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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解離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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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解離之二】

上城實驗第二年的末尾。

這一天是平安夜。也是原定上城計劃結束的時間。

徐野合經過恢覆,已經能行動自如。

她站在窗邊看著樓下,上城主幹道的人流正撤離。

這撤離大軍和她沒有關系。但她知道葉知秋帶著孩子就在那人群裏。

聽不到人群的聲音。他們只是靜靜地流動,像來時一樣,坐著大巴車離開上城。回到也許已經不覆存在的家園。

沒有解藥,沒有報酬。上城計劃是騙局,也是一刀砍進人心的傷疤。

至於那包所謂“雪中送炭”的假幣,依然是個謎。黃帥手上沒錢了是真的,資源車被燒了也是真的。芮芮如果真心不想交出錢,在葉知秋打電話來的時候就可以回避。可偏偏冒著暴露行蹤的風險來到醫院,只為傳遞一包假幣?

野合搖搖頭離開了窗邊。

在活過了資源車搶劫夜大騷亂的受試者裏,黃帥又做了一次篩選,這次留下了一百多個女性作為基因庫。

她們大部分都覺得無所謂了,所以同意留下。

已經無法和人形成正常的關系,家庭破碎,也得知了外面的世界亂作一團的事實。

野合留下的原因也包括了這些。

不過她知道自己註定無法離開。

背負著兩條人命,爛在這裏是她應該付出的代價。

打開手機,空空如也的通知欄。

在上城,再也不會有人來找她了。範丘和葉知秋都已經成功撤離。芮芮下落不明。

滑動時手指不小心按下了通話鍵,電話打給了範丘。照理說範丘脫離了內網,這時候已經聯系不到了。

野合邊埋怨自己邊想去掛斷。

可電話居然接通了。

野合楞了幾秒把手機貼在耳邊。

“範丘?不是一大早就出發了嗎,還沒上大巴?”

“我回來了。”

野合站了起來。

“什麽叫作你回來了?”

“開門。”

她沖向門口,用力推開門的那一秒,她承認自己在期待。

範丘真的回來了。他甩下重重的包裹。伸手抱住了野合。

“你…你沒在開玩笑吧?”

範丘輕哼了一聲。

“你早就給葉知秋囑咐好了退路。出了上城以後,先去找你的爸媽,然後是葉知秋的爸媽,實在不行就聯系付瑤,可我呢?”

“孩子是你和葉知秋的,我能跟在他後面一輩子嗎?還不如…回來。和你在一起。”

“也許再也沒有機會出去了。你能接受?”

“我能啊。”

範丘擡起頭。

“就算一起腐爛在這裏…我也願意。”

野合突然意識到什麽。

“那葉知秋現在一個人出去了?”

“是啊。這會兒應該快到出口的地方了吧。”

野合如離弦的箭沖出門去,留下範丘在風中淩亂。楞了好幾秒範丘才反應過來。

“餵!徐野合,你不會在擔心葉知秋一個人不能自理吧!”

他帶著怨氣大喊。

野合一路隨著撤離大軍的軌跡狂奔,祈求葉知秋還沒出關。

終於,在離總出口只有兩三百米的地方,野合的呼叫有了回應。葉知秋推著嬰兒車驚恐地鉆出人群。

“你怎麽來了?”

葉知秋窘迫地示意野合別喊他的名字了。畢竟手裏的嬰兒車在人群裏已經足夠顯眼。

“我們,我們還能再見嗎。你還想再見到我嗎。”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野合撐住膝蓋彎下腰,語無倫次地說出這些有點莫名其妙的問題。

葉知秋張張嘴。此刻,兩人都心知肚明,這次分離多半是永別了。他應該說些什麽。顯得釋懷,是他能留給徐野合最後的告別禮了。

可他還是做不到。

嬰兒車裏的孩子開始啼哭。知秋咬牙轉身推走了車。

“我會照顧好孩子的。”

他輕輕地說。

對話至此結束。再無後文。

葉知秋隨著人群繼續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野合。但野合沒在看他。

她仰頭側向一邊。臉頰到脖子都是亮晶晶的眼淚。吸氣也阻止不了她噴湧而出的悲傷和孤獨。

她連目送葉知秋的背影也做不到了。

“我只希望能夠回到從前。如果一切都沒發生就好了。”

