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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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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

赤井不太會用這個密碼鎖。

決心不再依靠的孤獨,很久以前就扔了的家門鑰匙。盡管沒有任何一道門可以攔住赤井秀一,但此時此刻,他對這個密碼鎖充滿了耐心。

他們因為葬禮而相聚,這在禮俗上被稱作人都沒了就別計較了。雖然十八年來彼此牽掛,但長期缺乏溝通,所以幹脆不溝通。長子與母親矛盾突出,次子被寄養在外,幼妹又出生太晚——於她而言,父親是一個人講著一個版本的故事。

陽光從一道細線變成長方形。

“我回來了。”赤井終於進了門。

“你回來了——”真純回答。

光把綠色的變得透明。

即便此時客廳裏一個日本人都沒有,這對英國兄妹還是下意識進行了日式對白。如果有陌生人在場,或許能看出這個家庭發生過什麽變動。那是一些劇烈的,妹妹從沒見過的翻天覆地。而這樣的變化,剛才,在一個普通的墓碑前被哥哥平靜接受過——畢竟,赤井早就喝慣味增湯了。

他關上門。

平淡的,對任何事都沒有反應的眼睛。比起赤井,真純的眼睛才更讓綠色靈動。盡管她一直在看手機。

屏幕裏閃過過節般的氣氛,五顏六色,氣球,風車,與糖果。在霧質的山中,這樣色彩鮮艷的東西並不常見。很明顯,馬上就是高中畢業典禮。現在,用功的學生正在準備畢業考,但真純連書都懶得翻。她剛才反覆策劃著與小蘭園子的畢業旅行,除了時間地點,還有一些標記,類似媽媽不讓去。

與此同時,焦躁的腳步聲在樓上頻繁響起。細碎而急促,一陣比一陣誇張,亂哄哄的,又無憂無慮,從想要求婚的臥室,奔竄到檢查戒指的陽臺。

“零君呢?”赤井問。

短時間內捕捉所有動態,狙擊手的本能。他聽得出,屋內現在只有秀吉與真純。

“跟媽媽去買菜了,由美姐要買酒。零哥說晚上給我們做——”

真純放下手機,回過頭。

一切顯而易見。曾經羞怯躲在秀吉身後的幼妹長大了,找不到公主的超級瑪麗再也不用擔心被日本門框撞到頭。

赤井秀一剛吃下縮水蘑菇,而世良真純大無畏地站起身,肆無忌憚地爆發出一陣狂笑。

“你解藥失效了吧!”

赤井面無表情嗯了聲。無論去過多少次海邊,他的笑點依舊無法與妹妹對齊。

“我先上樓?”

別啊,真純急忙攔下他。

“趁現在媽媽跟零哥都不在,你趕緊教我…”

與此同時。

春天的山霧,松散地鋪在變暖的泥土上。超市的步行距離約半小時,降谷零認為,晴朗天氣不去戶外走一走,就等於荒廢了整個春天。

恰好,瑪麗也這麽想。

正如世俗對於兩個島國的刻板印象,首先,日本人與英國人感謝了彼此的到來,暢聊了陣雨,並為之前的意氣用事第三次致歉。話題逐漸正式,雙方探討了英國與日本在組織覆滅後的詳細追責程序與公開情報的深度解讀。結賬時,降谷零又恰到好處地稱讚起羽田家的氣派。回程路上,他提到今晚主菜的具體制作,在離家十五鐘遠的地方,終於,緩沖話題用完了。

沈默,這種沈默充滿好奇。長子的合法伴侶,盡管長子不像親生的。愛人的親生母親,盡管剛與愛人結婚。午後的陽光清透銳利,不用寒暄與過度,他們之間的下一個話題非常明確——

“你們怎麽認識的?”瑪麗突然問。

降谷零憑空踩進了泥坑裏。不管對面怎麽想,他認為這是赤井的錯。

呃…零說:“赤井——秀一,他沒提過嗎?”

“他不願意跟我聊這些,抱歉,如果你不方便說——”

瑪麗註意到他剛才的動作。“規矩我都懂。”

“不,不。沒有什麽規矩。”降谷零解釋。”組織覆滅後我的身份就公開了。“

當然,沒有一個特工會對另一個特工貿然坦誠。安室透是卸下偽裝的波本,降谷零是這兩個人的秘密。

曾經是。感謝司法系統的透明,他的名字現在電視裏到處都有。

“我們臥底時期經常一起任務,就認識了。” 零坦然道。

“因為發現彼此是臥底所以熟絡起來的嗎?”

“不算是。我知道的時候,他已經回美國了。”

“我聽他提過。不過後來他又回了日本。”

“對,但他回來後並沒有聯系我。之後沒過多久,他就…”

降谷零斟酌著用詞,又眨了眨眼。這是個更敏感的話題。騙過死神需要一顆假子彈,騙過琴酒需要兩瓶假酒,騙過日本公安——

很遺憾,騙不了。但日本公安也不知道該怎麽騙軍情六處。

“您知道的…”零小聲說。

瑪麗一下子明白過來。哦!她因為降谷零僵硬的停頓露出微笑。是這樣,她解釋。

“我其實去年才知道他沒有殉職。”

山霧頓時嗆得降谷零喉嚨陣陣發癢。難以置信,他不認為FBI有這樣妄自尊大又走火入魔的保密原則。

“赤井連家裏人也瞞著嗎?”零瞪圓眼睛。

“也不算。他只告訴了秀吉,還囑咐秀吉千萬不要告訴我和真純。秀吉很聽他的話。”

瑪麗聳聳肩。

“當時我打開門看到他站在我面前,氣得我直接把FBI寄給我的那箱遺物全砸在了他身上。一堆黑衣服黑帽子,早知道全扔了。”

降谷零無端吞咽了一下。

“這個混——”

不太合適。他下意識收了聲。

赤井受害者聯盟。當然世界上沒有這種東西。如果有,降谷零希望入會原則是被赤井瞞過一年以上。受害原因一般分為兩種,赤井懶得解釋,或者認為解釋了也沒什麽用。瑪麗屬於第一種,既然如此,只是把遺物砸在赤井臉上簡直是日不落帝國子嗣太多為了省錢少一個沒關系的仁慈。換作自己,應該會當場拔槍在地上補幾個真彈孔。

——當然,寄來遺物的人也非常可惡。一箱舊衣服,赤井壯烈殉職後留給家人的物質遺產著實令人發指。

這只除了掉毛什麽都不會的黑烏鴉?

算了。

“這太糟了。”零懂禮貌地回答。

瑪麗噗地笑出聲。

“確實混蛋。“她說:“所以他當時為什麽這麽做?”

