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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疾病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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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疾病與死亡

艦艉的武器儲備艙裏。

明確,黃色的標記。每一個櫃子都有,艙內的燈光被調成戰備紅光,高溫度下的低亮度,蒙在視網膜上。

赤井秀一站在工作臺前。

腳下引擎傳來的持續震動,順著鞋底傳上來,沿著骨骼,爬上膝蓋。

他低下頭,確認最後一枚遙控引爆器的狀態。指示燈亮著綠光,電源飽滿。赤井在手裏掂了掂,將它小心塞進戰術背心的內袋。行動組簽完字後便散落在艦船的各個陰影裏,艦體的另一端,降谷零應該還在進行最後的路線推演。赤井擡起手腕看了一眼。

距離幹擾開啟還有最後一個小時。

艦上大部分人正擠在作戰中心。各國的情報員還在反覆確認最後的細節,指令、代號、坐標,隔著厚重的防爆門,所有人都在講話,聽也聽不清。

赤井靠在櫃門上。他用力向後壓,好讓冷硬的觸感順著腦後蔓延,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世界忽然安靜過頭,逐漸的,他聽到自口袋裏那枚引爆器電路板微弱的電流聲,滋滋作響,焦慮的,有回音的一種脈搏。

他這樣想著,周圍的空氣也有了重量,那些被厚重鋼板隔絕的喧囂,順著深海的洋流漂了回來。水壓一樣,擠壓了耳膜。

一些模糊的嗡鳴,接著是尖銳的爭辯,最後,是清楚的,像有人貼著他的耳骨在說話,在剛才的會議裏,吵得不可開交。

幾個小時前——

艦船抵達所能靠近的極限,再往前,就是某種越界。桌上水杯閃過一道光斑,那是屏幕上滾過的一行紅字:“JIC-7聯合情報協調級,第六級保密審查”。

指揮臺另一側,情報終端正在實時刷新東京的最新簡報。首相官邸召開緊急記者會,自衛隊裝甲車出現在國會周邊,東京都內陸續設起臨時檢查站,理由是配合對前首相遇刺案的全面搜捕。新聞畫面裏,可以看到路障、直升機、警戒線與被勸返的市民。

根據最新情報,在過去六個小時內,京都地檢特搜部已有三名主任檢察官被緊急停職,京都府警警備部與公安二課的數名課長與調度官員也同時失去聯絡。此外,自衛隊統合幕僚監部一位曾任職於京都防衛事務所的幕僚官,以及一名長期為大岡家族提供法律咨詢的京都大學法學院教授也被秘密帶走。

沒有公開的逮捕令,也沒有任何媒體發布。現在,任何微小的聲音都很紮手。更糟糕的是,剛才,無人機返航,島的骨架被完整探了出來。

屋裏沒開燈,在遲疑的暗色調裏,會議被某種看不見的刃面托著。

“正如各位所見。”

赤井站在屏幕旁,用激光筆點在地圖右側。

“人魚島地處日本本州東岸外海。周邊海域常年受親潮與黑潮剪切影響,形成穩定霧帶與雷達雜波。此處既不屬航路、也非漁場,自衛隊巡弋頻率極低。”

激光點順著海岸線移動。

“島體整體地形呈狹長的不規則弧形,總長度約為3.2公裏,最寬處不超過900米。島嶼左側有一座巨大的半地下結構,偵察機使用穿透式雷達掃描後,判斷這裏為整座島的主控制設施。主控室總面積約1000平方米,結構深為地下12米。”畫面切向島嶼地表,赤井放下激光筆。

“人魚島上現有居民不到五百人,過去以‘長壽’為噱頭,吸引游客前往,目前正處在旅游淡季。”

“島上駐有兩個中隊規模的陸上自衛隊,並配有警視廳警備部巡邏船執行周邊警戒。降谷正晃的人,已經到了。”他擡起眼看向眾人:“但我們要面對的,不只是這些。各位應該都看過實驗室裏的影像——”

赤井移動一下地圖,現在,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島嶼右側了。與之前朗姆所在的實驗室情況類似,那裏整齊排布著許多長方形區域,每個區域尺寸幾乎完全相同,約500平方米,總共12個。放大影像後,可以看到一些密密麻麻的紅點。根據紅外熱感掃描和電磁特征初步估算,這12個區域內所設置的都是生物倉,總數大約在五千到六千之間。

一大片紅點瞬間擠滿屏幕,空氣也隨之變厚,每個人都張大了嘴,眼睛瞪著。汙水般的空氣,一點一點滴進喉嚨,使人不得不這樣呼吸。

降谷零第一個站起身。他見過這些生物倉真正被打開的樣子,所以此時此刻,他沒有意料之外的震動。零切換畫面,主屏亮起,鏡頭落在一間臨時改造的實驗室內。赤井也隨之站起身,用著平靜的語氣。

“正如各位所見,除了大量生物倉中的烏丸蓮耶克隆體,還有兩個個體——”

他嚴肅地看向視頻。畫面裏,一個金短發的女人正垂著頭,手腕銬在金屬扶手上,琥珀裏的昆蟲般一動不動。女人的對面,灰原哀正在調整儀器,工藤新一站在一旁協助記錄——幾分鐘前,赤井剛剛把二人送過去。畫面邊緣,還有幾名美軍技術員靠在操作臺旁做數據采樣。最遠處,有個士兵正倚著門框打著哈欠。

