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白熾燈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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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白熾燈之二】
當天晚上，範丘拉著徐野合一起去零度酒吧上班。
“讓你有時間來看我跳舞，你怎麽從來不看？”
一轉眼範丘就換上了演出服，敏捷地攀上了酒吧舞臺。
“我沒時間。”
範丘撇撇嘴，不置可否。
“今天你就啥也別想。不醉不歸，喝多少都算我的，答應我，行不行？”
“這麽大方？”
“為了讓你開心。一點小錢算什麽。”
“你這麽大方我可叫朋友了。”
“你叫！”
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響起，範丘對徐野合送了一個飛吻。
“我該工作了，客人~”
徐野合堵著一邊耳朵打電話叫來了剛下班的同事小左。
放下手機擡起頭的那一刻首先占據五感的是極其吵鬧的夜店音樂。
引爆喉嚨的烈酒。
撒了酒摸起來十分粘膩骯臟的吧臺。
眩目的燈球下一瞬間只剩一對寬肩。
她呆呆地擡頭盯著舞臺。
範丘雙臂高舉向後抓緊鋼管。怪異而又充滿美感的姿態就像被綁在了柱子上。但除此之外，全身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戰栗地狂舞。
他纏繞鋼管的動作讓人想起蛇。的確，他那緊身的皮衣在霓虹燈光照耀下閃爍著蛇皮一般藍紫綠交融的色彩。
無盡的鼓點一波波席卷而來，每一次，只讓人更加亢奮，更加狂熱。隨著範丘單手抓著鋼管開始旋轉，人群漸漸陷入瘋狂，開始有人往臺上撒錢。
零點還沒到，已經是這個氣氛了？
“真騷啊…”
“徐總你說啥？”
忘我的徐野合這才想起身邊小左的存在。
“沒什麽。喝。”
重重的碰杯，酒杯還沒碎真是奇跡。
T臺上的錢越來越多，範丘大笑著跳下鋼管，開始跪下撿錢，邊撿邊撩起衣服把錢塞進腰帶裏。
空中舉起無數只代表著欲望的手。千萬只伸向T臺。
“小左，我錢包呢。”
“在這兒呢，啊等等，掉地上了。”
小左在地板上摸索半天，撿到了野合的錢包，氣喘籲籲地遞給她。
野合一接過來便扯開了錢包拉鏈，從裏面掏出她帶著的所有的紙幣，嘩啦一聲全部砸在了範丘背上。
他裸露的肌肉瞬間繃緊，因為他知道那個方向扔來的錢肯定來自野合。
有那麽一秒他希望不是野合扔的。
可轉身的時候，已換上了另一種表情。
“我愛你。”
他wink了一次，撿起野合砸的一大坨錢，這次拉開上衣領口，把錢全部塞進了胸膛。
野合半個人已經爬到了T臺上，她幫著範丘往上衣裏塞錢。這些紙幣就像落葉一樣，松松脆脆的一大堆。早就塞不下了，那麽多錢，邊塞邊漏—一定是範丘今晚使盡全身解數跳得太完美。
徐野合大笑起來。眩暈的夜店燈光下，範丘努力想看清她的表情，卻做不到。他抓住野合的衣袖，怕她摔下去。
那衣袖卻突然下滑。
“野合？”
範丘還沒反應過來，野合就已經甩掉外套，走向了T臺中心。
卡準節奏，她一個下腰挺身，曲線盡顯，風情萬種。
人群爆發新一輪的哄然。
她瘋狂地舞動，比範丘更瘋狂—從腰到胯，每一處都快扭到散架。蓋過一切的音樂與歡呼聲中，已經沒人在意是與非，身份，性別，年齡…無所謂了。
反正都將化為泡影。
反正都是一場大夢。
範丘意識到阻攔已經沒有意義。
紙醉金迷中，他終於看清野合的臉。
充滿痛苦和悲傷，終於爆發的灰暗雙眸。
開一瓶香檳，濺射出的泡沫全部澆向徐野合。
“徐野合，做自己，別害臊！”
舞臺燈光迷亂，他揮舞雙臂，在臺下喊到聲嘶力竭。
她瞇起充血的眼睛看向他，給了他一個最動人的笑容。
第二天早上，徐野合和範丘雙雙躺在酒吧後門的垃圾堆裏醒來。
說句實話，睡在垃圾袋上的感覺還不錯，除了難以忍耐的惡臭之外。兩人一定是中途出來吐，吐著吐著就睡著了，醒了再吐，吐了再喝，喝了再睡…
徐野合踢開一地的空酒瓶。跌跌撞撞站了起來。
