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今晚十二點上城集合】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一章：今晚十二點上城集合】
一轉眼距離那次莫名其妙的大篩選已經兩周了。
加班回家的野合拎著從24小時便利店買的飯團，掏出門卡打算進單元門。
幾個人突然從黑暗中站起來。
“請問您是徐野合小姐嗎。”
此時已經接近午夜。野合嚇得不輕。僵硬地點點頭。
這是幾個既像科學家，又像保安的人。
“根據您的基因檢測結果，您已經被上城計劃選中。恭喜您。請您現在收拾行李，跟我們上車。”
“什麽基因檢測？我從來沒做過基因檢測！我報警了啊”
“兩周前。您參加過抽血檢查。我們不是騙子。我們是代表江城統籌局來的。如果您報警，會得到一樣的回答。”
“這是上城計劃的詳細文件。您可以好好看一下。看多久都沒關系。我們在這裏等您。”
野合用顫抖著的手打開了這份標註著最高保密等級的文件，借著路燈的光，她難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一年前，江城的科學家們開始在土地中檢測到一種超強的放射性元素“銫-657”
這種元素在實驗中被證實，將使男性的生理功能降低百分之四十到六十。伴有肌肉密度，激素水平，生育力的全面衰退。不可思議的是，無論在哪種生物上進行實驗，銫657永遠只影響雄性個體。（無性生物除外）
以目前銫-657的積累速度來看，最多一百年內，人類男性的身體素質將遠遠不及女性，甚至可以說，成為劣等的一種新的生物。
這一過程很難逆轉。已經有大量的科學研究聚焦於減輕銫657的損害，但仍然顆粒無收。
既然科學上無法幹預。人類只能確保，在大衰退發生之後，社會還能正常運行。上城計劃便是致力於此的社會實驗。此實驗通過基因檢測，篩選出沒有劣勢基因，有希望成為人類之母的年輕女性。以及隨機的初始家庭男性。實驗過程中，男性將被逐步施加一種有解藥的激素藥劑，模擬銫657在百年後對於人類的影響。上城計劃的社會運行規則類似於遠古時期的母系社會。
在為期兩年的實驗時間內會隨時改良。受試者集中於上城區這一專門建造的實驗社區，兩年內不得離開，不得與外界交流。由於受試者數量足夠多。請不用擔心，您將在上城內部體驗到一個全新的社會。
一旦實驗結束，男性將獲得解藥，所有受試者可以自由離開上城區，且收到巨額報酬。
“初始家庭男性…”
“根據你的登記結果，您的初始配偶為：葉知秋先生。進入上城後你還可以更換配偶。”
“那你們也去找他了嗎？”
“是的，徐小姐。到上城你們就會見面了。”
“可是我的家人，我的工作，我的朋友…”
“您放心。江城統籌局會為您處理好一切。上城計劃將於明晚24點公開。他們都會理解您。事實上，能參與上城計劃，是您的榮耀。”
“但在明晚24點之前——你必須離開江城。”
“如果我不參加呢。”
陰影之下，來者露出了一個意義不明的微笑。
“您知道後果是什麽。”
十小時後，徐野合拎著大包小包離開了她居住的小區。
這個社區還有其他女性被征召。
晨光微熹中人們不安地行進。
可除此之外，一切就像昨天一樣稀松平常。
大巴上。
“請註意。馬上將開啟信號屏蔽。各位的手機無法再與城市的信息網聯系。”
信號屏蔽前一分鐘，徐野合接到了付瑤的電話。
“付瑤！”
“野合，你在公司嗎？告訴你一件事——我懷孕了！”
“什麽？”
原本打算說的話一下子全被打亂。
“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剛才。”
“野合，我好害怕啊。”
“害，害怕什麽？別這樣。快給你老公打電話。這是好事啊。我要開會了。我先不跟你說了啊。”
放下手機。野合深吸一口氣，眼中充滿了淚珠。
她不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麽。
這一次，臍帶剪斷，她要被扔到另一個世界了。
她突然開始無比懷念曾經的生活，和付瑤煲的電話粥，和範丘吵過的架，和爸爸媽媽一起吃過的飯…
哪怕還能抓住一點熟悉的過去也好…
“野合。”
野合應聲擡頭。
葉知秋背著一個貼身的黑色小包，把手搭在了野合的座椅上。
“我能坐你旁邊嗎。”
葉知秋鎮定地在野合身邊坐下，將小包放上行李架。他的表情平靜，溫和。卻像是壓倒野合情緒的最後一根稻草。
“知秋。”
葉知秋看向野合。他驚訝地發現野合已經淚流滿面。失控地將頭埋進他的肩膀。
“我害怕。”
與此同時，大巴發動了。
載著一車車同野合一樣不知所措的男女，駛向傳說中的——上城。
令人意外的是，這裏並不像是什麽與世隔絕的孤島。
而更像是城市邊緣的高新區。
高樓林立，大街小巷。與舊世界無異。
來到這裏的第一件事是分配住房。
上城臨時管理處根據初始家庭兩個人的資金總和劃分財富等級，並依據財富等級分配相應條件的公寓。
野合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窮，抱著一絲幻想，她接過了門卡信封——
“快看看我們被分到哪片住宅區了。”
野合拆開信封，房卡上寫著公寓位置：綠葉公寓1505室。
“綠葉公寓…這不是倒數第二差的公寓嗎。”
條件約等於商務酒店。不過好在不用共享廚房廁所，只是住房面積小點。
“想開點，至少不是最差的下井住宅區。”
兩個窮光蛋相視一笑。
“我以為你很有錢呢。”
“我還以為你會有錢呢！不是金融圈的都是年薪百萬起步嗎？”
野合張大嘴。
“大哥金融領域有那麽多不同層級的工作，我也就是普通的上班族而已，我哪來年薪百萬？？？”
“還有，葉知秋，你好歹也是搞創作的，你幹事業還比我早點呢，就這幾毛錢的存款你好意思笑我？？”
“我們這種工作收入最不穩定了。全靠甲方爸爸賞飯吃。平時買錄音設備什麽的，花銷也多，還有房租…自然省不下來錢咯。”
葉知秋垂頭喪氣的樣子讓野合過意不去了。都是在城市裏賺個辛苦錢的普通人，何必互相傷害呢。
“行啦我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只要我們倆在這努力掙錢，還是能換到更好的房子的呀。”
“嗯…那就一起努力咯。”