“其中一位,就是FBI的探員朱蒂·斯泰琳。”他低聲道:“另一位是警視廳公安部的風見裕也。此二人均為我方情報人員,行動中曾被俘數日。再現身時,我們便遭到他們的攻擊。”

“你是說他們叛變了?”說話的是CIA的代表,坎貝爾。他坐在陰影裏。

不。赤井回答。“我有合理的理由懷疑,烏丸蓮耶將這種技術交給了降谷正晃。換句話說,他控制了這些人。”

可是目前CIA收到的情報很清晰。坎貝爾嚴肅道。他說:“這是日本自民黨內部的權力更疊,現任首相降谷正晃與大岡家族及其背後財閥的政治鬥爭。上面的態度是,只要不耽誤橫須賀的航母出港,自民黨哪怕在國會大廈裏用武士刀決鬥,我們也不在乎。”

“A藥的原型本就是為了給克隆體加載意識。”降谷零突然開口打斷:“在這個基礎上進行二次開發,技術上完全可能實現。而且,根據貝爾摩德的情報——”

“哦,不。降谷先生,你搞錯了。”

坎貝爾突然站起。“我不是在問你要證據。對於CIA來說,懷疑,就足夠讓我們行動了。問題在於,你們得知道那個首相是怎麽跟華盛頓說的。就在半小時前,他把FBI定義為了人質與受害者。”

所以。他停頓一下,繼續說道。“我是在問,這件事在明面上,我們應該做到什麽程度?”

“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

很大聲的英語,一名美國軍官突然打斷。他拉過戰術板,在上面劃了一道線。“只要直接切斷他對受體的控制就可以了吧?”

零看著他,那人也沒有多作解釋,拔出紅筆。Boom!邊說著,邊在人魚島坐標上用力畫個叉,然後,看向赤井。

赤井動了下嘴角。有些不悅的,降谷零率先開口。

不行。他冷冷道:“島上有五百居民,自衛隊也一直在島上巡邏,一旦實施爆炸,這些人怎麽辦?而且這種規模的境內軍事行動,必須經過聯合委員會的提案,我們現在根本沒時間得到國會——”

話沒說完,空氣裏傳來一聲嗤笑。那名軍官沒有反駁,只是側過頭,看向旁邊的CIA。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後,嘴角同時扯起極短的弧度。

不用那麽麻煩。軍官繼續說道:“派一隊人直接去就行了。完成後給他們回美國的機票。做個心理評估,拿個醫療退伍津貼,再在社區服務裏除兩百小時的草。”

降谷零的臉色立刻陰下來,這話他在詹姆斯那聽過。赤井急忙打斷。

“現在的麻煩是,從大選開始,降谷正晃就利用公共衛生政策推行接種。我們懷疑藥物被混在特定的批次裏發下去了。現在京都的那些動作絕對與此事有關,自衛隊、警察、普通市民,我們現在根本沒法確認哪些批次有問題——”

下一秒,監控屏幕裏,朱蒂突然動了一下。

突兀的,奇怪的動作。會議室的爭吵瞬間停下來。所有人都在好奇她的反應。這是唯一可以觀察的,服用過降谷正晃A藥的人,在看不見的註視中,朱蒂擡起頭,緩慢環視四周,確認自己所處的位置。最後,她的目光停留在工藤新一身上。

灰原哀走到她身邊。

“現在感覺怎麽樣?聽得到我說話嗎?”

朱蒂沒有回答,只是呆滯著眼睛。灰原哀又問,記得自己名字嗎?朱蒂這才點了點頭。灰原哀收回目光,對醫務人員吩咐道。

“按剛才的劑量註射。”

醫務人員應聲。灰原又指向一旁的托盤:“舊版A藥的溶液也拿過來,我一會兒對照一下。”

實驗室安靜下來,朱蒂又坐在那裏不動了。很快,會議室也回到剛才的話題。零收回視線,站在桌旁,五指展平,按在桌沿上。這不是常規行動能輕易完成的事,他們面對的,不僅僅是人質。在這樣的結論裏,沈默是粗糙的,難以下咽的顆粒狀。剛才的軍官喝下一口水,轉向赤井。好吧,他問道。

“有多少人?”

赤井壓低聲音:“不知道。”

“誰可能註射過?誰暴露過?”

“也不知道。”

“那數量級呢?幾百?幾千?”

“無法估算。”降谷零回答:“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只要他願意,就可以隨時驅使這些人執行任何任務,甚至讓他們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軍官站起身,在會議廳內來回踱步。他經過幾國代表身旁,幾人低聲交換了幾句,語氣明顯不安。他繼續走著,直到屏幕前才停下,畫面正好切換到京都的實時監控。

畫面裏,一隊警備人員沖進一棟辦公樓,迅速控制現場,將一名西裝男子壓在墻上。畫面下方出現自動識別信息。京都地方政府職員田島昭夫。

竊竊私語中,降谷零握緊拳頭。“這是第幾個了。”英國代表小聲問道。

另一位代表接話:“第六個吧。”

那個軍官轉回桌前,冷笑了一聲。CIA的人反而第一次開口:“事態發展太快了。”他說:“繼續猶豫,只會讓情況更糟。我們根本沒時間逐個排查。直接摧毀源頭,仍然是最直接的辦法。”

降谷零擡起頭看著兩個人。

“直接摧毀?那你先告訴我。被控制的人,還有島上的居民,他們到底算作敵方還是己方?”

