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黃昏別館到人魚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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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黃昏別館到人魚島
砰砰。
敲門聲。起初只是克制的兩下，很快，變成用力的拍擊。
所有人都同時向大門看去。顯然，門外的人也沒有多少耐心，直接隔著門板喊起來。
“工藤！”
急促，但不慌亂。是灰原哀的聲音。
工藤新一原本正低頭查看小蘭腿上的紗布。聽到敲門聲，他迅速起身走過去拉開門。他並不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麽，但他知道灰原哀想問什麽。如果她現在不過來，自己也一定會過去找她。
顯然，灰原哀也這麽想。現在，兩個人睜大眼睛，直視的目光裏，透著古怪的光，就像剛剛從噩夢裏驚醒的人，此刻正隔著黑暗確認對方是否也看見了夢裏那個黑影。屋裏並沒有其他人能夠描述出剛才全身都被擠壓的痛感，除了他們兩個——
“你剛才也感覺到了嗎？”她開門見山地問道。
工藤新一微妙地點頭：“你是說心臟被攥住那樣？”
灰原哀盯著他，然後淡然拉起袖子。她的手臂上有一條明顯的紅印。
“我暈過去了。”灰原解釋道：“摔了一跤。”
客廳裏的人都聽到這句話。降谷零還握著電話。他神色不好，看來伊織無我的消息也同樣不妙。灰原哀話音剛落，他就飛快與赤井對視一眼，聲音壓得更低。沈默中，每個人似乎都隱約聽見，藏在角落那只看不見的怪物剛剛吐了一口氣。
赤井轉過身。“我母親也有同樣的情況，”他走向灰原哀：“有生命危險嗎？”
“這不是我可以隨便猜得。”灰原哀擡起頭：“你也看到了，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
赤井皺了下眉，幹脆蹲下身體，直接將電話遞了過去。灰原哀接過來後，聽到了真純的聲音，便開始低聲詢問瑪麗的癥狀，還有一些基礎性的生理指標。
另一邊，降谷零掛斷電話，走到赤井身旁，顯然聽到了剛才的情況。
“沒事吧？”他輕聲問。
“She will be fine.” 赤井輕描淡寫地回答：“先問清楚狀況。”
降谷零沒有說話，只是擡頭看了赤井一眼——赤井一直避免在他面前講英語，尤其是英日語夾雜。他見過對方語言混亂的狀態寥寥幾次，一次是在他們冷戰一整周後，赤井試圖向自己坦白家庭情況。
另一次，是在今天下午。
這個微妙的習慣，大概只有降谷零能捕捉到。他抓了一下赤井的手腕。
“先別急。”零說。
赤井微微一笑：“沒急。”他說：“急也沒用——你那邊怎麽樣？”
不太好，零搖搖頭：“情況跟我們這邊一樣。”
“什麽意思？”
“伊織無我說他們正在會議中，三個人同時身體發生異常，正在被送去急救。”
赤井臉色沈下來：“什麽時候？”
“剛剛。”降谷零掃了一眼灰原哀的方向：“恐怕跟朱蒂，還有你母親發生的時間一樣。”他語氣低了幾分：“那三個人非常關鍵，司法推進必須依靠他們。”
赤井冷笑一聲：“下手夠快的。先是謀殺大岡，再讓風見和朱蒂介入奪取證據，然後想辦法癱瘓司法程序。這不會就是——”
他話沒有說完，但降谷零明白他的意思。貝爾摩德早上提到過降谷正晃的計劃，恐怕跟現在的情況脫不了幹系。零將視線投向正在通話的灰原哀。他希望赤井能夠跟他現在離開去找貝爾摩德，但這顯然取決於灰原哀此時此刻對瑪麗身體狀況的評估。所幸，灰原哀臉上的緊繃慢慢消退，很快朝赤井比了個OK的手勢。她語速極快地交代起一個冗長的處理方案。赤井聽罷，急忙擺擺手，請求道。
“你能過去一趟嗎？”
灰原一怔。也好，她回答：“之前專門準備的解藥也好了，我一起帶過去。”