知秋鼓著腮幫子故作怨念，隨時要破功的表情逗笑了野合。
葉知秋是範丘在江城藝術學院的大學同學。
範丘是學聲樂的，家裏條件優渥，早在他大學時就打點好了經紀公司，範丘一畢業，就作為偶像歌手出道了。因為還很年輕，算不上頂流，但已經有了很不錯的粉絲基礎。
而葉知秋相比之下混得就遜色許多了。他是學鋼琴表演的。大學時開始作曲，賣出去的作品大都默默無聞，只能維持溫飽。畢業以後，器樂的市場機會實在太少，他就繼續作曲賣作品。教小孩子鋼琴，開自媒體直播，都試過。持續時間都不長。直到過幾年範丘為他尋到一個團隊裏的音樂總監的職位，這才算有了份穩定像樣的工作。
硬要說的話，野合與知秋唯一的紐帶就是範丘。在幾場飯局上聊過，野合覺得知秋這人還不錯，好過範丘那些天天就知道喝酒的狐朋狗友。
而且，畢竟兩人都是學藝術出身的，在性格上大有不同，但也有不少隱晦的共同點。最直觀的共同點就是——兩人的身材仿佛覆制黏貼。
極品的一米八寬肩窄腰。學藝術的嘛，形象自然好。在野合的審美裏，範丘的位置換葉知秋來也沒什麽問題。不過葉知秋本人似乎保守些，有股難得的儒雅書卷氣。
對啊。我就是把他當備胎。
走在路上，野合用力地搖頭，把滿腦子荒謬的想法甩出去。
怎麽可以這麽想。
綠葉公寓到了。這間公寓裏有兩間臥室，衛生間廚房客廳都一應俱全。
野合也松了一口氣。她搞不清楚這個社會實驗到底想幹嘛。不過目前來看，一切都在平穩地進行著。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兩人就像被分配到同一間宿舍的大學室友——默契地打理這間新的房子，買日用品，做飯，打掃衛生……
他們都很快地接受了現實。除了偶爾閑下來，會因為不能上班而感到迷茫空虛。
上城實行內網機制。內部的受試者可以自由交流，可以建立自己的網上社群。但僅限於內部交流。
只有電視可以接收到外界的信號，這是上城了解外界的唯一渠道。
綠葉公寓的網線似乎有點問題。內網能正常使用，電視卻始終沒有信號。
電視是他們現在最依賴的打發時間的方法了。
“咦？物業不是說今天所有電視網線都通了嗎？”
葉知秋往沙發上一倒，舉起遙控器一頓亂按，失望地嚷嚷了起來。
“知道了，我在手機上報修。”
半小時後，野合接到了上城網絡中心的電話，問了她的地址姓名之類的，並讓野合盡快去一趟網絡中心，填好表格網線就能恢覆。
“是網絡中心打來的？”
野合剛放下手機，葉知秋就像小狗一樣地湊了過來。
“嗯。他們這效率還挺快的。剛提交申請就來電話了。”
“什麽？？？那個app上的申請我一周前就提交了！”
“沒人聯系你？”
“是啊！啥消息都沒有！真是無語死了，看我在內網論壇上罵他們一頓！”
葉知秋氣鼓鼓地拿起手機洩憤。
野合穿鞋出門，沒太把葉知秋說的事放心上。
“可能這幾天效率變高了吧。我跑一趟網絡中心。他說只能交申請的人去填表。”
“嗯。”
上城網絡中心。
這裏處於上城的中心地帶，商業服務發達，緊靠最高等級的住宅區——銀翼公寓。
辦網絡挺順利。野合搞定一切後，哼著歌走出大門，與一個男人擦肩而過。
很平常的擦肩而過。野合隨意地瞥了那人一眼。
“範丘！？”
她幾乎是本能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話音未落，四目相對。
我們曾在最深的夜裏親密無間。
如今卻在陌生的世界萍水相逢。
“你，你也參與了上城計劃？！”
“是芮芮。”
“…”
那一刻湧上心頭的情緒到底是什麽。
是嫉妒嗎。
還是怨恨。
那麽嚴格的母系基因挑選，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優越感。雖然很荒謬，但也使徐野合覺得自己和別的女人不同。
可是現在卻得知芮芮也如此地強大和幸運…
“我現在和葉知秋在一起。”
“什麽？？？”
範丘誇張的表情不像演的。
“那只是機緣巧合…”
野合微妙地笑笑。
“大篩選那天晚上，葉知秋恰巧從江安送我回家。結果就和我一起登記了名字。”
“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今天這樣。那時候，就算是想象力再豐富，也不可能…”
話畢，範丘沈默了一會兒。在野合打算道別前，他開口了。
“對了…有時間要不要來家裏坐坐。我們剛搬家收拾完。就住銀翼公寓。”
“來家裏坐坐…以什麽身份呢。”
“啊？”
“被你們耍得團團轉的白癡？因為太蠢而可憐我嗎？”
野合咬牙切齒地揚長而去。努力在眼淚流下之前轉身。她一直在他面前保持體面。哪怕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也是一樣。
回到在綠葉公寓的家，野合一開門就聞到火鍋的香味。餐廳裏炊煙環繞，野合第一次在上城感受到家的瞬間。
“你回來啦！樓下新開了生鮮超市，我就湊了桌火鍋，網絡的事情弄好了嗎？先來吃飯吧！”
葉知秋邊解圍裙邊興高采烈地招呼。
“唔，弄好了。”
野合坐到桌邊，做夢似的。
“葉知秋。”
葉知秋正打算動筷，發呆良久的野合突然握住他的手腕。
仍然以朋友身份相處的他們很少有這麽實在的肢體接觸。
葉知秋嚇得有些不敢動了。
“我，我一直都很愧疚，對於拉著你趟這渾水…”
“哎喲，沒事的，搬過來也快兩周了，你怎麽還在想這個呀。”
“這只是個為期兩年的社會實驗。真的，野合，不要多想。我相信我們可以一起撐過去的。”
野合點點頭。
她說不出口的那句話是：
直到今天遇見範丘。我才突然感到
和你一起被迫來到上城，算是老天給我開的最善意的玩笑。
這天野合喝了很多很多酒。
葉知秋把昏昏沈沈的野合抱到臥室，打算回自己房間睡覺。末了還是放心不下，拿來毯子在旁邊打地鋪。
他剛把燈光調暗些。就聽到野合嘶啞遲緩的聲音。
“知秋…還沒睡？”
“哦，沒睡，我在這陪你一會兒。你醉了。”
野合幹笑。
“忘告訴你了…姐姐我千杯不醉的。喝了酒就躺倒。不是醉。是心情不好。”
“我今天在銀翼公寓遇到範丘了。”
“原來是這樣…我猜你肯定有什麽事，不然不會突然喝那麽多酒…”
“能陪我聊聊嗎。”
兩人坐在床上。葉知秋盤著腿，註視著裹在被子裏的野合。
野合背對著他。
“所以你們倆…到底發生什麽了。”
“也沒什麽。很老套的分手套路唄。他某一天突然說我無法帶給他快樂了。他要分手。”
