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未明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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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明時分

電梯門合上,外面是另一種安靜。

貝爾摩德壓低帽檐,從電梯間下了樓。車停在門口,赤井進來前便註意到,她的車牌剛換過,前擋風貼著早就過期的停車場通行,那是她常用的手段,把舊東西混在新偽裝裏。他猜測這輛車會在某個地方被遺棄,貝爾摩德向來知道怎麽讓自己從地圖上消失——把自己變成地圖。

屋內的金光與玻璃碎片中,降谷零拉住他,轉身走進樓梯間。墻壁是昂貴又寡淡的灰白色,表面拋得極亮,每隔幾米就是一盞燈。降谷零走得快,赤井落後半步,每次轉彎,兩個人的影子就會在墻上並到一起。

一樓樓梯口的鐵門被塗成黃色,二人背帖著墻,並沒有即刻去推門,而是開了門縫看了看。

厚重的防火門後,深夜的涼意撲面而來。

街上幾乎沒有人。

東京在夜晚經常顯示出一種虛假的溫順。路燈下,降谷零豎起風衣領子,下意識的,盡管現在周圍並沒有人在看他們。

身後突然一聲轟鳴,赤井側過臉,一輛車疾馳而過,車燈很亮,像有人用手掌推著光,貼著眼皮壓過去。城市深夜裏超速行駛的年輕人,赤井回過神來,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過度緊張。順著那股震動,他聞到了空氣裏新鮮的汽油味。

該抽煙了嗎。他搖搖頭,發現口袋裏是空的。

耳機裏的白噪音一成不變。降谷零就在身旁。真純,應該已經到了。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如果走正常流程,只把情報交給CIA,他們會繞開一切直接接管,放任日本自行處理,將局面定義成內部清洗。

他必須讓事情變成多邊問題。母親受到影響是一個最好的契機,只要軍情六處收到現役情報員的情報,CIA就不能再裝作沒聽見。一旦美國和英國同時入局,日本就無法把這件事壓回國內。

可這是有職業代價的。這一步會留下記錄,他會被貼上私自升級沖突的標簽。沒有人會喜歡,或許以後晉升,行動都會受到影響。甚至父親的背景,母親的身份都再次會被翻出來。他都知道。

他可以抽身,FBI可以撤離,CIA可以保持灰色立場。但降谷零不能。

他可以承受一切風險。但有一件事,他不接受。

他不能,讓零獨自一個人走下去。

詹姆斯還在頻道裏。耳機上的綠燈沒滅,那是靜默收聽的狀態。降谷零側過頭,剛好看到赤井撥打了真純的電話。

他詢問地看向赤井。

這很奇怪。赤井沒有切斷通信,也沒有切換加密頻段。直接按下了線路合並。

降谷零挑起眉。赤井沒有解釋。他按住耳機。

“真純。”

那頭接得很快。女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焦慮,背景很亂,全是急促的腳步聲。

“秀哥!”

“怎麽樣?”

資料我已經傳給媽媽的聯絡人了。女孩說道:“他們確認收到了。但是…那邊的人語氣很不好。他們問我證據是哪來的,我就按照你的吩咐,說是媽媽之前查到的 。然後他們突然很兇,讓我說實話,還問我是不是美國政府的授意。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們,他們就說要等媽媽醒了再做決定…”

電話裏只有亂的,生硬的腳步聲。她還不懂這一行的規矩,本以為是立功,結果差點被媽媽的同事審問。她突然沒聲了。顯而易見的,巨大的落差感順著電線傳過來。

你做得很好。赤井用著柔和的語氣:“剩下的不用管。快回去吧,照顧好媽媽。”

真純楞了一下。她敏銳捕捉到赤井語氣裏的刻意。知道了。她回答。然後,乖乖切斷了線路。赤井擡起頭,看著虛空,聲音冷下來。

聽到了?他說。“倫敦那邊收到貨了。”

“聽到了。”詹姆斯的聲音隔了一會才傳過來。他似乎剛放下另一通電話。Shu。

“下次做這種決定時,能不能至少提前五分鐘告訴我?”