窗外是沈默的海面,赤井輕輕擡了下手。不要急於下結論。他勸道:“先把這個話題放一放。我們還有一個畫面沒看完。”

他示意技術人員進行操作。但似乎因為剛才的爭吵,屏幕直接卡在了朱蒂所在的實驗室裏,遲遲沒有動靜。等待的間隙中,眾人再次看著畫面,工藤新一剛好走上去,遞給了朱蒂一杯水。她看上去很平靜,接過後,說了句謝謝。

赤井看著那個動作。他回憶剛找到朱蒂時她的表情。平靜的,平常的,然後突然就變了。不知為何,他想起一種感覺,一種走在潮濕而厚重的落葉上,忽然踩到一個松軟又腐敗東西的觸感。不用撥開葉子,也能清楚判斷出那是某種動物的屍體。

“畫面故障嗎?”他問。技術人員點點頭,手忙腳亂地不停敲著鍵盤,盡管這並沒有什麽作用。緩沖標志像是粘在了屏幕上,轉了五秒,十秒,二十秒,這種旋轉似乎到了一個麻木邊緣,預備著出現某種催眠的效果。會議室難得出現了大段的沈默,時間從線性的中掙脫出來,一段漫長而沒有邊界的古怪。

古怪的。

一陣看不見的波動穿過空氣,微不可察,但卻真實存在著——沈默中,實驗室的畫面突然輕微晃動起來,先是幾道細細的黑線,緊接著畫面頻繁地扭曲,整個鏡頭都隨之抖動。

灰原哀站在離鏡頭最近的地方,她的輪廓隨之晃動,越來越模糊。可沒有人能確定,到底是畫面在晃,還是她本人在搖晃。幾乎是同時,技術人員飛快地敲擊鍵盤試圖修覆視頻信號,但一切無濟於事。黑色的幹擾逐漸密集,甚至覆蓋了灰原哀半邊臉。

眾人站起身。怎麽回事,CIA喊道。技術人員緊張到語無倫次,下一秒,畫面卻突然恢覆了穩定,一聲清晰的慘叫傳出來——

冷光裏,灰原哀已經暈倒在地,桌子上的試管滾得到處都是。她的身後,工藤新一正劇烈掙紮著。朱蒂不知何時掙脫出手銬,勒住了他的脖子。

新一臉色青紫,張大嘴巴,手在桌面上拼命摸索,似乎抓住了某個針筒。他根本來不及看,反手一把抓緊,大拇指本能地頂在末端借力,下意識紮進朱蒂勒住他的手臂肌肉深處。一管暗紅色的液體,就這樣在撞擊中被一推到底。門口的守衛也迅速沖了進去。

降谷零低聲驚呼,與赤井立刻沖出會議室朝著實驗室的方向跑。

墻壁飛快向後退去,走廊的盡頭,他們撞開了實驗室的門。空氣中灑滿不詳的酒精味,然而。

降谷零一下子停住腳步。與所有人的預想完全不同,盡管沒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地板上,灰原哀已經醒過來,與之相反,朱蒂正暈倒在地。工藤新一在一旁癱坐,不停喘息。

赤井呼出一口氣。他走到一旁,拍了拍方才那個士兵的肩膀。那個人卻茫然地搖搖頭。

“不是我。”他小聲解釋著。

工藤新一驚魂未定地抓著手中的空針管。半晌,他才勉強平覆呼吸。

“她自己暈過去了。”

*

椅子歪著,器材也散了一地。幾個人迅速把朱蒂擡到監護床上。她的肌張力完全消失,無法保持任何姿勢。醫務人員取來束縛帶,將她四肢固定在金屬環上,監護線貼上後,朱蒂身旁的血氧監測儀隨之亮起。

赤井穿過一地狼藉,走過去扶起工藤新一,讓他坐穩。沒事吧。他問:“到底怎麽回事?”灰原哀打斷道——

“工藤。把你剛才紮她的那個空針管給我。”

盡管剛剛從昏迷中恢覆,但僅僅看向前面的情況就足以讓灰原哀明白過來,畢竟,這樣的經歷不是第一次。工藤新一將針管遞了過去。灰原哀接過後轉了轉,找到標簽。舊版A藥。她壓低聲音。

監護儀單調的滴答聲冒出來。灰原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到實驗臺。桌面一片淩亂,旁邊的,在她暈倒前抽取的血樣還未動過,她將其拉至顯微鏡下。果然。她低聲道,然後在公屏上,投放出顯微鏡的實時成像——

“你們看。”灰原哀指著屏幕。

畫面裏出現兩團毫無意義的斑點,在玻璃片上一動不動。赤井與降谷零對視一眼——

“看什麽?”赤井問。

灰原哀轉過頭看著赤井。幾秒後,她發出了一聲含混不清的鼻音。降谷零一時分辨不出她到底是氣笑了,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她耐著性子解釋起來。

“左邊這個,是朱蒂的舊血樣。你們看這些沈澱的晶體,很規整的網狀結構。而右邊這個,是剛剛抽的新血樣,晶體結構完全被破壞了。”

她停頓下來。“明白了嗎?”

