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電氣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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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電氣霓虹】
野合來到上城以後比從前更喜歡喝酒了。她酒量極好，只要不上烈酒，基本可以一直喝下去。從前她很少喝，是因為沒錢又沒閑。好些的酒都上了三位數，罐裝啤酒雞尾酒又不是她的菜。上班的日子天天加班，回家就只想洗漱睡覺。難得的周末要是喝著酒暈暈乎乎地度過豈不更是虛度光陰。
現在卻不一樣了。秉著絕不加班的原則，徐野合基本每天都能回家趕上葉知秋做的晚飯。還真看不出來，葉知秋做家常菜的手藝這麽好。面對美食美人小酌一杯簡直就是人間理想。
徐野合開始喝酒還有一個原因。她最近總失眠。睡眠狀態不像在外面那樣好。盡管綠葉住宅區夜間很安靜。住在隔壁房間的葉知秋睡覺也不打呼嚕…
可徐野合躺在舒適溫馨的小床上就是睡不著。
她老是想起外面的事和人。
付瑤懷孕了。那到現在也有三個月了吧？是胎像穩定的時候了。是男孩還是女孩呀？付瑤說她喜歡女兒，她說她想把女兒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給她，寵著她。可付瑤的老公肯定希望以後能有個兒子接管公司。付瑤，你怎麽了？我們做朋友十幾年了，還從沒這麽久斷過聯系…
爸爸的腿一降溫就痛。最近天氣有些涼了，爸爸的腿還好嗎？家裏人都過得好吧…
上城的生活條件比外面優渥。徐野合在工作中找到了希望，在葉知秋身上找到了慰藉。她很願意一直在這裏待下去，可她意識到她永遠無法告別外面的一切。
當上城的幸福在兩年後全都化為泡影，她該怎麽重新適應外面那個世界呢。
冰冷而溫暖。真實的有未來的世界。
算了別想了。喝了酒好睡覺。
野合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下床關門，關燈。
忽然一個人撞到野合臥室的門上。力道不大，像是頭暈了支撐在門上。
“葉知秋？”
野合還未把門關緊。她拉開門，就看到葉知秋紅撲撲的臉。
整潔的黑色T恤和睡褲，洗過的頭發被梳理得順順的，全然沒有喝醉酒的狼狽和臟亂。不過野合從知秋的呼吸裏嗅出了她買的伏特加的味道。
“你怎麽喝了我買的伏特加？你喝了多少？”
野合慌了。
“就一小杯…”
葉知秋醉醺醺地扒著門框，用手指比出酒杯的大小。
“這叫一小杯？？？誰讓你拿茶杯喝伏特加的？”
“我…”
葉知秋想上前一步，酒精的作用讓他最終一個踉蹌摔進野合的懷裏。
“我有話對你說。”
“說就說嘛，非得喝醉再說？”
野合有意帶著嗔怪，那愛意卻止不住往外湧。
“我沒醉。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麽。我只是怕…沒有酒精壯膽我不敢…”
“你笑什麽？”
野合的竊笑令葉知秋更加緊張，再多的酒精也失效了。
“沒啥。你說啊。我聽著。”
她邊回答，邊把葉知秋抱得更緊。
“我…”
葉知秋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出個完整的句子，任憑野合像抱孩子一樣抱他在懷中，這距離叫他更加手足無措了。
“你想睡我。可以啊。就這還需要喝酒壯膽？我不吃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話音未落，野合吻上這個面紅耳赤的男人。
兩人一路激吻纏綿，直到野合把知秋壓倒在床上。
“我—餵---”
每次知秋想說話都被野合用嘴堵回去。
“等一下！”
野合的腦袋從脫了一半的衣服裏鉆出來。她的臉卡在領口。
“我不是想睡你！”
“啊？”
“不不不！我當然想睡你，但是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我—”
“我喜歡你！我想做你的男朋友。認真的那種…”
“可以。”
野合耐著性子聽完，然後立刻繼續脫。
“可以？”
知秋也有些懵了。
“我為什麽不同意？葉知秋。你是不是完全意識不到，你有多招人愛？”
昏黃的床頭燈照射下，葉知秋的臉更加紅了。一只燥熱的手撫上他的臉頰。他本能地用嘴角去輕吻。
“寶貝，你值得。你值得被愛。”
野合輕柔地低語。
或許是這句話才讓葉知秋徹底淪陷。
他撲向徐野合，在她臉上留下炙熱的牙印。
芮芮和範丘也是在上城第一次體驗同居生活。
“芮芮你洗好了沒啊？？？”
一大早範丘就狂敲廁所門。
“我要尿出來了！！！”
“你去上臥室那個廁所不行嗎！”
“我習慣用這個大廁所——”
芮芮還在廁所慢條斯理地刷牙。
“你等一會兒。”
“我等不了了。”
範丘直接沖進廁所解褲子。
“餵！！！”
芮芮難以置信地尖叫起來。她滿嘴泡沫地逃了出去。
“你至少翻個馬桶蓋行嗎大哥！！隨地大小便，野人啊你！”
按下沖水鍵。
範丘邊洗手，邊笑了起來。
一年前他和野合剛剛同居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打打鬧鬧，兩個成年人住在一起難免許多摩擦。可墜入愛河的兩個人，連摩擦都會當成火花。
想著這些，他無意地擡頭。
原來這就是沈浸在回憶中的笑容嗎。
範丘都有點不認識鏡子裏這個人。
和誰談戀愛不是談啊。體驗的這些快樂大相徑庭。至於是新人還是舊人，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你回去刷牙吧。”
範丘從廁所出來，表情卻平靜冷淡多了。一點也不像剛才沖進廁所時，玩笑著的樣子。
芮芮當然察覺得到，她翻了個白眼。
“深井冰。”
範丘不以為然，轉身躺到沙發上玩起了游戲。
自從被上城計劃選中以來，他心裏一直怨恨芮芮。
要是沒和野合分手，肯定不會被關到這個鬼地方來。
兩年不能露面，對於一個偶像歌手簡直是災難。他的職業生涯也基本玩完了。
他只能寄希望於實驗結束後，芮芮能繼續和他在一起。還有那筆實驗報酬。
“唉…這日子…真他喵無聊啊。”
他就是這麽個人。能忍受勞累，但絕不能接受無聊。尤其是在這裏，他愈加地看穿了那即將到來的更加無聊的未來。
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徐總。最近咱們公司客戶越來越多了。要不要考慮招個前臺啊。老是讓業務員接電話查預約什麽的也影響他們正常工作。”
“可以。小左你發個公告吧。定了讓我看一眼就行。”
過了幾天，小左敲開CEO辦公室的門，送來了一個帥哥。
“我面試了幾個，這位各方面都不錯，您看看就他了行嗎？”
“好。小左你去忙吧。讓他坐著先等會兒。”
野合頭也不擡地對比數據。
小左出去了。來人在沙發上坐下。手肘支在膝蓋上，坐姿很是囂張。
“當總裁沒幾天，這總裁病是立馬上身啊。”
“行。有範兒。”
熟悉的聲音響起。
野合惶恐地擡頭。
“你來幹什麽？”
“我來找工作啊。你們人事主管對我挺滿意的。”
“是啊。對女人甜言蜜語不是你最擅長的嗎。”
野合扔下文件，走到範丘面前。
她站著，抱著胳膊，範丘舒展地坐在沙發裏。放松地壞笑。
一時間真分不出誰是總裁，誰在居高臨下。
“你不能待在這裏。”
“憑什麽？我通過了面試，你不能無緣無故地刷掉我啊～”
野合一口氣差點順不上來。她氣急敗壞地轉過身。
“你上電視了。我為你開心。真的。”
“不管怎樣。和前男友在一起工作讓我不舒服。而且在這裏，我才是CEO，我有這個權力請你離開。”
野合冷淡的語氣劃清了無形的界限。
“野合你別這樣好不好？在上城咱們都沒別的朋友了，抱團取暖不好嗎？”
說罷範丘便輕輕地站起，手攀上了野合的脖子——
“範丘！”
野合還未甩開範丘，兩人就都被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嚇了一跳。
只見葉知秋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裏推著打開一半的門。
“知秋…你怎麽來公司了，我…”
葉知秋楞了好幾秒，隨後低頭苦笑起來。
“原來你早就招了範丘做前臺，每天在公司和他在一起…我算什麽…”
他紅了眼圈，嗓子也變得失控破音，再沒有勇氣面對辦公室裏的一切，捂著嘴巴跑了出去。
野合本能地想挽回這一切，奪門而出的那一秒，她撞上了一整個公司吃瓜的目光。
“五分鐘後大會議室。全員開會。”
強忍住情緒，她發出命令。
職員們紛紛起身。野合趁機回頭狠狠瞪向範丘。
“現在去追上葉知秋，把事情跟他解釋清楚。工作的事情還有商量餘地。現在就去！！！”
“解釋？解釋什麽？”
“你很清楚你在幹什麽。別妄想把我變成你。”
公司樓下。
“餵！！！小秋！”
範丘還穿著面試用的正裝和皮鞋，跑起來很費勁。他花了好大力氣才追上像野馬一樣狂奔的葉知秋，一把拽住了他。
“別碰我！”
葉知秋委屈得有了哭腔。他甩開範丘的胳膊，倔強地扭頭。
“你知道我和野合在一起的！你怎麽能這樣…”
“哎喲，我以為你們倆成不了的…不然我不會…”
“憑什麽我們倆成不了？我就不配有喜歡的人嗎？我就不配得到幸福嗎？？？”
範丘意識到他的話揭開了葉知秋內心深處嫉妒的傷疤。
葉知秋是個敏感又自尊的人。給葉知秋安排工作的時候，範丘就察覺出了。但那時，範丘是真的想幫他。絕沒有什麽私心。範丘天生的大大咧咧，從不在小事上糾結，所以唯獨對像葉知秋這樣敏感的人束手無策。
“你別生氣了行不？小姑娘似的！野合沒想腳踏兩只船！我碰她之前她還趕我走來著呢。還有我，在外面我是真把你當朋友的！”
葉知秋盯了範丘一會兒。他漸漸洩氣了，或者說，準備好失望了。
“那野合為什麽不下來追我。”
“你想想，你在辦公室門口當著全公司那麽大叫，徐野合在公司的形象往哪擱啊？她立馬召開會議了，給自己找補呢。”
“小秋，你做事得想想後果。”