“一切保重。”

回家的電梯裏徐野合看到手機上的兩條新消息。是葉知秋發來的。

他用上城內網發出了這最後兩條消息。隨後徹底邁出了這個被封閉的街區。

坐上和來時一樣的大巴。不同的是,這次身邊是陌生人,懷裏多了一個女嬰。

葉知秋麻木的眼睛只有在與女兒對視時才重新覆活。女兒的小手抓住他的衣領。或許是察覺到自己的出生歷經坎坷,女兒很平靜聽話,很少哭。

知秋輕拍女兒的後背,望向車窗外的景色。

城市街道沒什麽太大變化。

來來往往的行人,時走時停的車流。

時間終究只過去了兩年而已。兩年對於人類歷史的長河來說實在是太微小,就連銫657也像造物主開的玩笑。

卻足以改變幾個個體的一生。

上城的日子變得越來越無聊了。

每一天都重覆著相同的事。沒有工作,沒有同伴。一日三餐,解決基本的需求。電視裏無休止播放的老電視劇。

一晃就是幾個月。可兩人都沒有察覺。

徐野合獲得的地母頭銜似乎也沒什麽實質性的作用。精簡過後的上城巡邏隊現在有一小部分聽命於徐野合。說是保鏢,倒更像是監視。

不僅如此,徐野合現在必須定期和黃帥會面了解實驗進程。她痛恨黃帥做的每一件事,所以這才是對她最終極的折磨。

“地母大人,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會議室裏黃帥遞來幾張文件。野合翻了個白眼,知道黃帥的好消息就是麻煩的代名詞。

“實驗終於有進展了。希望這是上城計劃的最後一個階段了。我們要進入全面凈化了。”

聽到“全面凈化”這個單詞,野合就感到大事不妙。但她還是低估了黃帥的想象力。因為這次不僅她一個人遭殃。

“使用多父本授精技術,醫療中心創新了試管嬰兒的功能。如果在人體上實驗成功,那麽意味著同一胎生出的不同嬰兒將各自擁有不同的父親!”

徐野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以你的意思是雙胞胎的基因來自於一個女人和兩個男人?”

“雙胞胎只是初級玩法,還有三胞胎,四胞胎,五胞胎!你想想這樣凈化基因的效率不就高多了嗎?”

“我…yue”

野合聽不下去了,突然反胃,幹嘔不止。手裏的文件揉成一團拿來擦嘴。

“你怎麽了?難道和範丘這麽快就?”

野合回瞪黃帥一眼。

冷靜些之後,她開始感到疑惑。

明明最後一批資源都被芮芮燒了,現在黃帥拿什麽來支撐實驗?雖然人員縮減之後需要耗費的資源的確變少了,可現在距大撤離已經過去大半年,一切不僅運行得很好,黃帥還有空閑想出新的計劃…

這天野合開完會就回家了。

小腿像灌了鉛,毫無力氣。

口幹舌燥的她連一杯水都沒喝完,就被在家呆了好多天百無聊賴的範丘一番嗅聞。

他的雙唇四處蹭來蹭去,野合感到極其不適,用力推開了他。

“我今天不想做!”

範丘被推到地上。他發懵,嘴裏還是忍不住反駁起來。

“可我們都多久沒做了!從你生完孩子開始…就再也沒有過了!”

他的喉結滾動一下,又爬向野合的位置,拉住她的衣角。

“我每天都度日如年…這些老電視節目我從來就不愛看,單機游戲全都打通關了,實驗場地也被縮減到這麽幾棟樓之間…我哪都去不了!”

“所以我就是用來給你找樂子用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至少我們能一起取暖啊…”

野合放下水杯。她望向窗外灰暗的天空。

“難道生完孩子以後,你就真的再也沒做過了?和葉知秋也沒有?”

“夠了!”

野合忍無可忍地打斷了範丘的荒謬言論。

“我和葉知秋都到那個地步了,怎麽可能?”