她發現自己渾身的關節都在酸痛，每走一步都如萬箭穿心。
“淦…”
她扶著墻呻吟。
“昨晚上跳猛了吧。”
範丘扣好上衣爬起來，無意間摸到胸口暗紅的抓痕。
野合也正好看到這一幕。
她無言地註視。再低頭看看自己的指甲。
“不好意思。”
她疲憊地苦笑一下，撿起地上的外套。
“昨晚…”
範丘呢喃著。
“不管昨晚發生了什麽。都是最後一次。”
“釋放一次就足夠了。那樣的瘋狂，我承受不了了。”
野合背對範丘。
“你快樂嗎。”
“嗯。至少昨晚是快樂的。謝謝你。”
回到家，野合脫下沾著嘔吐物的臟衣服，給沒電關機的手機充上電。她光著腳坐在地毯上。發了一會兒呆。
她環視著這個被葉知秋打理得整潔幹凈的小家。
摸摸背後的沙發。指間尚存他衣服上洗衣液的芳香。
頭發？短短的一根。是他的吧。
野合貪婪地把頭發握在手裏，小心地張開手掌，如同那是她身上僅存的潔凈。
白的？
葉知秋長白頭發了？
還是狗毛？
野合觀察起來，頭發的長度和葉知秋的基本一樣。葉知秋什麽時候長白頭發了？
她望向窗外，回憶起葉知秋那一頭濃密黝黑的頭發。
初次徹夜長談，晨曦照在他的黑發上。
初次說愛。他酒醉卻也一絲不亂散發著姜味洗發水的黑發。
魚水之歡。她肆意揉亂他那烏雲般的黑發。
沈浸在回憶中。電話響了十秒她才反應過來，拿起手機。
“這裏是智天會醫療中心。葉知秋先生的情況已經穩定。你可以接他回家調養。”
“徐小姐？”
“徐小姐？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哦。”
野合的聲音沙啞而哽咽。
在樓下便利店買了醒酒藥。她打了車去智天會。
接到葉知秋了。他的步伐尚且緩慢，眼神暗淡，卻在看到野合後有了熟悉而安心的光。
他們坐在出租車後座上。野合拿出包裏的毯子，裹緊葉知秋。
“我…”
“我很抱歉。”
葉知秋搖搖頭。
“這跟你沒關系。”
“我不是說這件事。”
葉知秋擡眼。野合的嘴皮就像被黏住了。她費勁地說出她從昨晚一直思索到現在的話。
“我們分…”
她的目光突然聚焦於葉知秋鬢角的一絲白色。
“等等，你的頭發怎麽了？”
“什麽？”
她焦急地摘下葉知秋頭上的毛線帽，目瞪口呆地發現葉知秋整個後腦勺和一部分鬢角都已變白。
一夜之間。
“你怎麽長出白頭發了—”
野合的眼睛變得濕潤，最終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白頭發？我沒來得及照鏡子，我…”
野合將葉知秋攬入懷中。一圈又一圈，抱得越來越緊。
“可能又是因為激素谷罷了。”
他徹底洩氣了。
他此刻的心情很難用一句話形容清楚。
他覺得無地自容，又覺得憤怒，可笑的無能為力的憤怒占據了他的心。
徐野合的眼淚一滴一滴浸濕他的衣領。他感到愧疚而自卑，這自怨自艾的情緒比從前更厲害，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激素谷不是病…你放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有我陪著你。”
葉知秋機械地點點頭。
他知道他的身體沒生病。不過從此他的心便生病了。他懂得。這也是不可避免的。
徐野合把葉知秋接回了家。她請了一周的假。在家專門照顧葉知秋。沒再搭理任何人。無言地扶著葉知秋上床，下床，去洗手間。
他的那裏纏著止血的繃帶。
野合想幫他，被他輕輕地推了回去。
“我自己來。”
他的聲線是隱忍的無力的輕柔。
“啊”野合也有些無措，手忙腳亂地從洗手間退了出去。
她靠著洗手間的門坐下來。聽到葉知秋在門內的聲音。解開繃帶時的吸氣聲和呻吟聲。
她曾經覺得這呻吟是何等的令人意亂情迷。
可如今她已體會不到任何感覺。
就像上城的天。總是那樣陰沈著，沒有陽光，也沒有暴雨。
她變得麻木。
第七天。激素谷應該結束了。
徐野合無法控制自己不去看葉知秋頭上的白發。
一塊一塊的，像斑禿，快要慢慢把他烏黑漂亮的頭發全部吞噬。
“去染個發吧。”
“要麽全黑，要麽全白。”
葉知秋吃了幾口早餐便放下碗。轉而走向穿衣鏡，捏起一縷白發端詳著。
