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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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任務,沒有組織,沒有生死。只是一起生活,會是什麽樣。

東京的春天,一抹牛油果綠,塗抹在平凡的日子上。愛情承載過危險,也能承載生活。FBI也好,日本公安也好,不工作的時候和世人一個樣,在超市裏推車,在廚房洗碗,普普通通,地地道道。

窗外露臺上的月季第二次開了花。只有日本人才會培育的,介於藍色與紫色之間的品種。令人意外的是,這些花是赤井挑選的。轉藍與絨球,綢緞質感的花瓣,這讓他想起降谷零的眼睛。它們取代了東京塔,天氣好的時候,赤井會站在露臺,對著這些花抽煙。

這實在令人驚喜,赤井抓了抓亂七八糟的頭發,走回屋內,宣布了開花的好消息。降谷零哇了一聲,感慨生命的頑強與不屈,他還以為月季被毒死了。

甜蜜的小插曲後,陽光灑進客廳,溫暖的周一到來。降谷零意外地發現,他的一天居然有了二十四小時。三個身份只剩一個,聯合行動順利收尾,庭審原地踏步,除了大岡派系催促過他加快治療,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與此同時,赤井正享受著毫無愧疚的怠惰。他無所事事,但堅持早起,通常是去晨跑,再做些簡單的力量訓練。他像從前一樣無趣,每天去同一個健身房,用同一個號碼的儲物櫃,舉同一個器械,掛同樣重量的鐵片。

降谷零不理解。清晨敏感的光線,重疊出細微的明暗,金色九尾狐穿過伏見稻荷綿延的紅色鳥居,挑揀掛住尾巴的枝椏——這句話的意思是,降谷零喜歡在東京隨便找個天橋做引體向上。

要一起去嗎。

現在,輪到赤井不解了。

當然,這不是說他在意別人的目光。如果降谷不在意,赤井更不在意了。盡管兩個人一起晨練的確引人註目。漂亮的城市角落,穿著白T恤的男人跑上石梯,尋找他的愛人,身後的金色露水停在濃郁的葉面上。人們並不討厭偶像劇,畢竟顏值屬於情緒價值,但偶像劇的第一要素,就是偶像必須長得漂亮。

於是露水滴落,金色的九尾狐帶來了他的雷神。對稱美學的角色,糾纏不清的宿命,神秘的妖遇到心軟的神,風與雷的查克拉雙子星。這樣美好的場景,一般只在有良心並且知道自己該完結的漫畫裏才會出現。

“真帥!”有人在路過天橋上時大聲應援。

赤井不予理睬。他剛做完三百個俯臥撐,飽滿充血的上肢與胸肌,正是適合拍照的時候,恰好降谷零的腳掛在他身旁的欄桿上,在第三百個卷腹中富有餘力地舉起手機,按下快門。赤井露出微笑,想拉他上來。淺淺的風穿過樓宇,吹來陽光,掀起襯衫,赤井伸出手——

剛才那個人立馬紅著臉跑了。

性張力就是這麽五彩斑斕的黃東西,他們衣著得體,一聲不吭,只是做個卷腹,就會讓路過的不婚主義者忽然想吃點愛情的苦。

但這偶爾也會引起麻煩。或許戶外運動不適合狙擊手,像這樣把自己掛在四面透風,隨時有人路過的天橋上,總會讓赤井下意識感受到風向與溫差,更不要提令人沮喪又防不勝防的鏡頭了。他們經常被偷拍,最後赤井得出結論,自己還是比較適合有空調,溫度恒定的密閉空間。

最後兩個人折了中,選了一個健身房,早上一起跑步過去,赤井呆在室內,降谷零在戶外,結束後再一起回家。

今天的早餐是傳統和食與現代蛋白質健身餐的結合,雷打不動的黑咖啡,還有各種現打的果汁,每天都不同,但一周一定有一天是波洛三明治,偶爾降谷零也會烤鮭魚或烤青花魚。

“你不知道他做飯有多好吃。”

赤井把電話夾在耳邊,順便吃掉降谷遞來的煮蛋。

“我想你見到我的時候會覺得我胖了。”

電話那邊的羽田秀吉並不在乎。他看不到。

細膩軟糯的蛋黃,混著漂亮的蔥花碎,綿密的蛋黃醬與牛油果泥,擠上檸檬汁,點綴第戎芥末——

赤井吃了第二個。降谷零被取悅般地笑起來。今晚的直播,八連冠的決勝局。顯然,秀吉又在詢問赤井有關得勝後的求婚事項了。

“你總能保持身材。全家只有我的肚子看上去像棉花糖,天啊——”

驚呼聲傳過話筒,秀吉第一次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所以這就是由美糖不答應求婚的原因嗎!因為我沒有腹肌?”

“不,沒有那麽覆雜,對嗎。”赤井的語氣變得無奈。

“一共三步:你拿出戒指,單膝跪下,然後說跟我結婚。”

顯然美國人並不理解日本人的不安。求婚早就攪得太閣名人心神不寧,發火生氣,這其中還摻雜著結婚申請曾被由美撕碎過一次的覆雜。昨晚兩個人看電影時,赤井向降谷零講起秀吉第一次與第二次求婚失敗的始末。從差點分手,到弄丟信封,以及最後,由美在自己的車裏吐了。

“我說想做什麽就去做好了。”

降谷零聽完後這麽評價。

“為什麽求婚前必須贏得比賽?又不能增加求婚成功率。幸虧那個信封被一個冷靜的棋迷撿到。碰到不理智的,你弟弟這會已經跟粉絲結婚了。”