“你答應了？”
“是啊。我答應了。當時我其實很懵的。一般分手之前，總是有矛盾，有吵架，是不是？可是我和範丘沒有。前一天好像還是很正常很融洽的一對兒，第二天就突然提分手。”
“而且說出那樣的話，我連挽留的想法都沒有了。挽留一個厭惡我的人，有什麽意義呢。”
“結果沒多久，別人就告訴我，他是有了新歡，而且在分手前就有了。可笑吧？在我還把他當戀人的時候，他已經把我當前任了。
至於他怎麽有機會出軌還自然地提分手的…我全都蒙在鼓裏。“
“老天…”
“你好像很驚訝。你們不是朋友嗎。我以為你多少知道一點。”
“我……再說了，這感情上的事，不聽你說，他又怎麽會告訴我呢。”
“他和他粉絲糾纏不清我倒是一直聽說。沒想到他這麽惡心…”
“好了別再說了。”
“葉知秋你越罵他，我就越深深地感覺到我有多蠢。”
“這不是你的錯！”
葉知秋竟然有些激動了，他的手觸到野合覆蓋著被子的肩膀，帶著力量的壓住。
“像你這樣的好人不值得為了他這麽折磨自己！”
“你覺得我很好？”
野合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葉知秋明白她背對著自己就是不想被看到眼淚。
“對。我一直覺得範丘根本就配不上你。”
這一夜，兩人在床上促膝長談。
直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照在葉知秋的黑色頭發上。
“葉知秋你快看…天亮了…”
“啊！”
兩人相識一笑。
通宵未眠的臉上竟然沒有一絲倦意。
相見恨晚。
他們的關系拉近開始於肆無忌憚地吐槽前男友。
接著又是安心的寬慰和暧昧的誇讚。
對於葉知秋來說，這是積攢多年的好感的宣洩。
對於野合來說，這是一段關系結束後被壓抑的委屈和自卑終於爆發。
“我得馬上去今天的人才招聘會占位子。”
“好。我在家等你回來。我們…接著聊。”
野合換好衣服走到門口，又突然折返。
她用空出來的一只手環繞住葉知秋。
把下巴貼在葉知秋的肩膀上說。
“如果我先遇到的是你。我一定比現在更快樂。”
“我…也是。”
高級人才招聘會是上城召開的第一場招聘會。
大概是為了實驗目的。本次招聘會僅限女性參加。不管怎樣，終於有班上了，每天不會那麽無所事事。而且，可以創造財富了。
野合的腦子老是想著銀翼公寓那高聳入雲的尖頂。透明的景觀軌道電梯。只是從外面朝裏看，也豪華到讓人屏息。
憋著一腔熱血的野合躊躇滿志地踏進招聘會，卻立刻傻了眼。
這一個個攤位上寫著公司的基本信息，招聘要求。
但是所有攤位都無人看管！
其他求職者也在門口駐足，感到滿頭霧水。
“是不是還沒到時間？”
野合查看手表，堅信招聘會的時間就是現在。如果換了時間，那麽城市廣播和中央大屏一定會及時通知的。
就這樣，她第一個走到了攤位之間，來回對比後，她傾向於瑞安投資——據信息版介紹，這是上城唯一一家投資銀行，並且，其投資範圍不僅限於上城內部。可以進入外部世界的交易市場。
投資是她非常熟悉的領域。由於長時間在瑞安的招聘攤位駐足，攤位裏面又沒工作人員，很快就有別的求職者開始向她提問。
“這家公司是做什麽業務的？”
“可以看看我的簡歷嗎？”
好幾次對答如流之後，野合產生了一個全新的想法。
很可能這些公開招聘的公司，沒有任何初始員工。
這些公司都是上城計劃的設計者虛構出的空殼，需要受試者來填滿。
她思考了三分鐘，然後一腳踏進了攤位裏。
攤位桌子的桌肚裏，竟然有員工牌！
野合覺得自己有一種繞到實驗設計者背後，看穿一切的成就感，她懶得左顧右盼，果斷地戴上了員工牌。
“瑞安投行開始招聘了！”
她敲著信息版大喊起來。
一石激起千層浪，原本無序的會場在野合的帶領下，瞬間開始了正常的運轉。
別的攤位也漸漸有了領頭羊。但是一馬當先的瑞安投行顯然吸引了最多的求職者。
野合滿頭大汗地快速閱讀每一份塞到她手上的簡歷，精準狠地提問。
“你，做我的人事主管。過來跟我站一起招人。”
她很快為自己抓住了一員大將。
兩個人合作，場面總算沒那麽失控，可是攤位前的求職者還是越聚越多。
“ok！現在八個人圍成一個圈！開始群面！群面討論的問題五分鐘後送到每組的手裏！先圍圈！選leader！”
為了提高效率，野合開辟了群面的環節。再讓已經招到的人去每個組做評委和主持。
兩小時後，瑞安投行的中高層人員已經初具雛形。
“各位。我覺得對於一家投行來說，大家組成的這個團隊算是很完整了。所以我們…停止招聘？”
大家都沒有異議。野合關上了攤位。
會場廣播開始播報了。
“瑞安投行成為第一個完成招聘的公司！將獲得最多的啟動資本！”
“太棒了！”
這只是組成團隊的第一天，但成功的驚喜讓大家迅速變得親密起來，互相擁抱慶祝勝利。
“大家對自己招聘時敲定的崗位都沒什麽問題吧？需要調換嗎？”
“我們都沒什麽問題。徐總。”
“啊？”
野合懵了。
“呃，這就是我馬上要和大家討論的問題。我知道在上城都拿著等量的初始資金，所以弄股權制不太現實。但是即使是合夥人制，也需要有一個領導者…”
“那個人不應該是你嗎？”
“是啊。說實話，要是沒有你這個領頭羊，這場招聘會說不定現在還在混亂中呢。”
“是徐總為我們爭取到了最多的啟動資金。在這麽小的社會裏代表著什麽？就代表著壟斷啊各位！我覺得CEO的位置非徐野合莫屬。”
“讚成。”
回去的路上，野合飄飄然覺得自己正行走在雲端。
她甚至感到自己在這一天內取得的所有成就遠遠勝過在舊世界摸爬滾打那麽多年。
招聘會。她也參加過無數場。
一關又一關的面試。
作為普通人，想爬上塔尖，只能硬著頭皮堅持過去。
可是現在…投行的CEO？？？
在舊世界是她想都不敢想的雲端。
因為實驗時間只有兩年。很多人都抱著在這裏放松休息的想法，對工作沒有那麽高的追求。
可是對於野合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天她和人事主管小左離開招聘會就徑直去了公司，辦公用品之類的都設置好了，兩人邊打掃收拾邊聊天，意外的，很投緣。
“你知道嗎，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女CEO。”
“是嗎？”
野合正在倒騰飲水機，聽到這句話，直起了腰。
“也可以說我在外面沒進過幾家公司，見得少吧。但你確實是第一個。”