他用野合聽不到的音量嘆了口氣。
“好。”
野合趕緊從包裏掏出工資卡。
“你去染個你喜歡的顏色哦。”
知秋接過卡，也不動，只是站在原地。
“知秋…”
野合站起來，手伸向他的臉，淺淺地吻他。
自從激素谷之後兩人再沒有過肢體接觸。浪漫的那種。
這實在太奇怪而恐怖了。
她想從他的唇齒間找回最後一點熟悉的感覺。
知秋沒抗拒。任由野合吻著。
他也在等自己的反應。
半晌。
“野合…你是不是已經不把我當一個男人來看了。”
“當然不是。”
“知秋…你沒病，你知道麽？都是那該死的藥，只要拿到解藥這一切就會像沒發生過一樣。我對你的感情也永遠不會變的。”
知秋垂眼。聽到野合安撫的輕笑。
“去染個頭發吧。我們重新開始。”
這一天葉知秋去了趟理發店，把自己的頭發漂成了全白。
理發師都有些猶豫。
“純的銀白色嗎？那個可能不是每個人都適合的，要不要染個棕色或者灰粉…”
“不。就白色。”
葉知秋一屁股坐在沙發椅上，摘下眼鏡。
理發師也不敢再多言語。去準備染發的藥劑了。
這是知秋第一次染發。他上的大學是江城最好的藝術院校，身邊不乏各種各樣的潮男潮女，就包括範丘這樣的，一個學期就能換三個發色的家夥。
他卻始終沒被同化，在造型這一方面。
他似乎習慣了自己黑框眼鏡配黑發的樣子。要是想打扮一下，噴點發膠抓個三七分，就足夠了。
他也說不上原因。也許在內心深處，始終有一部分的他是期待著傳統，家庭和最保守的那種愛的。
理發師用梳子挑起他的頭發，大刀闊斧地開始上色。
那一刻，葉知秋與鏡中的自己對視。仿佛看見了，自己身體裏生長出的異變的種子。
染完了頭發，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葉知秋行走在市中心，像在尋找什麽。也像在丟下什麽。
他停在一家小酒館前，打通了範丘的電話。
他在這裏除了範丘沒有別的朋友了。
今晚本該是範丘在零度酒吧值班。接到葉知秋的電話後，他立刻請了假，沒猶豫。
為演出貼了紋身貼塗著高光閃粉的身體，用寬松的衛衣全部遮蓋裹緊。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在下班時分的上城。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的城市裏
總有兩個孤獨的靈魂在奔跑，渴望著救贖與被救贖。
“你還挺適合銀發的嘛。好看。”
範丘由衷地誇讚著他。這誇讚絕不是違心的。新染了頭發的葉知秋，有點像乙游裏永遠不會缺席的那個白毛男主。細碎的白色劉海下，一雙大大的眼睛更加朦朧。為葉知秋又添上一層憂傷的薄霧，特別而迷人。
他穿著簡約款的黑色大衣。非黑即白的一身裝束，讓人想起鋼琴的琴鍵。
“對了。你有多久沒彈琴了？”範丘喝著啤酒有一搭沒一搭地提問。
葉知秋搖搖頭。自從來到上城他就再沒碰過鋼琴。曾幾何時，鋼琴對他來說早就不是慰藉，早已不能使他放松，使他做夢…鋼琴變成了賴以謀生的工具，冰冷，無趣，每當他看到鋼琴，就看到自己無數次失敗被埋葬在這黑白相間的墳墓裏。便瞬間索然無味。
也有半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啊。很快就要離開這裏，回到自己從前的生活了。
該懷念嗎。
葉知秋回味著剛剛結束的激素谷的痛苦。那是對身心的雙重折磨。可外面的生活，又有何不同呢。
“服用解藥以後，頭發就能變回黑色嗎。”
“當然。當然。”
範丘摸摸葉知秋的頭發。
“不過現在這樣也很帥嘛。”
葉知秋掙脫，自嘲地笑笑。
“欸，笑了。笑笑就好啦。哪怕…”
知秋擡眼。
“哪怕你心裏並不想笑。”
範丘說完，也笑了起來。
“只要別人看到你是笑著的，就會不一樣的。真的。相信我，小秋。”
葉知秋的激素谷結束後，野合也回到瑞安投行上班了。
一周不在，積壓了不少工作。野合從早忙到晚，將辦公室的門緊閉。
小左來敲門。
“老大。零度娛樂的周總來了。”
“啊？讓她在會客室等我。”
野合關掉電腦屏幕，穿上外套走向會客室，心中惴惴不安。周總來找她是有什麽事呢？又要改投資方案？