赤井點點頭。他感到幸運,感謝上天賜予自己全日本最不內耗的日本人,但他無法給秀吉講通這個道理。

他與降谷零的故事就簡單多了。沒有腹肌,沒有戒指,他們只是單純地以為自己要死了。

可是求婚怎麽能沒有戒指。秀吉幾乎要哭出來。

“我說過了,對嗎?”赤井依舊耐心十足。

他吃掉了第三顆蛋,降谷零把剩下的擺了盤,端上餐桌。赤井跟在他身後。

“我當時在軍艦上,來不及買戒指。”

他抓起桌子上的抹布,擦了一下地板上的水。

“天啊。”降谷零大喊一聲。

陽光,黃油,雞蛋,請把赤井的魅力值變成負數。

零一把搶過抹布。

廚房裏炸了鍋,幾個月前關於孤兒的話題回來了。

“你長大的山洞裏不區分桌子跟地板對嗎?”

“沒有那種山洞。”赤井眨眨眼。

“教你做家務的是誰,洞主?把你叼走的惡龍?”

“一位非常不善家務的普通英國婦女——是的,我就是在說母親。”赤井對著電話那頭的秀吉解釋。

零再次聽到秀吉的尖叫。

“所以這也是由美不同意的原因嗎?因為我不會做家務?”

不,這只是一個比喻,降谷零發出一聲氣笑。但既然你知道了現在開始學也不算晚。你哥哥也是。

但沒關系,他還有一輩子時間去調教赤井。

零嘆了口氣。

“擦桌子的抹布不可以擦地板。”

Sorry。赤井急忙用口型道歉。為表誠意,他在水池邊認認真真往抹布上擠了一坨洗潔精。

不,你不需要。放下,就讓那塊抹布屬於地板吧。

降谷零無奈阻止,並拿出一塊新的抹布,擺在桌上。

哦,babe。謝謝你。赤井接過後,理所應當地把滴著水冒著泡的抹布扔進了垃圾桶。

現在降谷零要被氣死了。但沒關系,這只是一塊抹布。他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去調教——

他明白赤井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他現在急需解壓玩具。

一旁的赤井依然安撫著激動的名人,並將咖啡端到桌上。

“當然,我可以陪你去。你什麽時候回來?”他說。

零急忙伸手,毫不避諱地摸了摸赤井的腹肌。

好了。好極了。他的手上下動作,心中舒緩許多。

果然結婚就該找帥的,這樣生氣的時候摸摸腹肌就沒那麽氣了。

赤井低下頭。

“不重要。”

兩雙漂亮的眼睛對視著。

“我突然有事,掛了。”

於是第一天比賽的結尾是封手,棋招被密封進黑掉的屏幕。

什麽不重要?

羽田秀吉要哭了。

不是你問我什麽時候回來嗎?

那我求婚的事怎麽辦啊,戒指你還陪我買嗎?

等一下,你還沒有祝福我今天比賽順利啊。

哥哥?

空氣裏裹挾著熟透的,搖搖欲滴的糖分。降谷像是被舔濕的白砂糖,融化成漂亮的蜂蜜色。他坐上餐桌,又躺在沙發上。時軟時燙的聲音響起又結束,他咬著赤井肩膀,突然下定決心要把沙發換回來。赤井說得對,矮,而且硬邦邦的,而且受苦的只有自己。

其實不止沙發,玄關的架子也換回來了。他的確急需一個墊子。零甚至等不及快遞送貨與上門安裝,直接拉著赤井去了實體店。

漂亮的花架,白紗的臺燈,他們明明只是想買張桌子——降谷零在購物時偶爾一時沖動,而赤井對他言聽計從。婚姻就是這樣美好又有趣的事情,即便彼此太過熟悉,赤井依然能以新鮮的方式給予降谷零驚喜。

比如,當零站在停車場裏,看著地上一大堆家具,發現他們的車根本塞不下時。

事情竟然走到這一步。就在降谷準備聯系第二輛車的下一秒,赤井的空間感知能力上線了。不可思議,直到今天零都不明白那些不規則物體到底是怎麽被赤井嚴絲合縫,一毫米都沒有浪費的,全部卡進車裏的。總之,那天赤井淡然關上後備箱的模樣無比性感,以至於到家後,降谷零就把他給睡了。更棒的是,第二天傍晚,這些家具早已拼好擺好,連垃圾盒都處理了。

所以還計較什麽抹布呢。事實上,降谷零每天打開門,眼前所見的一切必然井井有條。他不必為家務額外費心,這並不是說赤井多麽擅長打理家務。對於做家務,赤井的態度一向非常直接。

花錢請人。

因為房子變大,又多了一條狗,狗毛的問題不可避免。清潔阿姨每兩周會進行一次深度清潔,一周一次簡單整理。當然,槍室和辦公室全年緊鎖,得他們自己動手。不過,當降谷零發現自己居然連衣服都不用洗時,他也提出過一次異議,可赤井的回答令人無法反駁——你的大腦應該琢磨更重要的事,你的時間應該用在更有價值的地方。

終於有人明白自己大腦的價值了對嗎。降谷零的內心突然感動,並且迅速接受了這個理由。這是件好事,多數伴侶吵架的根源就是家務分工。總之,有很多這樣奇妙的時刻,都會讓降谷零感到結婚的確是件一加一大於二的事。

不過——說回前面,降谷零偶爾也為他的婚姻太幸福而感到苦惱。他現在根本不敢在家不好好穿衣服,只要他今天還想幹成點什麽事。他甚至嚴肅地尋找過婚姻咨詢,希望能給熱戀般的婚姻降降溫。赤井秀一也真的陪他去了。

東京的解語花,挽救過無數婚姻,日本生育率的曙光。網上評分很高,遵從只勸和不勸離原則,降谷零也是花了些精力才終於約到這個咨詢師。

同性伴侶在客戶裏並不常見,兩個人推開門時,看到咨詢師格外期待的臉。

“我受不了他了。”降谷零率先發言。

當然。“這就是你們來到這裏的原因。”咨詢師露出自信的微笑。他擅長從破裂關系中剖析根本,帥氣又般配的兩個男人,請讓我拯救你們的愛情。他想起史密斯夫婦裏的開篇鏡頭,拋出了一個致命問題。

“請問,你們一周有幾次性生活呢?”