赤井點點頭，接回電話，走到一旁。
“真純，你再給秀吉打個電話。我會馬上派人帶灰原過去，再把一份證據帶給你——”他停頓了一下：“不，聽好，你現在立刻聯系媽媽的駐日同事，就說媽媽原本打算立刻向軍情六處提交證據，但就在她在查詢到後遭遇危險。”
電話裏傳來零碎而遲疑的聲音，赤井打斷她。
“不是，你告訴他們，這是媽媽自己的調查，不要提到我或者FBI。如果媽媽醒了，立刻告訴我——我知道，你放心。”他說。
電話那端終於安靜下來。擡起頭看著窗外。城市輪廓裏，夕陽被高樓細碎地切割，落下深深淺淺的橙色光斑。赤井語氣緩和——
“我不會讓媽媽出事的。”
與此同時，灰原哀在遞回電話後環視起屋子裏混亂的場景——小蘭半躺在沙發上，一側大腿纏著紗布，一直安慰著身旁不停在哭的園子。朱蒂則被綁在一旁的椅子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這又是怎麽回事？”灰原哀小聲問道。
工藤新一神情覆雜：“朱蒂老師剛才突然朝我們開槍了。”
“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工藤回答：“就在那種感覺之後。”
灰原哀遲疑片刻，上前半跪下來，端詳起朱蒂昏過去的臉。
降谷零也蹲下身體。“你能檢測一下嗎？”他問：“確認她體內是否有A藥。”
灰原哀點點頭。“我回去取東西。”
五分鐘後，她重新蹲在地上，將針頭刺入朱蒂的手臂。隨即，她將血樣滴入試管，輕輕搖晃數下。
赤井走過來，光視線隨著步伐顛簸。他看到血液泛起一層微弱的渾濁物，隱隱折射出金屬的冷光澤。
灰原哀似乎也註意到了。她解釋道：“確實含有A藥特有的代謝物。”她將試管舉高：“但這裏摻雜了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沈澱。”
“陌生沈澱？”工藤新一立刻追問：“是什麽？”
灰原哀將試管對著燈光仔細觀察，血液裏細如砂礫的沈澱仿佛有意識般，緩緩地浮動，聚攏，分散，小心地試探著血液的表面，隨後，緩緩沈回管底。她搖了搖頭，回答：“不知道，但這絕不是這個藥裏該有的東西。”
她再次晃晃試管：“給我點時間，我查查。”
“我母親的血樣裏也有嗎？”赤井問。
“沒有。”灰原說：“這一點我很確定。”
房間裏靜了下來。園子的抽泣漸漸模糊，退化成背景裏模糊的嗡鳴。降谷零擡起眼，隨手拿起外套，迎上赤井的目光。
“走吧。”他說。
赤井也抓起外套。“你不需要先跟她談好嗎？”他似乎不用說明“她”是誰。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向玄關：“你先說好，我也需要給本堂瑛海打個電話。”
“車上說吧。”降谷零回答。
“我會讓她答應的。”
*
貝爾摩德喜歡這樣的地方。
高樓頂層，巨大的落地窗，隱秘的私人會所。這是某位熱衷藝術收藏的名流私產，在警方數據庫，它是一串毫不起眼的註冊信息，借由層層中間人掩護，即使追查數月，也無法找到它真正的主人。
而這樣的地方，她有很多個。
窗外是城市的燈火。服務生彎腰，低聲在她耳邊詢問了什麽。她微笑搖頭，放下玻璃杯。
“再等等，還有客人要來。”
她擡起眼睛，視線落在玻璃窗的倒影上。那個影子是去年冬天的，當時，波本就坐在她對面，系著藍寶石領結。對話的最後，他一句話都沒有說，放下杯子就轉身離開了。
自那以後，波本消失了。
一個月後，琴酒伏法。
身後的門再次被推開。窗外城市搖晃的燈光隔著玻璃，虛實難辨的霓虹燈，車流沈默地滑過，變成另一個世界的倒影。倒影中，波本的面孔忽然輕輕一動。還是漂亮的金發，衣服卻變成了白襯衫與風衣。
貝爾摩德突然回過頭。
降谷零正站在那裏。
*