“誒?他難道——”

零張了張嘴。

過了一陣,他意識到自己不過是語言系統短暫無語。盡管親密關系中他才是神秘主義者,但此時此刻,降谷零真心希望赤井曾向瑪麗認真解釋過。眼前的綠色重合在另一個人臉上,現在,他甚至都能猜到赤井給瑪麗送解藥時說的話了。

“我了解到的情況是——”降谷零嘆了口氣。

“赤井身份洩漏後,想借CIA在組織重新安插一個人。為了瞞過琴酒,他就讓那個人在他腦袋上假裝開了一槍。”

“原來如此。”瑪麗看上去並不意外:“那確實需要保密,這點他提到過。”

降谷零緩緩吐了口氣。

事實就是這樣,人們總是假設相同的結論源自於相同的回憶。但也有另一種可能,故事的主人公,具有太過穩定的行為模式。

赤井他——零忍不住脫口而出一個結論。

他可以想象這位母親的感受。

“赤井是不是說:這是任務成功的關鍵,或者,這是保護你們的代價…”

瑪麗立刻轉過頭,用著奇異的眼神。

“的確是這麽說的。”她輕聲道。

降谷零嘟噥。“我猜就是。”

“你很了解他。”

“算是吧。”

現在瑪麗笑了。和赤井一模一樣的笑。

——降谷零收回剛才的想法。

“我明白了。”

瑪麗直言:“他對你也這樣。”

降谷零第二次張了張嘴。

他卡殼了。風吹進他的喉嚨裏。日本公安,新婚,職業素養是保持警惕。因為話題是赤井,他忘記了對方是軍情六處。

他該立刻帶上面具。可是罕見的,他在對話中註意到了霧。一些由於偶然,以迫降方式接受的真相,模糊進山中的白色。他忽然想起霧後面的樓梯。可奇怪的是,自從與赤井同居後,他就再沒有夢見過那個樓梯。

零沈默下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回憶這件事了。

瑪麗也不再追問。“一定是段很不好的記憶吧。”她也嘆了口氣。

“秀一向你好好解釋了嗎。”

降谷零楞住了。

這是他剛才沒問出口的問題。如果受害者加一名,他持有第二種原因。

對於降谷零而言,這段回憶始終沒有真正被好好敘述過。曾經錐刺心臟的子彈走完了漫長的彈道,被時間與愛情打磨得棱角全無,裹在層層心瓣裏,黯淡的珍珠一般。此刻貿然被人詢問,他竟然絲毫不感到冒犯,反而有了種傾吐而出的沖動。他無法拒絕這個問題,哪怕這個人他才第二次見。他知道自己這些不設防的答案是安全的。這是赤井的母親,他們有著一模一樣的眼睛。

半晌,降谷零深吸一口氣。是的。他說。

“赤井向我好好解釋過。”

隨著這句話落下,零發現自己的確可以平靜敘述這件事了。

“我最好的朋友當時因為日本高層出賣而被組織滅口,被派去滅口的人就是赤井。他原本試圖放我朋友走,但我朋友最後自殺了。我趕到現場後,赤井告訴我人是他殺的,因為那時他並不知道我的身份,後來我才了解到他其實盡過最大的努力,還握住了槍的轉輪,只是槍脫手了。他一直不肯告訴我。我猜他是擔心,怕我誤會因為自己的腳步聲才把事情變成了這樣。”

瑪麗看著他。

“這可真是——”

“天大的誤會對嗎?”

瑪麗搖搖頭。

“我是說,這絕對是他會幹出來的別扭事。什麽都不說,一個人自作主張,擅自定性一件事,擅自決定誰能知道什麽真相。”

她輕輕把金發別在耳後,直視著灰紫色的深處,一直沒有眨眼。降谷零扯了下嘴角。

“他瞞了你多久?”瑪麗問。

“三年吧,他告訴我時——”零想了想:“是在他遭遇暗殺之後。”

“因為發現他是FBI,所以才猜測他救過你朋友嗎?”

“不,我當時完全在往反方向想。”零的神色更加坦然。

“知道他是FBI那會我氣瘋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只是個冷血罪犯,我可以恨他殘忍。但面對赤井,我那時唯一的念頭就是,你明明那麽厲害,為什麽沒能救下我的朋友?”

瑪麗不再講話。這條山路原本就是這麽安靜,半晌。

“說實話我們那幾年經常見面。”零繼續說道:“但一直很別扭。我那時對他很——不太友好。現在想想,他沒做錯什麽,我那麽想了,他也不解釋,我總覺得他欠我的,他就真的默認自己欠我的。”

無奈化作自嘲,降谷零露出一個笑容。不算開心的那種。

很奇怪是吧。他說。

“我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期許。”

不。瑪麗回答。“不奇怪。”

不奇怪,她重覆。

降谷零歪了歪頭。他看到瑪麗的的睫毛輕輕垂下。是這樣。瑪麗解釋道。

“我的三個孩子很不一樣。”

淡淡的金色,隨著孩子這兩個字閃了閃。

“當父母的對第一個孩子總是萬分上心,百般呵護。記得秀一出生後,我們給他洗澡用的是專門的浴盆,還會用溫度計量好水溫。換成奶粉後——哦是的,我三個月就回去上班了。我現在懷疑他個子這麽高是小時候奶粉吃太多的緣故。沖奶粉的熱水我都會提前備好,奶粉必須一勺勺刮平,確定比例百分百正確,我們還買了專門的奶瓶消毒櫃。”

“後來秀吉出生後就沒那麽多講究了,我一般用手試水溫。沖奶粉也沒那麽仔細,奶粉多了就加點水,水燙了就兌點涼的。”

“等真純出生後,我就在洗碗池裏給她洗澡了。”

降谷零頓時笑出聲。事實上,他認為自己此刻應當放聲大笑。這是赤井秀一走下神壇的時刻,他竟然曾經是個嬰兒,更美妙的是,他的母親對此記憶深刻並隨時有可能告訴別人。自己就沒有這種煩惱——根本沒人知道他嬰兒時什麽樣。

瑪麗沈浸在回憶裏。

”因為是付出過最多的孩子,所以我一直希望他能承擔更多。家裏橫遭變故後,很長時間我都沒法上班。我懷著孕,還要照顧兩個孩子,家裏的存款越來越少,如果不是羽田家接濟,恐怕真是沒幾年就捉襟見肘了。”

“所以剛來日本沒多久,我就提出希望秀一能盡快讀書,找個薪水不錯的工作。”

“結果有一天,他突然說自己要去美國。我問去美國幹什麽,他說你不是讓我掙錢嗎,我去讀書然後掙錢。我算了算,當時咬咬牙也確實能支付得起,而且英文環境他也更適應,就回答你想去也行,但必須改個名字——你瞧,秀吉真純都把名字改了,畢竟務武就是在那——我那天話還沒說完,他就直接摔門回了臥室。後來我又提過幾次,畢竟總不能一直靠務武的朋友接濟,他是長子,我希望他成年後盡快獨立,早點擔負一些照顧弟弟妹妹的責任。”

瑪麗閉上眼睛。

“是啊,我對他說過這樣的話。我知道這對他不公平。”

降谷零低頭踢開腳邊的碎石。恍惚間,他感到一陣尖銳的酸澀。零甚至可以同時理解這兩個人的想法。

“呃,後來呢。”他用著隨意的口吻。

瑪麗聳聳肩,波瀾不驚道:“他可能實在受不了我了,在日本沒呆幾天就離開家跑去了美國。”