“我在外面公司做的是…”
“好啦不用說了。過去無需再提。我也喜歡重新開始的感覺。”
小左微笑。
半晌。
“很累。不是嗎。”
“上城之外的生活。”
兩人對視。小左無言地點點頭。
“你說…我們之所以有機會，是不是只是因為，高級人才招聘會只接受女性？”
“以前因為我是女的就隱形淘汰我的公司，多了去了。”
“現在不會這樣了。說不定以後也都不會了。”
野合順著小左的思路往下說，也有些被自己的發言嚇到。在公司待了一會兒，兩個人便都回家了。各自沈思著。
“葉知秋！”
野合在小區門口遇到了下樓倒垃圾的葉知秋。還隔著一百米她就喊道。
“你回來啦！招聘會怎麽樣？”
葉知秋放下垃圾，揮舞著雙臂招手。
“好得不能再好了！”
野合大笑起來，她把包往身上一挎，朝葉知秋跑過去。
他的臉越來越近——
“哎喲——”
他接住了她。
她就像小孩子一樣跳到了他的身上，緊緊地抱著他。
葉知秋從來沒跟女生這麽親密接觸過。他努力托住野合的腿，連青筋都暴出了，一刻不停地笑著。
“我表現得超級好！現在是瑞安投行的CEO了！”
“哇！這次是真的可以年薪百萬了吧？”
“肯定比那多啊笨蛋！”
“等著。我會讓你住上銀翼公寓的！”
“哈哈哈哈哈哈好！”
真是神奇啊。這個溫和又有點小悶騷的男人。
可以讓徐野合所有的不快和疑慮清零。
她將頭埋進他的肩膀。就讓我永遠不要醒來吧。
上城為我編織的這場夢。
在上城的日子逐漸步入了正軌。
野合在高級人才招聘會上的表現使她在上城一步登天，成為了這裏唯一一家投行的首席執行官。
原本葉知秋還想去初級人才招聘會（沒有性別限制）上隨意找個打打雜的工作，也被她阻止了。野合的薪水足以讓兩個人都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那次夜聊，那個擁抱…之後兩人的關系悄悄地改變了。
不只是改變了，而是變了很多很多。
他們現在已經會很自然地肢體接觸。
在看電視時靠著彼此的肩膀。
做家務時互相搭把手。
推搡打鬧。
當然更暧昧的互動還未出現。但兩人在語言上已經放肆許多了。
只要野合一下班，住在綠葉公寓1505的這一男一女，就會進入如膠似漆形影不離的狀態。
金錢和順遂的生活是愛情的增味劑。
徐野合興高采烈地跳到葉知秋身上那一刻。
兩顆心怎會不貼近呢。
他們無疑對上城的新生活無比滿足。
這是一次重新開始的寶貴機會。
葉知秋告訴自己這兩年終於不再需要為了工作規劃而焦慮，成為種種合同和簽約的奴隸。他可以每天都呆在家裏，打游戲，學學烹飪和烘焙，養花，養小動物，盡情地放空自己，去發展自己的興趣愛好。
而野合則在簡單化的職場框架下如魚得水。同樣，在上城區，一切都是從0開始。曾經壓得她喘不過氣的人際關系網和制約在這裏都不存在。相反，她成為了新的游戲規則的制定者。
周末的早晨。野合躡手躡腳地起床，發現葉知秋還在臥室熟睡。便打算自己去買個早飯，回來正好叫醒他一起吃。
因為時間充裕，她去了遠一些的更熱鬧的早市，希望能買到些不一樣的吃食。
“徐小姐？”
“嗯？”
野合回頭。這聲音很陌生，她以為是工作中認識的人。
“是你…”
沒錯，芮芮的確是個陌生的女人，但又不那麽陌生。
她出現在範丘的每一場商演中，那樣的持之以恒曾經讓野合也自愧不如。
但這一切付出都有標價。
標價就是，這個男人，終將屬於她。
“徐小姐，不知您在瑞安投行是否順利？那天的人才招聘會我也在。你的表現很精彩，配得上這個位子。”
野合想回答點什麽但卻失語。
她根本不知道如何應對芮芮。
“瑞安投行現在最需要的應該是…投資？”
“在上城所有人手裏都拿著等量的初始資金。你在外面的財富與地位讓你住進了銀翼公寓。但它們對你的幫助也到此為止了。你不會想拿這個來壓制我吧。”
“當然不是。徐小姐，我絕不是來樹敵的。我是來交朋友的。”
“朋友？”
野合忍不住笑出聲來。
“為什麽你和範丘都是一副想和我化幹戈為玉帛的樣子？你們都瘋了嗎？”
“我永遠原諒不了你們。原諒不了你們中的任何一個！我到現在也仍然沒有想通，一段穩定的帶給我那麽多快樂的關系，可以在一夜之間消失殆盡，一個我已經認定的想和他…的男人，會幹脆地把我趕出他的世界…”
“我自以為我很了解他。了解他怎麽吃飯，怎麽說話，怎麽入眠…卻唯獨不了解他會怎麽分手。畢竟，分手這種事我也是第一次看他做。不是嗎。”
“女士，您要的兩份煎餅好了。”
野合接過食物轉身離開。
走了兩步，她仍然沒有解脫。背對著芮芮站直了，擡起下巴，一字一頓地說。
“我祝福有一天範丘對你說出同樣的話。說你不能再讓他快樂了。所以分手。
我也祝福他這一輩子都找不到真愛，孤獨終老。“徐野合走在回綠葉公寓的路上忍不住流淚。
她從小就沒什麽朋友，所以特別喜歡追星，拿偶像當精神支柱，可以緩解孤獨。
所以範丘就是這樣走進她的生活的。
先是偶像，然後是朋友，最後是戀人。
他是她除了工作之外的人生的全部了。
對。
全部。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她一定努力不再去做個異類，她要做那個最合群最耀眼的人。
可是當一個異類為自己扭曲的世界找到支柱時，她也不會想著再去合群了。
“徐總！”
下屬的招呼聲把野合從情緒深淵裏拉了回來。她慌亂地壓低棒球帽。
“周末這一大早的，出來買早餐吶。”
“嗯。你呢。”
“我趕著去排隊買游戲機啊。今天是明日公司游戲機發售的第一天，你不知道嗎？”
“游戲機？？？”
野合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次她玩游戲還是學生時代。
“據說是沈浸式的體感游戲，明日公司獨家出品的。自從上城開始嚴格實行內網條例以後我們都快無聊死了，不是嗎？不想放縱於酒池肉林，打游戲是唯一的辦法嘍。”
“這麽牛逼？”
“正好，我現在就要去排隊，給你帶一份吧！周一公司給你！”
“那太謝謝了”
野合說著就想掏錢包，但她尷尬地發現，因為只是出來買早餐，她根本只帶了些零錢。
“行啦，錢不急著給我，知道老大不差錢。老大可是住銀翼公寓的人！”
這個市場果然離銀翼公寓很近，野合吐了吐舌頭，向下屬道過謝，下屬就趕緊去明日公司排隊了。
她卻最終沒有反駁，她住在銀翼公寓的事情。
反正搬到銀翼也是早晚的事。