“哦。”

範丘扁嘴。

“我就是單純,沒有那種欲望了。可能是因為生孩子吧。”

野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覺得自己和範丘再也無話可說。

她從來沒和任何人提起。自從孩子被知秋帶走,她就一直覺得自己的身體缺了一塊。

野合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輛拋錨的車。所有燃料都用完了,沒有任何前進的動力。相反的,卻還在用錯誤的東西塞滿自己,妄圖能代替燃油的作用。

如果真的按黃帥所計劃的進行下去,所有實驗女性都會變成她現在這樣。

“你也早點休息吧。”

野合對範丘說。自己又噔噔噔下樓去了。

“休息?才七點我休息啥啊??”

範丘的嘟囔聲消失在門內。

“我要去實驗中心。”

野合找到樓下分配給自己的巡邏隊員說。

“地母您好,這個我不能決定,得先請示會長。”

野合不耐煩地擺擺手。

“那就趕緊去請示吧。我在這等著。我現在就要去。”

巡邏隊員走出門衛室打了個電話。五分鐘後,她回來了,讓野合上車。

野合直接進入了實驗中心儲藏試管嬰兒材料的倉庫,當然旁邊有實驗員全程陪同。

她四處張望,心裏在努力積攢勇氣。

毀掉這一切的勇氣。

每個樣本都標著編號。是提供鏡子的受試者的編號。

她不禁註意到有一面墻上幾乎所有的樣本都寫著同一個編號:091。

她記得這個編號,是因為之前每個月給葉知秋領激素藥的時候,都要報上這個號碼。

這是葉知秋的編號,是他的身份證。

她呆立在這面墻前。實驗員註意到了,也走了過來。

“最新的那個多父本授精實驗…用到091的樣本了嗎。”

“幾乎每個母本都用到了。所以消耗得特別快。”

實驗員並不清楚091代表著哪個真實的人。她盡量詳細地回答著。

“什麽?”

野合慢慢地轉過頭來。她恐懼的眼神和麻木的臉似乎不屬於同一個身體,讓實驗員也嚇了一跳。

“母本已經植入別人的身體了?”

“一部分已經進入胚胎階段了,具體數據我得查一下,也得請示會長才能告訴您…”

野合無法挪開步子。

她深知在這個所謂的“母系社會”,愛情,親情,友情都早已變成了一場無止境的畸形交換。

可她終究還是接受不了。基因熔爐裏造出的一大半產品,是葉知秋科學意義上的孩子。

她從衣服內襯裏掏出了藏好的一把電棍。從門衛室裏偷拿的。

實驗員還沒認出來這是個什麽東西,就被電倒在地。通電的電棍變得難以抓握,野合竟然也很快上手了。

巡邏隊員一直在外面守著倉庫的監控。巧的是,實驗員倒在了櫃子的間隙裏,是監控的盲區。不過玻璃碎裂的聲音很快還是引起了註意。

等上城巡邏隊介入時,野合握著棍子正跪在地上喘氣。

倉庫的地面鋪滿了被打碎的試管。以及黏糊糊的流得到處都是的樣本。

召回階段幾個月收集的所有樣本,在短短的幾分鐘裏,徹底報廢。

“你什麽時候也變成了打砸搶的好手了?”

野合面對黃帥的質問沈默無言。她換了個方向坐著。

“我猜到了,告訴你多父本的計劃以後你一定會幹點什麽。不過實驗員應該也告訴你了吧,有一部分授精成功了,毀樣本有點用,但你晚了一步。”

“行了。你也趕緊回去換衣服吧。這一身啥味兒啊。”

黃帥捏起鼻子走了出去。

“等一下。”

野合開口。

“既然猜到了,為什麽不阻止?”

黃帥笑笑。

“因為我知道,只有實際行動才能暴露你的真實態度。現在我就了解了。你其實非常擁護一妻多夫制。你之所以毀樣本,是因為你受不了和別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葉知秋從來就不是我的丈夫。你還沒意識到,你這是在試圖用現代人來構建原始社會嗎?你永遠也成功不了的!”

“現在下定論太早了。”

黃帥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不早了。資源用完的那一天。你就該出局了。黃會長。”

上城的區域已經縮小很多了。徐野合雖想游蕩到城市角落,但在縮減的圍墻之間,如同籠中困獸。

最終摸到了自己和範丘的家門口。躺在地板上睡了一夜。

始終沒換掉那身臭氣熏天的衣服。

果然第二天早上,出門扔垃圾的範丘發現了門口的野合。

就像一袋垃圾。

“天…野合?醒醒!”