“這裏是最不用考慮後果的地方了。”
“這裏是唯一不用瞻前顧後，擔驚受怕的地方了。”
葉知秋說完又想走。範丘趕緊好言好語地拉住。
“你別再跑了行嗎，這雙皮鞋我新買的，再追我腳就廢了，咱們找個地方坐著等野合下班好不好——”
瑞安樓下的小酒館。
範丘痛快地幹下一杯龍舌蘭shot，轉身靠著吧臺，欣賞籠罩上城的夕陽。
“日落後喝酒，天經地義！”
此情此景，範丘情緒激昂，吟詩一首。
葉知秋仍然處於低氣壓，悶頭攪動菲士裏的吸管。
“哎，你這樣泡沫都給你攪沒了——”
收到葉知秋一個結結實實的白眼，範丘欲言又止。
“好好好隨便你怎麽喝。”
“哎呀小秋你就理理我吧～自從來到這裏，我誰都不認識，又沒事可幹，我都快悶死了…”
“悶不死你。”
“……”
“我看你是老毛病又犯了吧。厭倦了芮芮，又來野合這裏找刺激了。”
“你——”
範丘竟然想不出詞來反駁。
“首先，我和芮芮的關系，就沒有你想象得那麽好，說白了，還在互相試探呢，一個上城計劃突然就把我倆扔到同一個屋檐下了。再者說…要是我知道你和野合成了，你還暗戀她這麽久…我肯定不會幹今天這種事兒啊。 ”
“誰告訴你我暗戀她很久——”
“秋兒，你是真不會撒謊啊…別嘴硬了哈。”
“就算…就算是這樣！我也從來沒在你們倆分手前撬過墻角！”
又是一陣安靜。
“再來一個野格shot。”
範丘熟練地點單。他瞥向知秋見底的酒杯。
知秋擺手。
“我不喝了。今天不想喝。”
“小秋，酒這個東西，心情好，得喝，心情不好更得喝！再來一杯我請——”
“行了！”
知秋不得不提高音量終止範丘喋喋不休的洗腦。
“我不想學你一樣，把這兩年混過去！”
“……”
“行。小秋你今天就聽我分析分析，這上城計劃裏的人，都是怎麽回事。”
知秋支著吧臺。狀態說不上極其不耐煩，也不怎麽心甘情願。範丘便自信滿滿地開始了演講。
“根據不同的心態，這裏的人目前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醉生夢死的人。亂找了個工作，天天流連於飯館酒吧游戲機，兜裏有多少錢就花多少錢，今朝有酒今朝醉，玩完兩年拿錢走人。我，就是這種人。”
知秋輕哼一聲。
“不難看出來。”
“你別打岔！第二類人呢，就是你這種。尋找真愛的浪漫主義者。也情有可原嘛。畢竟這裏男女比例嚴格一比一，家庭結構又簡單——沒外面社會的那麽多限制，自然成了伊甸園咯。”
“那第三類人呢。”
“這第三類人，我還研究得不是很透徹。主要特征是：特有上進心，工作上比外面還拼命，好像牟足了勁要在這打拼出點成績來。甚至有點想跟實驗發起人決一死戰的意思。”
“你在說野合？”
範丘聳聳肩。
“我沒說她就是。你得明白一件事——徐野合這個人，沒表面看上去那麽好接近。”
“戀人關系是我們彼此都認可的。這就足夠了。”
“是。她是你的女朋友。但她有自己的精神世界。你，最多只是組成她世界的一小塊磚。但永遠不可能成為全部。懂了嗎。”
“哦。所以這就是我讓你不快樂的原因？”
野合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兩人背後，範丘嚇得直罵臟話。
“就別傳授失敗經驗了。知秋。走吧。”
終於熬到下班的野合難掩疲態。餘光瞄到吧臺上剛做好的野格shot，拿起來合著火焰一飲而盡。
“酒量沒退步哈”
範丘欠揍地誇讚起來。
“野合…你開那個會說了啥？應該不會太影響你在公司的吧…”
“啊，沒事的。無非是提出了訪客登記制度，自我檢討以身作則唄。現在公司資金池還小，沒那麽多找茬的天天盯著我。以後就真說不定了。知秋，今天你進辦公室，我不怪你，見範丘我原本也不打算瞞著你，但是範丘突然碰我，我真的——”
“好啦。範丘跟我說清楚了。我也應該跟你道歉。在公司那麽鬧事，沒想到會給你添麻煩。對不起。”
野合微笑了一下，令知秋感到安心。
“哈咯，我在這裏真心祝福你們～”
範丘諂媚地舉手，仍然獲得野合結結實實的白眼。
“工作的事你就幫幫我嘛。錯過了第一輪招聘會，就基本沒工作找了，讓我幹啥都行！”
野合冷笑。
“之前的事…對不起嘛。”
“大規模招聘會結束了，我也沒法給你變出個崗位來啊。等客戶那裏有什麽機會再說。”
“還有。今天就跟左主管打電話解釋清楚，說你不來了。別提到我。”
說罷，野合便與葉知秋緩緩離開。
範丘反應過來，趕忙道謝。
野合漫不經心地回頭，擺了擺手。
卻看見範丘悄悄做出打電話的手勢。
“call me。”
他的嘴型這麽說。
野合瞬間感到心跳加速，頭暈眼花。絕不是因為她再次心動了。惶恐又像反胃的感覺讓她猛回頭，再也不敢看範丘一眼。
沒過多久，瑞安的大客戶零度娛樂在上城中心區買下一間地下酒場，開辟上城第一間live酒吧。野合跟老板打了個招呼，參加開業派對時，拉上了範丘和葉知秋。
“他在外面是當歌手的。Live也絕對沒問題。暖場是他強項。試一晚上就知道了。”
“範丘，這位是零度娛樂的周總。”
“你好呀周姐！”
“你好你好。你看，我們這邊因為是買的新盤臨時開業——很多崗位都需要互相協調一下。所以工作內容很可能不止駐場…端個酒跳個舞什麽的能接受不？”
“能啊，都能！不過這個跳舞我也不是專業的…”
“你放心，不需要太專業。”
“行。那你們倆聊吧。”
野合禮貌地欠欠身。隨後走向吧臺邊等候許久的葉知秋。
“野合……”
“我知道你不喜歡這麽吵的地方。也不喜歡喝酒。但是我見範丘不想對你藏著掖著。陪著我吧。今晚。”
知秋笑笑。
“沒事了。野合。上次我吃醋吃成那樣，太傻了。我相信你，也…相信範丘。我先回去了。”
“哎知秋你…”
眼睜睜看著葉知秋離開零度酒吧，野合十分懊惱。她猜想這樣的坦誠相待反倒是輕視了葉知秋——把他當成了一個難搞的醋壇子。可這實在不是她的本意。
“徐總喝點啥？”
調酒師熱情地招呼。
“伏特加馬提尼。謝謝。”
“第三杯了。你還是這麽喜歡烈酒。”
野合一杯接一杯地喝，卻絲毫沒有醉意。更不想引起範丘的註意。
可範丘還是走過來了。
“少管我。閉嘴。”
範丘擡起雙手表示聽從，隨後在高腳凳上坐下。
“葉知秋的工作，是你幫的忙。看在你和他是朋友的面子上，酒吧的工作我才找到了你。這次我和你徹底兩清。今後都別聯系了吧。不論是在上城還是在外面。”
野合抿了杯馬提尼。眼神游離在跳舞的人群中，沒有焦點。
“我做不到。我不想和你失聯。”
範丘攥著手裏的杯墊。他頭一次，面對女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話就那麽一句一句蹦出來。
野合看了範丘一眼。僅僅只是一眼。她不會再受誘惑，接著喝手裏的酒。
“不想和我失聯，當初就別提分手。”
兩人就這麽坐在一起。沈默，但也有種默契。
依然習慣於待在彼此身邊的熟悉感。
“我被困在這不好受。你懂我的。”
“我不在乎。”
“從前我每天不是在排練，就是在演出，通告趕完了就和朋友們去喝酒，去旅游…每一天都過得不一樣！可現在呢…我找不到工作，一個朋友都沒有，只能在家像寵物狗一樣等芮芮回來…”
“我覺得我連存在的意義都沒有了。”
“行啊。那我跟你講講我在外面的生活唄。”
“九點上班，九點下班，一周六天，家地鐵站公司三點一線。每天在公司都如履薄冰，手握著一堆數據，但事實上我能夠掌控的部分少得可憐。同組的人，比我有錢的在拼命，比我沒錢的更加拼命，一到年末，我眼皮子都睜不開了，處理完工作還要參與晉升考核的勾心鬥角。”
“我覺得雌競這個詞很好笑。雄競也是。人生來就帶著競爭的本性，充滿鮮花的世界誰不渴望？女人和女人爭，男人和女人難道就不爭了嗎？利益面前，什麽性吸引力都是狗屁。”
“野合，之前這些事你怎麽都不和我說…”
“閉嘴。別打斷我。”
“爸媽不在江城。朋友也不多。最讓我心安的是付瑤，那個從我初中就一直陪著我的好閨蜜，還有我的男朋友。大學的初戀，雖然忙，但演出完回家就能給我擁抱和鮮花…”
“如果沒有這個破計劃我會一直在外面堅持下去…很難，但也有和蜂蜜一樣甜的時刻。”
“不過自從被征召以後一切都變了。還有你——給我陽光又毫不留情地奪走，我相信是那一切苦難把我送進了上城。讓我終於有機會體驗一把自由的滋味。什麽都不用管，做自己就好。”
“所以很抱歉。我在這裏的每一天，都很開心。知道你很煎熬的話，我會更加滿足的。”
酒吧舞曲響起，更多的人湧入舞池。借著霓虹燈光舉起酒杯，各種顏色的烈酒流光溢彩如同噴泉…
“上城紙醉金迷的地方會越來越多的。相信你很快就會找到存在的意義。”
銀翼公寓。
“什麽？酒吧駐唱？”
芮芮一躍而起。
“是啊。零度娛樂的新項目。是我擅長也喜歡的。芮芮，找到這份工作很不容易的。你會支持我的吧？”
“你傻啊範丘！你在上城拋頭露面，太過高調的話，項目結束以後怎麽辦？很快外面的人就都知道你參加了上城計劃，我們倆的關系、你和徐野合的關系也輕而易舉地被挖出來了！你還想繼續好好做愛豆？你還能登頂？”
“我這是為你好，範丘！”
範丘嗤笑。他同時感到恥辱和憤怒，看向芮芮的嘴臉，又想到野合，他愈加無地自容。
“還不是因為你在我身上投了錢。我對你來說，跟一樣理財產品有什麽區別。”
範丘敲開葉知秋家門時，葉知秋的眼睛都瞪圓了。
“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我問到的。”
“徐野合不在家吧？讓我進來。”
葉知秋扒著門框僵持了一會兒。
“大哥不是吧？你是不是還得打個電話請示一下你家太後娘娘啊？”
“神經病。”
葉知秋松開了胳膊，由著範丘進了門。
“野合下班前你趕緊走。她不喜歡看到你。”
範丘吊兒郎當地躺到沙發上。
“你不是找到工作了嗎？怎麽還天天游手好閑的。”
葉知秋給範丘倒了杯白開水。
“芮芮反對我工作。說什麽…不能拋頭露面。”
“你什麽時候這麽聽你女朋友話了？”
範丘自顧自地說下去。
“是。就算不拋頭露面，雪藏兩年，我做愛豆的日子也徹底結束了。原本寄希望於芮芮能理解我…可現在越來越發現，她根本沒把我當個人。”
“你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芮芮既然選擇了你，那也是為了你好的。”
“她選擇了我？你覺得選擇和愛是一回事嗎？”
