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白熾燈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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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白熾燈之一】

野合下班回到家,剛打開門,就看到葉知秋在沙發上縮成一團,痛苦地呻吟。

她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她嚇壞了。

“知秋!你怎麽了?知秋!”

葉知秋冷汗直流,艱難地回答野合。

“我…我沒啥大事…就是肚子…好難受…渾身都疼…”

“是不是腸胃炎了?”

“我的確想吐…可能還發燒了…”

“別怕。知秋,”

野合扯著頭發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現在就開車帶你去醫院。別害怕,不管什麽病,一定會好起來的。堅持住。”

說完她把知秋從沙發上背起來。這下她感到更不妙了,知秋就像軟面條一樣東倒西歪的,身體都脫力了。

“知秋…”

野合懊惱地罵了一句,眼睛裏有了淚光。

“你會沒事的。”

醫院。

野合焦急地和醫生說了半天知秋的癥狀。醫生頭也不擡。直接打斷了她。

“激素谷。回去多喝熱水,躺著就行了。”

“啊???”

野合和知秋同時目瞪口呆。只是知秋已經沒有了質問的力氣。醫院不提供輪椅,他倒在野合懷裏時而暈倒時而清醒。

這就是那種激素藥物對男性造成的最重大最明顯的影響—激素谷。

一進入上城每個男性都接受了那種激素藥物的註射。實驗已經進行四個月。激素谷終於在男性身上顯現了。

“你說這是激素谷?這反應也太大了!我認識的人都沒有這麽…”

“體質不同。”

醫生再次打斷她。這次醫生不耐煩了。

“激素谷又不是病,是本次實驗必經的過程,我又不能給你開藥。反正實驗結束的時候大家都會得到解藥,不會有事的。所有男的激素谷都是這麽撐過來的,難道只有他一個人激素谷嗎?實在不行就吃粒止痛藥。”

野合十分憤怒。

“你這叫什麽話?吃止痛藥這種治標不治本的行為還用你教我?我痛經很多年了。每次都只能吃止痛藥,但我知道止痛藥沒有減輕半點真正的疼痛!而且只要我去醫院,那些男醫生跟你的嘴臉簡直一模一樣,冷淡,不耐煩,甚至還有點戲謔。你能換位思考一下嗎?你下一句話是不是“等生了孩子就好了”?嗯?“

“野合別說了…”

知秋擡頭虛弱地呢喃著。

“我們走吧…”

“我不管。今天你們不給他治好,讓他重新有力氣站著回家,我是不會走的。錢不是問題。”

野合手撐住桌子,居高臨下地用身形吞沒醫生。

“那只能開止痛針了。藥效好,生效久。我再開一點可以調節激素的藥吧。不保證一定有用,但是價格上面…”

“老子說了。錢不是問題。”

一個多小時後,葉知秋終於吊上了水。因為徐野合給得足夠多,給他安排了單人點滴室,還有睡塌。葉知秋側躺著用毯子裹緊自己,只露出一張沒什麽血色的臉。疲憊而柔和的眼睛睜開,註視坐在床邊的野合。

彼時的野合正低頭往嘴裏扒著一份炒粉。醫院門口地攤買的。她實在是太餓了。因為急著開會中午就喝了杯奶昔,到家時本想飽餐一頓知秋的飯菜。卻一直忙活到了現在。

“對不起啊。讓你這麽辛苦。”

野合的口齒因咀嚼而含糊不清。

“這算什麽。好好休息。激素谷而已,撐過去。我陪你。”

為了活躍氣氛,野合端起飯盒。

“你想不想吃?我餵你?”

知秋嘆口氣,扭頭。

“我不想吃。還是沒胃口。”

止痛針已經在起效。但恐怕沒那麽快。

“也是。我痛經的時候也肯定沒胃口。等我們回家,我給你做好吃的。嗯?先睡一會兒。”

野合為他掖緊毯子。

“我去把這飯盒倒了。順便把藥費交好。馬上回來。”

知秋輕輕點頭。

醫院一樓大廳,野合繳好了費。數目不小。要是在從前,是會讓野合“哇”一聲的那種賬單。可現在竟也沒什麽感覺了。掃碼,付款。野合轉身離開,沒多看也不想多想那個數字,打算上樓去了。

好巧,和一個人迎面而遇。

“野合?你怎麽在這?”