不出所料,兩個人同時看向天,回避不答。

跟電影裏簡直一模一樣呢,咨詢師愉快地想。當然,他後來才明白過來,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一般有兩種情況。性生活太不和諧,導致想不起來上一次。或者性生活太過和諧,導致bottom被每天幹到暈頭轉向完全失憶,而top隨性而為一筆糊塗賬。

但這難不倒赤井。“不重要。”他說。

“請直接跳到打分環節,問我打幾分。”

好吧。

呃,你也知道你們很像那個電影對嗎。我理解,如果你們需要跳過上一個尷尬的話題。

咨詢師自然而然地接話。“當然,請問…你們如何給自己的性生活——”

十分,十分滿分的十分。赤井搶答。“Ten out of ten, I love his ass. 我最喜歡在車裏——”



誰問你了?

先生,你等一下,請你不要做出抓住什麽圓滾滾東西的動作,把你的手放下,我不需要想象——

啊,腦子——不要想了啊——

但赤井無所畏懼地說了下去。

“其實進來前我們還在車裏來了一發。”

在我的停車場嗎?

咨詢師和藹地微笑。

可以了,滾出去。我看你們關系好的不得了吧,無病呻吟的恩愛夫夫,請把咨詢機會留給需要的人。快滾。

總之那天的咨詢不了了之,今早的煎魚也沒吃成。降谷零穿好褲子後發現時間實在不夠了。他把魚肉冷藏,在赤井送自己去辦公室的路上囑咐他一定回家把魚煎好吃掉,不然明早就壞了。

晚飯不能吃嗎。也可以,但降谷零已經很久不做晚飯了。

赤井現在每晚變著花樣帶降谷零出去吃飯。嚴格來說,這並不算是一個已婚家庭該維持的,長期穩定的消費習慣,但考慮到兩個人在結婚的同時才真正陷入熱戀,以前也沒有過幾次正常約會,所以都對此沒有什麽異議。

他們每天去不同的餐廳,有的地方預約明明已經排到幾個月後,也不知道赤井是怎麽插上隊的。

事實上,如果降谷零想去的地方沒有去成,他就會假裝坐在窗邊,憂郁的夕陽落在金色的睫毛上——

“哎…”

零嘆了口氣。窗外銀色的子彈打穿腐爛的蘋果。

“我想念貝爾摩德。”

非常好用。赤井聽到後立刻起身。

“你想吃什麽了?”

他在客廳踱步,等降谷零回答後,他就會勝負欲爆棚地開始滿世界想辦法。

今天也是這樣。我晚上來接你,我們直接去餐廳。赤井彎腰,送給零一個臨別吻。降谷零下車後,目送著紅色的野馬車遠去。

順便提一句,是的,赤井又買車了。一模一樣的紅色野馬,千裏迢迢從美國運過來。沒有什麽特殊原因,他就是這麽一個無趣的人。如果不是因為降谷零,他可以連續吃同一個東西吃一個月。

而降谷零,提高婚姻生活質量的男人,歷史上最年輕的警視正,警備企畫課課長補佐,也迎來了重大的人生角色轉折。

他不再需要去前線。現在,他的一天從閱讀今日匯總與各地回報開始,然後參加課內晨會,修改簡報給現任課長過目。下午是為了支撐全國警備制度而做出預算要求,處理活動警備預案的會議。晚上如果有突發事件,他就要像往常那樣加班了。不過,他面對的新威脅與以前大不相同,最近降谷零在處理重要設施周邊無人機飛行禁令的具體施行。

“國會答辯底稿我也要寫。”

昨晚,零在赤井抽離自己身體時,再次想起了該死的工作。

麻煩不止這些。但凡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的人,總不免要受到平庸之輩的嫉妒,盡管降谷的麻煩更為體面。他的治療還是不順利,所幸他的臉一直不怎麽變,但的確有人指出過他的身高忽高忽低。有的時候,降谷零會在重要會議前故意扮醜,把自己穿得老氣橫秋,再帶個厚眼鏡遮住漂亮的臉。長得好看有時也是苦惱,尤其在非常講究實力與論資排輩的行業。他需要讓自己看上去就又老又不好惹。

他們恢覆了白天各自忙各自的狀態。在降谷零履行職業義務時,赤井就找個地方保持槍感。別問去哪,赤井不能說,有一天晚上降谷甚至懷疑赤井是不是剛從直升機上下來。但不管多忙,赤井永遠都會接零下班。如果降谷零不幸加班,他就在附近的咖啡廳裏等。

等待的過程並不無聊,他重新拾起了手風琴,正如每一個小時候被父母送去興趣班的孩子一樣,赤井長大後發現,其實這個愛好也還湊活。咖啡廳裏有open mic,如果來了興致,他就上去拉一曲。

