布的範丘以為自己成功了。野合不再往下跳。兩個人在天黑以後抄小道下樓，回到了那個被稱作“家”的地方。
過去野合所懷念的關系纏繞住了她。沒法把她拉回美好的過去。但改變了未來。
黃帥的死被當成了自殺。因為身為智天會會長，他實在有太多理由畏罪自殺了。而上城也沒有出現預想中的混亂。而是...平靜。
所有人都麻木了。即使那個頭頂的高壓被撤走。大家也沒有別的多餘的沖動。沒人離開，沒人想做些什麽。只是當一切都沒發生過，繼續在這個封閉的街區裏活下去。也許能源快要用完了。那就等用完的那一天再說。
只有野合一個人在乎了。她去了黃帥的辦公室，拿到了最高權限的所有文件。有關上城的一切。從頭到尾。
那些文件曾經對她來說多麽有用，多麽珍貴。但現在她只捕捉到了一點信息。
中心河排水口有一條暗道，只有人能通過，資源和貨物不可以。這算是實驗初期建的緊急出口。和資源車的那個出入口不一樣。
芮芮很可能就是從這裏，悄無聲息地離開的。
除此之外，制造一場毀滅很簡單。僅剩的能源以最高功率最後運行一次，將會引起過載。整個上城的線路會短路，爆炸。
很粗魯的方式。也沒啥創意。不像徐野合能幹出來的事。但是因為她是地母，所以命運選擇了她。換任何別的女人都是一樣。
過載的倒計時只有短短半個小時。從更改功率的那一刻算起。野合立刻離開了智天會的中心區，爬進了那條暗道。因為是第一次走，她害怕時間不夠，走得很匆忙。
她在陰暗潮濕的水道裏，貼著邊往前走。地下機器的轟鳴聲慢慢安靜了。
她想起那些文件。當然也被留在辦公室裏一起毀掉了。但是最後一份文件是小花的基因檢測和死亡報告。
她看了一眼。沒仔細看。就一起扔進碎紙機了。
光就在那裏，在隧道的盡頭，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
她開始朝它跑。比之前更快，更用力。水越來越淺，空氣越來越暖，那點光越來越大，從針尖變成銅錢，從銅錢變成巴掌，從巴掌變成一扇巨大的圓形窗。
她聞到了風的味道。不是上城那種沈悶的、混著灰燼的氣味，而是新鮮的、帶著水汽和泥土腥氣的風。
管道盡頭是一個出水口，圓形的，像一張張開的大嘴。水流從這裏傾瀉出去，落入外面的河道。鐵柵欄已經銹穿了半邊，她從那半邊擠了出去。
她的手先探出去的。手指觸到了外面的空氣，涼颼颼的，像摸到了另一個世界的皮膚。
然後是頭。然後是肩膀。然後是整個身體。
她從管道口跌落出來，摔在檢修臺的碎石上。水從她腳底流過。
她站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氣灌進肺裏，涼得發疼，但每一口都是活的。手表的倒計時響起了。過載引起的爆炸即將發生。
“範丘----”
她這才想起來這所有事都是她一個人做的。她只有一次機會，所以忘記叫上範丘。
遠處天空傳來了悶響。管道裏有熱氣噴出。
這個爆炸的量級比她預想中要大得多。她開始懷疑，爆炸是統籌局預先計劃好的上城的結局。只是歪打正著被她觸發。
來不及了。她用力合上管道的閘門。不然爆炸的氣流和火焰會一路從管道裏傳導來，吞噬她。
她偏過頭，看到遠處的河岸上有路燈，橙黃色的，一長串，像一條發光的項鏈。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光。
她爬上了檢修臺的樓梯。爬上了河岸。向著星星點點的城市樓宇間走去。她回來了。回到了現實世界，回到了正常的社會裏。
可她再也不是一個正常人了。她不再活著。只是在走著。走到人群裏，走到街道上，漂浮在低空。
幾公裏外的上城寂靜地燃燒著。偶爾迸發的烈焰。像某種有著輕薄紅色花瓣的灌木叢。
“你還有一個活著的理由。”
黃帥的聲音又響起。
對。之後的許多年徐野合嘗試理解自己在上城毀滅那一天做出的選擇。為什麽不和所有人一起死，為什麽鬼使神差地從暗道裏跑了出去。
她始終還想再見小花一面。哪怕那個女孩已經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而是被隨機選中來完成計劃的孩子。
所以，她給了上城其他人解脫。一場痛快的毀滅。她給自己的解脫則是----
帶著朝花夕拾的靈魂，以一個行屍走肉的軀體活下去。
離上城最近的這個城市，叫作平城。一個徐野合在實驗之前從沒來過的地方。
逃出來以後，她抓住路人借了手機。給葉知秋撥通電話以後，發現這是一通臨時跨城電話，需要額外收很高的通話費。路人因此臉色很不好看。但是既然已經撥通了，也只能硬著頭皮讓野合繼續打。