那高聳奢華的摩天大樓似乎成為了她的執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一轉眼距離那次莫名其妙的大篩選已經兩周了。
加班回家的野合拎著從24小時便利店買的飯團，掏出門卡打算進單元門。
幾個人突然從黑暗中站起來。
“請問您是徐野合小姐嗎。”
此時已經接近午夜。野合嚇得不輕。僵硬地點點頭。
這是幾個既像科學家，又像保安的人。
“根據您的基因檢測結果，您已經被上城計劃選中。恭喜您。請您現在收拾行李，跟我們上車。”
“什麽基因檢測？我從來沒做過基因檢測！我報警了啊”
“兩周前。您參加過抽血檢查。我們不是騙子。我們是代表江城統籌局來的。如果您報警，會得到一樣的回答。”
“這是上城計劃的詳細文件。您可以好好看一下。看多久都沒關系。我們在這裏等您。”
野合用顫抖著的手打開了這份標註著最高保密等級的文件，借著路燈的光，她難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一年前，江城的科學家們開始在土地中檢測到一種超強的放射性元素“銫-657”
這種元素在實驗中被證實，將使男性的生理功能降低百分之四十到六十。伴有肌肉密度，激素水平，生育力的全面衰退。不可思議的是，無論在哪種生物上進行實驗，銫657永遠只影響雄性個體。（無性生物除外）
以目前銫-657的積累速度來看，最多一百年內，人類男性的身體素質將遠遠不及女性，甚至可以說，成為劣等的一種新的生物。
這一過程很難逆轉。已經有大量的科學研究聚焦於減輕銫657的損害，但仍然顆粒無收。
既然科學上無法幹預。人類只能確保，在大衰退發生之後，社會還能正常運行。上城計劃便是致力於此的社會實驗。此實驗通過基因檢測，篩選出沒有劣勢基因，有希望成為人類之母的年輕女性。以及隨機的初始家庭男性。實驗過程中，男性將被逐步施加一種有解藥的激素藥劑，模擬銫657在百年後對於人類的影響。上城計劃的社會運行規則類似於遠古時期的母系社會。
在為期兩年的實驗時間內會隨時改良。受試者集中於上城區這一專門建造的實驗社區，兩年內不得離開，不得與外界交流。由於受試者數量足夠多。請不用擔心，您將在上城內部體驗到一個全新的社會。
一旦實驗結束，男性將獲得解藥，所有受試者可以自由離開上城區，且收到巨額報酬。
“初始家庭男性…”
“根據你的登記結果，您的初始配偶為：葉知秋先生。進入上城後你還可以更換配偶。”
“那你們也去找他了嗎？”
“是的，徐小姐。到上城你們就會見面了。”
“可是我的家人，我的工作，我的朋友…”
“您放心。江城統籌局會為您處理好一切。上城計劃將於明晚24點公開。他們都會理解您。事實上，能參與上城計劃，是您的榮耀。”
“但在明晚24點之前——你必須離開江城。”
“如果我不參加呢。”
陰影之下，來者露出了一個意義不明的微笑。
“您知道後果是什麽。”
十小時後，徐野合拎著大包小包離開了她居住的小區。
這個社區還有其他女性被征召。
晨光微熹中人們不安地行進。
可除此之外，一切就像昨天一樣稀松平常。
大巴上。
“請註意。馬上將開啟信號屏蔽。各位的手機無法再與城市的信息網聯系。”
信號屏蔽前一分鐘，徐野合接到了付瑤的電話。
“付瑤！”
“野合，你在公司嗎？告訴你一件事——我懷孕了！”
“什麽？”
原本打算說的話一下子全被打亂。
“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剛才。”
“野合，我好害怕啊。”
“害，害怕什麽？別這樣。快給你老公打電話。這是好事啊。我要開會了。我先不跟你說了啊。”
放下手機。野合深吸一口氣，眼中充滿了淚珠。
她不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麽。
這一次，臍帶剪斷，她要被扔到另一個世界了。
她突然開始無比懷念曾經的生活，和付瑤煲的電話粥，和範丘吵過的架，和爸爸媽媽一起吃過的飯…
哪怕還能抓住一點熟悉的過去也好…
“野合。”
野合應聲擡頭。
葉知秋背著一個貼身的黑色小包，把手搭在了野合的座椅上。
“我能坐你旁邊嗎。”
葉知秋鎮定地在野合身邊坐下，將小包放上行李架。他的表情平靜，溫和。卻像是壓倒野合情緒的最後一根稻草。
“知秋。”
葉知秋看向野合。他驚訝地發現野合已經淚流滿面。失控地將頭埋進他的肩膀。
“我害怕。”
與此同時，大巴發動了。
載著一車車同野合一樣不知所措的男女，駛向傳說中的——上城。
令人意外的是，這裏並不像是什麽與世隔絕的孤島。
而更像是城市邊緣的高新區。
高樓林立，大街小巷。與舊世界無異。
來到這裏的第一件事是分配住房。
上城臨時管理處根據初始家庭兩個人的資金總和劃分財富等級，並依據財富等級分配相應條件的公寓。
野合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窮，抱著一絲幻想，她接過了門卡信封——
“快看看我們被分到哪片住宅區了。”
野合拆開信封，房卡上寫著公寓位置：綠葉公寓1505室。
“綠葉公寓…這不是倒數第二差的公寓嗎。”
條件約等於商務酒店。不過好在不用共享廚房廁所，只是住房面積小點。
“想開點，至少不是最差的下井住宅區。”
兩個窮光蛋相視一笑。
“我以為你很有錢呢。”
“我還以為你會有錢呢！不是金融圈的都是年薪百萬起步嗎？”
野合張大嘴。
“大哥金融領域有那麽多不同層級的工作，我也就是普通的上班族而已，我哪來年薪百萬？？？”
“還有，葉知秋，你好歹也是搞創作的，你幹事業還比我早點呢，就這幾毛錢的存款你好意思笑我？？”
“我們這種工作收入最不穩定了。全靠甲方爸爸賞飯吃。平時買錄音設備什麽的，花銷也多，還有房租…自然省不下來錢咯。”
葉知秋垂頭喪氣的樣子讓野合過意不去了。都是在城市裏賺個辛苦錢的普通人，何必互相傷害呢。
“行啦我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只要我們倆在這努力掙錢，還是能換到更好的房子的呀。”
“嗯…那就一起努力咯。”
知秋鼓著腮幫子故作怨念，隨時要破功的表情逗笑了野合。
葉知秋是範丘在江城藝術學院的大學同學。