“換句話說。徐野合選擇了你。你覺得她愛你嗎？”
“那不重要。比起心裏的感覺，身體的距離才更真實有效。”
電子門鎖發出響聲。
“野合，你今天怎麽提前下班了？”
“哦。和客戶的見面取消了。我就早些回來了。等等範丘你…”
野合沈下臉。
“知秋你跟我進來。”
範丘站起來，他也有些慌張了。
臥室裏，知秋一關門就連忙辯解起來。
“是他自己找上門來的，我真的沒有跟他聯系，我——”
“行了。”
野合扶住額頭。
“我不想在家裏看到範丘。你們要是想見面，請去家以外的地方。”
“我知道了！對不起…他也坐了有一會兒了，我這就讓他走。”
“葉知秋。是我錯了。你和誰交往，做什麽事，我沒有權利指手畫腳。”
“做他的朋友吧。只是…別讓我看見他。”
送走了範丘之後，知秋打算準備晚飯。
“嘶…冰箱裏怎麽沒吃的了。”
“出去吃吧。”
火鍋店裏。
“野合你吃這個，這個煮好了。”
知秋不停給野合夾菜。
細致的他一會兒便察覺到了野合的不對勁。只是機械地咀嚼著，盯著沸騰的火鍋發呆。
“野合…你今天怎麽心事重重的？是因為範丘嗎？抱歉…”
“不是不是。是公司的事情。”
“公司？”
“是零度娛樂的周總。原本說好的合作，她卻突然撤資了。現在資金鏈一斷，可真是麻煩了。”
“零度娛樂，是你介紹範丘去的那個公司？”
野合點點頭。
“之前，我以為合作已經十拿九穩了，才把範丘也介紹過去的。這個周總也真是的，喜怒無常，出爾反爾。唉，不過這樣的人，我在這圈子裏也見得多了。再想辦法吧。”
“周總突然撤資了，是因為有了別的合作方了嗎？”
野合順著知秋的話，也開始思考。
“不應該啊。瑞安在上城可是行業壟斷者。她也許就是改變主意，不想投資了，僅此而已。”
“既然她隨意就變了主意，那讓她變回來，說不定也不難…”
“也對。只是需要一點點動力…周總的喜好是什麽呢…”
扶著麥克風指向鏡頭，舒展地仰頭高歌，蹲下像狼一般註視觀眾席，他是自信的掌管少女心的天神。
“範丘……”
“近水樓臺先得月…”
“野合你嘟囔什麽呢。”
野合回過神來，正對上葉知秋關切的雙眼。
無辜而清澈。
四目相對。
野合感到自己就要被這不含雜質的眼神看穿了。
她心虛地躲閃。
“對了。今天範丘來家裏找你，一定是有急事不吐不快吧。他說什麽了？”
“他跟芮芮吵架了。似乎芮芮並不願意他去工作。覺得這樣拋頭露面，對今後範丘的偶像事業不好。”
野合淡淡地笑笑。
“他照樣會去工作吧。他什麽時候在意過女朋…別人的意見。”
“我也這麽想的嘛。況且芮芮說得也不無道理。他好像很生氣。我猜要不是因為這上城的限制，他倆肯定分手了。”
“現在難道不能分手嗎？”
“啊——”
野合在心裏想明白了。
範丘沒有工作沒法賺錢，分手之後就沒有住的地方了，他何必這麽做呢。
不過反正他和芮芮遲早都要分手的。周總那邊只是順水推舟……
不行不行…捫心自問，範丘分手時的確做得太過分，可他自始至終都沒對自己動過壞心，從未害過自己…
如今這麽利用他，真的好嗎？
芮芮把他當作理財產品來維護。
我徐野合的心思又比芮芮高尚多少呢。
“野合，你這表情豐富得跟演默劇一樣，你到底想什麽呢？”
“沒啥啊。知秋你吃菜。”
酒足飯飽，兩人勾肩搭背地走回家。
上城的街道有煙火氣，但不喧鬧。
知秋就這樣安靜地牽著野合。
“葉知秋～葉知秋～”
野合呼喚他的聲音黏黏糊糊，似醉非醉。
“欸。叫我幹啥。”
知秋勾起的嘴角再也放不下去了。
“怎麽辦。我真的好喜歡你啊。”
知秋害羞極了，他試圖歪過頭去，卻被野合野蠻地捏住臉，掰回來。
這次他主動地吻了上去。
他不在乎內心的感覺。
他只在乎身體的距離。
深夜。
徐野合的手機屏幕亮起。
事實上她躺在床上還十分清醒。
轉頭看看葉知秋，將頭埋在枕頭裏睡得正酣。
這裏不是華爾街，工作上的事情沒有人會現在找她。
她其實猜到是誰了。
確認葉知秋睡熟之後，徐野合躡手躡腳地披上衣服，拿上手機去了陽臺。
範丘：
你愛葉知秋嗎。
野合深吸一口氣，擡眼望向綠葉住宅區的茫茫夜色。
擁擠的小高層。布局與她曾經和範丘同住的出租房很相似。
徐野合：
愛不愛重要嗎？重要的是在不在一起。
過了五分鐘。
野合發出了自己刪了又寫，寫了又刪的話。
徐野合：
聽說你和芮芮的事了。你怎麽樣？
範丘：
我今天睡在零度酒吧。
隨後消息欄安靜了許久。
兩人都在心中編輯自己的措辭。
野合感到無話可說。她熄了屏。無言地坐在黑暗中。
愈加把這一切當一場夢，
就有一種愈加真實的痛感襲來。
範丘或是葉知秋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
她是否還有力氣跳脫出原本的人生。
坐了一會兒，淩晨的寒氣漸漸包圍了她。
她起身打算回臥室。此時屏幕亮起。
範丘：
對不起。希望你在這裏能做自己。
有時間來看我跳舞哦。
徐野合：
能幫我一個忙嗎。
範丘：
可以。
徐野合：
我都還沒說是什麽事呢。
範丘：
我都可以。
三天後，周總保留了合同。決定不再撤資。
打了勝仗，徐野合春風得意，帶全公司來零度酒吧慶功。
為了發新聞通稿時顯得正式，徐野合穿著小西裝，到達酒吧也沒來得及換。
看向玻璃門上自己的倒影。
衣冠禽獸。
她這樣想。
她控制不住和鏡子裏那雙混濁的眼睛對視。
脫下外套，解開領口扣子，三顆。
扯下發圈，把頭發弄散，弄亂。
她終於找回一點熟悉的滋味。舔一口唇上艷麗顏色的口紅，走進了酒吧。
酒吧中央的鋼管T臺上。
他曼妙的身姿太過顯眼。
穿著一件緊身的制服連體西裝背心。
黑色的馬丁靴使他的腿更加纖長。
他的雙手都握住鋼管，大臂上粗壯的肌肉凸起。臂環被撐大了，像毒蛇的牙齒深深刺入他的胳膊。
野合走向T臺。範丘面對她，向後仰著靠在鋼管上，揚起下巴，用那種來者不拒的笑容俯視她。
這一秒，徐野合才是下位者。
“說吧。怎麽謝我。”
範丘跟著音樂保持律動，沒耽誤自己和野合咬耳朵。
“你說怎麽謝就怎麽謝。”
野合吸了一口電子煙，把西瓜味的煙霧噴向範丘撒著閃粉的胸膛。
“哦，肉償除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連串的笑聲很清脆。隨著鼓點又轉了一圈，他單手拉著鋼管，另一只手拂過躁動的人群。
“你還挺會跳這個的。無師自通啊。”
“去跟你同事喝酒吧。今晚人多，我要專心賺小費呢。”
野合回到了卡座，一輪shot下來，大家解衣服的解衣服，擦汗的擦汗，都嗨起來了。野合由於酒量好，幾杯威士忌下肚都沒感覺，腳踩著沙發坐在卡座頂上，不經意的一瞥竟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芮芮。
她顯然是來找範丘的，一進門就篤定地邁向T臺去了。
野合懷疑是酒勁兒上來了，不知為何渾身冒汗。她翻下卡座，小左扶住她。
“咋了老大？”
“去上個洗手間。你們接著玩。接著玩。”
“範丘！你下來。”
範丘正哈哈大笑著往褲腰帶裏塞小費，和芮芮打了一個照面，人都傻了。
收起武器般炫耀了一晚上的舌頭，範丘走下舞臺叉著腰。努力顯得傲慢。但他明白芮芮主動來找他，以芮芮的行事作風來看，已經非常低姿態了。
“這就是你想要的？我還不知道你有當牛郎的癖好。”
“我比專業的還專業。沒準有一天賺得比你還多呢。”
“行啊。出去以後你接著跳舞唄。”
“跳就跳！”
芮芮和範丘的吵架和任何年輕情侶一樣，沖動，情緒化，跟夏天的暴風雨一樣，來的時候氣勢洶洶，但那泛濫的路面曬個半天太陽就恢覆如初了。
這次大概也是如此。
“範丘。我從來沒把你當作理財產品。能讓我花錢的對象多了去了，為什麽只給你花錢。這也足夠說明問題了吧。”
範丘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芮芮拽拽範丘的皮帶。
“乖。跟我回家。”
“不回！”
“你不下班噠？下班回家，明天還來！行了吧？”
範丘的神色緩和許多了。就在這時他餘光瞟到了不遠處的野合。
芮芮順著他的目光很快也發現了。
範丘喚了徐野合一聲。野合看到兩人，雖然極不情願，但還是走了過去。
“我得去打卡下個班。野合，玩得開心哈。”
範丘拍拍野合的肩，瀟灑地去員工休息室了。
只剩徐野合和芮芮，在酒吧嘈雜的音樂裏
共享著冰冷的死寂。
“徐小姐。我想上次在早市，我和你的對話還不算完吧。”
“我們之間有什麽好說的。”
芮芮手指夾著名片，遞給野合。
“獨角獸科技IT部總監RayRay。上城計劃給公司取名都這麽粗暴嗎。直接叫獨角獸。”
“Oops。”
野合翻翻手掌，薄薄的名片就掉在了酒吧的地上。她挑釁地擡眼。
“徐小姐…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會。”
“誤會？沒有啊。我只是單純討厭愛當第三者的人而已。有問題嗎。”
“第三者？？”
“拜托。都是成年人了。別裝行嗎。”“但是…為什麽是你？是誰都可以，可為什麽偏偏是你？”
這次徐野合終於說出來了。
她對芮芮的情感遠比恨或是嫉妒要覆雜。
她很失望。在這一切情感裏，失望才是主導。
兩年前。
展會場館外。
時針已經快要指向零點。音樂會終於結束，一個個疲憊而亢奮的軀體匯成潮水湧出場館。
這是這周第五場音樂會了。範丘只是給一位歌手做feat。出場時間不到一刻鐘。
芮芮當然不會缺席——哪怕只是為了這一刻鐘。五場。一場不落。
可這天她實在支撐不住了。晚高峰的堵車占據了她吃晚飯的時間…露天場館的寒風讓她的胃更加難受，伴隨頭暈，她走出大門，避開人流繞到一根柱子後，隨即半蹲在了地上。
“姐妹你還好嗎？”
眼前人目光柔軟，神色焦急。是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女孩，和她一樣，背著極重的單反相機，為了那可能一秒都不到的對視，畫著精致的全妝。
“我…大概率低血糖了…”
“我這有巧克力。”
女孩也蹲下來，遞給她甜食，一直站在她身邊，接過她的包幫她提著，直到她緩過來一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蹲在地上的芮芮輕輕地開口。
“那個…地鐵末班車好像已經沒有了。”
女孩看看手表。