萬萬沒想到，周總這次來，竟然是為了談並購。
“我已經做膩了公司的管理者。一點自由都沒有。上城的資金池，我也伸展不開拳腳，沒什麽意思。你們收購零度娛樂吧。按照市值折價給你們。把零度酒吧留給我就行。我喜歡在裏面玩。”
“周總…”
“徐總。你聽說了，地母文化節的事了嗎？“
“那個海報我看到了。“
“其實你看…這就是實驗者的目的。上城只能有一個地母。這商業市場裏最後的贏家，也只能有一個。這裏的社會結構簡單，金字塔的塔頂只容得下一個人。
我願意扶你上一個臺階。你會成為地母的。”
“可我並不想成為地母。”
“不想的話，在高級人才招聘會上，你就不會當那個出頭鳥了。再加上上城電視臺對你的專題采訪，推動實驗走向下一個階段…你自己或許還沒有意識到，你已經成為這個人人都想擺爛的社會裏，唯一的太陽了。”
按住狂跳的心臟，徐野合簽署了並購協議。
瑞安投行與零度娛樂雙劍合璧，成為了上城目前市值最大的集團。
因此總公司也改名為瑞安集團。
徐野合和葉知秋如願搬進了銀翼公寓。
上城最繁華的地方。
葉知秋的白發映射在落地窗上。那居高臨下一覽無餘的車水馬龍之景，還是讓兩人失眠了一整夜。
他們都是在慘烈的現實中掙紮了太久的人。
突然搬進一個雲端的美夢中，多少都會不習慣。
更令徐野合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明明她沒有報名地母選拔，但在初篩名單裏她還是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懷疑是智天會把她提名了。也有可能是身邊人替她報了名。
過了初篩，集團裏的人都在恭喜她。她明白，這些人的想法都和周總一樣。
人人都想窺見結局，但人人都不願深陷其中。
所以徐野合就是一張盾牌，躲在她的身後，駛向這一切的終點…
反正最終粉身碎骨的只有她。
新家裏有一架三角鋼琴。是上一任戶主留下的。
上一任戶主在短短的幾個月內就揮霍完了所有初始資金。她原本想靠出租銀翼公寓來維持開支，但智天會不允許這種做法。
她只好賣了房子，搬到綠葉住宅區。
等這些錢花完，就要被驅逐到下井住宅區了。
又被稱作下城的那個地方。
並排坐在床上，看著落地窗外的夜景。
徐野合用手梳理知秋的頭發。那白色在昏暗的環境下似乎散發著熒光。
她暗暗下定決心，決不讓自己和知秋落到那步田地。
登高必跌重。徐野合不信邪。如今雖說高處不勝寒，但主動權尚在自己手裏。
“我會保護你的。”
這句話她不小心說出聲來，仿佛驚擾到了葉知秋。他擡眼，震顫的睫毛像受驚的蝴蝶振翅。
野合笑笑。
“突然發現我還從來沒聽過你彈琴。今晚反正也睡不著了。為我彈首曲子，好嗎？”
他是不會拒絕的。
點亮客廳的壁爐，他在白色三角鋼琴邊坐下。
把手搭在琴鍵上，想了半天該彈什麽。
“彈你喜歡的就好。”
野合倒了一杯紅酒，席地而坐。全屋地板都鋪著手工編織的羊絨地毯。就像坐在棉花上。
葉知秋深吸氣。手指在熟悉的位置按下。
梁山伯與祝英臺。
這首鋼琴曲其實相當的長。大多數人都沒有耐心從頭聽到尾。
葉知秋那樣小心翼翼地演奏著，每一個音符都在那樣溫柔的撫摸中誕生…
梁祝的鋼琴曲敘述了一個完整的故事。從一見如故，到私定終身，再到十八相送。
雙雙化蝶，超脫塵世。
孤獨的時候，就在大學的琴房裏，一個人把梁祝彈了一遍又一遍…
彈完一次就是半小時。彈兩次，整整一個鐘頭就過去了。
然後休息一會兒，幻想著梁祝化蝶時的場景。
他也幻想著與愛人那樣一同離開這個世界。
化蝶不代表著死亡。
而代表著解脫。真正的自由。
曲終。
他轉向徐野合。
她能理解他嗎。
他期待著。期待著這段感情不是實驗的被迫組合，而是梁祝般的命中註定。
她的酒杯已空。腦袋偏著靠在一側的肩膀上。黑發蓋住臉。
手心朝上搭在地板上，像要抓住什麽。
“野合？”
那一瞬他莫名地慌了。突然能體會到，那天野合下班回家看到他激素谷時是什麽感受。
他匆忙跪下撩起野合的頭發。卻看到她放松地閉著眼睛，均勻地呼吸著…
竟然是睡著了。
沒能得到想要的答案，葉知秋難免會失望。