十字路口的信號燈跳了一下,剛好轉綠。赤井垂下眼睛。詹姆斯繼續說道。

“剛才CIA的電話直接打到了我辦公室。英國人把他們痛罵了一頓,質問為什麽這種情報會直接由FBI私下捅給軍情六處。”

一個無聲的,向上的弧度。赤井動了下嘴角。“你怎麽說得?”他問。

“我可以替你解釋原因,但至於有多少用處——”詹姆斯說。“我必須告訴你,如果事後他們要追責,你需要承擔後果。不過…”他從容地停頓一下。

“我告訴蘭利,現在的局面已經失控。除了朱蒂,我們根本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會被控制。況且,瑪麗是已知服用過A藥的幸存者,不管你發不發這份文件,軍情六處遲早會查到的。所以——”

“與其等英國人自己找上門來問,不如我們主動。”

“他們同意了?”赤井問。

“當然不。”

夜風卷起一張廢報紙,翻了個面,又貼回濕漉漉的地面。Shu。詹姆斯似乎換了個姿勢,或者摘下了眼鏡。再開口時,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調侃。你猜得到他們的反應吧,他說。

“下次好歹讓我先給自己倒杯酒再來接這種電話。他們翻出當年的入職檔案,質問我為什麽會讓一個直系親屬是軍情六處,且父親處於失蹤狀態的人通過最高背景審查。”

“這是個好問題。”赤井笑起來。他似乎開始覺得有趣。詹姆斯的聲音也變得悠遠。

“我給他們講了個故事。當年你從陸戰隊退役後申請加入FBI的故事。你很有競爭力,但你的檔案簡直是災難。直系親屬在軍情六處,父親失蹤。他們本來要拒絕你,問你如果申請不過怎麽辦。”

詹姆斯停頓一下。

“你回答他們,那我就自己回倫敦自己查。’”

噗的一聲,降谷零在一旁聽得笑了出來。

所以。詹姆斯淡淡地說:“我告訴蘭利,既然我們當初為了不讓他為英國人效力破格錄取,現在,就別因為他給家裏打了個電話而大驚小怪。”

赤井沒有再回話。他微微地——即使詹姆斯看不見,他也下意識地做出了這個動作。對著虛空很輕地點了一下頭。這是一個不需要被聽筒那端看見的動作。降谷零側過臉,視線落在他身上。

一團白霧順著那個音節溢出,在夜色裏緩緩升騰。它沒有立刻消散,而是模糊在那句話的周圍。逐漸的,那團霧氣慢慢散了,赤井就在那團消失的白氣後面,他抓了抓帽子,難得的,用著十分鄭重的語氣——

謝謝。James。頻道也陷入短暫的沈默。詹姆斯沒有回答,任由赤井的話音落下。

那麽。赤井又說。

“我們去哪集合?”。

詹姆斯似乎笑了一下。“橫須賀基地。”他沒有多做停留:“那裏足夠保證你們的安全。”

“朱蒂呢?”

“放心,我已經派人接她了。”

詹姆斯的語速很快,背景裏能聽到嘈雜的聯絡聲。

“我現在正在跟CIA對接。既然英國人已經入局,CIA正好利用五眼聯盟的機制,去調動倫敦和悉尼的資源。等你們到了,我們正好匯合情報,制定下一步行動計劃。分析團隊和生化實驗室也已經待命了。所以去基地之前,你們先去一趟灰原哀那裏。”詹姆斯補充道,“把那個血液樣本帶上,那是關鍵。”

“了解。”赤井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深夜走灣岸線,先去阿笠博士家取樣本,在趕去橫須賀,一個小時應該夠了。”

知道了。詹姆斯在頻道裏簡短吩咐道。別遲到。

通訊切斷。耳機裏只剩下零星的電流聲,很快也完全安靜了。赤井摘下耳機。

兩人沿著空曠的街道向前走。並沒有現成的車,他們得走出這條街區去找。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深夜的東京正在沈睡,把所有的喧囂都吞進肚子裏。城市裏打烊的樓宇玻璃反著光,從影子裏觀察他們的動靜。四周除了腳步聲,周圍安靜得有些無聊,剛才那些耳機裏的宏大詞匯,都在腳步聲裏被稀釋了。

沈悶的回響。兩個人踩在水泥路上。這一天難得的停頓裏,降谷零忽然轉過身。

他故意倒著走,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目光落在赤井身上。

他聽到了全部對話。

他知道,赤井有更安全的選項,有更符合程序的方法,他可以撤離,可以在很久前就撤離。可是赤井選擇了自己。零望著赤井的眼睛,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適的話。他的喉嚨吞咽一下,很快地壓下那些不必要的情緒。他感受到一種他不想在此刻承認的東西。那種被選擇後的失重與難以言明的感激。可是他不知如何將它直接說出口。

“你還真敢說。”

零用著揶揄的語氣:“不讓我當FBI我就回倫敦?”