赤井與降谷再次對視,冷白的頂燈下,兩個人的表情格外坦誠。他們一致地,茫然地搖搖頭。

“不明白。”赤井回答。降谷零也忍不住說道。

“你再講清楚一點。”

“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那個特殊沈澱嗎?”灰原哀耐心地解釋,但語速很快:“那是朱蒂血樣中最顯著的差異。我一直懷疑,那就是一組無源神經電極,是控制的關鍵。”

哦。赤井挑了下眉。按你這麽說,他問道:“只有藥內含有晶體的人才會被控制。可剛才你暈過去了,小弟弟也很不舒服,還有我母親——”

灰原哀沒有馬上回答。憑借天生的直覺,她意識到這個問題的結論一定很關鍵。她的眼睛開始隨意環視房間的各個角落,桌子下面、廢紙簍旁邊的影子,然後又轉過身盯著朱蒂,等待答案自己浮上來。

窗外風小了,是海面要起浪的先兆。她突然諷刺地笑出聲。

“真是愚蠢。”

赤井與降谷零交換了困惑的目光。這說得又是誰?赤井用嘴形提問,降谷零聳聳肩。

如果是這樣。灰原哀開始在屋內踱步:“組織後來聘請的那些人,根本沒明白這套藥物的邏輯。”她突然用著很高的音量,毋庸置疑,這種音量是因為她發現一切思路清晰而出現的。

“我試著用最簡單的語言解釋。他們最大的傲慢,在於試圖繞過神經元自然融合的過程。他們無法覆刻,於是選擇了最粗糙的硬件接入,采用植入晶體來暴力破解神經信號。也就是說,兩種藥用的是同一個——”

她看了一眼所有人的表情,決定停止自己這大段解釋。這樣吧,灰原對赤井說。

“你有沒有辦法把剛才那一下的信號頻率調出來?”

赤井楞了一下。他向著天花板的拾音器下達命令。

幾秒鐘後,公共屏幕上切換出了一整頁頻譜圖。灰原哀不停調整著時間軸——幫我找找,有沒有哪個頻段底噪看起來比平時厚一點。她問。“就是這裏。”降谷零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指著一個數值:“這個頻率,偽裝在民用頻道之下的。”

灰原哀問:“能覆刻嗎?”

赤井點點頭。幾句簡短的英語指令後,信號發生器被人送進了實驗室。灰原哀取出一張載玻片,將朱蒂的血樣與舊版a藥的混合。

“看著。”灰原哀輕聲說,“沒有指令時,它們是共存的。”她指著屏幕。那裏,晶體在液體中懸浮。

她扣上金屬屏蔽盒,接好探頭。

信號接通的瞬間,畫面驟變。晶體劇烈震動,隨即開始崩解。赤井與降谷零這次看清了對比,而灰原哀也捕捉到了那個表情。我不知道這些有沒有幫助,但或許你們行動用得到——她放慢語速,一字一句道。

“烏丸蓮耶的A藥,目的是加載記憶。但降谷正晃植入晶體的A藥,目的是絕對控制。”

也就是說。她停頓下來:“為了寫入龐大的數據,烏丸蓮耶的A藥要求神經元必須進入一種極度穩定且高度可塑的狀態。而降谷正晃,會要求大腦必須突然、瞬間、不間斷地執行單一指令。”

她回過頭,看著兩人。

“一個是要求可塑性,以接收數據,一個要求強制執行命令。這樣的沖突下,你們說會發生什麽——”

赤井與降谷零對視一眼。所以你是說,他問道:“這兩種藥本質上是不能共存的。”

“在發出命令時,是的。”

就這樣,一把鑰匙,插進時間裏的鎖孔,發出哢噠脆響。降谷零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輕笑著嘆了口氣:“難怪他們之前不顧一切代價要殺了你。”

等一下,等一下。工藤新一也突然明白過來。“我記得我在貝爾摩德的情報裏看到過。如果加載失敗,就會對個體進行回滾,那如果失敗的很多——”

他直直看著灰原哀。在那一秒鐘裏,赤井和降谷零同時轉過頭,視線落在人魚島的地下結構圖上。世界的趣味往往就在於此,防禦和進攻,最後都要用同一塊鐵來完成。至於先砸中誰,造它的人說了不算。

顯然,他們也意識到了。

不需要轟炸,一個甚至可以救回大部分人的辦法。

行動計劃幾乎就在嘴邊,降谷零擡起頭。

“如果我們向那幾千個克隆體註射降谷正晃的A藥,會發生什麽?”