範丘是學聲樂的，家裏條件優渥，早在他大學時就打點好了經紀公司，範丘一畢業，就作為偶像歌手出道了。因為還很年輕，算不上頂流，但已經有了很不錯的粉絲基礎。
而葉知秋相比之下混得就遜色許多了。他是學鋼琴表演的。大學時開始作曲，賣出去的作品大都默默無聞，只能維持溫飽。畢業以後，器樂的市場機會實在太少，他就繼續作曲賣作品。教小孩子鋼琴，開自媒體直播，都試過。持續時間都不長。直到過幾年範丘為他尋到一個團隊裏的音樂總監的職位，這才算有了份穩定像樣的工作。
硬要說的話，野合與知秋唯一的紐帶就是範丘。在幾場飯局上聊過，野合覺得知秋這人還不錯，好過範丘那些天天就知道喝酒的狐朋狗友。
而且，畢竟兩人都是學藝術出身的，在性格上大有不同，但也有不少隱晦的共同點。最直觀的共同點就是——兩人的身材仿佛覆制黏貼。
極品的一米八寬肩窄腰。學藝術的嘛，形象自然好。在野合的審美裏，範丘的位置換葉知秋來也沒什麽問題。不過葉知秋本人似乎保守些，有股難得的儒雅書卷氣。
對啊。我就是把他當備胎。
走在路上，野合用力地搖頭，把滿腦子荒謬的想法甩出去。
怎麽可以這麽想。
綠葉公寓到了。這間公寓裏有兩間臥室，衛生間廚房客廳都一應俱全。
野合也松了一口氣。她搞不清楚這個社會實驗到底想幹嘛。不過目前來看，一切都在平穩地進行著。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兩人就像被分配到同一間宿舍的大學室友——默契地打理這間新的房子，買日用品，做飯，打掃衛生……
他們都很快地接受了現實。除了偶爾閑下來，會因為不能上班而感到迷茫空虛。
上城實行內網機制。內部的受試者可以自由交流，可以建立自己的網上社群。但僅限於內部交流。
只有電視可以接收到外界的信號，這是上城了解外界的唯一渠道。
綠葉公寓的網線似乎有點問題。內網能正常使用，電視卻始終沒有信號。
電視是他們現在最依賴的打發時間的方法了。
“咦？物業不是說今天所有電視網線都通了嗎？”
葉知秋往沙發上一倒，舉起遙控器一頓亂按，失望地嚷嚷了起來。
“知道了，我在手機上報修。”
半小時後，野合接到了上城網絡中心的電話，問了她的地址姓名之類的，並讓野合盡快去一趟網絡中心，填好表格網線就能恢覆。
“是網絡中心打來的？”
野合剛放下手機，葉知秋就像小狗一樣地湊了過來。
“嗯。他們這效率還挺快的。剛提交申請就來電話了。”
“什麽？？？那個app上的申請我一周前就提交了！”
“沒人聯系你？”
“是啊！啥消息都沒有！真是無語死了，看我在內網論壇上罵他們一頓！”
葉知秋氣鼓鼓地拿起手機洩憤。
野合穿鞋出門，沒太把葉知秋說的事放心上。
“可能這幾天效率變高了吧。我跑一趟網絡中心。他說只能交申請的人去填表。”
“嗯。”
上城網絡中心。
這裏處於上城的中心地帶，商業服務發達，緊靠最高等級的住宅區——銀翼公寓。
辦網絡挺順利。野合搞定一切後，哼著歌走出大門，與一個男人擦肩而過。
很平常的擦肩而過。野合隨意地瞥了那人一眼。
“範丘！？”
她幾乎是本能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話音未落，四目相對。
我們曾在最深的夜裏親密無間。
如今卻在陌生的世界萍水相逢。
“你，你也參與了上城計劃？！”
“是芮芮。”
“…”
那一刻湧上心頭的情緒到底是什麽。
是嫉妒嗎。
還是怨恨。
那麽嚴格的母系基因挑選，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優越感。雖然很荒謬，但也使徐野合覺得自己和別的女人不同。
可是現在卻得知芮芮也如此地強大和幸運…
“我現在和葉知秋在一起。”
“什麽？？？”
範丘誇張的表情不像演的。
“那只是機緣巧合…”
野合微妙地笑笑。
“大篩選那天晚上，葉知秋恰巧從江安送我回家。結果就和我一起登記了名字。”
“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今天這樣。那時候，就算是想象力再豐富，也不可能…”
話畢，範丘沈默了一會兒。在野合打算道別前，他開口了。
“對了…有時間要不要來家裏坐坐。我們剛搬家收拾完。就住銀翼公寓。”
“來家裏坐坐…以什麽身份呢。”
“啊？”
“被你們耍得團團轉的白癡？因為太蠢而可憐我嗎？”
野合咬牙切齒地揚長而去。努力在眼淚流下之前轉身。她一直在他面前保持體面。哪怕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也是一樣。
回到在綠葉公寓的家，野合一開門就聞到火鍋的香味。餐廳裏炊煙環繞，野合第一次在上城感受到家的瞬間。
“你回來啦！樓下新開了生鮮超市，我就湊了桌火鍋，網絡的事情弄好了嗎？先來吃飯吧！”
葉知秋邊解圍裙邊興高采烈地招呼。
“唔，弄好了。”
野合坐到桌邊，做夢似的。
“葉知秋。”
葉知秋正打算動筷，發呆良久的野合突然握住他的手腕。
仍然以朋友身份相處的他們很少有這麽實在的肢體接觸。
葉知秋嚇得有些不敢動了。
“我，我一直都很愧疚，對於拉著你趟這渾水…”
“哎喲，沒事的，搬過來也快兩周了，你怎麽還在想這個呀。”
“這只是個為期兩年的社會實驗。真的，野合，不要多想。我相信我們可以一起撐過去的。”
野合點點頭。
她說不出口的那句話是：
直到今天遇見範丘。我才突然感到
和你一起被迫來到上城，算是老天給我開的最善意的玩笑。
這天野合喝了很多很多酒。
葉知秋把昏昏沈沈的野合抱到臥室，打算回自己房間睡覺。末了還是放心不下，拿來毯子在旁邊打地鋪。
他剛把燈光調暗些。就聽到野合嘶啞遲緩的聲音。
“知秋…還沒睡？”
“哦，沒睡，我在這陪你一會兒。你醉了。”
野合幹笑。
“忘告訴你了…姐姐我千杯不醉的。喝了酒就躺倒。不是醉。是心情不好。”
“我今天在銀翼公寓遇到範丘了。”
“原來是這樣…我猜你肯定有什麽事，不然不會突然喝那麽多酒…”
“能陪我聊聊嗎。”
兩人坐在床上。葉知秋盤著腿，註視著裹在被子裏的野合。
野合背對著他。
“所以你們倆…到底發生什麽了。”
“也沒什麽。很老套的分手套路唄。他某一天突然說我無法帶給他快樂了。他要分手。”
“你答應了？”
“是啊。我答應了。當時我其實很懵的。一般分手之前，總是有矛盾，有吵架，是不是？可是我和範丘沒有。前一天好像還是很正常很融洽的一對兒，第二天就突然提分手。”