葉知秋在江城。目前統籌局全面執行跨區域人員流動限制。必需資源都由機械線路自動輸送。所有居民都不得離開自己的居住地。
也就是說雖然在地圖上，江城和平城離得並不遠。但是現在，徐野合永遠也見不到葉知秋。
電話接通了。傳來一個有些警惕但輕的沒有骨頭的聲音。
“餵？”
“是我。”
葉知秋是在家裏接到這通電話的。
當時他正坐在梳妝臺前，勾上濃重的眼線。準備出門，去做那種生意。
對。範丘也做過的那種。
他一個人帶著女兒。這是能維持生計的唯一辦法。體面的工作都把他拒之門外。
聽到徐野合聲音的那一刻，葉知秋一瞬間感覺自己在做夢,又或者是接到了一通來自異世界的電話。
“是你？？？”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女兒還在身邊簡陋的小搖籃裏熟睡。這時候萬一吵醒了她，那他就沒法按時出門了。
“知秋！真好，你沒有換號碼。我...我出來了。我在平城。原來實驗區建在平城的郊外。”
知秋有些走神，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摸索眼尾暈染開來的黑色。
“你在哪？孩子還好嗎？”
“哦。大撤離的時候我們直接被拉到江城了。江城還是老樣子。我和小花...過得也還行。”
他不願意再多說。講出來又有什麽意義呢。徐野合不能到江城來找他。至少在人員流動限制的這幾年裏不可能。他何必坦白，兩人的父母都已經在動亂中分散病逝。從前的朋友親戚也基本上失聯了。不再有上城計劃裏那種刺骨的劇痛，但外面的生活，是慢性的，永無止境的，難以忍受的壓抑和隱痛。
遠水救不了近火。何況，徐野合未必就是那能夠流動的水。至少在上城計劃裏，她更像是一桶汽油，終究使火燒得更旺。
昂貴的跨城電話讓徐野合打斷了葉知秋的沈默。她必須得把手機還給路人了。
“不管怎麽樣，我會好好在這生活，努力去找你和孩子。好嗎？等著我。等我安頓下來，再給你電話。”
轉機出現在徐野合離開上城後的第五年。
這一年，統籌局體系因內鬥徹底倒塌。新的政權上臺，為了獲取民眾支持，放寬了跨區域人員流動規則。
也就是說，徐野合終於可能回江城，去找葉知秋和孩子了。
彼時的徐野合已經徹底融入了倉庫管理員的生活，渾身染上了煙草，酒精和倉庫灰塵的味道，暗色調的工作馬甲，頭發太長懶得修剪，每天都像麻繩一樣綁在一起。也許是當年實驗裏那些青色藥片的作用，徐野合的頭發、皮膚都失去了女人該有的柔軟細膩，廉價食品填滿了發胖的腰身，若從遠處走來，很容易被當成一個男人。
她也很久沒和葉知秋打過電話了。不僅是因為跨城電話很昂貴還需要報備登記，也是因為她失去了觸及他的勇氣。
這天在辦公間的小電視看到這則新聞時，徐野合走出擁擠的倉庫，在後門垃圾桶旁邊席地而坐，抽了好幾只煙。
“要回去嗎。”
她的思緒被同事打斷。
“你說過你的孩子在江城。終於等到限制解除了。不去看看嗎？”
嗓子粗糙得像砂紙，她重重咳嗽幾聲，扔掉了手裏抽了一半的煙。
“就算這樣，從平城一路找到江城，也會累得九死一生吧。要是還丟了這份工作，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
同事笑笑。
“你和我們不一樣。你站在這裏的最後理由就是那個孩子。去吧。這個世道，抓住一點真實的情感，就很幸運了。”
“而且你也是江城人啊。朝花夕拾，落葉歸根。路費不夠的話，我們幾個給你湊一點。”
野合擡頭看向同事。輕輕說了聲謝謝。
去吧。讓生命的野火最後燒一次。也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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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其實只活在某段時間裏。過了那幾年，之後的人生就是朝花夕拾。不再有任何真實的快樂。
野合向鯨落提出了面基的請求。合乎情理的，ta答應了。就在三天後，上城實驗區3號樓天臺。
發完這條消息野合再也沒有用過VR頭套。
“我出去一趟。”野合站起身，聲音有些沙啞。她換了一件相對整齊的外套，那是她翻遍了衣櫃找到的，最不像“囚服”的一件。