頂光柔和，幽微的琥珀色調，銀質餐具，細碎的光。服務員微微躬身，引二人落座。赤井神色平淡，也沒有與貝爾摩德對視。他將椅子往後拉，示意降谷零先坐。之後，自己才坐在與貝爾摩德斜對角的位置。他並未掩飾自己正在通話，坐下後，幹脆用力拍了一下耳側，信號燈就亮了。降谷零倒顯得輕松許多。他也戴著耳機，不過被耳邊的金發蓋住。
服務員遞上酒單，赤井並沒有看，只是從錢包裏抽出信用卡遞過去。
“Bill is on Bureau.”他說。
貝爾摩德立刻譏諷笑起來：“真是誠意十足啊，Rye。”好聽，但揶揄的聲音：“我要的條件呢？“
赤井剛要回答，卻被降谷零輕輕一聲“哦”打斷了。凝滯感恰巧在空中一頓，零翻過酒單，餐廳遠處隱約的交談聲與刀叉碰撞聲這才緩緩重新流動。他指著單子上的一個酒名。
“啊，我喜歡的那個還在。”
赤井沈默地看了他一眼，貝爾摩德也挑起眉毛，唇角微妙地松弛下來。她向服務員使了眼色，服務員立刻會意，轉身離開，顯然已經知道客人想要哪瓶酒。
降谷零舒適地靠回椅背，略微調整坐姿後，目光掃過會墻上的油畫與暗紅色的天鵝絨窗簾，最終看向貝爾摩德。
好久沒來了啊。他說：“上次你帶我來，還是去年冬天。”
貝爾摩德停下晃動酒杯的手：“是啊，上次見面，你可比現在放松多了。”
降谷零用著懶散卻毫不掩飾的試探語氣：“這裏看上去一直沒人打擾，警方沒來搜過嗎？”
“你不會以為我只有這一個地方吧。”
降谷零沖著她笑了一下。“當然不是。只是想起我們最後一次坐下來聊天就是在這。”
貝爾摩德深深看了降谷零一眼。這是屬於兩個人的天賦，一種生於奢華與陰謀交織之中的本能，她能夠始終面色如常地坐在危險邊緣。而降谷零身上，也有同樣的東西。她神色難辨地看向窗外。說正事吧，降谷零突然開口。
“那些人在實驗室裏的身份，是烏丸蓮耶的克隆體嗎？”
話音一落，赤井銳利地擡起頭。只是一句，貝爾摩德的視線已經短暫地僵硬起來。她側著臉，但依然可以看到瞳孔與唇線幾乎同時縮了一下。降谷零心底突然掠過一絲極輕的滿足感。他看著貝爾摩德的反應——
“本來發現後，我就想立刻來找你確認，不過中間耽誤了。”
他停頓片刻，繼續說道：
“我原本還有些疑惑，但看到你的反應，現在可以確定了。這就是降谷正晃與組織達成的交易嗎？他為組織提供了烏丸蓮耶研究所需的便利，而組織則在暗中扶植他的政治勢力。之前的聯合行動，唯獨朗姆和你順利逃脫。事後，朗姆擔心赤井調查到的那艘貨輪會暴露組織與降谷正晃之間的秘密，所以才會派人刺殺赤井。”
“之後的行動中，降谷正晃派人尾隨我們到了實驗室並在外圍等待，無論誰從裏面出來，他都準備好第一時間封鎖消息。但他沒料到的是，大岡竟然派人將我們放走，更沒有料到大岡也在調查他與組織的關系。”
“我們逃離後不久，降谷正晃便派人追蹤我們。他先派了風見來試探我們手裏到底掌握了多少大岡收集的證據，風見刺探失敗後，他便立刻派人前往倉庫暗殺我。與此同時，朱蒂故意拜訪了工藤新一家，試圖借助工藤新一讓我們放松警惕，好再次奪取證據。我們仔細確認過，朱蒂與工藤新一並未被人偽裝，的確就是本人。他們的行動看起來完全是自發的。”
“再後來，我們便陸續收到消息，幾乎所有服用過A藥的人都開始陸續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身體異常。而大岡派系的人，也接連突發疾病。”
降谷零前傾身體，語氣放緩，眼底卻逐漸凝實。他用著審視的目光。貝爾摩德，零問道。是A藥對嗎？他說。
“這就是降谷正晃的計劃嗎？”
餐廳遠處的音樂仍在響，原先的節奏中，貝爾摩德放下玻璃杯，酒猛得晃動起來。她直起身，擡眼迎上降谷零的目光。很好，她露出微笑。
“你想說你並不是一無所知。但我剛才說了。波本，我要的條件一個都不能少。就在你們離開的這段時間裏，大岡死亡的消息已經被公布，看來你們也意識到了，降谷正晃已經開始行動。他可不是會留下餘地的人。”
“自然。”降谷零滿意道。
貝爾摩德再次冷笑，語氣更加強硬：“所以，你們的上司到底怎麽說？”
赤井又拍了下耳機。“They are on the line.”