“十一點四十五了。沒事。我打車就行。你好點了是嗎？試試站起來吧。”
芮芮“嗯”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扶著柱子伸直腿。
不料腿蹲麻了，不僅麻，而且都快失去知覺了。芮芮站直的一剎那，失去平衡倒進了女孩懷裏。
女孩和她身形相似，自然承受不住這一下沖力，但還是竭盡所能緊緊抱住她，向後踉蹌兩步，支撐著沒有摔倒。
“天哪，對不起…我腿麻了…”
芮芮感到自己十分的冒犯，慌亂地一直道歉。
女孩卻毫不在意。也絲毫不抗拒這個擁抱。
寒風中，彼此的懷抱成了唯一的溫暖。
一會兒，芮芮的腿能走路了，頭也不暈了。女孩堅持送芮芮上出租車。
“謝謝！你是範丘的粉絲吧？”
“嗯。我眼熟你，經常在活動現場看到你呢。”
“是嗎？”
芮芮羞澀地笑了。
“那我們下次音樂會見吧。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徐野合。”
“芮芮。”
出租車開動了。不出幾米，野合忽然想到了什麽，跟著跑上去拍了拍車窗。
芮芮連忙讓司機停車。
野合從車窗外塞給她一顆巧克力。
“芮芮。不管他值不值得，你都要保重好自己的身體。記得吃晚飯。還有…下次或許我們可以在音樂會之外的地方見面——別讓他成為你唯一的幸福感來源。”
芮芮接過巧克力，觸到徐野合熱熱的手掌。
“好。”
情緒波動之下，芮芮幾乎要流淚。野合舒展地笑笑，松開車窗，示意司機出發。
車開過路口的紅綠燈，徹底消失在野合的視線中。
“你認真的嗎？”
範丘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他戲謔地站在野合身後。
野合“切”了一聲。
“嗯？範丘的粉絲？”
範丘用肩膀撞野合，被野合不耐煩地推開。
“我說謊了嗎？我確實是你的粉絲啊。”
範丘哈哈一笑，攬過野合的肩。
“好啦，樂於助人的小天使，現在我們可以回家了嗎？”
他大衣裏熟悉的香水味讓她感到心安。她順從地點點頭。
“不過那個女生有點眼熟啊”
範丘邊用手機叫車邊不經意地提到。
“她叫芮芮，你認識？”
“貌似在讚助會議上見過…”
“什麽？”
“哦沒什麽。跟我大學同學長得真像，哈哈哈哈”
範丘尷尬地撓下巴，把話題囫圇帶了過去。
此後的時間裏。
徐野合和芮芮的關系一直不遠不近。
兩人交換了聯系方式。聊天不多，偶爾會分享一些範丘的行程信息，閑聊也都以範丘為中心。也只會在範丘有演出的時候見面。
野合小心翼翼地經營這段脆弱的友情—隱藏著自己和範丘的情侶關系，關於自己的工作，住址，也很少提及。
她們是追星搭子。
一次粉絲見面會。
“野合快來！我給你占了位子！”
芮芮到得早，看到野合姍姍來遲，連忙招呼她。
野合氣喘籲籲地坐下。
“你怎麽來這麽晚？還有五分鐘就開始了！”
“堵車。堵車。”
她手忙腳亂地脫外套，掏單反相機。慶幸自己趕上了開場，但更慶幸的竟然是自己沒在芮芮面前露餡。
事實上是範丘這個冒失鬼，做完妝造戴好麥才發現做好標記的臺本忘在家裏了。打電話給已經出門的野合，讓她回公寓取，再送到後臺的。
“你今天就別參加見面會了，待後臺吧你”
“不不不，我得去，我朋友幫我占位子了。”
“是那個芮芮？你告訴她你來不了不就行了？”
範丘一臉莫名其妙。
“我答應她我會來的。”
見面會散場後，野合仍然覺得自己臉上的肌肉在抽搐。她完全不記得這一天，範丘在臺上說了什麽。
芮芮起身收拾包。
“你不走麽？”
“哦。我叫的車還沒到。外面冷。我在這裏等一會兒。”
芮芮於是和野合告了別，離開了會場。
範丘關了麥，還在暗燈的小舞臺上，和主辦方商量著什麽。野合是在等他。芮芮離開後，雖然觀眾席還剩幾個人，野合卻覺得安心許多。
“嘿。你晚上吃什麽。”
範丘神不知鬼不覺地挪到舞臺邊小聲說。雖然身體還面對著主辦方的人。
野合慌了神，低頭假裝看手機，也同樣用只有範丘能聽到的聲音回答。
“我累了。想回家煮面吃。”
“行。那你車上等我。我這還有個一刻鐘。”
而野合所不知道的是，這一切都被折返回來的芮芮看在眼裏。
她第一反應便是看向觀眾席其他幾個還沒走的粉絲。
她們似乎要麽低頭看手機，要麽互相說著話。沒有人註意到野合和範丘。
芮芮僵硬地扯扯嘴角。
在她的眼裏，這一刻徐野合和範丘的偽裝手法相當拙劣。
自小在豪門修羅場長大的芮芮，十分擅長觀察人們的陰暗面。
她早該察覺到的。是野合讓她的能力都失靈了。
她以為徐野合不一樣。她以為徐野合是游離在俗世之外的風。沒想到這只不過是她美好的臆想。
這次見面會之後，芮芮沒有跟徐野合說破。漸漸冷淡了她。再加上徐野合的工作忙，很少來看範丘的演出了，兩人見面的機會少了，線上交流也彼此識趣地熄了火。
零度酒吧裏。
回憶將兩人帶到充滿遺憾和狼狽的暗色時空。
“你知道那天我折回來是想跟你說什麽嗎。”
“我想問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海城看音樂節。沒有範丘的。音樂節。”
野合楞住了。
她口幹舌燥，快要變成啞巴了。
“所以別覺得委屈，覺得“為什麽是我”了。”
“是你先騙我的。”
呆呆對視了一分鐘。
我們都曾以為對方是自己意外挖到的那顆純凈寶石。
直至我們把彼此撞到頭破血流。
“而且當我找到範丘的時候，他也親口說了。他不愛你了。”
野合轉身離開了。
她痛恨自己的懦弱與愚蠢，面對此情此景，她徹底失語。
失望嗎。
明明是你先讓她失望的。
這難熬的夜晚卻還未結束。
酒過三巡，周總來招呼徐野合，舉起酒杯。
“徐總你還能喝嗎？你…”
野合扭曲地笑著，重重和周總幹杯，一飲而盡。
“範丘挺不錯的，我打算提他做領班…”
周總的聲音已經模糊。野合揉了揉眼睛，面前的周總一下子變成了芮芮，又變成範丘…
他們的目光全都像在觀賞動物園籠子裏的野獸。
“哎徐總你---”
野合很少喝到斷片。
她於第二天中午頭痛欲裂地醒來。
昨晚的記憶在她轟然倒在卡座的茶幾旁時切斷。葉知秋告訴她是公司的同事送她回來的。
“你不是千杯不醉嗎。”
葉知秋把幹凈的外衣放在野合枕邊。眼神裏滿是心疼。
“為了應酬至於嗎？”
野合窩在被子裏翻了個身。
手機電話響起。
“是公司的吧。讓我接一下。”
“不是吧？今早左主管打來，我幫你請假了。”
葉知秋拿起書桌上的手機。
“怎麽是範丘？”
野合猶豫了一下。
“把電話給我。”
葉知秋不怎麽情願，但還是照做了。
“餵。”
“野合，我聽說昨天你醉倒在零度酒吧？沒事吧你。”
“我沒事。”
“芮芮和你說啥了？讓你受這麽大刺激。”
野合尷尬地幹咳。她沒想到這都被範丘看出來了。好歹在一起四年，足夠了解對方的一言一行，有些事情還是逃不過他的眼睛。
“別說謊啦，我知道每次你喝到桌子底下去都是因為心情不好。”
野合隨意把話搪塞了過去。
周一野合就回公司上班了。
周一上午很重要，因為是股市開盤的日子。在信息閉塞的上城，了解外界的股市信息是野合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打開大屏幕，野合的眼睛極速地掃過每一行信息…每家企業的名字。
與兩周前的大致一樣。
等等…江城研究所的股價…怎麽突然漲了這麽多？
一般來說股價上升都是好消息。可這一次上漲實在太過突然，況且像江城研究所這樣的集團，除非發生了什麽大新聞，不然股價絕對不會有太大變動。
“老大，咱們要通知買入江城研究所嗎？”
“不。我覺得不太對勁。先保持原有的投資比例吧。”
當天下午，野合照例親自召開線上的客戶會議。她解釋了一下當前江城研究所股價離奇上漲的情況。原意是想讓大家集思廣益討論一下原因。但大家似乎都沒什麽想說的。野合也只能草草結束。
她邊發呆邊收拾會議資料。
要是還可以打給付瑤該有多好…到底出什麽事了，付瑤？
“徐總？徐總？”
電腦裏突然傳出的聲音嚇得野合一哆嗦。原來會議室裏還有一個人沒關攝像頭。
“徐總我可以問你個事嗎？”
“可以的。這位…澎湃醫藥的王總。”
“你們瑞安投行能不能全權接管我們的資本？”
“呃…你的意思是把公司所有的流動資產都拿來投資？”
“不是，我是想讓你們來負責我們的財務…我的財務總監前幾天辭職了說她要享受人生去了，我對這個一竅不通，老實說，我對管理公司也一竅不通！來這兒之前我就是個大學生，大學剛畢業，學的是美術…只不過學你一樣，第一個踏進了澎湃醫藥的招聘攤位…”
“……”
“徐總你咋不說話了…”
對面那個人表情像是要哭了。
“一般來說這種情況可以找個外包的記賬公司。但是在上城也做不到。我這裏人手也很緊張。我會讓對接你們項目的人盡量幫你們多做點的。”
“還有就是，趕緊掛臨時招聘廣告。”
“掛了啊，沒人來！在這兒好像已經沒人想坐辦公室了。”
野合心事重重地在黃昏的光影裏走回了家。
如魚得水的工作，合拍甜蜜的新歡…都漸漸褪去了最初的激情，讓人開始思考未來。
王總的話讓野合醍醐灌頂。這個表面看上去光鮮亮麗，自成一體的上城之所以能夠運轉，大部分原因來自於實驗發起者難以計量的資本投入。
而試驗參與者能創造的財富，少之又少。經過幾輪招聘會建構起來的公司，服務部門，消費場所，事實上都是草臺班子。有些身處高位的管理者甚至缺乏最起碼的專業知識。這裏很快將面臨生產力不足，消費欲望卻水漲船高的局面。人人在這兩年裏都不想勞作，都想嘗試新的生活。這個實驗項目涉及了上萬人。每天維持上城所有人的吃穿用度，成本是多少呢。
一旦成本開始持續增加，實驗發起者還會繼續註入資金嗎？還是放任自流，或許這才是實驗的目的？
神游的她註意到了廣場大屏幕上的宣傳海報。
“上城第一屆地母文化節即將到來！現全城招募地母候選人！只要你是女性，只要你有足夠的財富積累——就有資格報名成為地母！”
野合看著廣告喃喃自語。
“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麽…”
廣告似乎聽見了野合的話，立刻切換到了下一頁。
“成為地母，你將有機會成為上城的管理者，獲得金錢激勵，享有普通人沒有的特權！並在文化節當天的巡游花車上，盛裝打扮，收獲整個上城的崇拜！”