範丘擡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有擔憂，有疑惑，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早點回來。”
3號樓離她住的地方不算太遠，走上十分鐘就到了。她扶著冰冷的扶手，一階一階地向上，呼吸漸漸有些急促。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越來越近的那個終點。
終於，她來到了天臺門口。那是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虛掩著，被風一吹，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長久的寂寞。野合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門。
天臺上空無一人。遠處，廢棄上城區域的輪廓在灰白的天空下顯得有些模糊，那些曾經象征著繁榮和未來的高樓大廈，如今像一個個沈默的巨人，矗立在死寂之中。
野合的心猛地一沈，像是被什麽東西攥住了。她走到天臺邊緣，向下望去，街道空曠，一切都顯得那麽渺小。像一塊塊積木。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她緩緩地轉過身。
男人站在天臺門口，棕色西服。全部往後梳的背頭。
他走到離野合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覆雜的笑。
“你猜到是我？”黃帥開口。
“與其說是我猜得準。不如說...是你希望我猜到吧。”
野合靠在圍欄上。她面對黃帥已經有了老熟人的自在。沒錯。所以在游戲裏那種默契讓她想起葉知秋。
“為什麽用‘鯨落’的賬號？”野合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時不時刺一下她早已麻木的心臟。
黃帥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抖出一根。上城日漸衰落，他的西服和煙都變得破舊了。
“因為我知道現在只有這個名字能引起你的興趣了。“
“實驗徹底沒戲了吧。你也無聊到開始搞網戀了。”
“對我來說沒戲了。所以把真相告訴你也無可厚非。但是對於其他人，真相會讓她們徹底失去活下去的動力的。”
“你高看我了。我和別人一樣，都是行屍走肉。”
“不不不。”
黃帥把煙頭扔下了天臺。
“你還有一個活著的理由。”
野合終於擡頭。那是她心裏最痛的一根刺，已經太久沒有出現在奢望裏了。
“小花？？”
風從天臺邊緣灌進來，吹亂了他精心梳起的背頭，幾縷發絲垂落下來，讓他那張總是帶著掌控力的臉，此刻竟有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我不能放走那個孩子。那是我能交給統籌局的唯一答卷，是我的救命稻草！”
野合的腦子像被重錘擊中，嗡嗡作響。
“可是葉知秋的確帶著一個女嬰離開了！那個孩子是哪來的？難道是和資源車一起運進來的？”
問題是...最後一輛資源車進入上城，那車裏面所有的資源都被芮芮燒了啊...
黃帥嘴角勾起的弧度像嘲弄，但是也有點像是因為愧疚而只能陪笑。
“這件事你也別怪芮芮。她的本意是好的。以為那個女嬰可以替代小花，換取小花的自由。她不知道最後一切都反過來了。”
在這一刻，徐野合終於完成了她在這個實驗裏的異化。
與其他人的時點都不同。這個完整的異化來得太晚。直到上城快要人去樓空時，才得以“成功”。
“結果是什麽？”
黃帥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發現真相的徐野合，第一反應竟然是這樣。
“結果？結果就是劣質基因永遠無法被凈化。這個實驗，無效。”
“是啊。但是你不能公布，因為這相當於給所有男性判了死刑。你只能騙統籌局說生育是有用的，小花的基因變好了。然後繼續這個實驗，裝下去...對嗎？”
“對不起。”
“你說什麽？”
“對不起。你也知道自從實驗開始我就一直在針對你。但是這次的做法對你實在太殘忍。比之前的一切都要殘忍。所以現在我才用葉知秋的號登錄了明日世界來接近你...”