Good。貝爾摩德的微笑依舊諷刺：“How about the other silver bullet？”
赤井略作停頓：“毛利小姐受傷了。”貝爾摩德的眼色瞬間陰沈起來。
“別跟我耍花招，Rye。我說過了——”
“他此時此刻就在接聽電話。”
“我說過了，他必須在場。”
降谷零急忙擺擺手。是這樣。他向前坐了坐，簡單說明了朱蒂突然出手的情況，邊說話，邊將耳麥摘下來，遞了過去。你想讓他過來也可以，零說，不過。
“你應該也很在乎那個孩子吧？”
貝爾摩德一時楞住。工藤新一在耳機裏大聲喊了幾句，她顯然聽到了。半晌，她低聲道：“罷了。既然如此，那就不必等了。”
赤井立刻接話：“烏丸蓮耶的安全和你的安全，我們都會保障。只要你提供的情報屬實，這次對話之後，你會被立刻安全護送離境。”
“事態發展到這一步。”降谷零語氣平靜：“再讓對方繼續下去，不論你還是我們，都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
貝爾摩德低頭看著杯子中的殘酒，燈光透過晶瑩的杯壁，她將杯子輕輕擱在桌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我可以合作，”她終於開口：“但你們得滿足我所有的條件。”
她緩慢地擡眼看向赤井與降谷零。
“一，從東京到成田機場這段路程，我不會坐你們安排的任何官方車輛。你們必須私下為我準備至少三輛同樣型號的私人車輛，以及同樣數量的替身。我在真正出發之前，這些替身都必須先動起來。”
“二，護送我到美國後，我不會直接進入FBI的任何設施。入境後，我需要你們安排多重假身份，徹底抹去我的出入境記錄。美國境內的情報機構不得追蹤我的行蹤，你們的政府也必須全程配合掩蓋我的蹤跡。”
“三，我在日本、美國、新加坡和盧森堡的私人賬戶需要在離境後的12小時內迅速安全轉移資產。你們要動用政府渠道掩蓋這些資產流動的痕跡。”
“四，關於烏丸蓮耶——”她刻意拉長了語調：“你們必須保證留下他的性命。”
赤井蹙眉，想要開口詢問細節，貝爾摩德卻打斷他：“具體如何保留他的性命，只有等我把整個故事說完之後，你們才會明白。”話音一落，她便重新靠回椅背。
無人開口。
耳機的信號燈穩定地亮著，傳來的聲音雖然低，但偶爾能聽見電話那邊的猶豫。赤井垂著眼，後來幹脆站起身。很快，服務員推著銀色的小車靠近，赤井向他擺擺手，貝爾摩德便朝降谷零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服務員立刻轉身，先為他斟酒。
終於，耳機裏的聲音戛然而止。赤井轉過身，平靜地擡起眼：
“Deal.”