赤井眼神一松。他停下腳步,微微皺起眉,似乎在認真回憶當年的細節。然後,他左右看了一眼,確定四下無人,突然神神秘秘地向降谷零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點。零走了過去。反正沒有違規,非常時期采用非常手段,利用沈沒成本倒逼決策層,就在降谷零以為他要開始什麽長篇大論的時候,突然,赤井擡起下巴,眼角彎出了一個幼稚的弧度。

“事情的主角是你的男朋友。“他說。你應該偏向我才是。

降谷零挑起眉。“問你問題的人也是你的男朋友。”

赤井笑起來。“那我可以在那個路燈下面吻你嗎?”

“想都別想。”

赤井故意露出失望的表情。

降谷零轉過身,向前大步拉開距離。腳步踩進積水,沒說完的話,一圈圈蕩開。

“謝謝。”

突然,清晰的話從前方傳來。赤井急忙看向零,看到夜風揚起漂亮風衣的下擺。暖色的光下,降谷零背對著他,隔著一盞燈的距離。

一如往常那樣輕柔,高傲的語調。

他看著降谷零的背影,就在說完謝謝後,坦率的,表達出一切的兩個字。赤井站在光圈邊緣。盡管沒有看到零的表情,赤井仿佛感受到一個無比渴望的瞬間。今早他在浴室裏抱著降谷零許諾,無法看到他的臉的遺憾,都被這兩個字所補償。

這是一種他從沒有體會過的感情。他冷靜的計算了所有後果,可他決定選擇降谷零。而降谷零,也明白他的選擇。

現在,他可以毫不猶豫的對自己說,他瘋狂地愛著這個人,而這個人也愛自己。

燈光從側面掠過。他看到降谷零將耳邊的頭發柔軟地撥在耳後。

赤井輕聲開口。

“那你陪我買包煙?”

降谷零停下腳步,回過頭,露出微笑。

赤井走上前,摟住他的腰。

兩個人不緊不慢地走著。街角拐彎,正好有一家便利店,門上貼著“營業至淩晨五點”的貼紙。

門鈴一響,屋裏滿是糖水味和熱油味。很日常的味道。

收銀臺邊擺著抽紙和促銷飲料,後面的墻上貼了張偶像海報,電視裏正在播夜間新聞。一個年輕的店員在打瞌睡,耳機裏是不知道什麽歌的節拍。

赤井清了清嗓子,指向店員身後的煙櫃。店員迷糊糊地站起身,順著他指著的方向抓過一個紅白色煙盒。“九百六十日元。”店員含糊道。

赤井應了一聲,示意他稍等片刻,隨後轉過頭,向身後看去。降谷零拿著一瓶水,又順手拿了盒口罩,正在冰櫃前蹲下,仔細挑著黑咖啡。

店員嘆了口氣,也懶得再催,反正也沒有別的人要結賬。剛才那個綜藝實在無聊,他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幹脆抓起遙控器換了臺。

屏幕上花花綠綠的綜藝字幕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演播室的嚴肅藍光。店員還要換臺,下一秒,是一段字正腔圓的播報音。

“東京灣沿岸風力增強,請民眾註意夜間出行安全。”

聲音忽然變得過於明亮。一種被機器放大的女聲,在燈光下來回反射,像擦拭玻璃時的聲音。可東京灣離這裏很遠,那裏的風力、出行、夜間安全,與這家便利店毫無關系。

店員皺皺眉,嘀咕了一句:“真是吵死了。”他伸手去拿遙控器,猶豫著是先換臺,還是先調低音量。

畫面閃動了一下,慢慢地,空氣凝結出一個殼。又薄,又銳,因為靜止太久,任何聲音都有可能成為裂縫的起點。下一秒,屏幕上出現醒目的紅色條帶。

——“警視廳聯合東京地檢特搜部發布特別緊急通報。”

清晰的女播報員的聲音回蕩在便利店狹小的空間裏。屏幕閃爍,紅底黑字滾了過去。

“前首相大岡遇刺身亡,美方人員下落不明。”

冰櫃旁,降谷零的手剛碰到罐身。那一秒鐘裏,冰櫃壓縮機的震動停止了。他清楚地聽到了新聞的每一個字。

“內閣官房長官剛才召開緊急記者會證實,前首相大岡今日下午於東京國際論壇遭槍擊身亡。現場勘查發現激烈交火痕跡。協助日方參與聯合調查的美國聯邦調查局探員赤井秀一、朱蒂·斯泰琳目前下落不明。當局判定,二人極有可能已遭到武裝劫持,生命安全受到嚴重威脅。”

畫面切換。演播室的藍背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兩張巨大的證件照。左邊是降谷零身著警服的標準照,右邊是風見裕也。