野合沒回答，只是走到一邊去。黃帥自然地跟了上來。
“但我從來不想害你或者和你作對，只是因為你是地母，你恰巧是那個最強的母體，命運選中了你----你應該想開一點，小花在歷史的車輪裏算不算什麽，她證明了真正的母系社會即將到來...”
野合轉身的那一秒黃帥松懈了，幾乎沒有設防。可他忘記了激素讓野合的力量比他要大得多。拼盡全力的一推，他恰好踩到了天臺邊那塊松動的地磚。欄桿也是一樣，伴隨著老舊鐵皮碎裂的聲音，他仰面摔下了天臺。
她無言地探出身子去看十幾層樓下，黃帥的樣子。
他已經變成一個扁平的靜止的小點。分不清四肢和身體。墜樓的聲響引起了附近幾棟樓門衛的註意。稀稀拉拉的人群在黃帥附近聚集起來。有人擡頭看，野合立刻縮了回去。
她突然意識到這是對黃帥的解脫。但不是對自己的。
至少從她一上天臺就定位到了這個圍欄松動的位置開始。她就明白這是她想做的。一件沒有意義卻必須完成的事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小時。天臺的入口被踹開。範丘跌跌撞撞地爬了上來。
“徐野合！你怎麽又...你以為把所有人都殺光就能解決問題嗎！”
野合坐在圍欄邊。往角落裏縮了縮。眼淚不知什麽時候掛滿了臉頰。她抹了一把發現手上有水，這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範丘跪在地上靠近她。她頭腦空白，只是雙手攬過範丘，像做噩夢的孩童抓住毛絨玩具一般，以窒息的方式擁抱了他。
“我會去自首...”
“自首？向誰自首？黃帥都被你殺了，現在的上城已經沒有法律，沒有規則，什麽都沒有了！”
“什麽都沒有了？”
野合松開了範丘。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眼淚卻一直往外湧，變成了一個失控的木偶。
“也好。那就真的把所有人都...抹去吧。這是終極的解脫。”
她擡起頭。天空依然是熟悉的灰白色。這種終極的解脫現在只剩兩種路徑可以達到。
第一種，她死。這樣她就再也不用面對任何人了。這種方法最簡單，不需要任何外力幫助。
第二種，所有人一起死。這似乎是地母最後的義務和職責。
她爬上了搖搖欲墜的圍欄。邁了一步，半只腳掌已經懸空。下方是黃帥的屍體和聚集的人群，一種致命的吸引力正從那裏傳來。
去吧。砸在他的屍體上，共享這粉身碎骨的極樂。
“不！不對！你死了，我怎麽辦？你就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見鬼的廢墟裏？徐野合，你不能這麽對我！”
範丘連滾爬爬地沖上前，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死死地抱住她的腰，將她從邊緣拖了回來。兩人一起重重地摔在天臺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範丘渾身都在發抖，一遍遍地、語無倫次地重覆：
“你說好了要和我一起爛死在這裏的...”