*

之後的會議異常順暢起來。灰原哀的發現給出了一個最佳解法。

半小時前,行動計劃敲定。

赤井將帶隊潛入人魚島,把提取的晶體溶液註入地下工廠的中央循環系統,使幾千具克隆體在短時間內全部暴露在新藥之下。

一旦降谷正晃下達攻擊指令,這幾千個大腦將會觸發權限沖突,導致系統執行大範圍回退,切斷所有外部控制。這種級別的回滾,理論上可以救回絕大部分已被控制的人。隨即,七國會同時引爆,摧毀全球所有備用服務器節點。與此同時,他將在島上引爆人魚島的發射設施。

但這一切,需要一個誘餌。

一個能讓降谷正晃在正確的時間,發出指令的人。

赤井的回憶停在這裏。

他最後一句話也沒有說,離開了會議室。

因為降谷零說,他去。

赤井記不清自己當時的表情,或許他真的什麽都沒說就走了。降谷零開口時,所有人都認為這一切理所應當。甚至理智上,連他自己也認為,這就是最好的行動計劃。他很想再找到一個別的方案,什麽都好,但時間已經不允許了。

他也明白,自己無法讓降谷零永遠躲在這艘船上。零一直想找到一個機會直面降谷正晃,而自己不可能,也不應該阻止這件事的發生。

所以他什麽也沒說,也什麽都不會說。

從會議室出來後,他們就沒有再見面了。盡管這個船也沒那麽大。降谷零一直在那個會議室裏推導最後行動路線的細節。赤井很想去聽一聽,又很怕去聽。他能做得就是集中精力,做好眼前的事。他的任務,根據行動計劃,只有一個。

帶隊潛入人魚島,把那個該死的藥,打給幾千個克隆體。

趕在降谷正晃發出指令之前。

對講機響了起來,他扔到一邊。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顯然,來人知道他在這裏,也沒有打算敲門。

降谷零走了進來。

赤井急忙露出微笑。這並沒有什麽用。降谷零太熟悉他了,盡管赤井已經盡力遮掩。某種程度上,他希望降谷零可以立刻說點什麽。就這樣,兩個人,聊些無關緊要的事,在這間屋子裏。

“都準備好了?”赤井問。

“嗯。我跟指揮那邊通過電話,半個小時後就乘直升機離開。只要過了封鎖線,我就有辦法見到他。”

降谷零回答。隔著一張桌子,他們的目光碰在一起。微微顫動的,彼此眼中的明亮,迫切地想要越過眼前這小段距離,卻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奇妙的是,零的目光中也有某種不安,遲疑地在閃躲。

“陸上自衛隊第一空挺團的一名中隊長會來接應我。是他當年提拔過的人。”

“好。”赤井低下頭。

“你呢?”

“嗯?”

“都準備好了?”

差不多,赤井回答。“我過來拿一些備用彈匣。”

降谷零不再說話,赤井也沈默下來。艦船深處傳來低沈的引擎聲。或許這樣就好,什麽都不要說出口,他不是為了留住誰才站在這裏一動不動。艦體在晃,燈也在晃,如果這艘船沒有顫得這麽厲害,他就…

赤井從桌旁繞過去,走到零身邊,捏了捏他的耳朵。然後,繼續收拾東西。

赤井。降谷零叫住他。

船距離人魚島又靠近一分,赤井站在那裏不動了。頭頂唯一的一盞紅燈下,零怎麽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這一切並不覆雜,只是有種能把人打散,卻可以預見的東西,讓他本能般抗拒。

赤井轉過身。

他的確做出了這個動作,因為他看見金色的頭發。不透明的,霧一樣,浮著光,也抓不住,在耳邊朦朦朧朧。  指示燈的光影在兩個人的臉上變化角度,沒有邊界的陰影,安全模糊的邊緣。降谷零的嘴在動,赤井聽不太清。只要兩個人不再靠近,他就不必聽下去。

今天過後,他不知道自己最後會去哪,但零或許會走到他無法看到的地方,這幾乎讓他將肺裏的空氣全部擠盡,可是他還是向前走了一步。就在眼前,那雙熟悉的眼睛。

明亮的紫色,暗色調的畫布上,因為明亮,所以把周圍一切的模糊全部驅散。

深遂的灰紫色,就在這裏,他永遠無法掙脫的網。

降谷零擡起頭。

一種聽不進去的感覺消失了。他想,自己永遠都不會明白他與他之間是怎麽回事了,但他第一次為自己的錯誤而感到高興。

他看到降谷零的喉嚨吞咽了一下——

“我剛才一直在想,我該怎麽跟你說,怎麽才能說得更委婉一點。”零說:“可我想了想,還是直說比較好。”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說得也很快,稍微慢一點,那些字就會變成活物,咬住舌頭不放。他必須快,在所有麻藥失效之前,把那些想好的,要說的話,全部扔在赤井面前。

“我知道這些話不會好聽,可我必須告訴你。我們的任務是分開執行的,而每一邊的結果,都直接決定整場行動的成敗。這不僅關乎其他人的性命,對於你,對於我,從你我認識那天起,我們就一直在為這件事努力。”

所以,你一定要答應我接下來說的話——零停頓下來。

“如果我在路上出了事,我要你繼續執行下去,不要等我。如果你在執行的時候出了事,我相信你同隊的人一定會補上去。我也不會等你。”

赤井平靜地與他對視。深深地,看不見盡頭的井,把扔過去的石子都吞盡。零逼自己不去移開視線,嘴角的肌肉都細微痙攣。他在等,等赤井反駁,等赤井的審判。赤井會挽留,會說他傻,會跟他吵架,甚至會跟他動手。可這樣更好,他寧願兩個人當面吵一架,也不願就這麽稀裏糊塗離開這艘船。人總是這樣,明明手裏拿著刀,卻盼著對方能有一塊鐵板護身,好讓一切落個空。