恐懼比尖叫先一步爬上臉。

店員的手停在遙控器的塑料鍵上。警視廳、特搜部、緊急通緝。他確信自己聽到了這些詞匯。街上明顯有了警車,鳴笛聲極其緩慢地、一格一格地增高分貝。他的視線越過櫃臺,落在蹲在地上的,金發男人身上。

他驚恐地睜大眼睛,半天沒能說出一句話。

播報員的聲音變得尖銳。

殼碎了。

“警視廳已正式發布特別通緝令。經查,本案系警察廳警備局內部激進分子所為。嫌疑人涉嫌利用職務之便策劃暗殺國家政要、非法拘禁外交人員,意圖制造重大外交危機。”

“鑒於嫌疑人攜帶有涉案組織研發的、具備細胞重組與逆齡特性的高危實驗藥劑(通稱A藥),又深谙國家安保體系運作,並掌握警視廳內部指揮部署與反偵察手段,常規警力已難以應對。為此,內閣總理大臣已簽署特別命令——”

“依據《自衛隊法》第78條關於治安出動規定,正式下令自衛隊介入。陸上自衛隊第一空挺團已受命集結,即刻起對東京都實施重點封鎖,全力搜救美方失蹤人員。”

*

降谷零的手還放在冰櫃門上。冷氣沿著指骨一點點往上爬,壓縮機發出低沈的轟鳴,像是從地底傳來。赤井沒有擡頭,但他能感覺到,有一道視線,落在了自己臉上。

店員的喉嚨上下動著,要咳嗽,又生生咽回去。很快,他的手背開始往櫃臺下探,那裏有個電話。他知道面前這個人知道自己在看他,也知道自己認出他來了。他想去拿電話,手卻又收回來,眼睛不停往赤井這邊看,又不敢直接看,想要先把事糊弄過去——可那張臉還在那裏,電視裏的照片也還在,看上去一模一樣。

擰緊的時間裏,赤井沒有擡頭。他用餘光掃向出口,又掃回店員的手。很快,他把力道集中在指節。如果直接離開,店員一定會迅速報警洩露行蹤。或許他應該現在就動手把這個人打暈。猶豫本身也屬於訓練的一環,赤井此時此刻的猶豫,仍在合理的時間範圍內。他沒有出手,只是在腦內迅速演算每一個結果。制服、控制、撤離,哪一種都不完美。

猶豫的幾秒內,身後傳來毫無預兆的巨響。從收銀臺正對的貨架掀起,金屬骨架先發出一聲悶顫,緊接著整排瓶罐一齊傾倒,一排排玻璃瓶全部砸在地上,炸開,液體順著瓷磚撒了一地。同一時間,赤井聽到耳機裏降谷零的聲音。

“攝像頭,三點方向!”

傾斜的貨架後,降谷零抽出槍。店員驚叫著往後一躥,手裏的遙控器掉在地上。他下意識去躲——

這一刻的混亂堪稱完美。三點鐘的攝像頭被槍擊中,貨架突然倒塌,玻璃碎裂,液體潑灑的混亂裏,沒法錄下剛才是誰開的槍。店員看向降谷零的瞬間,頸後卻被赤井擊中,背貼著墻滑坐在地。

貨架徹底落地,一秒真空裏,赤井的手腕被扣住。

“快走。”零低聲道。

*

他們跑出去很久以後,降谷零才發現自己被淋濕了。

他沒看到雨是什麽時候下的,回過神來,腳下的街道早已布滿水坑,紅綠燈的色塊在積水裏晃動。

他被通緝了。

他沒吃驚。他甚至能看到警車正在開出警察局,看得真真切切。

詹姆斯的電話在幾分鐘前接通,赤井在回答。他看著赤井的側臉,嘴在動,聲音像被泡在水裏,斷成一節一節,總是慢一拍。腦子裏全是碎的聲音,一整天的事全部堆在一起,上下搖晃。

這場通緝只是邏輯走到終點的副產物。警察、公安,他一生依附的體制。現在,他看著這個體制張開嘴,動作嫻熟、毫不遲疑,變成熟悉的怪物,把自己咬住。他一瞬間生出一種荒唐的錯覺,自己仍是那個人,正冷靜地在指揮追捕另一名罪犯。只是這次,罪犯和指揮是同一個人。

神使鬼差的,他在街角站住,停了半秒。

赤井急忙拉住他。降谷零擡起頭。

他突然呼吸了一下,那個自己就從身體裏剝離了。零這才試圖集中註意力,聽清了詹姆斯說的話。

“我知道他不會放過任何知情的人。”赤井語氣壓得極低:“但沒料到這麽快。”

“他必須在明面上讓我失去官方身份,讓你們無法在明面上參與行動。這沒什麽好奇怪的。”降谷零冷冷道。

詹姆斯沈聲補充:“他給出了一個很難拒絕的提議。”

降谷零聽懂了。他的腳步在雨水中漸漸放慢。

“他定義這場危機為日本內部事務。”降谷零用著平靜的語氣:“把我和風見列為首要嫌疑人,把你們列為被我們扣押的人質。”

赤井轉頭看向他:“什麽意思?”