所以徐野合選了第二種。
把臉埋到她懷裏哭得像塊濕抹布的範丘以為自己成功了。野合不再往下跳。兩個人在天黑以後抄小道下樓，回到了那個被稱作“家”的地方。
過去野合所懷念的關系纏繞住了她。沒法把她拉回美好的過去。但改變了未來。
黃帥的死被當成了自殺。因為身為智天會會長，他實在有太多理由畏罪自殺了。而上城也沒有出現預想中的混亂。而是...平靜。
所有人都麻木了。即使那個頭頂的高壓被撤走。大家也沒有別的多餘的沖動。沒人離開，沒人想做些什麽。只是當一切都沒發生過，繼續在這個封閉的街區裏活下去。也許能源快要用完了。那就等用完的那一天再說。
只有野合一個人在乎了。她去了黃帥的辦公室，拿到了最高權限的所有文件。有關上城的一切。從頭到尾。
那些文件曾經對她來說多麽有用，多麽珍貴。但現在她只捕捉到了一點信息。
中心河排水口有一條暗道，只有人能通過，資源和貨物不可以。這算是實驗初期建的緊急出口。和資源車的那個出入口不一樣。
芮芮很可能就是從這裏，悄無聲息地離開的。
除此之外，制造一場毀滅很簡單。僅剩的能源以最高功率最後運行一次，將會引起過載。整個上城的線路會短路，爆炸。
很粗魯的方式。也沒啥創意。不像徐野合能幹出來的事。但是因為她是地母，所以命運選擇了她。換任何別的女人都是一樣。
過載的倒計時只有短短半個小時。從更改功率的那一刻算起。野合立刻離開了智天會的中心區，爬進了那條暗道。因為是第一次走，她害怕時間不夠，走得很匆忙。
她在陰暗潮濕的水道裏，貼著邊往前走。地下機器的轟鳴聲慢慢安靜了。
她想起那些文件。當然也被留在辦公室裏一起毀掉了。但是最後一份文件是小花的基因檢測和死亡報告。
她看了一眼。沒仔細看。就一起扔進碎紙機了。
光就在那裏，在隧道的盡頭，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
她開始朝它跑。比之前更快，更用力。水越來越淺，空氣越來越暖，那點光越來越大，從針尖變成銅錢，從銅錢變成巴掌，從巴掌變成一扇巨大的圓形窗。
她聞到了風的味道。不是上城那種沈悶的、混著灰燼的氣味，而是新鮮的、帶著水汽和泥土腥氣的風。
管道盡頭是一個出水口，圓形的，像一張張開的大嘴。水流從這裏傾瀉出去，落入外面的河道。鐵柵欄已經銹穿了半邊，她從那半邊擠了出去。
她的手先探出去的。手指觸到了外面的空氣，涼颼颼的，像摸到了另一個世界的皮膚。
然後是頭。然後是肩膀。然後是整個身體。
她從管道口跌落出來，摔在檢修臺的碎石上。水從她腳底流過。
她站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氣灌進肺裏，涼得發疼，但每一口都是活的。手表的倒計時響起了。過載引起的爆炸即將發生。
“範丘----”
她這才想起來這所有事都是她一個人做的。她只有一次機會，所以忘記叫上範丘。
遠處天空傳來了悶響。管道裏有熱氣噴出。
這個爆炸的量級比她預想中要大得多。她開始懷疑，爆炸是統籌局預先計劃好的上城的結局。只是歪打正著被她觸發。
來不及了。她用力合上管道的閘門。不然爆炸的氣流和火焰會一路從管道裏傳導來，吞噬她。
她偏過頭，看到遠處的河岸上有路燈，橙黃色的，一長串，像一條發光的項鏈。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光。
她爬上了檢修臺的樓梯。爬上了河岸。向著星星點點的城市樓宇間走去。她回來了。回到了現實世界，回到了正常的社會裏。
可她再也不是一個正常人了。她不再活著。只是在走著。走到人群裏，走到街道上，漂浮在低空。
幾公裏外的上城寂靜地燃燒著。偶爾迸發的烈焰。像某種有著輕薄紅色花瓣的灌木叢。
“你還有一個活著的理由。”
黃帥的聲音又響起。
對。之後的許多年徐野合嘗試理解自己在上城毀滅那一天做出的選擇。為什麽不和所有人一起死，為什麽鬼使神差地從暗道裏跑了出去。
她始終還想再見小花一面。哪怕那個女孩已經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而是被隨機選中來完成計劃的孩子。