可如果他的琴聲能使她安眠…他亦別無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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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範丘拉著徐野合一起去零度酒吧上班。
“讓你有時間來看我跳舞，你怎麽從來不看？”
一轉眼範丘就換上了演出服，敏捷地攀上了酒吧舞臺。
“我沒時間。”
範丘撇撇嘴，不置可否。
“今天你就啥也別想。不醉不歸，喝多少都算我的，答應我，行不行？”
“這麽大方？”
“為了讓你開心。一點小錢算什麽。”
“你這麽大方我可叫朋友了。”
“你叫！”
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響起，範丘對徐野合送了一個飛吻。
“我該工作了，客人~”
徐野合堵著一邊耳朵打電話叫來了剛下班的同事小左。
放下手機擡起頭的那一刻首先占據五感的是極其吵鬧的夜店音樂。
引爆喉嚨的烈酒。
撒了酒摸起來十分粘膩骯臟的吧臺。
眩目的燈球下一瞬間只剩一對寬肩。
她呆呆地擡頭盯著舞臺。
範丘雙臂高舉向後抓緊鋼管。怪異而又充滿美感的姿態就像被綁在了柱子上。但除此之外，全身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戰栗地狂舞。
他纏繞鋼管的動作讓人想起蛇。的確，他那緊身的皮衣在霓虹燈光照耀下閃爍著蛇皮一般藍紫綠交融的色彩。
無盡的鼓點一波波席卷而來，每一次，只讓人更加亢奮，更加狂熱。隨著範丘單手抓著鋼管開始旋轉，人群漸漸陷入瘋狂，開始有人往臺上撒錢。
零點還沒到，已經是這個氣氛了？
“真騷啊…”
“徐總你說啥？”
忘我的徐野合這才想起身邊小左的存在。
“沒什麽。喝。”
重重的碰杯，酒杯還沒碎真是奇跡。
T臺上的錢越來越多，範丘大笑著跳下鋼管，開始跪下撿錢，邊撿邊撩起衣服把錢塞進腰帶裏。
空中舉起無數只代表著欲望的手。千萬只伸向T臺。
“小左，我錢包呢。”
“在這兒呢，啊等等，掉地上了。”
小左在地板上摸索半天，撿到了野合的錢包，氣喘籲籲地遞給她。
野合一接過來便扯開了錢包拉鏈，從裏面掏出她帶著的所有的紙幣，嘩啦一聲全部砸在了範丘背上。
他裸露的肌肉瞬間繃緊，因為他知道那個方向扔來的錢肯定來自野合。
有那麽一秒他希望不是野合扔的。
可轉身的時候，已換上了另一種表情。
“我愛你。”
他wink了一次，撿起野合砸的一大坨錢，這次拉開上衣領口，把錢全部塞進了胸膛。
野合半個人已經爬到了T臺上，她幫著範丘往上衣裏塞錢。這些紙幣就像落葉一樣，松松脆脆的一大堆。早就塞不下了，那麽多錢，邊塞邊漏—一定是範丘今晚使盡全身解數跳得太完美。
徐野合大笑起來。眩暈的夜店燈光下，範丘努力想看清她的表情，卻做不到。他抓住野合的衣袖，怕她摔下去。
那衣袖卻突然下滑。
“野合？”
範丘還沒反應過來，野合就已經甩掉外套，走向了T臺中心。
卡準節奏，她一個下腰挺身，曲線盡顯，風情萬種。
人群爆發新一輪的哄然。
她瘋狂地舞動，比範丘更瘋狂—從腰到胯，每一處都快扭到散架。蓋過一切的音樂與歡呼聲中，已經沒人在意是與非，身份，性別，年齡…無所謂了。
反正都將化為泡影。
反正都是一場大夢。
範丘意識到阻攔已經沒有意義。
紙醉金迷中，他終於看清野合的臉。
充滿痛苦和悲傷，終於爆發的灰暗雙眸。
開一瓶香檳，濺射出的泡沫全部澆向徐野合。
“徐野合，做自己，別害臊！”
舞臺燈光迷亂，他揮舞雙臂，在臺下喊到聲嘶力竭。
她瞇起充血的眼睛看向他，給了他一個最動人的笑容。
第二天早上，徐野合和範丘雙雙躺在酒吧後門的垃圾堆裏醒來。
說句實話，睡在垃圾袋上的感覺還不錯，除了難以忍耐的惡臭之外。兩人一定是中途出來吐，吐著吐著就睡著了，醒了再吐，吐了再喝，喝了再睡…
徐野合踢開一地的空酒瓶。跌跌撞撞站了起來。
她發現自己渾身的關節都在酸痛，每走一步都如萬箭穿心。
“淦…”
她扶著墻呻吟。
“昨晚上跳猛了吧。”
範丘扣好上衣爬起來，無意間摸到胸口暗紅的抓痕。