“意思是。”降谷零仰頭向前看:“只要美國官方不插手,他就保證把所有在日的FBI安全送回去。只要你們不幹預,他承諾人魚島上的那些力量不會越界。”

“根本沒人會信他的鬼話,”赤井幾乎立刻反駁。“卡邁爾和朱蒂難道不算證據嗎?”

“我們當然知道。”詹姆斯聲音凝重:“但卡邁爾的死在官方記錄中,只能歸為黑衣組織行動,我們找不到直接證據證明那是他的命令。朱蒂的異常,我們也沒有辦法公開證實。”

赤井皺眉。先做好眼下的事吧。他說:“我們怎麽撤?”

“既然官方的路斷了,那就只能走公海。”詹姆斯壓低聲音。他報出一串坐標。

“只要進入十二海裏外的公海區域,我們的人會在那裏接應。”

與此同時,遠處一聲長笛,隨後是一串。降谷抓住赤井的手臂,把人拽進自動售貨機和墻之間的縫。等巡邏燈掃過去,兩人立刻起身。

他們踩著水邊,貼著墻角,甩開一個路障,再拐入側街。

白霧在嘴前一團一團冒出來。

“從現在開始,我們連地鐵都上不了。”降谷零喘息著說: “每個出口都有監控。機場、港口,全在封鎖。”

赤井邊跑邊摘掉一個耳機:“那怎麽辦?繞過東京灣,從橫濱外側走海路?”

“那是被搜查的第一圈。”零冷笑一聲:“你想被海上保安廳的雷達掃到嗎?”

巡邏車的燈又掃來了。兩人同時停下。雨重新密集地落下來。降谷零把頭靠在墻上,雨從鬢角滑下來,落進衣領裏。兩個人之間沈默了一陣。

“淩晨三點。”零喃喃重覆道。

“你想偽裝成漁船?”赤井說。

我沒那麽傻。零說:“漁船現在都是電子申報,出港就被定位。”

“沿海還有私人碼頭。”

“肯定全都列入警戒名單了。”零反駁:“你開過去的第一秒就會被識別。”

“那就藏在貨運裏。”

“貨運路線兩小時前被封,你到底看沒看實時通告?”

赤井聳聳肩。“沒看。”他掏出手機,剛亮屏,新聞推送就彈出來。

標題很顯眼,配圖更顯眼——他們兩個的照片。赤井盯著看了幾秒,又隨手鎖了屏。

“咱們兩個的照片還不錯。”毫無理由地,他突然說道。可現在降谷零心情實在不好——

“你閉嘴。”

“我說真的。”

“閉嘴。”

話音未落,赤井剛鎖上的手機再次震動。

屏幕在漆黑的雨巷裏亮得刺眼。來電顯示是工藤新一。

赤井劃開接聽,免提裏傳出少年的聲音,背景很安靜,但這反而讓他的語氣格外清晰。

“赤井先生,降谷先生。”

工藤新一笑嘻嘻地開口。

兩個人詫異地對視。

*

三個小時後,他們駛向了那艘船。身旁坐著三個孩子。

機艙關上,發動機轟鳴。東京的燈火迅速縮小。風切過機翼,氣流不穩。降谷零望著窗外,雲堆在一起,像隨時要塌的混凝土。

這種天氣不適合飛行,他知道,也不打算說。

飛機仍然上升。他準備在腦中過一遍會議的發言,直到一陣甜得發膩的香味提醒他,這不是一架普通的直升機。

粉金色真皮座椅,靠背上是某種家族徽章。降谷零感覺自己正坐在一堆愛馬仕配貨裏——旅行毯,Avalon羊絨靠墊,頭頂掛著的是與Saint Louis水晶定制的燈罩。腳下是空空的Barat冰桶,旁邊有個銀托盤。安全帶看上去像Cartier特制,鑲了一圈細鉆。

身旁,赤井正若無其事地翻著安全須知,靠在印著“Live, Laugh, Love”的軟墊上。該死,那個安全須知居然還包著書皮,粉色的hello kitty。降谷零突然想,如果他們墜海,打撈隊第一時間想撈的絕不會是黑匣子,而是那只值錢的冰桶。

沒錯,這不是一架普通的直升機。

這是鈴木家大小姐的玩具。

飛行員在駕駛艙調頻,每個人都戴著直升機耳機,頻道裏嗡嗡作響,唯獨園子的聲音很清楚。

“餵,穩一點啊!不許遲到!他們可是要去救人的,聽到沒有?”