“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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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合來到上城以後比從前更喜歡喝酒了。她酒量極好，只要不上烈酒，基本可以一直喝下去。從前她很少喝，是因為沒錢又沒閑。好些的酒都上了三位數，罐裝啤酒雞尾酒又不是她的菜。上班的日子天天加班，回家就只想洗漱睡覺。難得的周末要是喝著酒暈暈乎乎地度過豈不更是虛度光陰。
現在卻不一樣了。秉著絕不加班的原則，徐野合基本每天都能回家趕上葉知秋做的晚飯。還真看不出來，葉知秋做家常菜的手藝這麽好。面對美食美人小酌一杯簡直就是人間理想。
徐野合開始喝酒還有一個原因。她最近總失眠。睡眠狀態不像在外面那樣好。盡管綠葉住宅區夜間很安靜。住在隔壁房間的葉知秋睡覺也不打呼嚕…
可徐野合躺在舒適溫馨的小床上就是睡不著。
她老是想起外面的事和人。
付瑤懷孕了。那到現在也有三個月了吧？是胎像穩定的時候了。是男孩還是女孩呀？付瑤說她喜歡女兒，她說她想把女兒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給她，寵著她。可付瑤的老公肯定希望以後能有個兒子接管公司。付瑤，你怎麽了？我們做朋友十幾年了，還從沒這麽久斷過聯系…
爸爸的腿一降溫就痛。最近天氣有些涼了，爸爸的腿還好嗎？家裏人都過得好吧…
上城的生活條件比外面優渥。徐野合在工作中找到了希望，在葉知秋身上找到了慰藉。她很願意一直在這裏待下去，可她意識到她永遠無法告別外面的一切。
當上城的幸福在兩年後全都化為泡影，她該怎麽重新適應外面那個世界呢。
冰冷而溫暖。真實的有未來的世界。
算了別想了。喝了酒好睡覺。
野合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下床關門，關燈。
忽然一個人撞到野合臥室的門上。力道不大，像是頭暈了支撐在門上。
“葉知秋？”
野合還未把門關緊。她拉開門，就看到葉知秋紅撲撲的臉。
整潔的黑色T恤和睡褲，洗過的頭發被梳理得順順的，全然沒有喝醉酒的狼狽和臟亂。不過野合從知秋的呼吸裏嗅出了她買的伏特加的味道。
“你怎麽喝了我買的伏特加？你喝了多少？”
野合慌了。
“就一小杯…”
葉知秋醉醺醺地扒著門框，用手指比出酒杯的大小。
“這叫一小杯？？？誰讓你拿茶杯喝伏特加的？”
“我…”
葉知秋想上前一步，酒精的作用讓他最終一個踉蹌摔進野合的懷裏。
“我有話對你說。”
“說就說嘛，非得喝醉再說？”
野合有意帶著嗔怪，那愛意卻止不住往外湧。
“我沒醉。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麽。我只是怕…沒有酒精壯膽我不敢…”
“你笑什麽？”
野合的竊笑令葉知秋更加緊張，再多的酒精也失效了。
“沒啥。你說啊。我聽著。”
她邊回答，邊把葉知秋抱得更緊。
“我…”
葉知秋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出個完整的句子，任憑野合像抱孩子一樣抱他在懷中，這距離叫他更加手足無措了。
“你想睡我。可以啊。就這還需要喝酒壯膽？我不吃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話音未落，野合吻上這個面紅耳赤的男人。
兩人一路激吻纏綿，直到野合把知秋壓倒在床上。
“我—餵---”
每次知秋想說話都被野合用嘴堵回去。
“等一下！”
野合的腦袋從脫了一半的衣服裏鉆出來。她的臉卡在領口。
“我不是想睡你！”
“啊？”
“不不不！我當然想睡你，但是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我—”
“我喜歡你！我想做你的男朋友。認真的那種…”
“可以。”
野合耐著性子聽完，然後立刻繼續脫。
“可以？”
知秋也有些懵了。
“我為什麽不同意？葉知秋。你是不是完全意識不到，你有多招人愛？”
昏黃的床頭燈照射下，葉知秋的臉更加紅了。一只燥熱的手撫上他的臉頰。他本能地用嘴角去輕吻。
“寶貝，你值得。你值得被愛。”
野合輕柔地低語。
或許是這句話才讓葉知秋徹底淪陷。
他撲向徐野合，在她臉上留下炙熱的牙印。
芮芮和範丘也是在上城第一次體驗同居生活。
“芮芮你洗好了沒啊？？？”
一大早範丘就狂敲廁所門。
“我要尿出來了！！！”
“你去上臥室那個廁所不行嗎！”
“我習慣用這個大廁所——”
芮芮還在廁所慢條斯理地刷牙。
“你等一會兒。”
“我等不了了。”
範丘直接沖進廁所解褲子。
“餵！！！”
芮芮難以置信地尖叫起來。她滿嘴泡沫地逃了出去。
“你至少翻個馬桶蓋行嗎大哥！！隨地大小便，野人啊你！”
按下沖水鍵。
範丘邊洗手，邊笑了起來。
一年前他和野合剛剛同居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打打鬧鬧，兩個成年人住在一起難免許多摩擦。可墜入愛河的兩個人，連摩擦都會當成火花。
想著這些，他無意地擡頭。
原來這就是沈浸在回憶中的笑容嗎。
範丘都有點不認識鏡子裏這個人。
和誰談戀愛不是談啊。體驗的這些快樂大相徑庭。至於是新人還是舊人，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你回去刷牙吧。”
範丘從廁所出來，表情卻平靜冷淡多了。一點也不像剛才沖進廁所時，玩笑著的樣子。
芮芮當然察覺得到，她翻了個白眼。
“深井冰。”
範丘不以為然，轉身躺到沙發上玩起了游戲。
自從被上城計劃選中以來，他心裏一直怨恨芮芮。
要是沒和野合分手，肯定不會被關到這個鬼地方來。
兩年不能露面，對於一個偶像歌手簡直是災難。他的職業生涯也基本玩完了。
他只能寄希望於實驗結束後，芮芮能繼續和他在一起。還有那筆實驗報酬。
“唉…這日子…真他喵無聊啊。”
他就是這麽個人。能忍受勞累，但絕不能接受無聊。尤其是在這裏，他愈加地看穿了那即將到來的更加無聊的未來。
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徐總。最近咱們公司客戶越來越多了。要不要考慮招個前臺啊。老是讓業務員接電話查預約什麽的也影響他們正常工作。”
“可以。小左你發個公告吧。定了讓我看一眼就行。”
過了幾天，小左敲開CEO辦公室的門，送來了一個帥哥。
“我面試了幾個，這位各方面都不錯，您看看就他了行嗎？”
“好。小左你去忙吧。讓他坐著先等會兒。”
野合頭也不擡地對比數據。
小左出去了。來人在沙發上坐下。手肘支在膝蓋上，坐姿很是囂張。
“當總裁沒幾天，這總裁病是立馬上身啊。”
“行。有範兒。”
熟悉的聲音響起。
野合惶恐地擡頭。
“你來幹什麽？”
“我來找工作啊。你們人事主管對我挺滿意的。”
“是啊。對女人甜言蜜語不是你最擅長的嗎。”
野合扔下文件，走到範丘面前。
她站著，抱著胳膊，範丘舒展地坐在沙發裏。放松地壞笑。
一時間真分不出誰是總裁，誰在居高臨下。
“你不能待在這裏。”
“憑什麽？我通過了面試，你不能無緣無故地刷掉我啊～”
野合一口氣差點順不上來。她氣急敗壞地轉過身。
“你上電視了。我為你開心。真的。”
“不管怎樣。和前男友在一起工作讓我不舒服。而且在這裏，我才是CEO，我有這個權力請你離開。”
野合冷淡的語氣劃清了無形的界限。
“野合你別這樣好不好？在上城咱們都沒別的朋友了，抱團取暖不好嗎？”
說罷範丘便輕輕地站起，手攀上了野合的脖子——
“範丘！”
野合還未甩開範丘，兩人就都被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嚇了一跳。
只見葉知秋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裏推著打開一半的門。
“知秋…你怎麽來公司了，我…”
葉知秋楞了好幾秒，隨後低頭苦笑起來。
“原來你早就招了範丘做前臺，每天在公司和他在一起…我算什麽…”
他紅了眼圈，嗓子也變得失控破音，再沒有勇氣面對辦公室裏的一切，捂著嘴巴跑了出去。
野合本能地想挽回這一切，奪門而出的那一秒，她撞上了一整個公司吃瓜的目光。
“五分鐘後大會議室。全員開會。”
強忍住情緒，她發出命令。
職員們紛紛起身。野合趁機回頭狠狠瞪向範丘。
“現在去追上葉知秋，把事情跟他解釋清楚。工作的事情還有商量餘地。現在就去！！！”
“解釋？解釋什麽？”
“你很清楚你在幹什麽。別妄想把我變成你。”
公司樓下。
“餵！！！小秋！”
範丘還穿著面試用的正裝和皮鞋，跑起來很費勁。他花了好大力氣才追上像野馬一樣狂奔的葉知秋，一把拽住了他。
“別碰我！”
葉知秋委屈得有了哭腔。他甩開範丘的胳膊，倔強地扭頭。
“你知道我和野合在一起的！你怎麽能這樣…”
“哎喲，我以為你們倆成不了的…不然我不會…”
“憑什麽我們倆成不了？我就不配有喜歡的人嗎？我就不配得到幸福嗎？？？”
範丘意識到他的話揭開了葉知秋內心深處嫉妒的傷疤。
葉知秋是個敏感又自尊的人。給葉知秋安排工作的時候，範丘就察覺出了。但那時，範丘是真的想幫他。絕沒有什麽私心。範丘天生的大大咧咧，從不在小事上糾結，所以唯獨對像葉知秋這樣敏感的人束手無策。
“你別生氣了行不？小姑娘似的！野合沒想腳踏兩只船！我碰她之前她還趕我走來著呢。還有我，在外面我是真把你當朋友的！”
葉知秋盯了範丘一會兒。他漸漸洩氣了，或者說，準備好失望了。
“那野合為什麽不下來追我。”
“你想想，你在辦公室門口當著全公司那麽大叫，徐野合在公司的形象往哪擱啊？她立馬召開會議了，給自己找補呢。”
“小秋，你做事得想想後果。”
“這裏是最不用考慮後果的地方了。”
“這裏是唯一不用瞻前顧後，擔驚受怕的地方了。”
葉知秋說完又想走。範丘趕緊好言好語地拉住。
“你別再跑了行嗎，這雙皮鞋我新買的，再追我腳就廢了，咱們找個地方坐著等野合下班好不好——”