*
墻上的油畫大多出自不知名的手筆，厚重，或者暧昧的藝術。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交易，妥協，掩蓋與刻意的不掩蓋。貝爾摩德懶洋洋地靠回座椅。
“你們必須知道，這件事真正的起點，是在四十年前的黃昏別館。”
她淡淡開口。“別館是由烏丸蓮耶從其母那裏繼承而來。據說為了尋找他母親留下的寶藏，烏丸蓮耶曾邀請一批學者協助尋寶。後來，受邀學者全部在別館遇難。那個案子，想必你們並不陌生吧？”
降谷零點點頭。貝爾摩德看向窗外。
“那個時代的人，對永生的癡迷總是帶著點荒誕。”她說：“烏丸家族也是如此。他們買下黃昏別館，為的就是永生。別館前主人曾從德國帶回了一批極為先進的實驗設備和研究資料。二戰末期，納粹戰敗前夕，德國科學家嘗試將人類的意識數字化上傳，以此逃脫死亡與審判的命運。這些設備與資料，就是那段歷史的殘餘。”
她頓了頓，看向二人。
“這，就是黃昏別館的寶藏。”
答案來得比設想中更直接。赤井與降谷零對視一眼，語氣嚴肅：“你怎麽知道的？”
“因為烏丸蓮耶是我的祖父。”
赤井頓時睜大了眼睛。他急忙回頭看向降谷零，卻發現零似乎並不驚訝。沈默並沒有延續太久，他這才明白零可能早就察覺過貝爾摩德的身份，而貝爾摩德也沒有打算給他的驚訝留下過多時間。
“臨死之前，我的祖父成功將自己的意識分別上傳到七臺服務器中，這些服務器被秘密送往世界各地，安置在地下金庫內。家族根據祖父生前嚴厲的指令，將此技術對外徹底保密。但意識上傳的技術並不完美，這些數據必須同時存儲在至少五臺服務器上，以冗餘方式運行。一旦少於五臺，他的意識就無法完整地被激活。因此家族成員一直保留著一臺通訊器，定期確認服務器的狀態。”
赤井輕咳一聲。降谷零猜想，他應該也聯想起工藤新一曾提到過——烏丸蓮耶郵件地址的手機按鍵音，正是《七個孩子》那首兒歌。貝爾摩德繼續說道。
“二十多年前，我還以莎朗·溫亞德的名字活躍在好萊塢。家族交給我唯一的任務，就是保管祖父留下的通訊器。”她擡手比了個不大的尺寸：“黑色，大約十厘米，表面有一個窄屏，頂端有一盞綠燈。祖父去世後，他可以通過這臺裝置，以代碼或簡單信號與組織的核心親信溝通。我每個月只需確認幾次它的綠燈仍在亮著就行。原本這對我的生活並沒有影響，直到那年夏天，我聽說日本一家名叫白鳩制藥的小公司研發出一種能延緩衰老的藥物。效果非常好，於是我就去東京拜訪了藥物開發者——”
你不會想說。降谷零插話，依然看著她。是，貝爾摩德回答。“你沒猜錯，就是宮野夫婦。”
貝爾摩德緩緩吸了口氣。
“服下藥物後，我一開始只是有輕微的眩暈。我開始看到一些完全陌生的畫面，非常清晰，我以為只是普通美容療程的不適反應，想要起身，卻發現身體完全無法動彈。當我再次睜開眼睛，已經躺在診療室裏。宮野厚司正壓著我的手腕，艾蓮娜在一旁慌亂地翻急救箱。見我醒過來，他們告訴我，我剛才暈了過去，還用完全陌生的聲音，說了一些他們根本聽不懂的話。”
“我當時並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只是在酒店裏多休養了一天，並給私人醫生打了電話確認情況，隨後便匆匆返回美國。然而還沒等我徹底平靜下來，就發現自己的私人賬戶全都被凍結，名下幾處豪宅與資產也被控制。更令我震驚的是，那臺一直由我親自保管的信號裝置，竟然也悄無聲息地從私人保險箱中消失了。”
赤井秀一與降谷零對視一眼。貝爾摩德聳聳肩。
“大概一周後，家族的管家親自登門，告訴我祖父通過信號裝置傳來消息，說希望我再去拜訪宮野夫婦。只要我聽從指令，一切都會恢覆如初。我只得照做，不過，起初幾次的見面請求都被宮野夫婦拒絕了。不久後，我才得知，離開日本後祖父就已經派人秘密對白鳩制藥展開惡意收購。”