Roger。飛行員回答。園子又說:“Roger 是什麽意思?是行還是不行啊?!”

飛行員困惑地看了園子一眼。降谷零揚起眉毛,順手把那只印著H的紙巾盒推遠了些,生怕裏面掉出錢來。赤井看著他,眼神突然輕輕一彎,笑出了聲。

所有人的目光迅速落在他身上。機艙噪聲很大,任何通信只能通過耳麥,被全艙聽見。怎麽了?理所當然的,降谷零擡著眉,用嘴型提問,“這飛機裏的東西很貴我小心點又怎麽了”。赤井擺擺手,從外套裏拿出手機,低頭敲起字。降谷掃了一眼,面無表情地接過去。

不知是誰先偏了一下頭,空氣柔軟下來。他在打字,他在看,他有點不耐煩,他在憋笑。一旁,工藤新一盯著看了好幾秒。

他雖然不知道二位在聊什麽,可上次見他們離得這麽近,東京港差點被炸。他不理解,但他決定暫時不理解這件事,幹脆也拿出手機,打好字遞給灰原。灰原垂下眼睛,又翻了個白眼。

屏幕上寫著,從剛才開始,赤井先生的眼睛就沒從降谷先生臉上移開過。

所以呢?灰原沒吭聲,也懶得去想這是什麽意思。飛機實在太顛了,她在想吐之餘,緊張地抓住了身旁一切可以抓的東西。

風壓忽然一變,然後是一陣氣流的拉升,直升機低空掠過,落在艦尾的降落平臺上。

駐日美軍的中型驅逐艦,甲板被探照燈照出刺眼的白光。夜裏的風一向橫著刮,海鹽與燃料的味道,聞上去很腥。

螺旋槳逐漸慢下來。

艙門一開,風立刻灌入,將要下飛機的幾個人大力推回去。他們彎下腰,耳機壓在頭上,外套被風掀得獵獵作響。

迎面是兩名甲板士兵,帶著夜視鏡與頭盔,制服被鹽霧打得生硬。其中一人做了個手勢,指向前方。他們順著那道黃線向前,腳底是濕滑的金屬板。

穿過平臺,進入通往艦內的封閉艙道。空氣瞬間變得沈悶,鐵門以內,海風沒有被隔絕。鹹味、油味、金屬味混在一起,又重又熱。

赤井第一個摘下耳機。通道兩側立著兩名美軍軍官。一位是艦上的甲板指揮官,另一位佩著通信耳機。

Oh!他向赤井伸出手:“Agent Akai.”

赤井有力地握了一下。“Appreciate the pickup, Lieutenant.”他說:“情況緊急,打擾了。”

那人看向赤井身後的人,赤井讓開位置。“They’re with me.”他解釋道。

美軍士兵不再多問,示意他們往艦橋方向走。

艙道一路向下。越往下走,走廊越窄。光線變成白的,天花板很低。每拐一個彎,都能聽到艦體震動的低鳴。

他們停在一道加厚的防爆門前。兩名守衛舉槍立在門口。

赤井把軍用ID取下來遞過去,那是FBI特勤的黑色金屬卡片。識別器閃出綠光。

“身份確認,授權等級五。”

鎖栓回位,艙門微微一震,氣密閥吐出一口短促的風。一名值班軍官迎上來,伸手示意。

“Wee aboard, Agent Akai.”

赤井簡短還禮:“Evening, mander.”

身後,降谷零的卡片在讀卡器上閃了兩下,屏幕顯示:“NPA—GOV—ACCESS GRANTED.”,隨後,是工藤與灰原哀的驗證。對方點頭,側身引路。他們被帶往下一段安檢通道。艙壁兩側的攝像頭開始掃描體溫與輪廓。

識別燈一盞一盞亮起。五盞燈全綠後,那人壓低聲音。

“隨我來。”

走廊盡頭是一扇標著BAT INFORMATION CENTER的灰門。他敲了兩下,報出通行碼,門滑開,冷氣和機器油味一同湧出。

降谷零下意識瞇住了眼睛。

走廊的燈一直是白色,進門後燈光一換,眼前反而黑了半截。

他在空中顛得太久,腳下的穩妥反而讓人一怔。

逐漸的,藍光一點一點亮起來。視線剛聚焦,他就看見有人伸出手——

赤井被一把拉了過去。

“Shu!”