瑞安樓下的小酒館。
範丘痛快地幹下一杯龍舌蘭shot，轉身靠著吧臺，欣賞籠罩上城的夕陽。
“日落後喝酒，天經地義！”
此情此景，範丘情緒激昂，吟詩一首。
葉知秋仍然處於低氣壓，悶頭攪動菲士裏的吸管。
“哎，你這樣泡沫都給你攪沒了——”
收到葉知秋一個結結實實的白眼，範丘欲言又止。
“好好好隨便你怎麽喝。”
“哎呀小秋你就理理我吧～自從來到這裏，我誰都不認識，又沒事可幹，我都快悶死了…”
“悶不死你。”
“……”
“我看你是老毛病又犯了吧。厭倦了芮芮，又來野合這裏找刺激了。”
“你——”
範丘竟然想不出詞來反駁。
“首先，我和芮芮的關系，就沒有你想象得那麽好，說白了，還在互相試探呢，一個上城計劃突然就把我倆扔到同一個屋檐下了。再者說…要是我知道你和野合成了，你還暗戀她這麽久…我肯定不會幹今天這種事兒啊。 ”
“誰告訴你我暗戀她很久——”
“秋兒，你是真不會撒謊啊…別嘴硬了哈。”
“就算…就算是這樣！我也從來沒在你們倆分手前撬過墻角！”
又是一陣安靜。
“再來一個野格shot。”
範丘熟練地點單。他瞥向知秋見底的酒杯。
知秋擺手。
“我不喝了。今天不想喝。”
“小秋，酒這個東西，心情好，得喝，心情不好更得喝！再來一杯我請——”
“行了！”
知秋不得不提高音量終止範丘喋喋不休的洗腦。
“我不想學你一樣，把這兩年混過去！”
“……”
“行。小秋你今天就聽我分析分析，這上城計劃裏的人，都是怎麽回事。”
知秋支著吧臺。狀態說不上極其不耐煩，也不怎麽心甘情願。範丘便自信滿滿地開始了演講。
“根據不同的心態，這裏的人目前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醉生夢死的人。亂找了個工作，天天流連於飯館酒吧游戲機，兜裏有多少錢就花多少錢，今朝有酒今朝醉，玩完兩年拿錢走人。我，就是這種人。”
知秋輕哼一聲。
“不難看出來。”
“你別打岔！第二類人呢，就是你這種。尋找真愛的浪漫主義者。也情有可原嘛。畢竟這裏男女比例嚴格一比一，家庭結構又簡單——沒外面社會的那麽多限制，自然成了伊甸園咯。”
“那第三類人呢。”
“這第三類人，我還研究得不是很透徹。主要特征是：特有上進心，工作上比外面還拼命，好像牟足了勁要在這打拼出點成績來。甚至有點想跟實驗發起人決一死戰的意思。”
“你在說野合？”
範丘聳聳肩。
“我沒說她就是。你得明白一件事——徐野合這個人，沒表面看上去那麽好接近。”
“戀人關系是我們彼此都認可的。這就足夠了。”
“是。她是你的女朋友。但她有自己的精神世界。你，最多只是組成她世界的一小塊磚。但永遠不可能成為全部。懂了嗎。”
“哦。所以這就是我讓你不快樂的原因？”
野合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兩人背後，範丘嚇得直罵臟話。
“就別傳授失敗經驗了。知秋。走吧。”
終於熬到下班的野合難掩疲態。餘光瞄到吧臺上剛做好的野格shot，拿起來合著火焰一飲而盡。
“酒量沒退步哈”
範丘欠揍地誇讚起來。
“野合…你開那個會說了啥？應該不會太影響你在公司的吧…”
“啊，沒事的。無非是提出了訪客登記制度，自我檢討以身作則唄。現在公司資金池還小，沒那麽多找茬的天天盯著我。以後就真說不定了。知秋，今天你進辦公室，我不怪你，見範丘我原本也不打算瞞著你，但是範丘突然碰我，我真的——”
“好啦。範丘跟我說清楚了。我也應該跟你道歉。在公司那麽鬧事，沒想到會給你添麻煩。對不起。”
野合微笑了一下，令知秋感到安心。
“哈咯，我在這裏真心祝福你們～”
範丘諂媚地舉手，仍然獲得野合結結實實的白眼。
“工作的事你就幫幫我嘛。錯過了第一輪招聘會，就基本沒工作找了，讓我幹啥都行！”
野合冷笑。
“之前的事…對不起嘛。”
“大規模招聘會結束了，我也沒法給你變出個崗位來啊。等客戶那裏有什麽機會再說。”
“還有。今天就跟左主管打電話解釋清楚，說你不來了。別提到我。”
說罷，野合便與葉知秋緩緩離開。
範丘反應過來，趕忙道謝。
野合漫不經心地回頭，擺了擺手。
卻看見範丘悄悄做出打電話的手勢。
“call me。”
他的嘴型這麽說。
野合瞬間感到心跳加速，頭暈眼花。絕不是因為她再次心動了。惶恐又像反胃的感覺讓她猛回頭，再也不敢看範丘一眼。
沒過多久，瑞安的大客戶零度娛樂在上城中心區買下一間地下酒場，開辟上城第一間live酒吧。野合跟老板打了個招呼，參加開業派對時，拉上了範丘和葉知秋。
“他在外面是當歌手的。Live也絕對沒問題。暖場是他強項。試一晚上就知道了。”
“範丘，這位是零度娛樂的周總。”
“你好呀周姐！”
“你好你好。你看，我們這邊因為是買的新盤臨時開業——很多崗位都需要互相協調一下。所以工作內容很可能不止駐場…端個酒跳個舞什麽的能接受不？”
“能啊，都能！不過這個跳舞我也不是專業的…”
“你放心，不需要太專業。”
“行。那你們倆聊吧。”
野合禮貌地欠欠身。隨後走向吧臺邊等候許久的葉知秋。
“野合……”
“我知道你不喜歡這麽吵的地方。也不喜歡喝酒。但是我見範丘不想對你藏著掖著。陪著我吧。今晚。”
知秋笑笑。
“沒事了。野合。上次我吃醋吃成那樣，太傻了。我相信你，也…相信範丘。我先回去了。”
“哎知秋你…”
眼睜睜看著葉知秋離開零度酒吧，野合十分懊惱。她猜想這樣的坦誠相待反倒是輕視了葉知秋——把他當成了一個難搞的醋壇子。可這實在不是她的本意。
“徐總喝點啥？”
調酒師熱情地招呼。
“伏特加馬提尼。謝謝。”
“第三杯了。你還是這麽喜歡烈酒。”
野合一杯接一杯地喝，卻絲毫沒有醉意。更不想引起範丘的註意。
可範丘還是走過來了。
“少管我。閉嘴。”
範丘擡起雙手表示聽從，隨後在高腳凳上坐下。
“葉知秋的工作，是你幫的忙。看在你和他是朋友的面子上，酒吧的工作我才找到了你。這次我和你徹底兩清。今後都別聯系了吧。不論是在上城還是在外面。”
野合抿了杯馬提尼。眼神游離在跳舞的人群中，沒有焦點。
“我做不到。我不想和你失聯。”
範丘攥著手裏的杯墊。他頭一次，面對女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話就那麽一句一句蹦出來。
野合看了範丘一眼。僅僅只是一眼。她不會再受誘惑，接著喝手裏的酒。
“不想和我失聯，當初就別提分手。”
兩人就這麽坐在一起。沈默，但也有種默契。
依然習慣於待在彼此身邊的熟悉感。
“我被困在這不好受。你懂我的。”
“我不在乎。”
“從前我每天不是在排練，就是在演出，通告趕完了就和朋友們去喝酒，去旅游…每一天都過得不一樣！可現在呢…我找不到工作，一個朋友都沒有，只能在家像寵物狗一樣等芮芮回來…”
“我覺得我連存在的意義都沒有了。”
“行啊。那我跟你講講我在外面的生活唄。”
“九點上班，九點下班，一周六天，家地鐵站公司三點一線。每天在公司都如履薄冰，手握著一堆數據，但事實上我能夠掌控的部分少得可憐。同組的人，比我有錢的在拼命，比我沒錢的更加拼命，一到年末，我眼皮子都睜不開了，處理完工作還要參與晉升考核的勾心鬥角。”
“我覺得雌競這個詞很好笑。雄競也是。人生來就帶著競爭的本性，充滿鮮花的世界誰不渴望？女人和女人爭，男人和女人難道就不爭了嗎？利益面前，什麽性吸引力都是狗屁。”
“野合，之前這些事你怎麽都不和我說…”
“閉嘴。別打斷我。”
“爸媽不在江城。朋友也不多。最讓我心安的是付瑤，那個從我初中就一直陪著我的好閨蜜，還有我的男朋友。大學的初戀，雖然忙，但演出完回家就能給我擁抱和鮮花…”
“如果沒有這個破計劃我會一直在外面堅持下去…很難，但也有和蜂蜜一樣甜的時刻。”
“不過自從被征召以後一切都變了。還有你——給我陽光又毫不留情地奪走，我相信是那一切苦難把我送進了上城。讓我終於有機會體驗一把自由的滋味。什麽都不用管，做自己就好。”
“所以很抱歉。我在這裏的每一天，都很開心。知道你很煎熬的話，我會更加滿足的。”
酒吧舞曲響起，更多的人湧入舞池。借著霓虹燈光舉起酒杯，各種顏色的烈酒流光溢彩如同噴泉…
“上城紙醉金迷的地方會越來越多的。相信你很快就會找到存在的意義。”
銀翼公寓。
“什麽？酒吧駐唱？”
芮芮一躍而起。
“是啊。零度娛樂的新項目。是我擅長也喜歡的。芮芮，找到這份工作很不容易的。你會支持我的吧？”
“你傻啊範丘！你在上城拋頭露面，太過高調的話，項目結束以後怎麽辦？很快外面的人就都知道你參加了上城計劃，我們倆的關系、你和徐野合的關系也輕而易舉地被挖出來了！你還想繼續好好做愛豆？你還能登頂？”
“我這是為你好，範丘！”
範丘嗤笑。他同時感到恥辱和憤怒，看向芮芮的嘴臉，又想到野合，他愈加無地自容。
“還不是因為你在我身上投了錢。我對你來說，跟一樣理財產品有什麽區別。”
範丘敲開葉知秋家門時，葉知秋的眼睛都瞪圓了。
“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我問到的。”
“徐野合不在家吧？讓我進來。”
葉知秋扒著門框僵持了一會兒。
“大哥不是吧？你是不是還得打個電話請示一下你家太後娘娘啊？”
“神經病。”
葉知秋松開了胳膊，由著範丘進了門。
“野合下班前你趕緊走。她不喜歡看到你。”
範丘吊兒郎當地躺到沙發上。
“你不是找到工作了嗎？怎麽還天天游手好閑的。”
葉知秋給範丘倒了杯白開水。
“芮芮反對我工作。說什麽…不能拋頭露面。”
“你什麽時候這麽聽你女朋友話了？”
範丘自顧自地說下去。
“是。就算不拋頭露面，雪藏兩年，我做愛豆的日子也徹底結束了。原本寄希望於芮芮能理解我…可現在越來越發現，她根本沒把我當個人。”
“你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芮芮既然選擇了你，那也是為了你好的。”
“她選擇了我？你覺得選擇和愛是一回事嗎？”
“換句話說。徐野合選擇了你。你覺得她愛你嗎？”
“那不重要。比起心裏的感覺，身體的距離才更真實有效。”
電子門鎖發出響聲。
“野合，你今天怎麽提前下班了？”