“但事情的進展遠比祖父預計的要艱難。宮野夫婦表現出了意料之外的頑固與警覺，拒絕了烏丸家族提出的一切條件。祖父因此惱怒，果斷策劃了白鳩制藥的破產。最後，宮野夫婦迫於生計，不得不關閉公司，另開了一家小診所勉強維持。不過，他們堅持不了多久。
“為什麽？”
“因為沒有人能夠拒絕烏丸家族。”
她突然冷笑一聲：“宮野厚司早已被科學界驅逐，已無立足之地，再加上他骨子裏對科學的狂熱，他和妻子一定會妥協。”
“而我，也被迫參與藥物實驗。研究的方向——說來荒唐，是因為我在服用那個藥物的那天，因為身為烏丸蓮耶的血親，而身上又攜帶了那個通信器，所以才因為藥物，意外發現A藥具有打開了意識通道的副作用——”
電話裏，灰原哀接話道：“她沒有說謊。我猜測，當時貝爾摩德隨身攜帶的那個裝置恐怕是通過特殊頻段的腦電波或電磁信號傳輸意識數據的儀器。在這種超可塑性的神經狀態下，她大腦對外部信號的感知能力被大幅提高。藥物意外充當了連接神經元與外界信號的橋梁，從而形成了一次短暫而偶然的無線腦機接口。”
赤井與降谷零不動聲色地交換了眼神，並沒有追問細節。他們重新看向貝爾摩德——
“而祖父，雖然以數字形態獲得了永生，但他一直希望這個過程可逆，可以重新獲得身體。”
“當時，只有我服用A藥後能夠短暫地承載祖父的意識，大概是因為血緣的關系。祖父承諾，實驗成功後，我將獲得紐約曼哈頓上東區的三座豪宅、瑞士銀行賬戶裏的七億美元現金，以及烏丸家族在歐洲的全部藝術收藏。那是我一輩子也賺不到的財富。況且，最初幾年藥物服用的頻率並不高，加起來不到五次。服藥後的反應與第一次在診所接受美容療程時差不多，短暫失去意識，醒來後一切如常。所以那時我會每年去日本一趟。”
“直到十八年前，宮野夫婦宣稱研制出了穩定版本的A藥。我急忙趕往日本，那一次服藥過後，我的身體竟然被永久定格在了服用藥物的那個瞬間，再也沒有衰老。那就是他們研制A藥的真正作用——將人的身體固定在某個特定的時刻。
“為什麽？”
“以便反覆加載那個時刻之前的記憶與意識。那次實驗，也是祖父的意識第一次控制我的身體長達一個小時左右。”貝爾摩德說：“我的人生就這麽被這對夫婦毀了。與此同時，祖父也意識到這個藥物的潛力遠超預期，開始強硬接管整個研究項目，嚴格限制了宮野夫婦的人身自由。而他們也在那個時候，試圖擺脫組織的控制。而我也不想等了，我必須終止實驗。於是我先動手了，我將實驗室炸毀，親手殺了宮野夫婦，同時也試圖阻止藥物的進一步開發。後面的事，你們也知道了。”
降谷零看了赤井一眼，赤井倒也神色如常。那之後呢？他問道：”A藥的研究是被停止了嗎？”
”當然沒有，組織試圖找其他的科學家接受，但效果不是很理想。”
“於是組織決定培養灰原哀。”零說。
“不錯，她的確很聰明不是嗎？”貝爾摩德說：“況且，祖父也不再只滿足於依靠我的身體短暫活動，轉而開始著手培育自己的克隆體，希望能夠將這些意識加載在這些容器中。”
餐桌上的銀器晃出冷光，赤井問道：“這就是組織與降谷正晃合作的契機吧？”
“正是。”貝爾摩德頷首：“為了獲取克隆技術的研究所需要的大量資源，祖父將最初封存在黃昏別館裏的意識上傳技術，秘密交給了日本國內的一些右翼勢力，並開始暗中扶植降谷正晃的政治力量。”
“怎麽會需要大量資源？”
“最簡單的，大批量失敗死去的克隆體需要被幹凈處理。”貝爾摩德冷冷道：“並不是隨便哪一個克隆體都能順利承載祖父的意識。據我所知，他們的計劃是，在對克隆體進行記憶覆蓋之前，必須先覆刻祖父的人生經歷——他們會為這些克隆體營造這種環境與經歷。只有讓克隆體的成長軌跡盡可能與祖父的人生重疊，才能確保記憶加載的成功率。而這些人的豢養，也需要嚴格條件。”