所以，她給了上城其他人解脫。一場痛快的毀滅。她給自己的解脫則是----
帶著朝花夕拾的靈魂，以一個行屍走肉的軀體活下去。
離上城最近的這個城市，叫作平城。一個徐野合在實驗之前從沒來過的地方。
逃出來以後，她抓住路人借了手機。給葉知秋撥通電話以後，發現這是一通臨時跨城電話，需要額外收很高的通話費。路人因此臉色很不好看。但是既然已經撥通了，也只能硬著頭皮讓野合繼續打。
葉知秋在江城。目前統籌局全面執行跨區域人員流動限制。必需資源都由機械線路自動輸送。所有居民都不得離開自己的居住地。
也就是說雖然在地圖上，江城和平城離得並不遠。但是現在，徐野合永遠也見不到葉知秋。
電話接通了。傳來一個有些警惕但輕的沒有骨頭的聲音。
“餵？”
“是我。”
葉知秋是在家裏接到這通電話的。
當時他正坐在梳妝臺前，勾上濃重的眼線。準備出門，去做那種生意。
對。範丘也做過的那種。
他一個人帶著女兒。這是能維持生計的唯一辦法。體面的工作都把他拒之門外。
聽到徐野合聲音的那一刻，葉知秋一瞬間感覺自己在做夢,又或者是接到了一通來自異世界的電話。
“是你？？？”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女兒還在身邊簡陋的小搖籃裏熟睡。這時候萬一吵醒了她，那他就沒法按時出門了。
“知秋！真好，你沒有換號碼。我...我出來了。我在平城。原來實驗區建在平城的郊外。”
知秋有些走神，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摸索眼尾暈染開來的黑色。
“你在哪？孩子還好嗎？”
“哦。大撤離的時候我們直接被拉到江城了。江城還是老樣子。我和小花...過得也還行。”
他不願意再多說。講出來又有什麽意義呢。徐野合不能到江城來找他。至少在人員流動限制的這幾年裏不可能。他何必坦白，兩人的父母都已經在動亂中分散病逝。從前的朋友親戚也基本上失聯了。不再有上城計劃裏那種刺骨的劇痛，但外面的生活，是慢性的，永無止境的，難以忍受的壓抑和隱痛。
遠水救不了近火。何況，徐野合未必就是那能夠流動的水。至少在上城計劃裏，她更像是一桶汽油，終究使火燒得更旺。
昂貴的跨城電話讓徐野合打斷了葉知秋的沈默。她必須得把手機還給路人了。
“不管怎麽樣，我會好好在這生活，努力去找你和孩子。好嗎？等著我。等我安頓下來，再給你電話。”
轉機出現在徐野合離開上城後的第五年。
這一年，統籌局體系因內鬥徹底倒塌。新的政權上臺，為了獲取民眾支持，放寬了跨區域人員流動規則。
也就是說，徐野合終於可能回江城，去找葉知秋和孩子了。
彼時的徐野合已經徹底融入了倉庫管理員的生活，渾身染上了煙草，酒精和倉庫灰塵的味道，暗色調的工作馬甲，頭發太長懶得修剪，每天都像麻繩一樣綁在一起。也許是當年實驗裏那些青色藥片的作用，徐野合的頭發、皮膚都失去了女人該有的柔軟細膩，廉價食品填滿了發胖的腰身，若從遠處走來，很容易被當成一個男人。
她也很久沒和葉知秋打過電話了。不僅是因為跨城電話很昂貴還需要報備登記，也是因為她失去了觸及他的勇氣。
這天在辦公間的小電視看到這則新聞時，徐野合走出擁擠的倉庫，在後門垃圾桶旁邊席地而坐，抽了好幾只煙。
“要回去嗎。”
她的思緒被同事打斷。
“你說過你的孩子在江城。終於等到限制解除了。不去看看嗎？”
嗓子粗糙得像砂紙，她重重咳嗽幾聲，扔掉了手裏抽了一半的煙。
“就算這樣，從平城一路找到江城，也會累得九死一生吧。要是還丟了這份工作，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
同事笑笑。
“你和我們不一樣。你站在這裏的最後理由就是那個孩子。去吧。這個世道，抓住一點真實的情感，就很幸運了。”
“而且你也是江城人啊。朝花夕拾，落葉歸根。路費不夠的話，我們幾個給你湊一點。”
野合擡頭看向同事。輕輕說了聲謝謝。
去吧。讓生命的野火最後燒一次。也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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