範丘取下墨鏡。

“大晚上你戴什麽墨鏡?這兒沒人管你是不是明星。別丟人現眼。”

範丘幹笑。他似乎已經習慣徐野合這樣夾槍帶棒不客氣的話了。

至少如今她願意和他講話了。這就是一大飛躍。

“芮芮每月配了中藥,還不想來醫院,非得命令我來取。”

“這個點,你不是應該在上班嗎?”

“今天我休息。餵,你別答非所問啊。你來醫院幹嘛?”

“不是我。是葉知秋。他激素谷了,肚子疼,想吐,頭暈…就跟女生痛經癥狀差不多,而且還更嚴重。我一下班就帶他來了。”

“我同事的男朋友也經歷過第一次激素谷了。據說就拉了半天肚子,沒什麽別的不舒服。知秋怎麽會這樣……”

“激素谷啊!我也有過了。我連拉肚子的癥狀都沒有。就七天,跟平時沒啥兩樣。”

野合有些難以置信。可她突然間聯想到,女生發現自己來例假時會看到血跡。如果激素谷就是男人的生理期,那男人是通過什麽判斷激素谷開始了呢?“還是你會思考啊。激素谷最基本的表現就是——無法那啥。其他什麽頭疼,拉肚子,都是附加癥狀,懂吧?”

說完範丘還怕野合不懂,指指自己兩腿之間。

很不合時宜的,野合有點想笑。或許是因為這解釋從範丘嘴裏說出來,所以顯得又合理又荒謬。

“哦。所以七天不能那啥?”

“是啊。餵!老子可沒病,激素谷是吃了實驗藥物以後的正常現象!七天一過我又是雄鷹般的男人,我大殺四方!”

“神經啊你,跟我解釋什麽,跟芮芮解釋去”

野合用看傻子的眼神白了範丘一眼,上樓去了。

當晚葉知秋就好些了。雖然還是很虛弱。野合一路把葉知秋耐心地扶回了家,幫他換了衣服洗了臉。葉知秋全程都垂著眼睛任她擺布。

照顧葉知秋睡下後,已經是後半夜。

野合在客廳打開筆記本核算了幾個數字。然後去沖了個長長的澡。想要進臥室睡覺,又怕把知秋吵醒。

畢竟他身體正經歷著從未有過的激素谷。能安然入睡一定很不容易。

猶豫了一會兒,野合還是從衣櫃裏拿出毯子和多餘的枕頭,在沙發上湊活了一晚上。

渾渾噩噩也不知睡著了多久。鬧鐘響起,野合知道自己該去公司了。天剛亮,沒什麽溫度的陽光透過玻璃射入客廳。她扒開身上的毯子,忽而產生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好像她在異世界醒來。

她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推開臥室的門。

還好。葉知秋還睡在那兒,把頭埋在枕頭裏,平穩地呼吸。

野合害怕他就在這一刻消失不見。她激動地在床邊蹲下,輕輕撫隔著被子撫摸知秋。

又濕又沈的觸感。

野合的手下意識彈開,她驚恐地將目光移向被子下方…

大片的暗紅。

浸濕了被子,印在了野合的手掌上。

“天—”

野合想要尖叫。開口卻失聲。她捂住嘴,面對這兇殺案一般的畫面。

知秋被這動靜吵醒了。他揉揉眼睛看著野合正要微笑。

下半身不適的體感讓他皺眉,目光下移,他瞬間石化。

“我去打120。”

“你先躺著別動。”

野合奪門而出。

等著救護人員上門的時間裏。

葉知秋終於大哭起來。

就像他們被送來上城時,徐野合將頭埋在他肩膀裏所做的那樣。

從小這個世界的價值體系就告誡著他。

你是個男子漢。男兒有淚不輕彈。哭了就變成了娘娘腔,是沒出息的表現。

可如今葉知秋不在乎了。

他已經失去了尊嚴,也許很快就會連健康也失去。什麽所謂的男子漢的面子,誰在乎呢?發明這些道德價值觀的人還會在乎嗎?