“他一定那時候就下定決心了。”零說。

是的,是的…瑪麗接話:“我那時總覺得小孩子能有什麽決心,試幾次過兩天就知道有多難了。我甚至一直以為他那幾年在讀大學,直到後來一切手續辦好,就差最後一個體檢他才回日本告訴我,說自己要加入FBI了。”

“像是他會幹的事。那…你同意了嗎?”零問。

“不,當然不。”瑪麗說:“我當時也氣瘋了。我試圖把他打醒。我們在賓館打了一架,但我發現打不過他了。”

她將拎著的蔬菜袋子換了個手。

“當然最後我同意了。秀一總是用行動證明自己可以,或者,他在證明無論我同不同意自己都會做下去。說實話我現在都不知道他是怎麽說服那些美國人讓他加入FBI的。養他的槍感應該花了美國政府不少錢吧。”

降谷零的神情有一瞬間變得古怪。他有點同情詹姆斯。他現在甚至開始慶幸——十五歲跑到異國他鄉尋找父親,瞞著母親加入FBI,不同意就打一架,跟智力超群小學生策劃自己的假死還瞞著家裏人。怎麽說呢,比起瑪麗,赤井對自己做的事已經不算什麽驚天之舉了,除去蘇格蘭,他最多就是悄無聲息在日本買個房子,或者放棄升職直接搬過來。

“我很擔心。”

瑪麗看向遠處的日光。明亮的火焰化成兩個點,落進綠色的湖水裏。漫長的時間,發出滋的一聲,化作白霧。

她收回目光。

“務武發來的最後一條短信是讓我們躲起來,以後就當沒有他這個人。我不知道那時他正在經歷什麽。或許他按完發送鍵就斷了氣,又或許,他已經被丟進了湖裏…這都有可能。說實話,我有準備,我也可能有這麽一天,正因為如此,我才希望孩子們都能平安。”

“我告訴過秀一很多次,讓他珍惜自己父親用命換來的和平。我不停囑咐他想查可以但遠離前線,調查舊案並不需要開槍。”

“後來,他也不反駁了。偶爾敷衍兩句,或者幹脆掛電話。他成為FBI後,我們聯系得更少,每次說不了兩句話,唯獨一次通話超過了五分鐘,是因為我讓他回趟日本。務武走了許多年,無牌無位,我知道秀一接受不了,但真純總得有個地方祭拜。他說自己忙,回不來,我說他是長子不在不合適,他就把電話掛了,從那天開始再不跟我們聯系。我那時想,他長大了,我也管不了隨便吧,我們都少說兩句世界也能清凈點。大概一年後吧,他其實主動打過一次電話給我。是個日本號碼,電話接通後他一聲不吭,沒兩秒又掛了。但我知道那就是他,我沒有回撥,我覺得如果他有什麽話想說肯定會再打回來。”

“之後,我接到了FBI的電話。”

降谷零的眼瞼猛地顫動。瑪麗平靜地說了下去。

“FBI打電話給我,說他死了,只剩下半截手指。指紋驗證過了。”

她越走越慢。

“我記得務武還在時,我們看過一部災難片。大樓倒塌,學校的孩子們被壓在樓下。電影裏那些母親面對廢墟,有的在哭,有的在瘋狂用手刨土,還有傻傻僵在那。我當時跟務武說這些人演技太浮誇了,務武還跟我開玩笑,科學統計90%失去孩子的家庭都會離婚,因為這對夫妻會用剩下的一輩子來相互指責。”

“接到他的死訊後,我依舊照常上班,沒人看得出發生過什麽。可是離婚,哭泣,這一切的一切,電影裏演得都太膚淺了,真實的人生不是這樣的,因為那時我還不明白。”

“我整晚整晚地睡不著,我一直在想,當他想找我談心事,我卻說我要上班,你出去吧。當我告訴他必須改名換姓才可以去美國,他氣的回了臥室,我卻沒有敲敲他的門。當他告訴我去美國其實是查案子,我停了他的生活費逼他回來,在本該慶祝他成為FBI的時刻,我告訴他珍惜眼前的生活。他來了日本,給我打過電話,我明知道那個人就是我的孩子,我卻沒有回撥。”

瑪麗閉了閉眼。

“我很後悔。如果在他每一次需要我的時候,我能多跟他聊聊,或許他就不會死。”

降谷零用力抿了下嘴唇。

幾秒後,他才發現兩個人一直站在原地。這裏的山沒有回音,正如死亡並不可怕,短促的一聲槍響,心臟碎了。而活著的人,將用一輩子忘掉那個聲音。

他明白這種感受。

謝謝你…

零小聲道:“——告訴我這些。”

“哦,不。應當是我謝謝你。”

瑪麗看向降谷零,目光裏是平靜的溫和。

“我很為他高興。他做到了十幾年來一直想做的事 ,更幸運的是,他認識了你。”

她露出微笑。

“那天你特意趕來病房向我們致歉,說朗姆死在獄裏,你沒能及時問出務武的下落。當時我就明白:如果沒有你,他這一路一定會十分艱難。”

降谷也註視著瑪麗。

微風與浮沈一起懸停,夕陽是流光溢彩的碎金,浸透他的身體,從發隙,指縫裏滿溢。在這個足以讓人卸下所有防備的時刻,他沒有立刻接話。

“不,這句話該由我來說。”

遠處有一片久遠的,溫暖的草地。即便是冷色,也並不冰冷。耐心等待著他將靈魂深處所有的血肉模糊,平鋪在天地之間,隨著春日生長,痊愈。終於,零松開攥緊的手指。

他的目光有一瞬間拉遠。

輕輕地,堅定又誠懇的語氣。

“如果沒有他,我這一路也會走得很艱難。或者說…如果沒有他,我可能早就死了。”

零重新迎上瑪麗的視線。

“遇見赤井,是我這輩子發生過最糟糕的事。也是我這輩子,發生過最好的事。”

瑪麗的眼睛彎了彎。她向前指了指,別墅的屋頂是紅色。降谷零這才發現快到了。

“我以前也對務武說過這種話。”瑪麗說:“剛生下秀一時,我總覺得這孩子是這輩子發生過最好的事。”

在那個顯而易見的笑容成型之前,一絲促狹已經出現。

“不過那是以前,他現在是我最難搞的孩子。”瑪麗揚起眉毛。

話題回到十五分鐘前。

“我用箱子砸他還是下手太輕了,應該補一槍。”

降谷零第一次毫無顧忌地大笑出聲。瑪麗顯然對他的反應非常滿意。

“對了,秀一假死的事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她問:“聯合行動?他突然出現在會議裏嚇了所有人一跳?”