響亮、直白的笑,一個中年軍官正抓著他的肩膀,用力拍了兩下背。

“Hell, it’s been what…six years I thought you were still in Quantico!”

赤井被他拍得一晃,笑著反拍回去:“Five, actually.”

“Five! Jesus. You don’t age.”

笑聲立刻多了幾處,很快又有兩個人圍上來。降谷零看了一眼,明白船上有不少赤井的熟人。遠處的英語開始連音吞音,熟人之間的松弛。降谷零忽然意識到,這些人認識的不是萊伊,也不是FBI。他們認識的是赤井秀一。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名牌。金屬反光冷冷的。沒有人故意忽略他,也沒有人對他失禮。

可是他從來沒有這麽清楚地意識到,這次行動的代價對於自己的代價。

如果這場行動失敗,美國可以撤離。如果行動成功,美國會把功勞寫進聯合報告。

只有他,無法抽身。

那一瞬間,他忽然平靜下來。零沒有站在那等,反而走到一旁,環視四周。作戰室比他預想的大——金屬墻面,弧形控制臺,中央是一張長桌,周圍嵌著弧形顯示屏。

他沒有等人安排,直接拉開前排的椅子坐下。

“主控是這臺?”

兩個通信兵很忙,說實話,這艘船上的每個人現在都很忙。他們頭也沒擡。

“靠主屏那臺。”

“謝謝。”

零推上袖口,將設備連接。

兩個通信兵沒太在意,繼續低聲討論著——

“誒,這邊的延遲一直在跳。”

“可能是信號回路不穩。”

“我看是頻段沖突——”

“是備用頻段在幹擾。”

降谷零側過頭看了一眼,打斷道。

溫和,但不容辯駁的語氣,略有日本口音的英語。兩個通信兵看過來,面前的人正低著頭,半張臉被金發蓋住。

他們對視,表情裏閃過一絲不屑,幹脆各自俯身,敲著鍵盤。

還沒敲完一行字,突然,短促的嗡響響起,屏幕幾次閃白,波形拉出一條細長的亮線。降谷零不耐煩地抿了下嘴。

“讓一下——”

正如他剛才所說的那樣,當然,如果這兩位按照他的建議執行就不會導致閃屏了——不論如何,降谷零還是站起身,俯身斷開支路信號,重啟了主信道的時間標定。

指示燈依次亮起,很快,波形重新貼上穩定線。零用著平靜的語氣,重覆了剛才的話。

“備用頻段在幹擾。”

“…對。”一個人楞住:“對,就這樣。”另一個人也跟著點頭。

“這麽快就好了,你以前幹過這個?”

“偶爾。”降谷零擡起頭,露出微笑,看向二人。

該怎麽形容呢。那一瞬間,對視的目光裏,兩個人全部楞住了。盡管頂光對於任何人都是死亡角度,但這一刻,這是個偽命題。

一雙漂亮極了的眼睛。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金色睫毛,灰紫色的瞳膜。短暫的對視中,零也毫不客氣,乘機仔細打量了一下面前二人。

以前學過。他用著輕松的口氣,重新低頭看向屏幕,並不在意自己的臉還被人僵硬地盯著。

“不過我更擅長開會。”零說。

劉海在他額前柔軟地交叉在一起,透過發絲,藍光從斜上方打在他側臉上。現在,接線員感覺他淡淡的口音也像藍光一樣霧蒙蒙了。鍵盤敲擊聲中,一個人扭頭低聲問道:“這是什麽人?”

“日本公安吧。”另一個人回答:“名牌上寫得。”

“長這樣?”

於是五分鐘後,等赤井終於從人群的寒暄裏掙脫出來,降谷零早已通過這兩個人問清了船上所有人的名字,職務,等等一切他需要的信息。

“Hey——”

赤井走到他身後,俯下身,手撐在降谷零身側的桌子上,身體前傾。

“抱歉。”

聲音貼著耳朵。降谷零轉過身。他知道,赤井是為自己被幾個認識的人拖走,沒來得及引薦而道歉。

其實也沒耽誤多久。只是一回頭,降谷零就已經不見了。

“抱歉什麽。”零看著他。赤井解釋著。

“我是說——”

與此同時,一只手伸了過來。零看向赤井的目光偏了過去。

赤井轉過身,降谷零擡起下巴,視線越過赤井的肩膀,與那只手輕輕一握。

“Furuya Rei.”