赤井與降谷零同時垂下眼。他們想起了降谷正晃競選現場的傳單，以及淺香提過的實驗記錄。
“你也是在那個時候聯系了板倉卓。”
“沒錯。”貝爾摩德淡淡道：“既然科技在發展，祖父與外界溝通的方式自然也要升級。我替他找來了板倉卓這樣的CG制作人。這樣，就能從最開始那個只能傳輸簡單指令的小黑盒子，逐漸升級成能直接以真人影像與人類交談的軟件。說白了，板倉卓的軟件，只不過是祖父數字意識與外界溝通的一個前端界面罷了。”
而這兩件事。降谷零向前坐了坐：“被阿曼達發現了。”
是。貝爾摩德說。她的動作實在太大，竟試圖把這些情報同時交給FBI和CIA，還企圖借助羽田家搭上線，讓英國軍情六處與日本政府介入進來。
“所以你們才會派人去殺她滅口。”
“哦，組織原本並沒打算殺她，”貝爾摩德回答：“只不過想控制住她罷了。這麽珍貴的藥，當然不可能隨意亂用。只有那些在各自領域擁有足夠地位或影響力的人，才配服下它。一旦成功，組織就能完全控制一個擁有關鍵地位人物的意識，讓這些人徹底成為我們的傀儡。朗姆當時只是想抓住她的保鏢，逼迫阿曼達就範。畢竟她正在參加美國大選，如果能控制一名總統候選人，對組織來說自然是極為有利的局面。但誰也沒想到，她竟然直接把毒藥吞了，趁亂放跑那個保鏢。”
赤井皺起眉，貝爾摩德似乎並不在意。她聳聳肩：“之後的幾年，組織因為缺乏關鍵技術，我倒是過了一段相對逍遙的日子。原本以為灰原哀至少需要再過三四十年才能重新啟動研究，卻沒想到，不過十幾年，她就再一次接手了A藥的研究。”
降谷零微微蹙眉：“她恐怕不知道在這期間烏丸蓮耶已經進行了克隆技術的研究吧？”
“當然，可憐的小貓咪。她繼承了她父母的研究方向，卻並不知道組織真正的計劃。她接到的指令，是把A藥的研究重心從身體定格，修改為變小再定格。”
“你說得變小是指年齡？”
“對，最好能穩定在7歲到15歲左右的階段。”
“為什麽要這樣做？”
“為祖父獲得身體提供便利。”貝爾摩德回答：“克隆體的身體狀態必須穩定在某個特定年齡與特定狀態，才方便控制變量，順利加載記憶片段。要知道，每一次加載只能下載祖父一段有限的記憶和意識，因此組織才會讓這些克隆體反覆服用A藥，使得克隆體不停地回到年輕狀態，在同一個年齡點反覆疊加那個年紀之前不同的記憶片段。所以，灰原哀研究的方向就是如何讓人體穩定地回到特定年齡階段。只有這樣，祖父的克隆體才能持續穩定加載完整記憶。”
“所以，我們在山洞裏見到的那些人…”赤井目光直視著她：“都是烏丸蓮耶？”
哦，不。貝爾摩德發出一聲輕嘲。你太高估現在的技術了。她搖搖頭：“絕大部分只是半成品。”
“為什麽是半成品？”
“因為加載完全成功很難，對嗎？Rye，不要問這麽愚蠢的問題。不然為什麽其他人服下這個藥會死。”貝爾摩德冷笑。“大腦需要承受龐大的數據與自身意識的劇烈沖突，非常有可能導致死亡。據我所知，到目前為止，除了新一與雪莉，似乎還沒幾個幸運兒能活下來吧？就算是祖父的克隆體，這個過程不順利也是常態。你知道一具克隆體有多貴嗎？他們甚至有一整套的回滾恢覆系統來保護每一個身體，確保在出錯情況下那個身體依舊可用。”
降谷零眼神一沈，與赤井對視。他們都想起了在羽田家看到的錄像。
“會出現完全用不了的情況嗎？”零問。
“當然。正如我所說，你們知道一個克隆體有多貴嗎。他們不可能因為一次加載報錯，就把這具身體當垃圾處理掉。實在無法恢覆的容器會被餵下解藥，用在別的地方。”
“你們有解藥？”赤井問。
“雪莉當年的研究裏記錄的很詳細，只是她當時沒有自己著手研究過。”貝爾摩德回答：“再之後，大約三年前吧，隨著克隆體越來越多，A藥研究又取得了進展，祖父開始大量制造克隆體，並批量加載自己的意識。也就在那個時期，組織與降谷正晃的人一同拜訪了人魚島，並在那裏簽署了一些協議。”