降谷零的笑容變了。

我看完那個錄像就知道他沒有死。零說。

“我知道他沒有死,哪怕周圍的人都說他死了。”

他故意眨眨眼。金色的,刀鋒上的,流淌的甜酒一樣,游刃有餘又極具挑釁,波本的從容。

“所以我開始找他,想逼他現身。”

瑪麗輕緩揚起嘴角。

“我想我知道為什麽他這麽喜歡你了。”

他們走過前院。

“秀一沒有主動告訴很多人這個秘密,除了秀吉,就是你。而除了你,也沒有人相信他還活著。下定決心去找一個宣布死亡的人很難,可能花了很長時間也一事無成,沒人理解。我做不到,他去做了,你也這麽做了。你們很像——抱歉,我不是說樣貌。”

瑪麗看到降谷零摸了下自己的臉。

“無論一個人看上去什麽樣,剝去皮肉,身上都流著一樣的血。真正定義一個人的,是他每一次做出的選擇。”

降谷零微微怔住。就在那個瞬間,他註意到,瑪麗眼睛深處的顏色與赤井的完全不同。

更久遠的,山坡上的綠色。

在他很小的時候,有人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他突然想起自己胳膊上有道疤。

“謝謝。”降谷零輕聲說。

瑪麗拍了拍零的肩膀。

“你總是這麽禮貌,該我說謝謝才是。”

“好了,快來救救我們吧。我們這一家人沒有一個會做飯的,辛苦你了,其實我們可以出去吃,不然你一個人要給這麽多人——”

瑪麗打開門。

客廳裏,真純正拿著一把槍。

*

總之。

午後與黃昏之間,陽光降落最快的時刻,微微變化的角度,將眼眸折射出不同顏色。清澈透亮的藍,屬於安室透的,適合買菜的顏色。看到未成年持槍,屬於降谷零的藍紫色。還有。

帶著灰度,冷冷的紫。意識到槍是赤井的後,屬於波本的瞳色。

降谷零搓了下手上的婚戒。

“收起來。現在。”

“是。”

赤井,已婚男人,非常知道這個時候該做什麽。

“怪我怪我。”真純急忙說:“是我纏著秀哥教我的。”

瑪麗重重把購物袋放在中島臺上,瞪著赤井。

“知道這有多危險嗎。”

她對真純說。

真純將腦袋埋進袋子翻了翻。媽媽。她有點洩氣。“你沒有給我買汽水。”

“命要是沒了還喝什麽汽水。”

真純不服氣地撇撇嘴。

這根本沒什麽危險。她看了一眼赤井

“槍裏連子彈都沒有,秀哥給我強調了五遍射擊前規則。”

“我說了多少次了,不能碰槍,不能碰槍。你學截拳道,騎摩托,我都不管,但是絕對,永遠,不能碰槍。”

“媽媽——”真純拖長語調,又加快語速,想要蒙混過關:“我真的只是好奇。我現在就能背出來。金科玉律第一條,永遠假定槍裏有子彈。第二條,永遠不能把槍口對準不想摧毀的目標。第三條,準備射擊前,食指絕對不能搭在扳機上。第四條,永遠確認目標與目標後面的環境。你看,秀哥教得挺好吧。”

是挺好。瑪麗冷笑:“你哥哥腦子發熱,你也腦子發熱嗎?”

“你可以直接說我缺乏基本的同理心。”

窗戶朝南,清晰的,鋒利的逆光。

倚在落地窗旁的赤井終於動了動,用著平淡的語氣。

降谷零看到瑪麗下意識握緊拳頭。

“我沒有那麽溫和。”瑪麗冷笑:“那樣評價你,你只會覺得我在誇你。還有你,真純。”

她轉過身。

“上樓。在屋子裏好好想清楚,晚飯再下來。”

真純不情不願地照做了。她一步步踏上樓梯,短發在耳邊憤憤晃動。走到一半時,她停下腳步,雙手突然拍在扶手上。

“我就是想試一下怎麽了?!”她爆發般嘶喊:“你跟爸爸,秀哥都這麽厲害,我就是想試試有什麽錯。”

住口!瑪麗說:“從現在開始再也不許碰槍!”

二樓傳來淩亂的咚咚聲。秀吉顯然聽到了,他趿著拖鞋匆忙跑下樓,跑過真純身邊,局促地站在瑪麗身後。

赤井向前走了兩步。

“我猜又是為了什麽珍惜和平?”他低沈道。

“你再說一遍?”瑪麗壓過赤井的聲音。

“你能不能向前看?”

“真正向前看的人早就學會把手從槍上拿開了。”

“最好再改個別人家的名字,躲在安全的地方。”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不懂得珍惜和平!”

“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安全的地方。你躲了這麽多年,不還是被貝爾摩德找到了?”

“這根本不是你教她學槍的借口!”

“她如果想學,你不教她就不去學了嗎。”

“真純比你懂事多了!”

陽光直射進來。一秒之內凍結出來的,一層層鋒利的冰。

或許赤井也生氣了,但不會有人看出來。沒有人見過他生氣的樣子。

赤井不會生氣。

他笑了。

“你為什麽不去幹脆養條狗?”

他站到瑪麗面前。

毫無預兆地,真純大聲哭了出來。

哭聲充滿整個客廳。降谷零急忙抓住赤井手臂,硬生生將他往後拽開半步。“你少說兩句。”零低斥道。

秀吉也拉住自己母親,但他拉不動。他不停對赤井陪笑,又沖降谷連使好幾個眼色,降谷拽著赤井,直到他與瑪麗之間的距離足夠安全。

“媽媽,你帶我去接由美糖吧。”秀吉好聲好氣道:“我不太會開車…我怕她酒駕。”

沒有任何人多說一句話。瑪麗一把抓起沙發靠背上的風衣,轉身就走。秀吉跟在後面,真純也擦了把眼淚,她站在樓梯口看了一眼赤井,走出去拉上了大門。

沈悶的,咚的一聲。

赤井走到自己槍旁邊。

“我收起來。”他自言自語道。

*

後院的木質露臺上。

赤井點了煙,一口沒抽。灰白色煙霧在兩個人中間筆直向上飄。

降谷零盯著那截煙灰,直到斷開。

他張開雙臂。

“過來。”零說。

赤井側過身,將臉埋在降谷零肩膀上。

一個安全的,保護的空間。沒人看得見他的臉。降谷零明白。

“至少我還有個家,你會這麽說吧。”赤井的聲音悶在衣料裏。

“我沒有那麽無情。”降谷零輕聲回答:“不過,我們兩個之間真正的孤兒的確是我,如果聽聽我有多慘能讓你好受點?”