對了,他跟降谷零最近有了一個共同愛好,盡管這個共同愛好來的太晚。

那天赤井抱回家一個手風琴,零從儲藏間裏翻出來了一把吉他。興致來了,兩個人也會湊在一起扒幾首老歌的和弦。

“以前我的射程卡編制與外彈道解算考核總是第一。”赤井說。

“如果有機會重新上大學,我還真想學一些類似的專業,當時偽裝身份時,有的作業還是我自己親自做的。”

降谷零笑起來。樂理就像數學一樣,排列有序,令人著迷。

事實上,這種奇怪的天賦也會在其他地方顯化。有一天降谷零實在加班太晚,赤井逛著逛著,不知走進了哪個手辦娃娃機店,半個小時後,他憑借異常穩定的雙手,解構硬件的思維能力,以及在一秒內捕捉所有動態的眼睛,把那個店頂層娃娃機裏的限量手辦給抓空了。

降谷零找到他時,看到了一雙求助的眼睛。赤井剛被店裏轟出來,推著整整一購物車的手辦盒子。

“我該扔掉嗎?”赤井看著無論如何都關不上的後備箱。

“不用,我來處理。”

那天晚上,降谷帶著赤井一起研究了如何把這些東西掛在網上賣掉。他們獲得了一筆額外的零花錢。當然,手辦不是什麽巨款,他們也不缺錢。但這似乎讓赤井第一次意識到,除了開槍,世界上還有很多事情他也能很擅長。不危險,有趣的那種。

落日慢慢籠罩街區,亮著光的,數不清的霓虹燈。一望無際的城市,懸浮著精致的玻璃窗,每一個切面都閃著正方形,規則的光。

飯後,他們會像普通情侶那樣,拉著手,走在街上。降谷零這時會把戒指帶上。赤井的身體依然沒有變回去,他保持著三十多歲的模樣。降谷零被他的懷抱輕易包裹住。

最繾綣的季節裏,濃墨的街景中,他們穿過一幅幅半幹的畫。紅色的有軌電車駛過,降谷零就這樣被赤井突然拉上電車。

我們去哪?降谷問。

快節奏裏近乎絕跡的聲音。叮叮當當,看上去隨心所欲,走到哪就算哪。

我也不知道。赤井回答。

偏好主導與控制,身居高位的年輕警官暈頭轉向了。或許降谷零絕不允許任何人沒有目的地帶他四處亂逛,除非那個人是赤井。燈火溫暖的街頭,下車後,降谷零才發現,他們來到了當時行動的河岸邊。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是要帶我來這裏吧。零說。赤井笑起來,突然拿出一小盒線香煙花。

你放,我看著你放。他掏出打火機。距離煙火大會還很遙遠,但赤井實在等不及了。

火苗熄滅,降谷零的眼底亮起來。

所有的,一切都歷歷在目。

溶化的金線,幸福的,從纖細的鋼絲末端滴落。在黑夜裏飛散,細碎地落進紫色裏。

他看著手裏的煙花,胸口像是有什麽東西悄悄溢滿,迸發出來。從心底一直延伸到此刻,隱藏著的悸動。

明年還想再看一次煙花。他沒想到赤井記了這麽久,久到自己都快忘記了。

盛夏的那一晚。

“真好看啊。”降谷零笑起來。

赤井拿出手機,給他拍了張照。

後來,兩個人坐在河岸邊,聊了很久的天,直到把一整盒煙花都放完。

其實大部分是降谷零在說,赤井在聽。他們沒什麽不能聊的,電影,槍支,身為混血的尷尬,還有工作上的瑣事,最後以共同辱罵琴酒結束。

“他當時竟然使喚我去買煙。”降谷零把一塊石頭扔進河裏。

買煙啊。這讓赤井突然憂傷,他想起了死去的卡邁爾。星星亮起來,赤井眨眨眼,平淡提及回到美國後曾去墓地祭拜,告知聯合行動後來的進展,也送上了欠卡邁爾的手表。他還一並拜訪了卡邁爾的家人,是自己打電話通知的。

降谷零握緊赤井的手,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一起看了會星星,星星是死者的靈魂。

對了。降谷零說。

“我明天下午要去一個地方,你跟我去。”

“好啊,什麽地方。”

“去了我給你解釋。”

赤井摟住零。靜謐的夜空下,河面上蕩出溫柔的水紋。

雨季早就結束了。

但今日小雨。

中午降谷零就下了班。他堅持要先回趟家,也不說為什麽。赤井坐在客廳裏,臥室門打開時,他看到降谷零換了警服。

熨好的襯衫,金流蘇的肩徽。降谷零在上車前對著車窗反覆整理了領帶。

他們前往郊外一處寺廟。零開的車,將近一個小時的路程,也沒有用導航。路上他似乎來了興致,拉著赤井聽了些歌,據說是七八年前學生之間流行的芭樂。

佛堂入口,紫藤垂落,雨水滴滴答答,潮濕,但也不值得打傘。石板小路一眼就能望到頭,盡頭有塊墓地,密密的大理石碑整潔光滑,柔和安靜,一整片生機中唯一的灰色。

赤井看了眼手表,下午三點整。

他們買好線香與花束後便不再講話。赤井跟在降谷零身後,穿過一排排墓碑,積水肅穆地滲進鞋底。

降谷零停下腳步。

“好。你在這站著。”