他在等待著。

“我知道我剛才說的話一定聽起來很無情,甚至傲慢。可你知道這個任務意味什麽,有多少人的性命壓在我們身上。七個國家的行動成敗,全系於我們一念之間。我知道這很難接受,可這幾乎是唯一的——”

“好。”

赤井輕聲打斷。

門外晃過雜亂的腳步聲。降谷零楞在那裏。

他張了張嘴。

似乎是怕零沒聽清,赤井又重覆了一遍。

“我答應你。”

平靜,低沈,輕而易舉的,沒有絲毫情緒或者顫抖。赤井答應了。巨大的沈默填滿整間屋子。降谷零仔細看著面前的臉。他準備了許多話,許多道理,頭破血流地朝著一堵墻撞去,可那墻是霧做的。赤井就這麽直接答應了。有一瞬間,他似乎聽到了心跳。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就在赤井的胸口,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他想自己必須重新解釋,可是他突然發不出聲音。或許剛才赤井的眼神動了一下,他沒能讀懂。但至少,他希望赤井能告訴自己他並不同意。如果他沒有這麽平靜,或許自己就能更好地解釋。

半晌,他輕聲道。

“…你別誤會,我只是把情況說得現實一點。”

“我不是不顧你,是希望能把損失降到最低。我們都付出了很多代價,這是背水一戰的事。”他的語速越來越快:“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是廢話,我自己也這麽覺得,但它是事實,我知道我說得很亂。可是——”

零的話戛然而止。

下一秒,一顆心撞進他的心臟。

赤井抱住了他。

全世界安靜下來。降谷零睜著眼睛,仰頭看著那盞燈,雙手搭在赤井胸口。他想告訴自己還有話沒說完,也許自己剛才的語速的確太快了,不停下來,自己就會徹底喘不上氣。這個雨季裏什麽都會發生,如果可以,就讓他把這段話再解釋一遍。這一開始並沒有什麽。可當他想開口,才發現原來自己胸腔上一直壓著什麽重物,一口氣都吸不進去。意識到這點後,身體也猛然反應過來,他卷縮著胸口,抓住赤井的衣服——

沒事的。赤井用著溫柔的語氣。沒事,你慢慢說。

我怕自己沒有講清楚。零低聲道:“哪怕說得再多,我都沒有辦法講清楚。”

沒關系。那你就一直說下去。赤井說。

“一直說。讓我再多抱抱你。”

降谷零閉上眼睛。他們都說完了。四周空蕩蕩的,像被搬空家具的舊房子,只剩下墻壁上的釘子眼。

他張著嘴。腦中的,一切爭先恐後的解釋轟然倒塌,壓在身體上,讓他一直向前栽。可是赤井抱著他,將他接住。他知道自己不必再解釋,赤井聽懂了。在單薄的時間縫隙裏,清清楚楚的,不舍與成全,被一根一根抽出來,變成肋骨擠壓肋骨、心臟撞擊心臟的痛楚,從胸腔裏往外漫。

他伸出手,也抱住赤井。

他們沈默地抱了一會。搖晃的海浪中,那張臉還埋在自己臂彎裏,赤井能看見的,只有一點金色。好了,零喊了赤井的名字,只是聲音有些悶。

“如果一切順利,七點我們就可以出來了。”

他用著冷靜的聲音。赤井把手搭在零的後頸。任務完成後,我去找你。

好啊。降谷零笑起來。如果你先出來了,就等等我。如果我先出來,也會在那裏等你。他頓了一下,然後,用著極輕的聲音。還有——

“如果你沒能等到我。”

赤井的手臂僵了一下。

零君。他嘆息起來。我是認真的,別打斷我。降谷零回答。

“如果最後真的只有一個人回了家,活下來的那個人一定要找到被留下的人,把他帶回家。然後,可以生氣,但永遠不能因為這件事懲罰自己。可以在對方的墓碑前奚落躺著的人又菜又蠢,罵他是個笨蛋…甚至恨對方,但絕對不能說——如果我當時等你就好了。”

Hey!就這樣,赤井站直身體,從抱著零改成拉住他的手。微妙的身高差裏,赤井垂下眼睛,徹底被逗笑。他抗議道。

“我要是躺在那,可不想聽見又菜又蠢這個形容。”

降谷零也放松下來。他挑起眉。那你希望我怎麽形容。除了這個怎麽都好。你死了也要求那麽多嗎。這哪裏要求多了。難道我們彼此不該為對方保留客觀評價的權利嗎——

於是,平時的對話就這麽回來了,對話的最後,零哼了一聲,赤井吻了吻他的頭發。

“這很強人所難。”他輕輕笑著。我沒法對你保持客觀。

“你還會有說不出口的事嗎?”

當然。赤井回答:“你是我的男朋友。”

降谷零擡頭看了他一眼,又把臉重新貼回赤井的肩頭。

那太糟糕了,偏愛是客觀的天敵。他面不改色道:“你有天敵了。”

赤井滿意地點點頭。那怎麽辦呢。他說:“我永遠都改不了了。”降谷零再次懶懶哼了一聲。

這也是一種偏頗的認識。他說。沒有不能改的事。

赤井拉過他的手,直到降谷零擡起頭與自己對視。零君。他認真地看過去。你想告訴我什麽都好——

“我只是希望,如果我真的不在了,你能告訴我自己未來過得很好。”

他鄭重其事地問道。你會這樣做嗎?