“而且說出那樣的話，我連挽留的想法都沒有了。挽留一個厭惡我的人，有什麽意義呢。”
“結果沒多久，別人就告訴我，他是有了新歡，而且在分手前就有了。可笑吧？在我還把他當戀人的時候，他已經把我當前任了。
至於他怎麽有機會出軌還自然地提分手的…我全都蒙在鼓裏。“
“老天…”
“你好像很驚訝。你們不是朋友嗎。我以為你多少知道一點。”
“我……再說了，這感情上的事，不聽你說，他又怎麽會告訴我呢。”
“他和他粉絲糾纏不清我倒是一直聽說。沒想到他這麽惡心…”
“好了別再說了。”
“葉知秋你越罵他，我就越深深地感覺到我有多蠢。”
“這不是你的錯！”
葉知秋竟然有些激動了，他的手觸到野合覆蓋著被子的肩膀，帶著力量的壓住。
“像你這樣的好人不值得為了他這麽折磨自己！”
“你覺得我很好？”
野合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葉知秋明白她背對著自己就是不想被看到眼淚。
“對。我一直覺得範丘根本就配不上你。”
這一夜，兩人在床上促膝長談。
直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照在葉知秋的黑色頭發上。
“葉知秋你快看…天亮了…”
“啊！”
兩人相識一笑。
通宵未眠的臉上竟然沒有一絲倦意。
相見恨晚。
他們的關系拉近開始於肆無忌憚地吐槽前男友。
接著又是安心的寬慰和暧昧的誇讚。
對於葉知秋來說，這是積攢多年的好感的宣洩。
對於野合來說，這是一段關系結束後被壓抑的委屈和自卑終於爆發。
“我得馬上去今天的人才招聘會占位子。”
“好。我在家等你回來。我們…接著聊。”
野合換好衣服走到門口，又突然折返。
她用空出來的一只手環繞住葉知秋。
把下巴貼在葉知秋的肩膀上說。
“如果我先遇到的是你。我一定比現在更快樂。”
“我…也是。”
高級人才招聘會是上城召開的第一場招聘會。
大概是為了實驗目的。本次招聘會僅限女性參加。不管怎樣，終於有班上了，每天不會那麽無所事事。而且，可以創造財富了。
野合的腦子老是想著銀翼公寓那高聳入雲的尖頂。透明的景觀軌道電梯。只是從外面朝裏看，也豪華到讓人屏息。
憋著一腔熱血的野合躊躇滿志地踏進招聘會，卻立刻傻了眼。
這一個個攤位上寫著公司的基本信息，招聘要求。
但是所有攤位都無人看管！
其他求職者也在門口駐足，感到滿頭霧水。
“是不是還沒到時間？”
野合查看手表，堅信招聘會的時間就是現在。如果換了時間，那麽城市廣播和中央大屏一定會及時通知的。
就這樣，她第一個走到了攤位之間，來回對比後，她傾向於瑞安投資——據信息版介紹，這是上城唯一一家投資銀行，並且，其投資範圍不僅限於上城內部。可以進入外部世界的交易市場。
投資是她非常熟悉的領域。由於長時間在瑞安的招聘攤位駐足，攤位裏面又沒工作人員，很快就有別的求職者開始向她提問。
“這家公司是做什麽業務的？”
“可以看看我的簡歷嗎？”
好幾次對答如流之後，野合產生了一個全新的想法。
很可能這些公開招聘的公司，沒有任何初始員工。
這些公司都是上城計劃的設計者虛構出的空殼，需要受試者來填滿。
她思考了三分鐘，然後一腳踏進了攤位裏。
攤位桌子的桌肚裏，竟然有員工牌！
野合覺得自己有一種繞到實驗設計者背後，看穿一切的成就感，她懶得左顧右盼，果斷地戴上了員工牌。
“瑞安投行開始招聘了！”
她敲著信息版大喊起來。
一石激起千層浪，原本無序的會場在野合的帶領下，瞬間開始了正常的運轉。
別的攤位也漸漸有了領頭羊。但是一馬當先的瑞安投行顯然吸引了最多的求職者。
野合滿頭大汗地快速閱讀每一份塞到她手上的簡歷，精準狠地提問。
“你，做我的人事主管。過來跟我站一起招人。”
她很快為自己抓住了一員大將。
兩個人合作，場面總算沒那麽失控，可是攤位前的求職者還是越聚越多。
“ok！現在八個人圍成一個圈！開始群面！群面討論的問題五分鐘後送到每組的手裏！先圍圈！選leader！”
為了提高效率，野合開辟了群面的環節。再讓已經招到的人去每個組做評委和主持。
兩小時後，瑞安投行的中高層人員已經初具雛形。
“各位。我覺得對於一家投行來說，大家組成的這個團隊算是很完整了。所以我們…停止招聘？”
大家都沒有異議。野合關上了攤位。
會場廣播開始播報了。
“瑞安投行成為第一個完成招聘的公司！將獲得最多的啟動資本！”
“太棒了！”
這只是組成團隊的第一天，但成功的驚喜讓大家迅速變得親密起來，互相擁抱慶祝勝利。
“大家對自己招聘時敲定的崗位都沒什麽問題吧？需要調換嗎？”
“我們都沒什麽問題。徐總。”
“啊？”
野合懵了。
“呃，這就是我馬上要和大家討論的問題。我知道在上城都拿著等量的初始資金，所以弄股權制不太現實。但是即使是合夥人制，也需要有一個領導者…”
“那個人不應該是你嗎？”
“是啊。說實話，要是沒有你這個領頭羊，這場招聘會說不定現在還在混亂中呢。”
“是徐總為我們爭取到了最多的啟動資金。在這麽小的社會裏代表著什麽？就代表著壟斷啊各位！我覺得CEO的位置非徐野合莫屬。”
“讚成。”
回去的路上，野合飄飄然覺得自己正行走在雲端。
她甚至感到自己在這一天內取得的所有成就遠遠勝過在舊世界摸爬滾打那麽多年。
招聘會。她也參加過無數場。
一關又一關的面試。
作為普通人，想爬上塔尖，只能硬著頭皮堅持過去。
可是現在…投行的CEO？？？
在舊世界是她想都不敢想的雲端。
因為實驗時間只有兩年。很多人都抱著在這裏放松休息的想法，對工作沒有那麽高的追求。
可是對於野合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天她和人事主管小左離開招聘會就徑直去了公司，辦公用品之類的都設置好了，兩人邊打掃收拾邊聊天，意外的，很投緣。
“你知道嗎，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女CEO。”
“是嗎？”
野合正在倒騰飲水機，聽到這句話，直起了腰。
“也可以說我在外面沒進過幾家公司，見得少吧。但你確實是第一個。”
“我在外面公司做的是…”
“好啦不用說了。過去無需再提。我也喜歡重新開始的感覺。”
小左微笑。
半晌。