赤井發出一聲喑啞的笑。降谷感覺到緊貼自己的胸膛在沈沈震動。

“我沒有家人,朋友也都去世了。”

零將下巴墊在赤井肩膀上。

“甚至曾經,我的愛人也一直戴著面具站在我身邊,每天都是一個人,沒什麽地方可去,說點什麽別人也聽不懂,我明白這種感受,的確糟透了。”

一動不動的,赤井整個人更重地壓在零身上。降谷零抱著僵硬的身體,手掌貼上緊張的脊椎,輕輕拍了拍。幾秒後,赤井放松下來。

“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降谷零說。

“抱歉。”赤井說:“你剛才一定很尷尬吧。”

“沒有啊,有什麽尷尬的。”

“真純讓我教她用槍,我也沒教過她什麽。我沒法拒絕她。”

“我明白。”降谷零擡起手,抓了抓赤井的頭發:“我知道你在意他們。”

他聽到赤井深深地呼吸。

“你也知道他們在意你。”零說。

赤井低下頭,用拇指緩慢地擦過食指內側,又用食指摸了摸虎口。那裏沒有一個槍繭。

就這樣吧。他嘆了口氣:“ 我習慣了。”

也行,慢慢來。降谷零松開胳膊,空氣在緊貼的身體之間重新流通:“要不你有空帶真純去趟美國?”

不去。赤井嘟噥。“還是日本好,日本有降谷零。”

降谷零嘖了一聲。

“真荒謬。”

赤井側過頭,用鼻尖蹭過零頸側的皮膚:“我還以為你會第一個支持我,我要捍衛日本的魅力。”

“能把你的煙先掐了再捍衛嗎?”

赤井用手指一捏,扔在一旁。

就這樣,兩人一言不發地靠在一起,任憑時間滴落。身後,記憶的深處,冷酷地揚起風沙,結痂的傷口躲在沙子下流血,直到另一個孤獨的人靠近。他會挖開塵土,讓傷口露出,讓傷口愈合,讓陽光照進來。

夕陽裏,洶湧的金色。

降谷零站起身。

“你身體變回來了,還好吧。”

還好。赤井擡起頭看向零。“我晚上想吃烤鯖魚。”

給你買了。零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我給你做。”

“要不還是出去吃吧。”

“菜都買了。”

“那是不是現在要去做飯。”

降谷零停頓了幾秒,灰紫色的眼睛是暖橙色雲彩的邊緣。他眨眨眼。

“這取決於你緩過來了沒有。”

“緩過來了。”

“緩過來了就來幫我打下手。”降谷零走向屋內:“你家裏這麽多人,我一個人哪做得完。”

*

深綠色的陶瓷碗,深淺交織的焦糖色,魚皮邊緣微微蜷曲。浮著蝦仁的茶碗蒸,小碟子裏盛著醬油浸泡的嫩姜片。擺盤有關口味與遷就,關系與分寸。赤井與瑪麗分坐桌子兩角,剩下的所有人被夾在中間。

緩沖帶與隔熱層,由美不知道自己正在高危環境中扮演重要角色。她瞪著廚房裏穿白襯衫做飯的男人。

椅子呲啦一聲。

“降谷警視正,請您——”

不是她瘋了,就是美國人傻了。由美猛地站起身,她現在生理不適。

“宮本小姐。”降谷零用著溫和,但的確身居高位的聲線。“坐下吃飯。”

於是由美真的坐下了,再沒有站起來過。

怎麽說呢,有的人天生適合發號布令。即便這個人在煮味增湯。

由美的手一直放在膝蓋上,直到降谷零解下圍裙。

赤井搭了把手。他拿來幾個小碗,疊在一起,放在桌子中央。現在,他終於不用再看見瑪麗的臉了。

沒有人開口說第一句話,直到真純夾起魚肉。

“太可怕了。”

沈默被打破,她瞪大眼睛。“真好吃。” 真純說。

秀吉也鼓起臉頰,咀嚼定格住。“哥哥。”

“你每天都能吃到這些嗎?”

嗯。赤井發出一個單音。他低著頭,又突然笑了一下。

“不然呢。”

詭異的氣氛立刻得以松動。話題被轉到別的地方,秀吉提起,如果降谷零是職業廚師,就可以靠特殊簽證往返各國。降谷零沒有附和,他擁有絕對真實的各類□□,都在家裏鎖著——降谷拜訪過許多國家,而那些國家的入境章,沒有一次蓋在他本人的真實護照上。

真純伸手抽了紙巾。

“真純。”降谷零突然問:“你的手怎麽紅成這樣?”

“啊?” 真純茫然低下頭。

“赤井。”降谷重覆:“你看你妹妹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交匯,看到她右手的掌心泛起一大片紅色。

槍繭就是這樣形成的。練習時很少有人註意到這種疼痛——真純過於認真,而赤井也不懂得適可而止。

或許Glock19不適合真純。滑套需要一定力度,她的手不夠大,食指控制在扳機外的姿勢要求較高。每次練習上膛卸彈,她都因為抓不住槍柄使不上力忍不住張牙舞爪地扣向扳機。

赤井坐直身體。盡管第一次摸槍的人都會這樣,但出乎意料的,他嘆了口氣。

抱歉。他用著生硬,但絕對鄭重的語氣。

降谷零將冰水杯推給真純。“拇指疼嗎?”他說:“那把槍的彈簧很硬,你練習裝彈也很吃力吧。”

“敷一敷,不舒服一定要說出來。”

瑪麗也放下手中的勺子。

“你的手比你哥哥的小。”她看向真純的手。

“女生用這種槍,不要只靠手勁。用大魚際抵住握把,將身體重量前壓,用核心肌群協同發力,這樣你的手就不會被磨那麽狠了。射擊時,左手包住右手手指,兩個拇指並排同側。記住,glock的保險就在扳機上,食指用力,但手腕保持放松,讓後坐力將手腕向上帶,這樣不會傷到虎口——

她結成一個清晰的手型。

屋內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在動,所有人都很安靜。

沈默。充滿性格特色的沈默。大口吃飯,但絕對無聲,充滿防禦與挑釁的咀嚼。假笑在一瞬間變成面具,警戒的,立刻沈下來的瞳。靠在椅背上,使勁遞出去的眼色。大大咧咧,但也知道千萬別說話的局促。還有。

因為最了解自己母親,所以明亮的一個笑容。

真純咧著嘴看向瑪麗。

瑪麗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麽。她十指交叉,緩緩按上額頭,遮住眼睛。片刻後,她平和地開口。

“去學吧,沒關系。”

她說。

“一會吃完我教你,四條規則還記得嗎?”

真純臉上的喜悅瞬間消失。她垮下肩膀。

開玩笑吧媽媽。她痛苦地哼了一聲。

“你不早問?現在全忘光了啊!”

