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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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在小學放學的時間。野合在街對面,時隔六年終於再次見到了葉知秋和小花。

小學裏的孩子魚貫而出。女孩們都穿著一樣的校服,上身是白色打著領結的短袖,下身是藏青色的裙褲。野合的眼掃過每一個孩子的臉,她挫敗地發現自己是不可能認出小花了。畢竟分別時,小花連頭發和眉毛都沒長齊啊。

就在這時她的眼睛找到了葉知秋。

他的身形幾乎沒變。一件黑色大衣,風一吹就變得鼓鼓囊囊的,大衣裏好像完全沒有內容――他甚至更瘦了。

彎下腰和女兒說話的時候,他嘴角拉起一個疲憊卻又勉強的弧度,因而撐開了法令紋。思考便微皺眉頭是舊習慣…可那張臉已經不再清秀俊朗。這緊縮的眉間開始令人生畏。

這讓野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不知不覺之間,我們已經變得這麽蒼老了嗎?

葉知秋耐心牽著的小女孩就是小花了。

她紮著雙馬尾,蹦蹦跳跳的,她意氣風發的笑容讓整條灰暗的街都明亮起來。

他們越走越近了。

野合閃進兩棟樓的縫隙裏。她還沒準備好出現在他們的面前。現在看到了這些,她的勇氣變得更少了。

幸福就像是切片,是她曾經幻想過的一個如同寫真擺拍般的畫面。

哪怕她不停說服自己,如今人人的生活都是千瘡百孔,小花要面對的沈重人生會慢慢奪走她純真的笑容,葉知秋艱難養家糊口的生活也早就壓彎了他的脊背…

可真實的幸福就在那裏。在街對面的小學校門口。不管生活的其他方面如何,在這一張切片裏,葉知秋和小花都是幸福而滿足的。

而徐野合不該闖入這張完美切片。

“付阿姨!”

“哎!小花今天在學校過得怎麽樣啊?”

野合忽然聽到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

她探出頭去,呆在原地。

是付瑤。

付瑤的車停在路邊。她和小花有說有笑,拉開了車門。

最後三人都上了車。開車離去。

怎麽,怎麽會是她?

徐野合回想這幾年裏和葉知秋通過的電話。他對付瑤的存在竟然只字未提。這讓徐野合面對的場景變得更加冷漠而怪誕。

他原本大可以講出來的。大撤離的時候是徐野合提醒他,如果雙方的父母都聯系不上,可以去投奔付瑤。

葉知秋也的確是這麽做的。

可為什麽不說呢?因為心中有鬼,還是…愧疚?

晚高峰的車流量挺大。一路紅綠燈走走停停,徐野合跟上付瑤的車沒花多大力氣。

她走得失魂落魄。逃出上城後她開始產生一種幻覺。覺得這一切都是夢境,也許是七八年前的某天下班,她累得在地鐵上睡著了,因而做了一場大夢,上城計劃從未發生,她總會醒來,發現自己還在CBD上著996的班,和範丘剛剛分手,和付瑤每天聊瞎話,和葉知秋從未深交。

現在就在這晚高峰的馬路上。她沒能醒來,卻覺得比醒來更糟糕。

她仍是過客,站在背景裏束手無策地做他人生活的見證者。

而現在她比從前更加孤單。她是徹底地孑然一身。

恍惚中她看見範丘的臉。很近又很遠。很熟悉又很陌生。

“你後悔了嗎?堵住上城的出口。讓我永遠消失在廢墟裏。”

她想回答的,但嘴皮子被粘住了。

她猛地一激靈。付瑤的車在前面不遠處的一個小區門口停下了。小花和知秋下了車。

葉知秋剛安頓好小花去洗手換衣服,就有人按門鈴。

他沒多想,連貓眼都沒看就開了門。

看清來人的臉後,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野合???”

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從小花上小學以後,生活就進入了一種還算安穩的半靜態。他享受久違的安全感,而徐野合也很久沒有打來電話了。

這麽說或許有點卑劣。可他快要忘記徐野合的存在了。

直到開門看到那張熟悉的臉,他才如夢初醒。

野合尷尬地攏了攏自己發黃的外套。

開場白無論如何都很生硬。

她決定跳過寒暄。

“我能進來嗎。”

葉知秋的動作卡頓了一下。他的手指離開門把手,讓開了進門的通道。很輕地“嗯”了一聲。

野合進了屋。

這個小家很整潔,木制地板一塵不染,和野合破破爛爛的臟球鞋形成了鮮明對比。她低頭發現自己踩出的臟腳印,有點不好意思。

電視機櫃上是小花的照片。當然現在相框也都是電子化的了。小花從小到大的照片像幻燈片一樣來回變化。野合看得出神。

“你怎麽突然找到這來了。”

葉知秋從打扮裏看出野合的窘迫。他倒了杯水來。

“哦。我想…看看小花。”

就在這時小花聽到大門響,就從臥室裏跑了出來。她顯然對這個臟兮兮的不速之客很不放心,驚恐地躲到知秋身後。

野合激動極了,她手指顫抖,放下水杯,蹲下,對小花張開了雙臂。

“小花!是媽媽啊!快來抱抱…”

她的語氣那麽柔軟,刻意提高了語調――她有很長時間連開口說話的熱情都消失了。可現在小花就在一米開外。她人生僅剩的一點色彩和希望。

小花尖銳的回答徹底撕碎了徐野合。

“你騙人!你不是我媽媽!我媽媽應該像付阿姨一樣有錢,漂亮,還會每天開車接送我!”