赤井楞住。我需要做什麽?他問。

站在那就行,站滿五分鐘。降谷零回答。

赤井照做了。他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萩原研二。

很落寞的墳墓,看得出很少有人拜訪。

水缽早就滿了。零用手將積水舀出,又用清水清洗,再將花放進花立,點了線香平放進去。

最後,他將清水倒在墓碑上,雙手合十,握著念珠,閉上眼睛。

煙霧緩緩升起。

萩原。赤井並不認識這個人,但此刻貿然拿出手機搜索似乎也不太妥當。

時間緩慢地滴著,他端正站在那,規規矩矩,傻乎乎地盯著石碑。某個奇妙的瞬間,他甚至覺得那塊大理石也在無聲打量著自己。

沒多久,降谷零輕聲開口。

“好,你跟我來這邊。”

兩個人向左移動了兩個墓碑的位置。

“你站著就行。”降谷零再次說。他重覆了剛才的動作,清潔墓碑,整理花束,點燃線香。

水,花,與火。赤井低頭看向面前的刻字。

松田陣平。

線香頓時發出細微的劈啪聲,降谷零突然站起身。

“那個——”他大聲宣布。

“我今年可沒遲到啊。”

赤井微微楞住。他看著降谷零的背影。

怎麽說呢。

就在幾個不起眼地墓碑前。

像是賽跑輸給鄰居家的孩子,所以約定明天再戰的鄭重口吻。

落在雨裏的,降谷的聲音,突然帶了些許孩子氣,柔軟到可怕,從沒有人聽過的語調。

“我把人帶來給你們幾個看一眼。如果辦婚禮,會給你們留位置。”

降谷零繼續說道。

沈默。然而沈默立刻被雨水打斷,淋濕了兩個人的肩膀。

赤井垂下眼。

幾乎是那個瞬間,他立即明白過來這些人對於降谷零意味著什麽,剛剛的話又意味著什麽。

那些他不曾參與過,重要的記憶。他甚至產生一種古怪的錯覺,淋濕的墓碑前,正站著一個小小的,素未謀面的金發少年。那個孩子在成年降谷零的保護下,小心地成長到今天,只有在這種時刻,才會從那個身體裏重新走出來。

他看到遠處青青的草地上,淡黃色的五瓣花。

本能地,赤井拉住降谷零的手。

半晌,零轉過身。

我的幾個朋友。他沈穩道:“帶你過來讓他們見見。”

我明白。

赤井回答。“我要不要,比如像是自我介紹一下。”

降谷零搖搖頭。

不用,你跟我來。他拉著赤井,開始在墓地裏繞圈,繞了好一陣,他們走到公墓的後面,那裏還有一片新開辟的公墓。

不用。零重覆,徑直走到一個墓碑前。

“他會幫你介紹的。”

赤井擡起頭。

石碑上,刻著諸伏景光四個字。

*

即便誤會解除,生命依舊無法重來。

赤井並未料到今天會拜訪蘇格蘭的墳塋,驟然在一連串不熟悉的名字裏看到熟悉的人,此時此刻,即便許多年過去了,他心中依舊是覆雜的。他曾經真心實意地想要救下這個人,他也明白,零的內心始終有一個角落。赤井明白這種感受。他也失去過,他在乎的人,甚至連屍體都沒找到。

風吹過來,桶裏的花微微搖晃。

你去走走吧。降谷零突然說。“事情太多,我一個人跟他講。”

“那我把該做的做了?”赤井輕聲問。

降谷零點了點頭。

於是赤井模仿著降谷零剛才的樣子。他清洗水缽,插上鮮花,焚了香。

無比輝煌的積雨雲籠罩在草坪上。

降谷零沈默地站在那。赤井的腳步聽不見後,他才閉了閉眼。重新睜開時,眼底是一片平靜的清明。

*

景光啊,我來看看你。

這身衣服還記得吧,咱們畢業時穿過。

我最近身體有了點小變化,發現又能穿上了,所以今天穿來給你們看看。

還記得上學時候嗎,那時我們總說,這身衣服可真帥啊,等以後上班了是不是能天天穿這種衣服。咱倆真傻,其實當警察,基本上每天只穿便服,每次穿警服肯定有大事,要麽是接受表彰,要麽就是去烈士陵園。

是啊。當了警察這麽多年,這身衣服也沒穿過幾次。警服的領子很勒,勒的人喘不上氣。

只是咱們那時候太年輕,還不明白。

組織毀滅了。害你的那個人,他進監獄了。

你當時是因為這個才不敢告訴我的,對嗎?

我都明白,沒關系,你別擔心,我查下去了。我都查出來了。

我知道,你會說這很難,不要查,要查也不該是我查。可是你們都走了以後,我就一直告訴自己,我一定要當個好警察。

我做到了。

景光,我做到了。

其實,你們已經離開我很久了。如果有人問我,我還是想當個好警察。

確實挺難的。對了,我升官了。

現在要開的會越來越多,要見的人越來越多,要簽字,要批示,要做預算,要替別人擔責任,很多事情已經不是我一個人往前沖就能解決的了。

我每天上班很累。可我想,這也不算壞事。如果一定要有人坐在那個位置上,那個人是不是最好就是我。因為我知道你是怎麽死的。

算了,不說這個了。

我現在挺好的。

前段時間聯合行動結束。就是日本公安跟FBI聯合,對,真的有這個行動。聯合的,日本與美國,針對組織。

赤井他,哦,我是說萊伊。

不,赤井秀一。

你知道他的名字,對嗎?