“很累。不是嗎。”
“上城之外的生活。”
兩人對視。小左無言地點點頭。
“你說…我們之所以有機會，是不是只是因為，高級人才招聘會只接受女性？”
“以前因為我是女的就隱形淘汰我的公司，多了去了。”
“現在不會這樣了。說不定以後也都不會了。”
野合順著小左的思路往下說，也有些被自己的發言嚇到。在公司待了一會兒，兩個人便都回家了。各自沈思著。
“葉知秋！”
野合在小區門口遇到了下樓倒垃圾的葉知秋。還隔著一百米她就喊道。
“你回來啦！招聘會怎麽樣？”
葉知秋放下垃圾，揮舞著雙臂招手。
“好得不能再好了！”
野合大笑起來，她把包往身上一挎，朝葉知秋跑過去。
他的臉越來越近——
“哎喲——”
他接住了她。
她就像小孩子一樣跳到了他的身上，緊緊地抱著他。
葉知秋從來沒跟女生這麽親密接觸過。他努力托住野合的腿，連青筋都暴出了，一刻不停地笑著。
“我表現得超級好！現在是瑞安投行的CEO了！”
“哇！這次是真的可以年薪百萬了吧？”
“肯定比那多啊笨蛋！”
“等著。我會讓你住上銀翼公寓的！”
“哈哈哈哈哈哈好！”
真是神奇啊。這個溫和又有點小悶騷的男人。
可以讓徐野合所有的不快和疑慮清零。
她將頭埋進他的肩膀。就讓我永遠不要醒來吧。
上城為我編織的這場夢。
在上城的日子逐漸步入了正軌。
野合在高級人才招聘會上的表現使她在上城一步登天，成為了這裏唯一一家投行的首席執行官。
原本葉知秋還想去初級人才招聘會（沒有性別限制）上隨意找個打打雜的工作，也被她阻止了。野合的薪水足以讓兩個人都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那次夜聊，那個擁抱…之後兩人的關系悄悄地改變了。
不只是改變了，而是變了很多很多。
他們現在已經會很自然地肢體接觸。
在看電視時靠著彼此的肩膀。
做家務時互相搭把手。
推搡打鬧。
當然更暧昧的互動還未出現。但兩人在語言上已經放肆許多了。
只要野合一下班，住在綠葉公寓1505的這一男一女，就會進入如膠似漆形影不離的狀態。
金錢和順遂的生活是愛情的增味劑。
徐野合興高采烈地跳到葉知秋身上那一刻。
兩顆心怎會不貼近呢。
他們無疑對上城的新生活無比滿足。
這是一次重新開始的寶貴機會。
葉知秋告訴自己這兩年終於不再需要為了工作規劃而焦慮，成為種種合同和簽約的奴隸。他可以每天都呆在家裏，打游戲，學學烹飪和烘焙，養花，養小動物，盡情地放空自己，去發展自己的興趣愛好。
而野合則在簡單化的職場框架下如魚得水。同樣，在上城區，一切都是從0開始。曾經壓得她喘不過氣的人際關系網和制約在這裏都不存在。相反，她成為了新的游戲規則的制定者。
周末的早晨。野合躡手躡腳地起床，發現葉知秋還在臥室熟睡。便打算自己去買個早飯，回來正好叫醒他一起吃。
因為時間充裕，她去了遠一些的更熱鬧的早市，希望能買到些不一樣的吃食。
“徐小姐？”
“嗯？”
野合回頭。這聲音很陌生，她以為是工作中認識的人。
“是你…”
沒錯，芮芮的確是個陌生的女人，但又不那麽陌生。
她出現在範丘的每一場商演中，那樣的持之以恒曾經讓野合也自愧不如。
但這一切付出都有標價。
標價就是，這個男人，終將屬於她。
“徐小姐，不知您在瑞安投行是否順利？那天的人才招聘會我也在。你的表現很精彩，配得上這個位子。”
野合想回答點什麽但卻失語。
她根本不知道如何應對芮芮。
“瑞安投行現在最需要的應該是…投資？”
“在上城所有人手裏都拿著等量的初始資金。你在外面的財富與地位讓你住進了銀翼公寓。但它們對你的幫助也到此為止了。你不會想拿這個來壓制我吧。”
“當然不是。徐小姐，我絕不是來樹敵的。我是來交朋友的。”
“朋友？”
野合忍不住笑出聲來。
“為什麽你和範丘都是一副想和我化幹戈為玉帛的樣子？你們都瘋了嗎？”
“我永遠原諒不了你們。原諒不了你們中的任何一個！我到現在也仍然沒有想通，一段穩定的帶給我那麽多快樂的關系，可以在一夜之間消失殆盡，一個我已經認定的想和他…的男人，會幹脆地把我趕出他的世界…”
“我自以為我很了解他。了解他怎麽吃飯，怎麽說話，怎麽入眠…卻唯獨不了解他會怎麽分手。畢竟，分手這種事我也是第一次看他做。不是嗎。”
“女士，您要的兩份煎餅好了。”
野合接過食物轉身離開。
走了兩步，她仍然沒有解脫。背對著芮芮站直了，擡起下巴，一字一頓地說。
“我祝福有一天範丘對你說出同樣的話。說你不能再讓他快樂了。所以分手。
我也祝福他這一輩子都找不到真愛，孤獨終老。“徐野合走在回綠葉公寓的路上忍不住流淚。
她從小就沒什麽朋友，所以特別喜歡追星，拿偶像當精神支柱，可以緩解孤獨。
所以範丘就是這樣走進她的生活的。
先是偶像，然後是朋友，最後是戀人。
他是她除了工作之外的人生的全部了。
對。
全部。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她一定努力不再去做個異類，她要做那個最合群最耀眼的人。
可是當一個異類為自己扭曲的世界找到支柱時，她也不會想著再去合群了。
“徐總！”
下屬的招呼聲把野合從情緒深淵裏拉了回來。她慌亂地壓低棒球帽。
“周末這一大早的，出來買早餐吶。”
“嗯。你呢。”
“我趕著去排隊買游戲機啊。今天是明日公司游戲機發售的第一天，你不知道嗎？”
“游戲機？？？”
野合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次她玩游戲還是學生時代。
“據說是沈浸式的體感游戲，明日公司獨家出品的。自從上城開始嚴格實行內網條例以後我們都快無聊死了，不是嗎？不想放縱於酒池肉林，打游戲是唯一的辦法嘍。”
“這麽牛逼？”
“正好，我現在就要去排隊，給你帶一份吧！周一公司給你！”
“那太謝謝了”
野合說著就想掏錢包，但她尷尬地發現，因為只是出來買早餐，她根本只帶了些零錢。
“行啦，錢不急著給我，知道老大不差錢。老大可是住銀翼公寓的人！”
這個市場果然離銀翼公寓很近，野合吐了吐舌頭，向下屬道過謝，下屬就趕緊去明日公司排隊了。
她卻最終沒有反駁，她住在銀翼公寓的事情。
反正搬到銀翼也是早晚的事。
那高聳奢華的摩天大樓似乎成為了她的執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