降谷零的呼吸微微一滯。當然。他低聲許諾。

“組織被鏟除了,正如我們兩個人一直期盼的那樣。如果,我是說如果。”零吸了一口氣:“我們中間有誰沒能回來,活著的人要負責說一些後來發生的事,那些好的,另一個人沒來得及見到的事。”

赤井握住零的手,點了點頭。我答應你,他艱難地回答。零繼續說道。

“還有,活下來的人,必須每年都去探望另一個人,每一年都去。不過這些年機票漲價太多,我會威脅你明年不來了。”

這次赤井笑出了聲。他再次抗議,掐了一下零的腰。降谷零笑著去躲,赤井摟得更緊,直到零的臉貼在赤井的心口。那裏溫暖,有力,輕聲細語。

你可以早點離開,但我會多呆一點時間。零將臉埋在赤井胸口。“我也許會坐到天黑,離開的時候,我會放下煙,在墓碑上潑水。然後悄悄告訴你。”

“這些年發生了許多有趣的事,可是沒有你在,它們也沒那麽有趣了。所以——“

他低下頭,不想讓赤井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剛才說得都是騙你的,我又怎麽會不來看你。

艦體猛的一歪,什麽東西也跟著傾斜了。赤井閉上眼,耳邊是零的氣息,和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在發抖。他握緊降谷零的手,零也用力控制著自己的喉嚨。嗓子有些發緊,試了兩次,他才找回聲音。

“我會一直來,直到所有人都忘了你。直到我老了,直到某一天,我會告訴你,這真的是我最後一次來了,不是騙你,因為我的身體已經不允許我再乘坐跨國飛機了。但我想,我很快就能再見到你,在另一個世界。請你一定要在那裏等我,等等我,找到我。因為——”

他再也控制不住聲音的顫抖。

“我很在乎你,比我自己知道的還要在乎。只是後來我才明白,原來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這麽短,有很多話,我一直沒能來得及告訴你。所以。”

我們一定都要平安回來。

*

窗外開始下大雨。

很久以前,完全相同的雨中。在他們還是萊伊與波本的時候。

他們乘著電車,看到城市被托在高架橋上。電車頂被踩得叮當作響,城市在腳底下跑,風貼著鐵皮,雨粒一顆一顆釘在窗戶上。只要一擡頭,燈光從身旁一格一格透進來。

波本坐在最前面,側著身。只要向外一點,整個人就掉進夜色。萊伊坐在後面幾排,離得很遠,手裏有煙。每壓過一截軌縫,鐵皮就輕輕一顫,晃得整座城市都在腳下抖,晃得金色的背影也跟著一起傾斜。

萊伊伸出手。金色在空氣裏撕開一道極窄的口子,不大不小,一半是昂貴布料,一半是暖色的人,剛好容得下一雙眼睛,多看一眼也沒關系。於是,所有的,壓得好好的東西,連同心臟一起,被那一小塊空白吸了進去。

手臂上突然透不過氣,赤井回過神來。

他們還在這間屋子裏。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偶爾對視一下,再看著彼此笑起來,重新低下頭。艙壁邊,降谷零正把固定帶一圈一圈纏上他的手腕。

最後那一下勒得有點緊。

“幾點了。”

赤井的聲音微不可聞,其實他並不想知道現在是幾點。降谷零回答。

“還有十分鐘。”

“你不過去沒事嗎。”

降谷零的手停了一下。“集合前再去。”他回答。

赤井笑笑。其他的,他沒有說出口。

叮的一聲,緊接著是連續好幾個啰嗦的提示音。赤井下意識的肌肉緊繃,但在觸碰到什麽的前一秒,他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私人手機。固定帶還差最後幾圈,扣環的角度有些別扭,降谷零試了試,怎麽都沒有弄好。但這不是原因。

再多的時間也是不夠的。他玩笑起來:“催你的人來了。”

赤井也笑了笑。他接過零手裏最後一截固定帶。我來吧。他說:“幫我看一下信息好嗎?”

降谷零坐直身體。艙裏燈光不多,手機的白光反而幹凈。

赤井纏好固定帶,又低頭檢查了扣環和腕關節的活動度。他沒有再說話,如果可以,他需要把時間掰碎,把降谷零在身邊的觸覺,填滿每一個細胞,讓自己記住。艙壁輕輕震著,可是,不知從哪一刻起,一切顯得過於安靜了。他這才意識到,時間並沒有停下來,只是降谷零已經看了很久,也沈默了太久。

他擡起頭,發現零的眼睛始終停在同一塊地方,像是要把自己也固定在那,生怕一擡頭,就有什麽藏不住。

赤井急忙走了過來。“…怎麽了?”

漂亮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脖頸陷進去的地方,吞咽的喉嚨旁,薄薄的皮膚下,脈搏在極速跳著。

他低下頭,希望降谷零能與自己對視。“真催我了?”