你們到底懂不懂,那只是眼淚,不是具象化的罪孽啊。

“我害怕…”

昨日的激素谷已經讓他精疲力盡。他連忍痛的力氣都沒有了。抱緊徐野合,越來越緊,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會救你。不惜一切代價。大不了我們離開這。我們回家。”

這一日的中午。

野合走出智天會的大門。

看到街對面,賣炒粉的小攤。

幾乎是肌肉記憶,她冷淡地笑了一下。

又吃炒粉嗎。那賣炒粉的是不是在跟著我。

這是徐野合第一次進入智天會。上城的最高管理機構。

在徐野合打120半小時以後,救護人員來到了綠葉公寓。

葉知秋突發的升職器官血崩令他們也驚慌失措。

這是從未被記錄在案的激素谷藥品副作用。

最終他們選擇了把葉知秋送往智天會醫療中心。對葉知秋進行了全身的掃描體檢。

結果顯示葉知秋的身體很健康。血崩和這麽強烈的激素谷癥狀,只是偶然。個體性差異。研究人員是這麽說的。

“你們確定他繼續服用激素谷藥物不會有問題嗎?就他現在的狀況來說,我很難相信他是健康的,或者能一直健康下去!”

“理論上來說是沒有問題的。請您放心。葉先生承受了這麽大的痛苦,我們也會酌情增加實驗參與報酬的。”

“你們都她媽是神經病。給我解藥。我和葉知秋要退出這個破項目!”

“您說什麽?”

“給。我。解。藥。”

“恭喜您。徐小姐。就在剛才,您成功地使上城計劃進入到了第二階段。”

一個男人的聲音忽然響起。野合應聲回頭,卻什麽都沒看見。

“別找我了。我在廣播裏。我是智天會會長。這段廣播現在也可以被全上城聽到。”

“你在扯什麽蛋?”

“您要求解藥。您為您的配偶要求解藥。”

“我不在乎這破項目在哪個階段。到底有沒有人給我解藥?”

“抱歉。徐小姐。實驗結束前沒有人能拿到解藥。本實驗也不允許中途退出。除非您支付巨額違約金。”

“巨額…呵呵。那是多少錢?”

“很多。多到您足以買下整個上城…包括接管這個計劃。我們知道您的財務狀況。您在這兒賺了很多錢,比外面多得多…但還遠遠不夠。”

“你們是在監禁我嗎???”

“沒有人這麽說過。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沒有違反合約條款。請您稍安勿躁。而且葉先生在七天之內就會好轉的。”

徐野合咬緊牙關。她環視著這個整潔,肅穆,死寂的醫療大廳,一種沖動令她想要把這裏都砸爛,砸個幹幹凈凈。

“對了。由於實驗進入第二階段…所有上城的女性也將必須服用藥物。一種與男性所服用的完全不同的藥物。它的效果不會讓你失望的。

不如,徐小姐就做第一位吧。請。“

一個醫生模樣的人送來了青色的小藥片。

“兩年。兩年之後,給我解藥,還我自由。這也是合約規定的吧。”

“沒錯。您不用擔心。兩年之後,智天會將遵守約定。”

徐野合抓起藥丸,連水都沒喝就幹咽了下去。這是她無力的抗議。

葉知秋暫時留在醫療中心接受觀察。明天才能和野合相見。

野合只好離開了智天會。

這一刻,烈日當空。野合瞇起眼睛打量著這個世界。

她很無力。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面對什麽。

太陽的光暈模糊了一切,她看不清眼前人。

炒粉的香味隔街飄來…

她一陣眩暈,臉朝下摔向水泥馬路。

“餵餵餵——”

一只粗壯的手臂攔下她的腰。

她本能地抓緊他。

“你可別倒下啊。你這個樣子,葉知秋怎麽辦?”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什麽都做不了。我們都被騙了。這個上城…會把我們都折磨死的…”

範丘沈默了幾秒。但很快又恢覆了表情。

“你先站起來說話好不好?來,我扶你。”

“我不。”

野合身子一軟,索性坐在了地上。

“你無理取鬧了啊——”

野合吸了吸鼻子,扭頭看別的方向。

“我知道你一直都要強。你想成功,你想保護愛你的人…可是現在情況太覆雜。你不能再這樣苛責自己了,好嗎?那只是激素谷而已。七天之後,葉知秋會痊愈的。”

範丘像哄小孩一樣蹲下來,抱著膝蓋和她說話。

野合倔強地擡眼。這一秒四目相對。竟有不合時宜的火花迸發。

他樂天,她悲觀。

他外向,她內耗。

他對她有著從未有過的耐心。

她對他有著獨一無二的偏愛。

“其實我…”

範丘的話被野合打斷。

“謝謝。”

很禮貌。也很疏離。

但野合這樣說著,卻張開了雙臂。

範丘笑了,抱住野合,扶她站了起來。

在你倒下的那一刻接住你的人…

即使再也不會有新的故事。

也值得一個溫暖的擁抱。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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