自然的語氣,像是自己剛進入這個指揮間一樣。赤井指著身後的幾人介紹起來:“降谷君,這幾位是——”

“mander Miles Grant,Lieutenant Jack O’Connor,Major Raymond Holt。”

降谷零直接報出了面前幾個人的名字與職務。這是他五分鐘前剛弄清楚的事,毫無遮掩,甚至有些炫耀的意味。那人眼前一亮。

“詹姆斯今天提到過你,Officer Furu——Fuluya——”他停頓了一下,顯然,這個發音對他來說有點難度。

“很抱歉。”他笑著說,“能再說一次嗎。”

“叫我Rei就好。”

“Rei。”那人再次伸出手——

“長官。”身後的兩個人插話:“各國的人已經全部在線了。”

降谷零回頭。屏幕上滾過一行指令。同時,耳麥裏傳來匯報:“London, New York, Zurich, Singapore, Sydney, Dubai — links confirmed.”

知道了。那個美國軍官回答。“Rei,請入座。”

會議室恢覆了秩序。所有人陸續入座,椅子挪動,空氣裏混著機器散熱的味道,屏幕的藍光逐漸亮起。

赤井在降谷零旁邊坐下。他摘下耳機,正好聽到赤井與詹姆斯的簡短通話,確認幾人已安全上艦。之後,就轉頭開始幫剛才的通信兵校正信號。

赤井看向降谷零。屏幕藍色照在他的臉側,又安靜移開了。赤井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漂在海裏,甲板下引擎微弱地震動,不夠穩定,短暫地停留,然後若無其事地消失。他一邊回答詹姆斯的問題,一邊低頭登錄自己的通信端口。竟然發現自己有些難以集中註意,甚至無端的煩躁。這種狀態從剛才進入指揮室就存在,說不上來為什麽。不足以解釋,又無法壓制。

他掛了電話,取掉耳麥,聽到方才那兩個通信兵的聲音。語調中夾雜著難以忽視的興奮,全是降谷零的名字——

“Rei, confirm the relay.”

“Rei, your feed’s the cleanest.”

“Rei, Tokyo’s stable, good work.”

真不知道這兩個人在興奮什麽。一聲又一聲。赤井頭也沒擡,幹脆把耳麥重新帶上,但這並沒有什麽用。身後有人又極大聲喊了一句。

“Rei, can you take this”

降谷零的眼神,剛好越過赤井的肩膀。他用著好聽的聲音,接過一根接線。

終於,短促地,赤井發出一聲氣笑。

“謔。”

降谷零轉過頭,赤井正看著他。睫毛下,他的眼睛裏浮著極淡的情緒,淡到降谷零完全沒意識到那是什麽。隱約的,他突然感覺到赤井的聲音和平常有些不同,但又說不出具體的差別。盡管這是個非常奇怪的聯想,但他突然想到哈啰。那種細微又很清晰的抵觸,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白色的爪子搭在喜歡的玩具上的眼神。他奇怪地看向赤井。

“怎麽了?”

“你就讓這些人直接喊你名字了?”

降谷零一時楞住。他看著赤井的眼睛。電流聲在空氣裏輕輕震動,微妙的,看上去漫不經心。他忽然有了一個猜測。說不上為什麽——他甚至生出了一種惡作劇般的,恰到好處的,掌控的沖動,似乎手裏有一根線,只要再稍微拉緊,就能從赤井秀一那裏得到一樣自己沒見過的東西。於是他歪了歪頭,用著輕松的語氣。

“那不然呢?語境不同啊。”

“我都沒這麽叫過你幾次。”

“那怎麽了。”降谷零用手托著臉,有趣地看起赤井的反應。“一個稱呼罷了。”

“你都沒有正式跟我說過可以這麽稱呼你。”

“我也沒攔著你啊。”

赤井的眼神輕輕一跳。或許占有欲與吃醋都不恰當,任何表情,都不會顯而易見地出現在他臉上。好,一只手搭在了降谷零身後的椅背上,赤井低下頭,將臉靠近了。零下意識地擡起下巴。

好。赤井重覆了一遍,用著沈沈的嗓音,只有兩個人聽得到。“Rei。”他將這個音拖得很長,咬字清晰,和周圍那些含混的美式發音完全不同。

“能把那根接線給我嗎Rei?”

這是我的,赤井秀一。零說:“你在你們美國人自己的船上還缺我這根接線嗎?”

“我偏要用你這個。”

忽然地,隔著厚厚的鋼板,艦橋外傳來一聲短促的汽笛。赤井急忙松開手。

“抱歉。”一位軍官匆忙走近:“剛收到指令,需要帶這位小姐——”他側過頭看向灰原哀:“去實驗室檢驗血液樣本。”

微妙的空氣被壓下去。赤井站起身,拿過外套。

“我送你過去。”他說。

TB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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