艦體剛好在這時劇烈一晃。沒有。降谷零小聲回答。

他突然擡起頭,奇異的,流動的目光,迎上那雙綠色的眼睛。

在這個全世界只有他們的地方。

園子小姐發了幾個圖片。零說。

“她問你,這三個戒指的款式如何。”

四周、腳下,驟然透明一片。平靜被針挑破,赤井也被那根針紮了一下地楞住,但很快,他開始假裝沒聽見一般,低下頭,徒勞的,去拽早就纏好的固定帶尾端。屋內是撲面而來的,俗世的幸福,正在四處逃竄,在這個壓抑的倉庫裏。似乎是看到了這個故意掩飾的表情,就在赤井動作僵硬的時候,零幹脆往前邁了一步,幾乎是硬生生貼著赤井的鼻尖,他把手機屏幕舉在那裏晃了晃。

園子還問你——幾乎是故意的,零繼續大聲朗讀:“戒指尺寸你知不知道。”

赤井沒有躲。他其實根本看不清屏幕上的戒指。屏幕一直貼著他的臉亂晃,不懷好意的鏡子一樣,一會是方寸大的冷光,一會是降谷零壞笑的臉。白光,人影,白光,人影,他就這樣隔著暈眩,看著零在亂晃的光裏得逞。一時間,他竟不知該該如何形容。他有一顆在口袋裏被焐化了的酥糖,黏黏糊糊,粘壞了衣服,也舍不得擦,一切的一切,把他的心踏軟,軟的一塌糊塗,他心甘情願地陷進去,再也逃不出來。於是他在那片晃動的白光裏,精準地,一把抓住拿著手機的手。

啪。

畫面定住了。

兩雙漂亮的眼睛對視著。沒有急著解釋什麽,一張張的,赤井開始點開戒指照片。

“我不知道,我需要量一下。”他拉過零的左手。

似乎是怕自己沒說清楚,他又捏了捏零的無名指。

“這裏的。”

降谷零楞住。

這是給他的戒指。盡管早就知道答案是什麽,可就在那個瞬間,手指被觸碰的時刻。零的身體一腳踩空樓梯,心猛地往上一跳,懸在半空,然後,自由墜落。一時間,他的腦中想到了很多種回答,可是那些話爭先恐後的,諷刺也好,得意也罷,全部在腦子裏亂成一團。他不覺得自己沈默了很久,大概也就是五六秒。明知時間也同樣湧流在其他場所,可這種停頓對於兩個人已經足夠長——

“我還有不到十分鐘就要走了。”零說。

“足夠了。”

一陣強烈的,生理性的眩暈。降谷零的心撲撲跳著。他看到赤井望向自己的視線從平視一點點變成仰視,緩慢又深不見底的,讓人溺水的眼睛,把一秒鐘無限拉長。

赤井拉住他的左手,單膝落下。

“零君。”

“等一下——”降谷零急忙打斷,你先等等。他說:“你不會打算就用一張照片求婚吧。”

“這肯定不是我原本的計劃。”

“那你原本的計劃是什麽,你現在口袋裏裝著測戒指大小的軟尺,準備趁我不註意的時候拿出來量一下嗎?”

“這個主意不錯。”赤井露出微笑:“但我想,這件事情不一定需要戒指才成立。等事情結束我們一起去店裏試會更方便。”

降谷零看著他。他躲進在自己都不知道的,但早已準備周全的時間縫隙裏。可不論感覺多麽擁擠,時間的縫隙卻極其吻合。那是一種濕漉漉的、沒輕沒重的快樂。又疼,又美,細密的,鉆進他的心臟裏。零輕聲道。

“我記得我們上一個話題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出來。”

“的確。所以,零君。無論貧窮與富有,無論疾病與死亡。”

赤井擡起頭。

“你願意跟我結婚嗎。”

船開始減速,可是慣常的震動並沒有立刻停下,細水長流般,一下又一下,透過鋼板傳到膝蓋、指尖,最後緩慢地落在零的胸口。赤井拉著他,好像把他整個人的重心都輕輕拽住了。他凝視著面前的人,綠色的眼睛,還有睫毛上聚成的那一小片會動的陰影。

沒有人會用婚禮誓詞來求婚。

這些話原本應當出現在鮮花,教堂,市政廳,奢華的酒店裏。在掌聲裏對彼此許諾,許諾從此會幸福,會共度難關,相愛的臺詞總是這樣寫得。可是他們的約定寫在槍膛裏,寫在過去的每一刻時間軸上。貧窮與富有,疾病與死亡他們已經見過,於是在這一刻,婚姻顯得遲到又奢侈。唯一還沒有被明說的,只剩下他和他,兩個人。

——如果活下去,就在一起,如果死在這裏,也在一起。永遠是種誇張的修辭,只是他們願意承認世界的無常,然後向未來承諾。

至少,到今天為止,他們都是這樣相愛的。

“零君?”

赤井輕聲喚道。

降谷零笑起來。沈默的幾秒,早就說出口的答案。他拉起赤井。

“如果行動完你不在醫院昏迷。我們可以周五一起去買。”

“買完去吃飯,在那裏你再求一次婚。然後。”

赤井的眼睛閃了閃。他站起身,光在他睫毛上跳動。降谷零繼續說道。

幫我把戒指帶上。

窗外,島的輪廓顯示出來。照射進來的,瑪瑙般的燈光。在最後的十分鐘裏,這是他們能向愛情討要的全部。赤井秀一摟過面前的人,零在他的懷裏仰著頭。

“閉眼。”赤井說。

“幹什麽?”

“吻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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