野合也正好看到這一幕。
她無言地註視。再低頭看看自己的指甲。
“不好意思。”
她疲憊地苦笑一下，撿起地上的外套。
“昨晚…”
範丘呢喃著。
“不管昨晚發生了什麽。都是最後一次。”
“釋放一次就足夠了。那樣的瘋狂，我承受不了了。”
野合背對範丘。
“你快樂嗎。”
“嗯。至少昨晚是快樂的。謝謝你。”
回到家，野合脫下沾著嘔吐物的臟衣服，給沒電關機的手機充上電。她光著腳坐在地毯上。發了一會兒呆。
她環視著這個被葉知秋打理得整潔幹凈的小家。
摸摸背後的沙發。指間尚存他衣服上洗衣液的芳香。
頭發？短短的一根。是他的吧。
野合貪婪地把頭發握在手裏，小心地張開手掌，如同那是她身上僅存的潔凈。
白的？
葉知秋長白頭發了？
還是狗毛？
野合觀察起來，頭發的長度和葉知秋的基本一樣。葉知秋什麽時候長白頭發了？
她望向窗外，回憶起葉知秋那一頭濃密黝黑的頭發。
初次徹夜長談，晨曦照在他的黑發上。
初次說愛。他酒醉卻也一絲不亂散發著姜味洗發水的黑發。
魚水之歡。她肆意揉亂他那烏雲般的黑發。
沈浸在回憶中。電話響了十秒她才反應過來，拿起手機。
“這裏是智天會醫療中心。葉知秋先生的情況已經穩定。你可以接他回家調養。”
“徐小姐？”
“徐小姐？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哦。”
野合的聲音沙啞而哽咽。
在樓下便利店買了醒酒藥。她打了車去智天會。
接到葉知秋了。他的步伐尚且緩慢，眼神暗淡，卻在看到野合後有了熟悉而安心的光。
他們坐在出租車後座上。野合拿出包裏的毯子，裹緊葉知秋。
“我…”
“我很抱歉。”
葉知秋搖搖頭。
“這跟你沒關系。”
“我不是說這件事。”
葉知秋擡眼。野合的嘴皮就像被黏住了。她費勁地說出她從昨晚一直思索到現在的話。
“我們分…”
她的目光突然聚焦於葉知秋鬢角的一絲白色。
“等等，你的頭發怎麽了？”
“什麽？”
她焦急地摘下葉知秋頭上的毛線帽，目瞪口呆地發現葉知秋整個後腦勺和一部分鬢角都已變白。
一夜之間。
“你怎麽長出白頭發了—”
野合的眼睛變得濕潤，最終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白頭發？我沒來得及照鏡子，我…”
野合將葉知秋攬入懷中。一圈又一圈，抱得越來越緊。
“可能又是因為激素谷罷了。”
他徹底洩氣了。
他此刻的心情很難用一句話形容清楚。
他覺得無地自容，又覺得憤怒，可笑的無能為力的憤怒占據了他的心。
徐野合的眼淚一滴一滴浸濕他的衣領。他感到愧疚而自卑，這自怨自艾的情緒比從前更厲害，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激素谷不是病…你放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有我陪著你。”
葉知秋機械地點點頭。
他知道他的身體沒生病。不過從此他的心便生病了。他懂得。這也是不可避免的。
徐野合把葉知秋接回了家。她請了一周的假。在家專門照顧葉知秋。沒再搭理任何人。無言地扶著葉知秋上床，下床，去洗手間。
他的那裏纏著止血的繃帶。
野合想幫他，被他輕輕地推了回去。
“我自己來。”
他的聲線是隱忍的無力的輕柔。
“啊”野合也有些無措，手忙腳亂地從洗手間退了出去。
她靠著洗手間的門坐下來。聽到葉知秋在門內的聲音。解開繃帶時的吸氣聲和呻吟聲。
她曾經覺得這呻吟是何等的令人意亂情迷。
可如今她已體會不到任何感覺。
就像上城的天。總是那樣陰沈著，沒有陽光，也沒有暴雨。
她變得麻木。
第七天。激素谷應該結束了。
徐野合無法控制自己不去看葉知秋頭上的白發。
一塊一塊的，像斑禿，快要慢慢把他烏黑漂亮的頭發全部吞噬。
“去染個發吧。”
“要麽全黑，要麽全白。”
葉知秋吃了幾口早餐便放下碗。轉而走向穿衣鏡，捏起一縷白發端詳著。
他用野合聽不到的音量嘆了口氣。
“好。”
野合趕緊從包裏掏出工資卡。
“你去染個你喜歡的顏色哦。”
知秋接過卡，也不動，只是站在原地。
“知秋…”
野合站起來，手伸向他的臉，淺淺地吻他。