這麽快就忘了還怎麽學。誰能記一天啊。我就能,秀吉無辜道,四個規則分別是——

餐桌上吵鬧起來。赤井怔怔望著瑪麗,淡淡笑了一下。

*

晚餐結束後,瑪麗與真純在屋內練習,剩下的人在院子裏玩起桌游。

毫無懸念。每一局都快速結束,沒玩多久,降谷零就對游戲失去了興趣——每局結果都一樣,羽田秀吉總是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解構游戲規則,找到最優解,毫不費力地取得勝利。更可惡的是,每每獲勝,秀吉都會表達真摯的遺憾。

“這游戲太簡單了。”

這是降谷零聽過最糟糕的勝利宣言。他甚至聽得出,秀吉沒有炫耀,全是客觀,一種基於天賦的,客觀。純粹的表達對游戲的失望。智力層面的絕對優越,往往表現為毫無痕跡的向下兼容與游刃有餘的向上管理。進可與掌權者同頻,退可與小學生乞丐交換見聞,降谷零深谙此道。像秀吉這樣聰明又一直保持單純的人,必然是沒栽過大跟頭的——赤井家另外兩個孩子與赤井秀一性格迥然不同,降谷忽然忍不住設想,如果赤井當初沒有離開家,是否也會像秀吉這樣,被母親保護得很好,一直真誠而率性地活著。

天色轉暗,赤井升了火。木頭發出劈啪響聲,煙偶爾飄向眼睛,辛辣幹澀。降谷感到膝蓋灼熱,肩膀卻挺冷——典型的歐美式消遣,在後院挨凍,被蟲子咬,也要烤棉花糖。赤井找來幾根樹枝,又拿出餅幹與巧克力。

插在樹枝上,焦黃色酥脆的表皮,輕輕一壓就流動的熱糖汁。兩片餅幹,夾在巧克力與棉花糖上的熱量炸彈。

赤井只吃了一口,一口等於慢跑四十分鐘——所以降谷零一口沒吃,但赤井表達了誠意。特工的卡路裏被害妄想,普通人不能理解。秀吉顯然特別高興,半袋子棉花糖全進了他肚子。他看著篝火,聊起小時候的一場火災。

故事本身很簡單,兄弟兩個在客廳烤棉花糖,沒控制好,把窗簾燒了。父親回來後,迅速將一切處理,據二人推測,瑪麗女士至今都不知道。他們一遍又一遍地講述,從赤井的角度,切換到秀吉視角,一同猜測赤井務武當時的心理,又將瑪麗可能的反應設想了一遍,還是沒講夠。

制造災難卻不必付出代價。降谷零突然想,有父親庇護的小男孩果然與自己是截然不同的生物。不論他們後來變得多麽成熟穩重光鮮成功,小時候一律都是社會的負資產。不過,他可以理解,燒了房子還能被父親完全掩蓋,對於任何一個愛闖禍的小男孩來說,這都是童年最令人神往,可以記一輩子的事。

頭頂星座向西,傾斜了微小的角度,幾只趨光的飛蟲繞著火堆盤旋。直到秀吉吃不動了,真純才笑嘻嘻地從屋裏走出來。

“開心了?”秀吉打趣她。

開心死了。她說。

“媽媽呢?”秀吉又問。

“在裏面呢,她說一會過來。”真純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誒,棉花糖。”

“把我的吃了吧!”降谷零急忙遞過去。

好啊。真純接過來:“哇,零哥,你眼睛的顏色會變嗎。”

還真的是。秀吉也說:“跟下午顏色不太一樣了。”

頂級情報人員,永遠可以原地編出一套完美閉環的胡說八道。降谷零從虹膜基底的色素分布,聊到篝火色溫對角膜折射率的影響,中間還提到幾次瑞利散射。他耐心詳盡地解釋起自己的眼睛為什麽會變顏色,沒一句是真的,但聽上去都是真的,赤井坐在旁邊微笑,聽著聽著,他突然說。

“我進去拿點酒。”

“我要薯片!”真純沖他的背影喊。赤井擡了下手。

玻璃門滑開,庭院中奔騰的,令人澀目的火焰擋在門外。緩緩浮動著的光暈。

赤井看到瑪麗正坐在沙發上,背對自己。

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筷,桌子上丟著魚骨,購物紙袋散在廚房角落。赤井開始收拾餐具,撿起地上的垃圾,瑪麗一直沒有說話。半晌,赤井走過去。

他這才看到瑪麗睡著了。似乎是累極了,歪著脖子,靠在沙發上。

一旁,幾把槍散亂扔著。

赤井皺起眉。

“餵,瘋了嗎?”他說:“槍不收就睡覺。”

赤井推了推瑪麗的肩膀。

“醒醒。”

瑪麗睜開眼睛,迷糊地望著他片刻。

“是你啊。”

“廢話。”

赤井說:“困了就回屋睡覺。”

“務武。”

屋外的火光閃了又閃,瑪麗笑起來。

赤井的手停在半空。

空氣帶著刺一般,可是瑪麗一直在笑,傻傻看著他。

“你回來了。”

她揉揉眼睛。

“我又在做夢了吧。”

赤井沒有回答,瑪麗的話也逐漸模糊。

“你去後院看看吧,孩子們都長大了。”

她說。

“那個組織滅亡了。”

“那個把你,把秀一帶走的組織滅亡了。”

“可是你,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她緩緩閉上眼睛。

“你再不回來,我就老了啊。”

*

後來院子裏熱鬧了很久,赤井也沒有再回來。

“我的薯片呢!”

真純開始大喊。降谷零有點擔心,起身去找了赤井。

一樓沒有人,瑪麗也不在,但餐桌收拾得很幹凈。

他又去前院繞了一圈,擡頭才看到赤井正坐在二樓臥室的陽臺上。

他一直在抽煙,不停地抽煙,身旁是擰斷的易拉罐。抽完了就再點一根。

或許易拉罐已經滿了,赤井連降谷站在樓下也沒看到。

降谷零急忙走上樓,發現陽臺木格門甚至沒有拉上。

煙霧在修長的指間升起,又淡淡散去。床邊桌子上還有一把左輪手槍,或許是瑪麗的槍。

他望著赤井坐在陽臺的背影。

“赤井?”

降谷零輕聲開口。

赤井的身體一顫。風吹起白紗的窗簾。他突然站起身,大步走過來,將降谷零拉進懷裏,不由分說地推向床邊,壓在身下。灼熱的,讓人窒息的眼神,像是極力克制著什麽,沖撞著的籠子,馬上就要沖破,連胸腔裏的心臟都隨之燒熔。

他用手扳起零的下巴,粗魯又溫柔地吻著,另一只解開降谷的襯衫。

降谷零驚亂地使勁推他。關門。零說。

“你喝多了?”

“我不是喝多了,我是昏頭了。”赤井嗓音幹澀地回答。

他將左手托在降谷臉側,拇指順著下頜線摩挲。

“你記得我之前說,不論下周還是下個月,我都會回來。”

“怎麽了嗎?”零問。

“我太糊塗了…為什麽還會有下周?為什麽還會有下個月?”赤井低啞道。

“為什麽我還要離開?”

降谷零微微怔住。原本抵在赤井胸前試圖抗拒的力氣無聲消散。拉近的距離裏,突然的,他感到面前的人正在發抖。

貼在自己臉側的掌心,赤井的體溫。近乎絕望的東西。

赤井失神茫然地問道。

“如果有一通電話打過來把你叫走,從此你再也沒有回來,怎麽辦?”

“如果你做了一個選擇,而我沒來得及跟上去,怎麽辦?”

“如果你有必須要做的事,而我不在你身邊…怎麽辦?”