我以前總覺得,如果我在你面前承認了這個名字,很多事就也得一起承認了。

但後來,他把當時發生的事告訴了我,我才明白,人本來就不是靠自己一個才撐到今天的。

好了不說了。

降谷零鄭重站直身體。

“敬禮——”

透明的雨滴進花臺,細細的波紋,抱住花根。

我走了,夏季再來看你。他重覆著,轉過身。

雨慢慢變小。突然,下定決心似的,降谷零又走了回來。

“算了,我還是告訴你吧,早晚得說。你聽完不要笑。”

零帶上帽子,遮住自己的眼睛。

“我結婚了。對,就是跟萊伊。”

不知怎的,一旁的花枝似乎彎出了大大的問號。

“不要笑,我知道你這會肯定在笑。是這樣,我經過深思熟慮,我沒有一時沖動。“

“我很愛他,真的,我們很合適,我——”

說著說著,降谷零就這麽把自己給說笑了。淺淺的風吹起他的金發,他大聲笑著,直到冷風把喉嚨變癢。

“天啊,我現在都能想象你聽到我說出這句話是什麽表情。”零說。

“算了,你想笑就笑吧。笑完了你給剩下那三個介紹一下,記得多說點好的。我懶得一個人一個人解釋了。如果辦婚禮,我會給你們留位置。”

他將手放在墓碑上。你別擔心我,他對我很好。就是。

“如果你能當伴郎就好了。”

*

當降谷零從墓園出來時,赤井秀一已經慢悠悠走到寺廟街對面。

一座不起眼的小神社,被幾棵樹的枝葉蓋住,朱紅色的漆早已褪成暗橘。降谷零走上臺階,聞到石燈籠上新鮮的苔蘚。

他看到赤井正閉著眼睛,難得地,搖了三次簽筒。

“乞求神明,不要貪心。”降谷零忽得出現在他身後。

樹葉發出微微響聲。空氣裏的,細小的雨絲,似乎都帶著金色。

赤井轉過身。

幾乎就在看到零的瞬間,透明的,恰到好處的雨。滴在臉上。

赤井的目光不堅定地動搖了。

當然,那也只是雨。

“你說得對。”赤井輕聲回答,把幾張簽紙慢慢塞進兜裏。

降谷審視地看著他。

不是什麽重要的願望,赤井解釋,用著坦然的語氣。

“我想問自己能不能有一天做頓好吃的。”

噢,那你多練幾次就好了。零說。“明天早餐交給你。”

“我抽到了一次大兇。”

“而我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降谷零不為所動。他擡起頭。

春分是溫暖的。

雨停了。

*

周六如期而至。

他們一大早就出發了。距離墓園不遠的一棟別墅,有私人溫泉,不過不是天然的。地方偏,很安靜,附近只有幾棟分散的民居與大片坡地。赤井最開始找的那個酒店倒是有天然溫泉,但真純不滿意,理由是總不能讓媽媽掃完墓以後還要回那個死貴的酒店看旅游宣傳冊。而赤井,也難得聽了一次話。

墓碑早已備好,刻的是赤井家名。儀式定在早上十一點,可即便是一早出發,他們還是低估了東京覆雜的交通狀況,以及一場突如其來的陣雨。

雨勢很急,水接連潑在擋風玻璃上,連成一層薄薄的水膜。路上的車漸漸變少,他們駛入山中,兩邊是剛返青的樹。鄉間道路比想象中更加狹窄,導航在這種地方變成了擺設,信號時斷時續。

總之,誰也不是一開始就想在這種地方飆車的。

說實話,降谷零不太明白,為什麽這種地方,這麽大的雨,這麽早的時間還會有別的車。他甚至有一瞬間想追上去,看看對面車子裏到底坐著什麽人。

可是天灰撲撲的,即使八九點了,前車也只是一團影子。

“餵,這麽下去要遲到了啊。”降谷零說。他似乎比赤井更著急。

沒關系。赤井懶懶躺著:“秀吉發短信說他也遲了。大家都被堵在剛才出城的路上了。”

“可是葬禮遲到僧侶們會很困擾吧。”

零開始試圖超車,並幾次打了左轉向燈示意。但是前面的車一直壓低速度,還動不動開到路中間。

和氣禮貌的日本人失去耐心。大概是不懂規矩的外地游客,他短促按了喇叭,明示對方,希望能讓一下。

但前車故意壓過水坑,濺了自己一擋風玻璃的泥。

好家夥。

行。降谷零立刻把車的遠光燈打開了。前面的車被晃到眼,幾次故意急剎車,零差點追尾,得意的,令人惱怒的,前面的車居然加速跑了。

總之,不知道事情是怎麽升級的。從開得太快到飛得太低只需要一秒。

降谷零,日本公安,敢把馬自達開上火車的男人,區區山路根本不在話下。

他猛踩油門,開始在山路上飆車。

更可惡的是,他沒能追上前面的人。

“是這樣。”赤井在過彎時皺起眉。

“零君,你聽我說。”

“抓好。”

“我猜測——”

“你看到這個人有多無禮了嗎。”

“我看到了,相信我,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能理解你的心情。”

小小的山林,風暴的中心,樹林間的海嘯。

就像看到有人去游泳池裏釣魚,掏出指甲刀給仙人掌剪指甲一樣。

滴——

降谷零睜大眼睛瞪著後視鏡。

下一秒,第三輛車毫無預警地追上前來,亮起警燈,見零沒有立刻減速靠邊停車,幹脆直接鳴笛示警。

太好了,註定不平凡的一天,喜歡貼罰單的警察來了。

零心中氣餒。他跟赤井真的要遲到了。

他停在路邊,前面的車也停了。

“車窗打開。”一位女警舉著手電走上前,身後跟著一個男人,衣著隨意,留著胡茬,殷勤舉著傘。

“在那停好!一會我再處置你們。”

她用強光掃向前面的車尾。

降谷零深吸一口氣,緩緩降下車窗。

“知道這麽開車有多危險嗎?”女警低喝:“駕駛證拿出來!”