自從激素谷之後兩人再沒有過肢體接觸。浪漫的那種。
這實在太奇怪而恐怖了。
她想從他的唇齒間找回最後一點熟悉的感覺。
知秋沒抗拒。任由野合吻著。
他也在等自己的反應。
半晌。
“野合…你是不是已經不把我當一個男人來看了。”
“當然不是。”
“知秋…你沒病，你知道麽？都是那該死的藥，只要拿到解藥這一切就會像沒發生過一樣。我對你的感情也永遠不會變的。”
知秋垂眼。聽到野合安撫的輕笑。
“去染個頭發吧。我們重新開始。”
這一天葉知秋去了趟理發店，把自己的頭發漂成了全白。
理發師都有些猶豫。
“純的銀白色嗎？那個可能不是每個人都適合的，要不要染個棕色或者灰粉…”
“不。就白色。”
葉知秋一屁股坐在沙發椅上，摘下眼鏡。
理發師也不敢再多言語。去準備染發的藥劑了。
這是知秋第一次染發。他上的大學是江城最好的藝術院校，身邊不乏各種各樣的潮男潮女，就包括範丘這樣的，一個學期就能換三個發色的家夥。
他卻始終沒被同化，在造型這一方面。
他似乎習慣了自己黑框眼鏡配黑發的樣子。要是想打扮一下，噴點發膠抓個三七分，就足夠了。
他也說不上原因。也許在內心深處，始終有一部分的他是期待著傳統，家庭和最保守的那種愛的。
理發師用梳子挑起他的頭發，大刀闊斧地開始上色。
那一刻，葉知秋與鏡中的自己對視。仿佛看見了，自己身體裏生長出的異變的種子。
染完了頭發，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葉知秋行走在市中心，像在尋找什麽。也像在丟下什麽。
他停在一家小酒館前，打通了範丘的電話。
他在這裏除了範丘沒有別的朋友了。
今晚本該是範丘在零度酒吧值班。接到葉知秋的電話後，他立刻請了假，沒猶豫。
為演出貼了紋身貼塗著高光閃粉的身體，用寬松的衛衣全部遮蓋裹緊。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在下班時分的上城。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的城市裏
總有兩個孤獨的靈魂在奔跑，渴望著救贖與被救贖。
“你還挺適合銀發的嘛。好看。”
範丘由衷地誇讚著他。這誇讚絕不是違心的。新染了頭發的葉知秋，有點像乙游裏永遠不會缺席的那個白毛男主。細碎的白色劉海下，一雙大大的眼睛更加朦朧。為葉知秋又添上一層憂傷的薄霧，特別而迷人。
他穿著簡約款的黑色大衣。非黑即白的一身裝束，讓人想起鋼琴的琴鍵。
“對了。你有多久沒彈琴了？”範丘喝著啤酒有一搭沒一搭地提問。
葉知秋搖搖頭。自從來到上城他就再沒碰過鋼琴。曾幾何時，鋼琴對他來說早就不是慰藉，早已不能使他放松，使他做夢…鋼琴變成了賴以謀生的工具，冰冷，無趣，每當他看到鋼琴，就看到自己無數次失敗被埋葬在這黑白相間的墳墓裏。便瞬間索然無味。
也有半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啊。很快就要離開這裏，回到自己從前的生活了。
該懷念嗎。
葉知秋回味著剛剛結束的激素谷的痛苦。那是對身心的雙重折磨。可外面的生活，又有何不同呢。
“服用解藥以後，頭發就能變回黑色嗎。”
“當然。當然。”
範丘摸摸葉知秋的頭發。
“不過現在這樣也很帥嘛。”
葉知秋掙脫，自嘲地笑笑。
“欸，笑了。笑笑就好啦。哪怕…”
知秋擡眼。
“哪怕你心裏並不想笑。”
範丘說完，也笑了起來。
“只要別人看到你是笑著的，就會不一樣的。真的。相信我，小秋。”
葉知秋的激素谷結束後，野合也回到瑞安投行上班了。
一周不在，積壓了不少工作。野合從早忙到晚，將辦公室的門緊閉。
小左來敲門。
“老大。零度娛樂的周總來了。”
“啊？讓她在會客室等我。”
野合關掉電腦屏幕，穿上外套走向會客室，心中惴惴不安。周總來找她是有什麽事呢？又要改投資方案？
萬萬沒想到，周總這次來，竟然是為了談並購。
“我已經做膩了公司的管理者。一點自由都沒有。上城的資金池，我也伸展不開拳腳，沒什麽意思。你們收購零度娛樂吧。按照市值折價給你們。把零度酒吧留給我就行。我喜歡在裏面玩。”