“哦。和客戶的見面取消了。我就早些回來了。等等範丘你…”
野合沈下臉。
“知秋你跟我進來。”
範丘站起來，他也有些慌張了。
臥室裏，知秋一關門就連忙辯解起來。
“是他自己找上門來的，我真的沒有跟他聯系，我——”
“行了。”
野合扶住額頭。
“我不想在家裏看到範丘。你們要是想見面，請去家以外的地方。”
“我知道了！對不起…他也坐了有一會兒了，我這就讓他走。”
“葉知秋。是我錯了。你和誰交往，做什麽事，我沒有權利指手畫腳。”
“做他的朋友吧。只是…別讓我看見他。”
送走了範丘之後，知秋打算準備晚飯。
“嘶…冰箱裏怎麽沒吃的了。”
“出去吃吧。”
火鍋店裏。
“野合你吃這個，這個煮好了。”
知秋不停給野合夾菜。
細致的他一會兒便察覺到了野合的不對勁。只是機械地咀嚼著，盯著沸騰的火鍋發呆。
“野合…你今天怎麽心事重重的？是因為範丘嗎？抱歉…”
“不是不是。是公司的事情。”
“公司？”
“是零度娛樂的周總。原本說好的合作，她卻突然撤資了。現在資金鏈一斷，可真是麻煩了。”
“零度娛樂，是你介紹範丘去的那個公司？”
野合點點頭。
“之前，我以為合作已經十拿九穩了，才把範丘也介紹過去的。這個周總也真是的，喜怒無常，出爾反爾。唉，不過這樣的人，我在這圈子裏也見得多了。再想辦法吧。”
“周總突然撤資了，是因為有了別的合作方了嗎？”
野合順著知秋的話，也開始思考。
“不應該啊。瑞安在上城可是行業壟斷者。她也許就是改變主意，不想投資了，僅此而已。”
“既然她隨意就變了主意，那讓她變回來，說不定也不難…”
“也對。只是需要一點點動力…周總的喜好是什麽呢…”
扶著麥克風指向鏡頭，舒展地仰頭高歌，蹲下像狼一般註視觀眾席，他是自信的掌管少女心的天神。
“範丘……”
“近水樓臺先得月…”
“野合你嘟囔什麽呢。”
野合回過神來，正對上葉知秋關切的雙眼。
無辜而清澈。
四目相對。
野合感到自己就要被這不含雜質的眼神看穿了。
她心虛地躲閃。
“對了。今天範丘來家裏找你，一定是有急事不吐不快吧。他說什麽了？”
“他跟芮芮吵架了。似乎芮芮並不願意他去工作。覺得這樣拋頭露面，對今後範丘的偶像事業不好。”
野合淡淡地笑笑。
“他照樣會去工作吧。他什麽時候在意過女朋…別人的意見。”
“我也這麽想的嘛。況且芮芮說得也不無道理。他好像很生氣。我猜要不是因為這上城的限制，他倆肯定分手了。”
“現在難道不能分手嗎？”
“啊——”
野合在心裏想明白了。
範丘沒有工作沒法賺錢，分手之後就沒有住的地方了，他何必這麽做呢。
不過反正他和芮芮遲早都要分手的。周總那邊只是順水推舟……
不行不行…捫心自問，範丘分手時的確做得太過分，可他自始至終都沒對自己動過壞心，從未害過自己…
如今這麽利用他，真的好嗎？
芮芮把他當作理財產品來維護。
我徐野合的心思又比芮芮高尚多少呢。
“野合，你這表情豐富得跟演默劇一樣，你到底想什麽呢？”
“沒啥啊。知秋你吃菜。”
酒足飯飽，兩人勾肩搭背地走回家。
上城的街道有煙火氣，但不喧鬧。
知秋就這樣安靜地牽著野合。
“葉知秋～葉知秋～”
野合呼喚他的聲音黏黏糊糊，似醉非醉。
“欸。叫我幹啥。”
知秋勾起的嘴角再也放不下去了。
“怎麽辦。我真的好喜歡你啊。”
知秋害羞極了，他試圖歪過頭去，卻被野合野蠻地捏住臉，掰回來。
這次他主動地吻了上去。
他不在乎內心的感覺。
他只在乎身體的距離。
深夜。
徐野合的手機屏幕亮起。
事實上她躺在床上還十分清醒。
轉頭看看葉知秋，將頭埋在枕頭裏睡得正酣。
這裏不是華爾街，工作上的事情沒有人會現在找她。
她其實猜到是誰了。
確認葉知秋睡熟之後，徐野合躡手躡腳地披上衣服，拿上手機去了陽臺。
範丘：
你愛葉知秋嗎。
野合深吸一口氣，擡眼望向綠葉住宅區的茫茫夜色。
擁擠的小高層。布局與她曾經和範丘同住的出租房很相似。
徐野合：
愛不愛重要嗎？重要的是在不在一起。
過了五分鐘。
野合發出了自己刪了又寫，寫了又刪的話。
徐野合：
聽說你和芮芮的事了。你怎麽樣？
範丘：
我今天睡在零度酒吧。
隨後消息欄安靜了許久。
兩人都在心中編輯自己的措辭。
野合感到無話可說。她熄了屏。無言地坐在黑暗中。
愈加把這一切當一場夢，
就有一種愈加真實的痛感襲來。
範丘或是葉知秋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
她是否還有力氣跳脫出原本的人生。
坐了一會兒，淩晨的寒氣漸漸包圍了她。
她起身打算回臥室。此時屏幕亮起。
範丘：
對不起。希望你在這裏能做自己。
有時間來看我跳舞哦。
徐野合：
能幫我一個忙嗎。
範丘：
可以。
徐野合：
我都還沒說是什麽事呢。
範丘：
我都可以。
三天後，周總保留了合同。決定不再撤資。
打了勝仗，徐野合春風得意，帶全公司來零度酒吧慶功。
為了發新聞通稿時顯得正式，徐野合穿著小西裝，到達酒吧也沒來得及換。
看向玻璃門上自己的倒影。
衣冠禽獸。
她這樣想。
她控制不住和鏡子裏那雙混濁的眼睛對視。
脫下外套，解開領口扣子，三顆。
扯下發圈，把頭發弄散，弄亂。
她終於找回一點熟悉的滋味。舔一口唇上艷麗顏色的口紅，走進了酒吧。
酒吧中央的鋼管T臺上。
他曼妙的身姿太過顯眼。
穿著一件緊身的制服連體西裝背心。
黑色的馬丁靴使他的腿更加纖長。
他的雙手都握住鋼管，大臂上粗壯的肌肉凸起。臂環被撐大了，像毒蛇的牙齒深深刺入他的胳膊。
野合走向T臺。範丘面對她，向後仰著靠在鋼管上，揚起下巴，用那種來者不拒的笑容俯視她。
這一秒，徐野合才是下位者。
“說吧。怎麽謝我。”
範丘跟著音樂保持律動，沒耽誤自己和野合咬耳朵。
“你說怎麽謝就怎麽謝。”
野合吸了一口電子煙，把西瓜味的煙霧噴向範丘撒著閃粉的胸膛。
“哦，肉償除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連串的笑聲很清脆。隨著鼓點又轉了一圈，他單手拉著鋼管，另一只手拂過躁動的人群。
“你還挺會跳這個的。無師自通啊。”
“去跟你同事喝酒吧。今晚人多，我要專心賺小費呢。”
野合回到了卡座，一輪shot下來，大家解衣服的解衣服，擦汗的擦汗，都嗨起來了。野合由於酒量好，幾杯威士忌下肚都沒感覺，腳踩著沙發坐在卡座頂上，不經意的一瞥竟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芮芮。
她顯然是來找範丘的，一進門就篤定地邁向T臺去了。
野合懷疑是酒勁兒上來了，不知為何渾身冒汗。她翻下卡座，小左扶住她。
“咋了老大？”
“去上個洗手間。你們接著玩。接著玩。”
“範丘！你下來。”
範丘正哈哈大笑著往褲腰帶裏塞小費，和芮芮打了一個照面，人都傻了。
收起武器般炫耀了一晚上的舌頭，範丘走下舞臺叉著腰。努力顯得傲慢。但他明白芮芮主動來找他，以芮芮的行事作風來看，已經非常低姿態了。
“這就是你想要的？我還不知道你有當牛郎的癖好。”
“我比專業的還專業。沒準有一天賺得比你還多呢。”
“行啊。出去以後你接著跳舞唄。”
“跳就跳！”
芮芮和範丘的吵架和任何年輕情侶一樣，沖動，情緒化，跟夏天的暴風雨一樣，來的時候氣勢洶洶，但那泛濫的路面曬個半天太陽就恢覆如初了。
這次大概也是如此。
“範丘。我從來沒把你當作理財產品。能讓我花錢的對象多了去了，為什麽只給你花錢。這也足夠說明問題了吧。”
範丘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芮芮拽拽範丘的皮帶。
“乖。跟我回家。”
“不回！”
“你不下班噠？下班回家，明天還來！行了吧？”
範丘的神色緩和許多了。就在這時他餘光瞟到了不遠處的野合。
芮芮順著他的目光很快也發現了。
範丘喚了徐野合一聲。野合看到兩人，雖然極不情願，但還是走了過去。
“我得去打卡下個班。野合，玩得開心哈。”
範丘拍拍野合的肩，瀟灑地去員工休息室了。
只剩徐野合和芮芮，在酒吧嘈雜的音樂裏
共享著冰冷的死寂。
“徐小姐。我想上次在早市，我和你的對話還不算完吧。”
“我們之間有什麽好說的。”
芮芮手指夾著名片，遞給野合。
“獨角獸科技IT部總監RayRay。上城計劃給公司取名都這麽粗暴嗎。直接叫獨角獸。”
“Oops。”
野合翻翻手掌，薄薄的名片就掉在了酒吧的地上。她挑釁地擡眼。
“徐小姐…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會。”
“誤會？沒有啊。我只是單純討厭愛當第三者的人而已。有問題嗎。”
“第三者？？”
“拜托。都是成年人了。別裝行嗎。”“但是…為什麽是你？是誰都可以，可為什麽偏偏是你？”
這次徐野合終於說出來了。
她對芮芮的情感遠比恨或是嫉妒要覆雜。
她很失望。在這一切情感裏，失望才是主導。
兩年前。
展會場館外。
時針已經快要指向零點。音樂會終於結束，一個個疲憊而亢奮的軀體匯成潮水湧出場館。
這是這周第五場音樂會了。範丘只是給一位歌手做feat。出場時間不到一刻鐘。
芮芮當然不會缺席——哪怕只是為了這一刻鐘。五場。一場不落。
可這天她實在支撐不住了。晚高峰的堵車占據了她吃晚飯的時間…露天場館的寒風讓她的胃更加難受，伴隨頭暈，她走出大門，避開人流繞到一根柱子後，隨即半蹲在了地上。
“姐妹你還好嗎？”
眼前人目光柔軟，神色焦急。是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女孩，和她一樣，背著極重的單反相機，為了那可能一秒都不到的對視，畫著精致的全妝。
“我…大概率低血糖了…”
“我這有巧克力。”
女孩也蹲下來，遞給她甜食，一直站在她身邊，接過她的包幫她提著，直到她緩過來一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蹲在地上的芮芮輕輕地開口。
“那個…地鐵末班車好像已經沒有了。”
女孩看看手表。
“十一點四十五了。沒事。我打車就行。你好點了是嗎？試試站起來吧。”
芮芮“嗯”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扶著柱子伸直腿。