知道。降谷零的聲音透著歉意。他開始低頭翻找。

“很抱歉,請稍等片刻,駕照在包裏…”

赤井急忙轉身幫他拿包。

“實在抱歉,我們只是趕時間。”他也解釋。

窗外的男人從傘下探出腦袋。

“哥哥?”

由美微微楞住。車裏的人回應道。

“秀吉?”

於是奇妙的故事就這樣開始了,真的有人從游泳池裏釣到了魚。

傳說中赤井家的長子,秀吉的大哥。神秘的FBI。

由美好奇地擡頭去看,迎面就在車窗裏撞見一個大帥哥。深邃又冰冷的綠眼睛,幾乎看久了就能把人陷進去,神賜的臉龐。身旁是他的伴侶,低頭翻包的超速駕駛員,本次麻煩的制造者——

由美冷哼一聲。

“實在抱歉。”

現在危險的駕駛員也擡起頭了。他遞上駕照。

“請開罰單吧。”

由美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人。

好吧,人長得還挺漂亮,怎麽開車這麽猛?

她在心中默默嘆氣。應該也是同行來參加葬禮的,既然是秀吉大哥的伴侶,那就賣個面子,少罰一點錢。

她打開駕駛證,準備開始記錄。可惡,長這麽好看,有點嫉妒,這個人的皮膚為什麽看不到毛孔。

好,姓名是。

誒!

由美在傘下立正了。

“降谷警視正!”

啊,請不用這樣稱呼。降谷零急忙說:“這是在辦公室外,很抱歉打擾你的公務了,請開罰單吧。”

“不不,是我唐突了,您剛才一定是在執行任務吧。”由美急忙把駕照遞回去。

“您稍等,我這就去讓前面的車讓開。”

稍等——赤井還來不及說話,由美已經跑開了。

“對了哥哥。”秀吉趁著由美走開,急忙掏出懷裏的戒指:“你看看這個怎麽樣。”

“很漂亮。是這樣秀吉,你最好跟上去。”

“啊啊,是的,我是該給由美糖撐傘。”

“前面的車裏應該是母親跟真純。”

空氣靜止了。

就在那個瞬間,悲慘的雨天裏,崎嶇的山路中。由美對著前面的車大聲命令。

“拿出你的駕駛證,車窗打開!”

降谷零震驚地回過頭瞪著赤井。你剛才怎麽不早說。我在說了。我就知道這條路上除了我們幾個不可能有別的人來。我現在也意識到了。

“由美糖——”

秀吉奔跑了過去。

太晚了。

前面的車裏探出一個金色的腦袋。

由美尖叫了一聲。

總之赤井家的相聚就這樣開始了。就是這麽混亂,性格與職業決定他們是不可能和平見面的。

他們現在狼狽地躲進別墅,禮貌地,不停地對著彼此鞠躬,包括瑪麗,赤井口中的普通英國婦女。

他們分配好臥室後把行李搬進各自的屋內,赤井靠在門框上,冷靜地指出問題根本。

“左轉向的意思是要超車。”

我沒看到,真純很委屈。一開始是我在開車,我特別緊張,好幾次開到路中間。

後來我看後面車加速了,我就跟真純換了位置。瑪麗解釋。

是我失禮了。降谷零急忙說。不,是我不好。瑪麗回答,我也沒看到轉向燈。我才該道歉才是,由美加入了鞠躬的怪圈,給你們二位添麻煩了。不,添麻煩的是我們。請二位接受我的歉意。請讓我再道歉一次。不,請讓我把那張罰單吃進肚子——

這樣的對話重覆了好幾次,他們才終於回到各自的臥室,換掉身上的濕衣服跟粘泥的鞋,趕去了靈堂。所幸沒有真正遲到。

很快。

山路顛簸,他們乘坐上山的巴士,赤井坐在後排,眼皮張張合合。從今天早上開始他就昏昏沈沈,或許是沒睡好的緣故。

濃密的雨絲從天空纏繞下來,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繭,連他兜裏包手表的帕子都吸飽了霧,拿起來沈甸甸的。

父親。

赤井閉上眼睛。

小小的赤井做了小小的噩夢,夢見爸爸被恐龍吃掉了。

他在半夜大聲尖叫,被媽媽抱進主臥。驚醒之後,他瞪著眼睛,半天沒有再睡著。

媽媽,死亡是什麽回事啊。

幹嘛要問這個。

爸爸會被恐龍吃掉嗎。

恐龍滅絕了。

那你們會有一天會被吃掉嗎。

我們有一天會死,但不一定是被吃掉。

你們也會死嗎。

所有人都會死。

那你們死了我該怎麽辦呢。

半夜三點。瑪麗被問得煩了。她今晚已經醒了好幾次,剛給秀吉換完尿布。

去問爸爸。她翻個身,背對著喋喋不休的孩子。

爸爸。小小的秀一縮進父親懷裏。

如果有一天你們死了,我該怎麽辦啊!我要一個人照顧秀吉嗎。

那個時候你就長大了,自己就有答案了。

可是這樣我就見不到你們了。

我會在你的記憶裏啊。

父親拍著他。

秀一,你會永遠記著我對嗎。

“赤井,我們到了。”

恍惚中,赤井突然被降谷零拍醒。他睜開眼睛,意識到自己剛才睡著了。

眾人下了車。這個時間,連空氣都是過分充足的。

沒有迎來送往的人,也沒有排成長列的花圈。陣雨停了,殯儀館門前的石階上,折射出很薄的光。自動門開開合合,赤井走上臺階,暖氣從裏面撲出來,帶著線香,白菊和空調過久運轉後的幹燥。