“周總…”
“徐總。你聽說了，地母文化節的事了嗎？“
“那個海報我看到了。“
“其實你看…這就是實驗者的目的。上城只能有一個地母。這商業市場裏最後的贏家，也只能有一個。這裏的社會結構簡單，金字塔的塔頂只容得下一個人。
我願意扶你上一個臺階。你會成為地母的。”
“可我並不想成為地母。”
“不想的話，在高級人才招聘會上，你就不會當那個出頭鳥了。再加上上城電視臺對你的專題采訪，推動實驗走向下一個階段…你自己或許還沒有意識到，你已經成為這個人人都想擺爛的社會裏，唯一的太陽了。”
按住狂跳的心臟，徐野合簽署了並購協議。
瑞安投行與零度娛樂雙劍合璧，成為了上城目前市值最大的集團。
因此總公司也改名為瑞安集團。
徐野合和葉知秋如願搬進了銀翼公寓。
上城最繁華的地方。
葉知秋的白發映射在落地窗上。那居高臨下一覽無餘的車水馬龍之景，還是讓兩人失眠了一整夜。
他們都是在慘烈的現實中掙紮了太久的人。
突然搬進一個雲端的美夢中，多少都會不習慣。
更令徐野合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明明她沒有報名地母選拔，但在初篩名單裏她還是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懷疑是智天會把她提名了。也有可能是身邊人替她報了名。
過了初篩，集團裏的人都在恭喜她。她明白，這些人的想法都和周總一樣。
人人都想窺見結局，但人人都不願深陷其中。
所以徐野合就是一張盾牌，躲在她的身後，駛向這一切的終點…
反正最終粉身碎骨的只有她。
新家裏有一架三角鋼琴。是上一任戶主留下的。
上一任戶主在短短的幾個月內就揮霍完了所有初始資金。她原本想靠出租銀翼公寓來維持開支，但智天會不允許這種做法。
她只好賣了房子，搬到綠葉住宅區。
等這些錢花完，就要被驅逐到下井住宅區了。
又被稱作下城的那個地方。
並排坐在床上，看著落地窗外的夜景。
徐野合用手梳理知秋的頭發。那白色在昏暗的環境下似乎散發著熒光。
她暗暗下定決心，決不讓自己和知秋落到那步田地。
登高必跌重。徐野合不信邪。如今雖說高處不勝寒，但主動權尚在自己手裏。
“我會保護你的。”
這句話她不小心說出聲來，仿佛驚擾到了葉知秋。他擡眼，震顫的睫毛像受驚的蝴蝶振翅。
野合笑笑。
“突然發現我還從來沒聽過你彈琴。今晚反正也睡不著了。為我彈首曲子，好嗎？”
他是不會拒絕的。
點亮客廳的壁爐，他在白色三角鋼琴邊坐下。
把手搭在琴鍵上，想了半天該彈什麽。
“彈你喜歡的就好。”
野合倒了一杯紅酒，席地而坐。全屋地板都鋪著手工編織的羊絨地毯。就像坐在棉花上。
葉知秋深吸氣。手指在熟悉的位置按下。
梁山伯與祝英臺。
這首鋼琴曲其實相當的長。大多數人都沒有耐心從頭聽到尾。
葉知秋那樣小心翼翼地演奏著，每一個音符都在那樣溫柔的撫摸中誕生…
梁祝的鋼琴曲敘述了一個完整的故事。從一見如故，到私定終身，再到十八相送。
雙雙化蝶，超脫塵世。
孤獨的時候，就在大學的琴房裏，一個人把梁祝彈了一遍又一遍…
彈完一次就是半小時。彈兩次，整整一個鐘頭就過去了。
然後休息一會兒，幻想著梁祝化蝶時的場景。
他也幻想著與愛人那樣一同離開這個世界。
化蝶不代表著死亡。
而代表著解脫。真正的自由。
曲終。
他轉向徐野合。
她能理解他嗎。
他期待著。期待著這段感情不是實驗的被迫組合，而是梁祝般的命中註定。
她的酒杯已空。腦袋偏著靠在一側的肩膀上。黑發蓋住臉。
手心朝上搭在地板上，像要抓住什麽。
“野合？”
那一瞬他莫名地慌了。突然能體會到，那天野合下班回家看到他激素谷時是什麽感受。
他匆忙跪下撩起野合的頭發。卻看到她放松地閉著眼睛，均勻地呼吸著…
竟然是睡著了。
沒能得到想要的答案，葉知秋難免會失望。
可如果他的琴聲能使她安眠…他亦別無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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