降谷零眨眨眼。

“傻子。”

他發出輕微的,刺痛了的嘆息。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微妙般壓抑。

無法掙脫的懷抱。他伸出手,將指尖插進赤井的頭發,安撫著,又懲罰般揉亂它。

“這些不是都已經發生過了嗎?”零說。

赤井的胳膊松開了。他靜靜地看著零,原本深陷在陰影裏的,綠色的眼睛。因為身體的戰栗,他的睫毛微乎其微地顫了顫。

降谷零沒有躲避這種目光。他將額頭抵上赤井的額頭。

“那一天在倉庫,我不顧一切到連命都不要的時候,是你跟了上來,找到了我,拉住了我。”

“伯父死後,你明明可以回美國去,置身事外。但你留了下來,選擇了我。”

“行動前,你答應過,如果我再也不能回來,不管發生什麽,你都一定會來找我。”

零說。

“這不就是——我們結婚的原因嗎?”

赤井的喉嚨動了動。

樓下的篝火亮著,永遠燃燒著,直至最後一刻。小小的,他們保護的火。這就是兩個人的愛情了。可赤井還是看著零。沖動強烈的眼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說話?”降谷零問。

赤井沒有回答。他緩慢閉上眼睛,單方面切斷了彼此的對視。

慣用的,逃避的動作。陰影再次覆落,赤井扣住零的肩膀,借著重力下壓,將降谷零重新抵進床墊深處。密密麻麻的吻落下來,從嘴唇一路浸濕到側頸,他的心跳無法慢下來。

“很拙劣啊。”

急促的喘息裏,降谷零猛然發力。他突然翻身,將赤井壓在床上,順勢跨坐上赤井的腰。赤井試圖撐起身體,可降谷立刻向前挪動,用膝蓋牢牢壓住赤井的手臂,讓他動彈不得。

“我以為有人告訴過我,□□解決不了問題?”零說。

“是我說的。”

所以。降谷零命令道:“說話。”

空氣短暫靜止。昏暗的光線,金色的灰塵沈澱下來。

赤井嘆了口氣。

“我那天問過神明。”

極度荒謬的開場白。職業是開槍的FBI與日本的八百萬神明,降谷零忍不住皺起眉頭。

“…神明怎麽說?”

“我想要的太多,神明不願意聽。”

“我願意聽。”

降谷零平靜回答。

赤井怔怔看著他。

他的心靜下來了。即使是從不動搖,從容自持,總說著我來想辦法的人,在這一瞬間,綠色的眼底還是閃過了罕見的空白。他長久地凝視著降谷零,隨後,一聲極低,啞啞的輕笑從喉間溢出。

赤井動著手腕,示意面前的人放開。降谷零照做了。

悉悉索索的摩擦聲。赤井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疊在一起的薄紙,攤在降谷零的眼前。

神社的朱紅印記。春日的微雨裏,貪心祈求的背影。

從大吉,中吉,末吉,一路跌破,直到兇與大兇。

“我不想變回去了。”

赤井張開手,代表著神明意志的,亂七八糟的紙片,淩亂地撒在床單上。

*

純白的棉,充滿褶皺,月光籠罩下來,柔軟而遼闊的水面。有關人生的斷言漂浮其中,無限的選擇,無限的可能。

降谷零揚起眉毛。不想變回去,他重覆。

“是指你不想當一個大叔FBI?”

赤井搖搖頭。

“我不想簽那個合同。”

“那你以後做什麽?”

“我也不知道,沒想好。”赤井的視線移向窗外:“我也一直在問自己,我到底能做什麽,我想做什麽?”

他看向玻璃上,兩個人的倒影。

年輕的身體。

A藥給了二人一場饋贈。

可對於一個早已功成名就,過完半生的人來說,回到十幾歲並不是一件浪漫的事。它可能殘酷,可能無用功,人生並不會因為重來一次就變得更好。或許,承認這個被時間塑造過的自己,才是當下的最優解。

“我始終無法下定決心,”赤井低聲解釋:“但剛才我突然明白,如果這一切的代價是與你分開,我寧願放棄這個職業。”

“我們只是每年分開幾周,幾個月,沒關系的。”

“有關系。”赤井反手扣緊零的手腕:“只要我們還在這個行業,就永遠有危險。”

降谷零看著他因為情緒起伏而緊繃的下頜。“不會出什麽事的。”零輕聲反駁。

赤井驟然加重語氣。

“我父親離開的那天,我也以為他只是離開幾周。如果你真出了什麽事,我再也找不到你,剩下的人生裏我該怎麽辦?如果我真的出了事,像我父親一樣,你又該——”

他側過頭,沒有再說下去。

某種致命,拉扯到極點的凝滯感,攥住二人喉嚨。降谷零感受著赤井胸膛裏壓抑的,近乎戰栗的起伏。

零聽明白了,可是他無法回答。漫長的沈默後,赤井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零君。”他的聲音恢覆平靜。

“有一次,小弟弟問我,我的大學生活是什麽樣的。我那天想了很久,卻什麽都沒想起來。”

“那個時候,我一心撲在尋找父親這件事上。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做到。現在,我必須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

他重新轉過頭,對上降谷的視線。

“你以前告訴過我,我可以當一個普通人。我一直記在心裏。”

靜默,可從未靜止的,細碎的光影,始終隨風晃動。某個瞬間,降谷零忽然不知道風從何處來,又將去往何方。他習慣了順風而行,從未想過風停下時的樣子。

”我明白了。“他輕聲道。

赤井靜靜地看著他。

“我從來沒有問過你。”他低聲說:“零君,組織覆滅後,你有什麽必須要做的事嗎?”

金色的睫毛微微垂下。

“最開始,我也想找一個人。”降谷零緩緩開口:“所以我必須成為警察。但後來,她死了。”

“之後,我認識了我的朋友們。他們告訴了我作為警察的意義。所以,做一個好的警察,盡到對國家的義務,是我必須要做的事。現在…”

他擡起眼睛。

“現在,我必須做的事,就是盡到對伯父的責任,幫他們把一切善後。”

“那他們想讓你走的那條路。”赤井問:“你願意嗎?”

空氣裏,難以察覺,微妙的停頓。隔了很久。

我很擅長。零給出回答。

“如果必須有人站在那,我寧願是我自己。”

“官僚系統內的權利的確不是我一開始想要的。但權力不是臟東西。站在高處,能做的事情更多。”

他篤定道。

“這是你必須要做的事嗎?”赤井又問。

於是眨眼的動作突兀停住了。仿佛思考半天也沒有結果,降谷下意識盯著面前的墻。在絕境中可以飛速計算的頭腦,出現了長達數秒的停滯。兩人交錯的呼吸聲中,終於。

“不是。”

極低的聲音。他給出了答案。

那麽。赤井秀一無聲地,很深地呼出了一口氣。

“如果我告訴你,我有一個想去的地方,你願意跟我走嗎?”

降谷的視線重新聚焦。

“什麽地方?”