範丘伸手去搖晃野合。野合身上發酵了的那股味道把他激得直接後退了半步。

“你這是…掉廁所裏了?”

野合緩慢地睜眼。其實範丘也曉得,也許她根本就不想被叫醒。

睜開眼面對的也不是夢中渴望的世界。

“哦…”

野合還有些遲鈍。

範丘也不再問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是扶著手腳酸軟的野合進屋換衣服。

野合脫掉外套的時候口袋裏忽然掉出來一臺手機。她毫無防備,被這響動嚇了一跳。

範丘習以為常地撿起手機。卻被野合叫住了。

“等等。這不是我的手機。”

“啊?”

“我昨天出門的時候根本沒帶手機!”

野合的額頭開始冒汗。在家門口睡了一晚上,醒來口袋裏多了臺手機。這也太古怪了些。

兩人湊在一起打開了手機。手機沒有密碼。看界面像是被刷過機了,完全沒有使用痕跡。應用也被刪光了。

“看看內存。說不定存了什麽重要文件在裏面。”

野合看著手裏的屏幕不知為何產生了一種熟悉的感覺。她不自覺地被手機的磁場吸引。難道是好的事?

手機裏唯一儲存的文件是一段錄音。範丘沒猶豫就點開了,錄音開頭被噪聲填滿。

隨著底噪退去。手機裏傳出的聲線讓兩個人都宕機。

是芮芮。

“抱歉以這種方式和你道別。野合。這是我的手機,手機卡也在裏面。意味著我再也無法和任何人聯系。我沒有什麽打算。你臨盆那一夜後,我想過留下。東躲西藏到了大撤離的時候。我實在找不到逗留的意義了。

我放棄了。對。雖然加入實驗的時候我帶著自己的任務,可最後堅持下去的卻是你。

我的一生所做的事就是去取悅一個男人。不管那個男人是我父親,還是範丘。現在我累了。我…必須學會接受自己。沒有任何修飾詞的,我自己。

而繼續呆在上城的話,我是永遠也做不到這一點了。離開後,我會忘記自己的性別。忘記自己從前的一切。

不過關於這個實驗本身…

“你有計算過他們在上城計劃裏投了多少錢嗎。”

“建這個街區至少需要一百個億。給外面人的封口費,承諾的項目報酬,至少還有兩十個億。上城區的經濟增長這幾年的確令人驚訝,但遠遠沒達到自給自足,良性內循環的水平。維持上城居民的日常生活,確保貧富差異,這又是十個億!”

“可他們做這些到底為了什麽?這個毫無意義的項目不會有任何回報,而且拖的時間越長,這個爛攤子就越難收拾了。現在無論是上城還是外面的世界都在崩潰邊緣。他們用扭曲的手段培養出最有能力的女性,從配偶下手,毀滅她們的情感,然後再讓這些女性臣服於他們…這根本就不是重現母系社會。而是男權社會的終極進化!銫657這東西的確存在。外面的世界一直以男權為主導。在發現了銫657之後,他們不能接受百年後的社會男性徹底成為女性的附屬品。所以從上城計劃開始,一步步徹底毀掉這個社會。”

“給性別以榮耀,而不是給榮耀以性別。這才是真正的母系社會。”

“好了。該說再見了。還有…對不起。這是我想要的結局。但未必是你想要的。不用再在上城等我出現了。祝你一切都好。”

在錄音播放完的那一秒,兩人都保持靜止了好久好久。

雖然沒人承認。但在這一潭死水看不到盡頭的生活裏,範丘和野合同時期望著有一天芮芮會帶著足夠的籌碼重新出現,帶著掀翻上城的勇氣和計劃。

畢竟正如芮芮所說。只有她和上城計劃背後的勢力有直接的利害關系。

在這場戰鬥中,誰放棄都可以。但芮芮始終是可以依靠和期待的。

“這樣也挺好的吧。”

野合放下了曾屬於芮芮的手機。

“不想困在這個故事裏了。現在她終於獲得了…自由?”

範丘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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