“爸爸說了,陌生女人都是壞蛋,你不準待在我家裏!你走!”

“小花!”知秋用力喝住了小花。

“這樣很沒禮貌!爸爸有沒有跟你說過媽媽在很遠的地方?現在她回來了,這就是你媽媽,快點,好歹叫她一聲”

“我不叫!我要付阿姨!”

小花大哭了起來。淩厲的哭聲快把房頂掀翻了。野合收回了懷抱,冷臉站了起來。

“小花!”葉知秋還想說教,野合擺了擺手。

“孩子哭得耳根子都紅了。算了。別逼她了。六年了,她不認我也正常。”

葉知秋只好作罷。小花一溜煙竄進了屋,合上房門。抽泣聲還隱約可見。

“對不起啊。”

知秋側過頭去。

“你沒必要道歉。這跟你沒關系。再說,也是我讓你去找付瑤的。”

“我一直沒告訴你,是怕你受刺激做出什麽不好的事,再說前幾年裏,限制人員流動,我想你也很難再和我們見面了。所以才…”

野合並不想聽這些話,可知秋還是一股腦地說下去,好像說出來就能把良心的不安轉移給她,讓自己解脫。

知秋離開上城以後,生活也很艱難。上城計劃全面崩塌的一兩年裏,四處動亂,知秋帶著小花顛沛流離,為了解決溫飽他什麽都幹過。他最終在江城撐了下去,沒逃去其他地方。這個決定讓他在四年前成功遇見了留守江城的付瑤。

付瑤是屬於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狀態,她的丈夫在銫657剛問世的時候就瘋了,留下一點資產後就永久失聯。在遇到知秋以後,說是互相取暖也好,說是以另一種方式懷念野合也好。總之她在生活和精神上都接濟了葉知秋,幫忙一起讓小花上了小學,生活在歪歪扭扭亂七八糟的好幾年後,終於步入了正軌。

這樣的穩定,無論給葉知秋什麽,他都不願換。

野合也聽出了這層意思。葉知秋不希望她在這長久停留。一旦付瑤知道野合回來了,事情又會變得覆雜化。

夜裏。

兩居室不太適合招待客人。野合只能和知秋睡在一張床上,各自裹著被子。

“我…有個問題。”

兩人背對背。都心知肚明這是個不眠之夜。知秋輕輕地開了口。

“範丘他…”

“我逃出來的那天他就死在上城了。說來話長。”

這幹脆的回覆令知秋啞口無言。野合身上的孤獨和絕望就像一抹黑煙,嗆得他無法呼吸,就連從前那些積累的憤怒和怨恨都被模糊了。

“六年了,你就只想當面問我這個?”

“這會兒只能想起這個。”

野合吸了吸鼻涕。

“我倒是一直在想一件事。也許你回答不了。”

“你說出來試試呢。”

“我們之間有過愛嗎?”

知秋的瞳孔晃了晃。

“不是指肉體關系,是那種經典的舊世界的,男人與女人的感情。”

“這...”

“實驗裏的兩年就不用說了。那是段瘋狂的日子,我們都處於不理智的狀態。但是大篩選之前呢?我還是範丘女朋友,和你剛剛變得熟悉的時候。你有對我動過心嗎?男人對女人的那種。”

他沈默了一會兒。疲於思考,也羞於回答。

“都過去這麽久了。還討論這些幹嘛。”

他往臨時翻出來的,尺寸偏小的被子裏縮了縮。

“先睡覺吧。你這陣子一定也很累,趁這機會好好休息。明天再說。嗯?”

“嗯”

兩人雖然背對背。可就連隔著被子也沒有任何接觸。禮節地立起一座空氣墻。

是啊。我也應該消失在那些過去的回憶裏。不該再出現的。

第二天早晨,葉知秋被定好的鬧鐘吵醒,該送小花去學校了。他扭頭,身邊的床上空無一人。

盡管他隱隱約約猜到了這種可能。邊叫醒小花邊打開家裏的每扇門。

最終他確認徐野合離開了。這明明是一個能讓他解脫的結果。

可他的鼻腔深處卻湧上酸楚。

小花從房裏走出,一副怯生生的表情像是被嚇到了。

“爸爸,早上天還沒亮,那個怪阿姨就闖進我的房間,抱了我很久也不說話...然後她就走了。”

葉知秋看向小花。

已經耽誤不少時間了。小花上學快遲到了。他深呼吸了幾次,隨後給小花換衣,洗漱,做早餐,送她出門。

他沒來得及解釋關於那個“怪阿姨”的一切。這一天又像平常的許多天一樣過去。等到傍晚小花回家,她又把這小插曲忘了。

葉知秋給野合打了幾天的電話。一開始沒人接,之後就顯示停機了。

不再深究是兩人最後的默契。是對那個所謂“愛過嗎”的經典問題的回答。

我愛你,但這個故事從來就沒法靠愛書寫。它也該結束了。

母系社會,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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