“我也沒去過那個地方。”赤井的聲音沈在胸膛深處。

“但我知道,在那裏,我們回到年輕的時候,一起上學,讀書,重新選擇一切,第一次認真考慮我們自己,我們想做什麽,想成為什麽。或許我們成了普通人,或許我們註定再次不普通,但我們終於有機會一起重新選擇,任何事都不能再把我們分開。”

降谷零眨眨眼。窗外的光照亮他的側臉。

比現實更迷人的是可能性,從未想象過的某個選擇。類似的東西還有驟雨初停,霧散雲開。

清涼的星光透過玻璃。

“這是你想做的事?”零問。

“對。”

“你希望我跟你一起?”

“是。”赤井說。

“可如果你父親再有線索——”

如果還有他的線索。赤井接過話題:“我的那些老同事總不至於不告訴我吧。”

降谷零陷入沈思。綠色的眼睛堅定地望過來。

我知道這讓你放棄很多。赤井說。

“你不用擔心,直接告訴我就好。”

同樣的話,他聽過很多次。降谷零垂下睫毛。柔軟的劉海,遮住他的眼睛。

“零君?”

赤井試圖與他對視。

“沒關系的。”

“你告訴我你的選擇,你可以回答我不。”

金色的星光在夜空旋轉,滾燙又尖銳。某個瞬間,無數燦爛的碎片朝四周飛散。清晰而不可動搖地閃了又閃。

突然,降谷零坐起身,拿過床邊那把左輪手槍。

命運的轉輪,一切故事的開始。他們的開始。

零檢查了槍管,確定沒有卡在裏面的子彈。又從床上撿了三張紙,揉成小小的紙團,送進彈膛口。

“無論我選什麽,都沒關系。”他問。

是。赤井回答。

“好。二分之一的概率。”

降谷零撥動轉輪。金屬轉輪迅速旋轉。

沈滯的,齒輪咬合脆響,一格一格的金屬碰撞聲中,降谷零用著鄭重的語氣。

”如果我們的過去註定我們將來不會是普通人。”

“這意味著,或許我試了試,發現自己還是必須成為警察。我會再一次回到之前的道路,站在危險邊緣,有自己必須要做的事,讓你擔心受怕,被一通電話叫走,留下你一個人去找我。你還是願意選擇我,拉住我,帶我回家嗎。”

赤井迎上零的目光。

“我願意。”他回答。

轉輪繼續旋轉。

“意味著,也許我真的厭煩了以前的生活,我成了一個普通的廚師。意味著現在的降谷零終有一天會變得平庸,無趣,滿身油煙,日覆一日重覆著生活,褪去光環,淹沒在瑣碎裏。你也願意嗎?”

“我願意。”

“意味著未來有一天,去掉這一切光環的降谷零只是一個普通人。他固執,驕傲,滿身是刺,依舊學不會對你溫柔,不會為你讓步,甚至他現在又連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沒有,你依然願意嗎?”

“我願意。”赤井說。

星光落進眼裏,輕輕地晃動,鋪開,流動。永遠無條件地存在著。

赤井伸手,摸了摸零的頭發。

“零,你就是你。我愛你。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愛你。”

光影在臉的另一側微微一動,比呼吸還不經意的,淺淺的笑容。那麽。他說。

“意味著有一天,你問我同樣的問題,我也會做出與你相同的回答。”

降谷零說。

伴隨著極輕的尾音,金屬轉輪被利落甩出槍膛。他的手腕迅速翻轉,按下了中心的退殼桿。

哢啦——

最上方,正對著擊錘的紙卷。星狀退殼挺將壓實的紙卷從彈倉中托舉而出。

一朵綻放的白花,懸停在半空。

降谷零取下紙團。

倒轉的沙漏,重新開始流轉的時空。

“意味著我有了私心,我開始為了你想要活得久一些,希望把其他事向後放一放,意味著我的戀人從此有了具體的模樣,無論他不凡,普通,還是像從前一樣混蛋。”

他垂下眼睛,直視著綠色的深處。

“因為我也同樣愛你。”

降谷零展開紙團。

“赤井,我愛你。”

他舉起紙片,上面有大吉兩個字。

“我選你。”

世界縮小成他們註視的距離。熾熱的,濃烈的,難以壓抑的目光交織,焚毀最後一道隔閡。

赤井輕輕地笑了。

他伸出手臂,將降谷零拉進懷裏。零伏在他的胸口,清晰地,聽著沈穩有力的心跳。赤井側過臉,低下頭吻他。

“怎麽會正好是大吉?”他好奇道。

“傻子。”降谷零的眼睛彎著。“因為我只放了大吉。”

沒有被發現,被取悅了的笑:“我怎麽可能讓概率來決定這件事。”

他將金發別在耳後:“你真的是喝多了,這都沒看見。”

赤井深深地註視著懷裏的人,快要將人淹沒的,深深的綠色。這裏是時光的盡頭,也是時間的開始,只有他們兩個人。

“那我們說好了。”他的聲音很輕。

降谷零擡起頭:“你說出來。全說出來。你想要什麽?”

“我要帶你走,我們從頭開始。”

“你說完整點。”降谷越靠越近:“都說出來,告訴我。”

赤井的手臂慢慢收緊,將降谷零完完全全地嵌進自己的懷抱。

“我要帶你走。我要帶你去一個我們都沒有去過的地方。”他低沈道:“不管發生什麽,我們都永遠在一起。不管以後我們變成什麽樣,我們都不會分開。”

降谷零將大吉遞給他。

墜落發生在一瞬間。左輪手槍被一只手不耐煩地推開,遠遠磕在床頭。

名為大吉的紙片,白色的蝴蝶,順著奇異的引力滑落,飄在半空,走過漫長的時間。很久以前,萌芽的一切。

不以結果為前提,卻堅持發生。人們稱為愛情。

愛情是赤井算盡一切,但在波本現身後,忍不住露出真容的沖動。是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唯有降谷零用盡一切手段找出答案的執拗。是赤井站在摩天輪上等待直升機,卻在降谷零出現後,打亂計劃,只為了陪他打一架的從容。是降谷零年紀輕輕身居高位,井井有條帶著幾十個人的團隊,卻在赤井出現時,看不清的情緒。是所有人都以為這個人面無表情,卻唯獨在一個人氣沖沖走過來時露出的微笑。是一個人掉下飛機,另一個人跟著跳下去的義無反顧。是無論發生什麽都堅定選擇彼此的決心。是不知道對方發生了什麽,但決定站在他身旁的勇氣。是在未來的人生裏,互相成全的約定。

而包圍這一切的,是窗外廣袤的夜風。

活在黑暗與謊言裏的人,找到了可以說真話的自由。無處可歸的孤獨找到了歸處,決定不再依靠的孤獨有了依靠。

水霧模糊的玻璃窗上,飽滿的水珠劃破白霧,拖出一條透明的裂隙。從這道縫隙望出去,沈積的雲早已被風吹散,露出兩顆永恒閃爍的星辰。

天氣預報說,這一整周,都是晴天。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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