他們租用的內廳不大,只開了廳裏的燈。白花一層一層堆著,圍起燈下的照片。很多年前,赤井務武的模樣。屋內只擺了一排座椅,地毯吸走了腳步聲。左側坐著幾位僧人,連綿的誦經聲,填滿整個空間。

靈臺最前方有一個木盒,蓋子敞開,內裏鋪滿了白布,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雲層慢慢散開。僧人的唱誦中,赤井走上前,小心地將一塊手表放進盒子裏。

木魚持續敲擊,他退回人群,平靜地看著盒子被人蓋上。

一位僧侶看向他,示意開始封棺。赤井點點頭,降谷零站在他的右邊,左側是他的家人。

那人取出長釘,對準位置。

咚。

父親,你有一天也會死嗎。

窗外的雨停了,長釘被一點點敲進去。

屋內的所有人都很平靜,錘子咚的一聲,只有赤井突然閉上了眼睛。

*

葬禮很快結束,剩下的步驟也很簡單。

天空逐漸放晴,他們圍在山坡上的墓碑旁。

由美打了噴嚏,這似乎是一個離去的信號,但赤井站著沒動。

“你們先走吧。”

他忽然開口。“我想一個人在這坐會。”

人群散去。降谷零回頭看了赤井一眼,也隨著人群下山了。

咚。

*

父親,我是秀一。

你認不出我吧,你沒見過我長大的樣子。

突然這麽講話挺別扭的。那個,真純你見到了嗎,她要上大學了。秀吉要結婚了,我已經結婚了。母親挺好的,她這些年說過不少我的壞話吧。她說得都是真的。

很抱歉這些年一直沒有來看你。我不想來,感覺來了就等於承認你死了。之前媽媽每次提這件事,我們都會大吵一架。

其實你走了以後我就去了美國。我告訴母親自己去讀書,其實就是想找你。同學們問過我的父母在哪,我說你就在美國,說到最後我自己都信了。那幾年挺忙的,我記不太清,只記得一直在念書,打工,睡覺,然後找關於你的線索。

我在美國挺好的。一直住在紐約,那個城市我不喜歡,吵的很,但人多,能打聽到的事情也多。每天下班了我就去買一杯咖啡,思考我是不是距離找到你又近了一步。其他的我現在已經記不清了,唯一印象很深的是,自己公寓樓下有個水果攤。

攤主是個日本人,賣葡萄的,也帶著那個帽子,跟你走時帶的那個一樣,長得也跟你有點像。

他跟我說,最近葡萄不好賣,生意不好,所以我每天都去會買一袋葡萄。

我其實不愛吃葡萄,我就是為了能跟他說說話。

那個時候你好像已經離開我十年了,不知道為什麽,我當時第一次接受了你已經不在的可能性,如果你真的已經去世了,或許你的來生就是這樣,一個普通人,就算有一通電話打來,最差的事情,也不過就是葡萄賣不出去,你永遠不會因為隨便一個電話就消失了,不見了。

後來我成了FBI,我問了很多人,他們都說加入FBI一定有幫助。當時上面正好需要一個人去那個組織臥底,我就立刻申請了。花了我很長時間,說不難是假的,但是父親,所有可能害死你的人,我一個一個的都追查到了,他們都死了,那個組織也毀滅了,我做到了。

可是我還是沒能找到你。

你能告訴我嗎。

你到底在哪啊。

不說這些了。我現在過的挺好的,剛才說過了嗎,我結婚了。

他叫降谷零。我們是在一起臥底的時候認識的,後來秘密調查的時候,我也經常遇見他,當時為了讓CIA的人安插進去,我曾讓他們沖我腦袋假裝開一槍,結果我躲起來,零君就一直在找我,就像我當初一直在找你那樣。我很幸運,對嗎。最後的聯合調查也是我們一起進行的。你瞧,父親,不提他的名字,我甚至不能完整給你講述我的這段經歷。在一起後,我給他講過不少關於你的事,我也只跟他提過。遇見他之前,我從沒意識到自己的這段路有多孤獨。我很珍惜,父親,這麽難的事,能有個人跟我商量一下,真是太好了。

他今天也來了,你剛見到了吧。以後我會經常來,帶他一起來看你。

我站累了,坐一會。

啊,你會問這塊墓地把。這是我跟母親一起選的,埋的是你的手表。

我其實更喜歡山坡上的位置。那裏風景好,正對著城市,晚上比較亮。但媽媽說你不會喜歡。我問為什麽,她說你會擔心真純,下雨的時候路滑,陡坡不好走。

抱歉,就這麽胡亂立了墓碑。朗姆當時說你死了,我不敢信,我甚至沒來得及問他你死在了哪,死前有沒有說什麽,有沒有什麽要告訴我。我沒能找到你。十八年來,我總覺得再往前走是不是就能看到你,我現在甚至記不清自己到底是為了找你,還是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

但我想停下了。你不會怪我的,對嗎。

赤井的聲音突然停頓。

他深吸一口氣。雨過天晴,天空的藍色與以前大不相同,盡管山腳依舊籠罩著雲母般的霧氣。

就在那個瞬間,他的臉色在幾秒內迅速慘白。赤井彎下腰,手指緊緊抓住胸口的衣料。

熟悉的,劇烈的疼痛,蔓延全身的壓縮感,每一根骨骼都在清晰作響,他的外貌逐漸發生變化。

片刻後,赤井重新平靜下來。

他的解藥失效了。

TBC

很顯然我字數又飆了,我已經在盡力壓縮字數了。

還剩7600字的細綱,無論如何一章也放得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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