不料腿蹲麻了，不僅麻，而且都快失去知覺了。芮芮站直的一剎那，失去平衡倒進了女孩懷裏。
女孩和她身形相似，自然承受不住這一下沖力，但還是竭盡所能緊緊抱住她，向後踉蹌兩步，支撐著沒有摔倒。
“天哪，對不起…我腿麻了…”
芮芮感到自己十分的冒犯，慌亂地一直道歉。
女孩卻毫不在意。也絲毫不抗拒這個擁抱。
寒風中，彼此的懷抱成了唯一的溫暖。
一會兒，芮芮的腿能走路了，頭也不暈了。女孩堅持送芮芮上出租車。
“謝謝！你是範丘的粉絲吧？”
“嗯。我眼熟你，經常在活動現場看到你呢。”
“是嗎？”
芮芮羞澀地笑了。
“那我們下次音樂會見吧。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徐野合。”
“芮芮。”
出租車開動了。不出幾米，野合忽然想到了什麽，跟著跑上去拍了拍車窗。
芮芮連忙讓司機停車。
野合從車窗外塞給她一顆巧克力。
“芮芮。不管他值不值得，你都要保重好自己的身體。記得吃晚飯。還有…下次或許我們可以在音樂會之外的地方見面——別讓他成為你唯一的幸福感來源。”
芮芮接過巧克力，觸到徐野合熱熱的手掌。
“好。”
情緒波動之下，芮芮幾乎要流淚。野合舒展地笑笑，松開車窗，示意司機出發。
車開過路口的紅綠燈，徹底消失在野合的視線中。
“你認真的嗎？”
範丘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他戲謔地站在野合身後。
野合“切”了一聲。
“嗯？範丘的粉絲？”
範丘用肩膀撞野合，被野合不耐煩地推開。
“我說謊了嗎？我確實是你的粉絲啊。”
範丘哈哈一笑，攬過野合的肩。
“好啦，樂於助人的小天使，現在我們可以回家了嗎？”
他大衣裏熟悉的香水味讓她感到心安。她順從地點點頭。
“不過那個女生有點眼熟啊”
範丘邊用手機叫車邊不經意地提到。
“她叫芮芮，你認識？”
“貌似在讚助會議上見過…”
“什麽？”
“哦沒什麽。跟我大學同學長得真像，哈哈哈哈”
範丘尷尬地撓下巴，把話題囫圇帶了過去。
此後的時間裏。
徐野合和芮芮的關系一直不遠不近。
兩人交換了聯系方式。聊天不多，偶爾會分享一些範丘的行程信息，閑聊也都以範丘為中心。也只會在範丘有演出的時候見面。
野合小心翼翼地經營這段脆弱的友情—隱藏著自己和範丘的情侶關系，關於自己的工作，住址，也很少提及。
她們是追星搭子。
一次粉絲見面會。
“野合快來！我給你占了位子！”
芮芮到得早，看到野合姍姍來遲，連忙招呼她。
野合氣喘籲籲地坐下。
“你怎麽來這麽晚？還有五分鐘就開始了！”
“堵車。堵車。”
她手忙腳亂地脫外套，掏單反相機。慶幸自己趕上了開場，但更慶幸的竟然是自己沒在芮芮面前露餡。
事實上是範丘這個冒失鬼，做完妝造戴好麥才發現做好標記的臺本忘在家裏了。打電話給已經出門的野合，讓她回公寓取，再送到後臺的。
“你今天就別參加見面會了，待後臺吧你”
“不不不，我得去，我朋友幫我占位子了。”
“是那個芮芮？你告訴她你來不了不就行了？”
範丘一臉莫名其妙。
“我答應她我會來的。”
見面會散場後，野合仍然覺得自己臉上的肌肉在抽搐。她完全不記得這一天，範丘在臺上說了什麽。
芮芮起身收拾包。
“你不走麽？”
“哦。我叫的車還沒到。外面冷。我在這裏等一會兒。”
芮芮於是和野合告了別，離開了會場。
範丘關了麥，還在暗燈的小舞臺上，和主辦方商量著什麽。野合是在等他。芮芮離開後，雖然觀眾席還剩幾個人，野合卻覺得安心許多。
“嘿。你晚上吃什麽。”
範丘神不知鬼不覺地挪到舞臺邊小聲說。雖然身體還面對著主辦方的人。
野合慌了神，低頭假裝看手機，也同樣用只有範丘能聽到的聲音回答。
“我累了。想回家煮面吃。”
“行。那你車上等我。我這還有個一刻鐘。”
而野合所不知道的是，這一切都被折返回來的芮芮看在眼裏。
她第一反應便是看向觀眾席其他幾個還沒走的粉絲。
她們似乎要麽低頭看手機，要麽互相說著話。沒有人註意到野合和範丘。
芮芮僵硬地扯扯嘴角。
在她的眼裏，這一刻徐野合和範丘的偽裝手法相當拙劣。
自小在豪門修羅場長大的芮芮，十分擅長觀察人們的陰暗面。
她早該察覺到的。是野合讓她的能力都失靈了。
她以為徐野合不一樣。她以為徐野合是游離在俗世之外的風。沒想到這只不過是她美好的臆想。
這次見面會之後，芮芮沒有跟徐野合說破。漸漸冷淡了她。再加上徐野合的工作忙，很少來看範丘的演出了，兩人見面的機會少了，線上交流也彼此識趣地熄了火。
零度酒吧裏。
回憶將兩人帶到充滿遺憾和狼狽的暗色時空。
“你知道那天我折回來是想跟你說什麽嗎。”
“我想問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海城看音樂節。沒有範丘的。音樂節。”
野合楞住了。
她口幹舌燥，快要變成啞巴了。
“所以別覺得委屈，覺得“為什麽是我”了。”
“是你先騙我的。”
呆呆對視了一分鐘。
我們都曾以為對方是自己意外挖到的那顆純凈寶石。
直至我們把彼此撞到頭破血流。
“而且當我找到範丘的時候，他也親口說了。他不愛你了。”
野合轉身離開了。
她痛恨自己的懦弱與愚蠢，面對此情此景，她徹底失語。
失望嗎。
明明是你先讓她失望的。
這難熬的夜晚卻還未結束。
酒過三巡，周總來招呼徐野合，舉起酒杯。
“徐總你還能喝嗎？你…”
野合扭曲地笑著，重重和周總幹杯，一飲而盡。
“範丘挺不錯的，我打算提他做領班…”
周總的聲音已經模糊。野合揉了揉眼睛，面前的周總一下子變成了芮芮，又變成範丘…
他們的目光全都像在觀賞動物園籠子裏的野獸。
“哎徐總你---”
野合很少喝到斷片。
她於第二天中午頭痛欲裂地醒來。
昨晚的記憶在她轟然倒在卡座的茶幾旁時切斷。葉知秋告訴她是公司的同事送她回來的。
“你不是千杯不醉嗎。”
葉知秋把幹凈的外衣放在野合枕邊。眼神裏滿是心疼。
“為了應酬至於嗎？”
野合窩在被子裏翻了個身。
手機電話響起。
“是公司的吧。讓我接一下。”
“不是吧？今早左主管打來，我幫你請假了。”
葉知秋拿起書桌上的手機。
“怎麽是範丘？”
野合猶豫了一下。
“把電話給我。”
葉知秋不怎麽情願，但還是照做了。
“餵。”
“野合，我聽說昨天你醉倒在零度酒吧？沒事吧你。”
“我沒事。”
“芮芮和你說啥了？讓你受這麽大刺激。”
野合尷尬地幹咳。她沒想到這都被範丘看出來了。好歹在一起四年，足夠了解對方的一言一行，有些事情還是逃不過他的眼睛。
“別說謊啦，我知道每次你喝到桌子底下去都是因為心情不好。”
野合隨意把話搪塞了過去。
周一野合就回公司上班了。
周一上午很重要，因為是股市開盤的日子。在信息閉塞的上城，了解外界的股市信息是野合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打開大屏幕，野合的眼睛極速地掃過每一行信息…每家企業的名字。
與兩周前的大致一樣。
等等…江城研究所的股價…怎麽突然漲了這麽多？
一般來說股價上升都是好消息。可這一次上漲實在太過突然，況且像江城研究所這樣的集團，除非發生了什麽大新聞，不然股價絕對不會有太大變動。
“老大，咱們要通知買入江城研究所嗎？”
“不。我覺得不太對勁。先保持原有的投資比例吧。”
當天下午，野合照例親自召開線上的客戶會議。她解釋了一下當前江城研究所股價離奇上漲的情況。原意是想讓大家集思廣益討論一下原因。但大家似乎都沒什麽想說的。野合也只能草草結束。
她邊發呆邊收拾會議資料。
要是還可以打給付瑤該有多好…到底出什麽事了，付瑤？
“徐總？徐總？”
電腦裏突然傳出的聲音嚇得野合一哆嗦。原來會議室裏還有一個人沒關攝像頭。
“徐總我可以問你個事嗎？”
“可以的。這位…澎湃醫藥的王總。”
“你們瑞安投行能不能全權接管我們的資本？”
“呃…你的意思是把公司所有的流動資產都拿來投資？”
“不是，我是想讓你們來負責我們的財務…我的財務總監前幾天辭職了說她要享受人生去了，我對這個一竅不通，老實說，我對管理公司也一竅不通！來這兒之前我就是個大學生，大學剛畢業，學的是美術…只不過學你一樣，第一個踏進了澎湃醫藥的招聘攤位…”
“……”
“徐總你咋不說話了…”
對面那個人表情像是要哭了。
“一般來說這種情況可以找個外包的記賬公司。但是在上城也做不到。我這裏人手也很緊張。我會讓對接你們項目的人盡量幫你們多做點的。”
“還有就是，趕緊掛臨時招聘廣告。”
“掛了啊，沒人來！在這兒好像已經沒人想坐辦公室了。”
野合心事重重地在黃昏的光影裏走回了家。
如魚得水的工作，合拍甜蜜的新歡…都漸漸褪去了最初的激情，讓人開始思考未來。
王總的話讓野合醍醐灌頂。這個表面看上去光鮮亮麗，自成一體的上城之所以能夠運轉，大部分原因來自於實驗發起者難以計量的資本投入。
而試驗參與者能創造的財富，少之又少。經過幾輪招聘會建構起來的公司，服務部門，消費場所，事實上都是草臺班子。有些身處高位的管理者甚至缺乏最起碼的專業知識。這裏很快將面臨生產力不足，消費欲望卻水漲船高的局面。人人在這兩年裏都不想勞作，都想嘗試新的生活。這個實驗項目涉及了上萬人。每天維持上城所有人的吃穿用度，成本是多少呢。
一旦成本開始持續增加，實驗發起者還會繼續註入資金嗎？還是放任自流，或許這才是實驗的目的？
神游的她註意到了廣場大屏幕上的宣傳海報。
“上城第一屆地母文化節即將到來！現全城招募地母候選人！只要你是女性，只要你有足夠的財富積累——就有資格報名成為地母！”
野合看著廣告喃喃自語。
“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麽…”
廣告似乎聽見了野合的話，立刻切換到了下一頁。
“成為地母，你將有機會成為上城的管理者，獲得金錢激勵，享有普通人沒有的特權！並在文化節當天的巡游花車上，盛裝打扮，收獲整個上城的崇拜！”
“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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