電話裏，工藤新一的聲音忽然傳進耳機：“人魚島？是說人魚島嗎？”赤井敲了一下耳機表示回應。工藤新一繼續說道：“我去過那裏。看到過一份來訪者名單，上面就有降谷正晃、琴酒、伏特加，還有灰原本人。”赤井沒有回答，貝爾摩德繼續說道。
“作為交換，組織除了提供德國的意識上傳技術外，也將部分意識下載的方法共享給了降谷正晃。降谷正晃則負責為在日本大規模生產，養育以及掩蓋克隆體的成長過程提供便利環境。但在當時，技術仍不成熟，只有祖父自己的克隆體能成功地承載意識下載。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貝爾摩德端起紅酒。
“雪莉叛逃，組織的藥物研發徹底斷裂。時間不等人，祖父的耐心，克隆體的狀態都已到了極限。”她說。
“無奈之下，降谷正晃與祖父一同聘請了一些科學家接管殘局。不過進展也並不順利，他們無法解開宮野夫婦藥物中使神經元自然融合的方式，就幹脆采取了些別的，更直接的方法。”
赤井想起灰原哀提到的陌生沈澱。
“想必你們突然下定決心來找我，是已經見識過了吧。”貝爾摩德意味深長地看他們。
“感覺怎麽樣？”
“如果你說的是，除了克隆體，其他人也會被覆蓋，那麽，是的。”降谷零知道這個時候應該直接坦率。
“很好。”貝爾摩德揚起嘴角。“Now we are talking.”
也正因為此。她繼續說道：“組織才會瘋了一樣在全世界找她。”她看了降谷零一眼。
“你最清楚了，波本。他們想把雪莉綁回來收拾爛攤子，降谷正晃那邊似乎也傳達了同樣的意思，如果綁不回來，那就最好殺了，以絕後患，以確保這個藥物的正確運轉。”
“有趣，是怕真正的研發者回來把解藥一口氣全做出來嗎？”降谷零輕笑：“還是說，比起雪莉，那些科學家都太拙劣了，組織請不到更好的了。”
你很幽默。貝爾摩德揚起下巴：“我的意思是，他們之前的確以為雪莉已經死了。”
“那…”赤井問：“降谷正晃的目的是什麽？”
“你問他想做什麽？”貝爾摩德說。
赤井與降谷零同時擡起頭，看到她平靜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樓下的車流。
“哦，他的確是一個很好的盟友，對嗎，組織的盟友向來都有控制局面的能力。他早就料到大岡會對他發起政變，所以才提前步下棋局，以便控制政敵。大岡的死就是警告，你們猜猜看，接下來，他會做什麽？”
“疫苗。”降谷零啞著嗓子說：“是那個疫苗。”
貝爾摩德沒有說話，只是背對著他們。
赤井的手指猛地收緊。“範圍呢？”他盯著降谷零，卻發現降谷零的臉色越來越差。“你知道範圍是什麽嗎？”赤井追問道。
“我不知道確切數字。”零低聲回答：“但那是他競選以來主推的全民接種計劃。尤其是公職人員、警察、還有自衛隊…這些地方都是鼓勵，甚至變相強制接種的。”
貝爾摩德轉過身。我非常喜歡跟你講話，波本，你很清楚事情的嚴重性。我早就說過了，如果你們不盡快答應我的條件，後果自負。她走到桌邊，放下酒杯。
“隨著大岡的死，他一定會啟動所有的力量讓警察和特種部隊無視法律，精準獵殺所有知情者。你們二位、還有所有調查的檢察官，絕對在被暗殺的頭號名單上。”
好了。她終於轉過身來，重新看向兩人：“現在我要說手裏最值錢的那一部分情報了。在開口前，我希望看到自己需要的條件已經在樓下等我。”
赤井敲了下耳機。貝爾摩德滿意地看著他的動作。
“人類大腦的生物電信號是海量的。想要實時監控、或者向成千上萬個受體下達指令，普通的設施根本無法承載。”
“四十年前，祖父為了實現這個計劃，借著遠洋貿易的名義，秘密鋪設了七條專用的深海光纜。那些光纜是目前高頻交易公司也用不起的，直線鋪設，單條造價就是幾十億美元。一共七架。這就是為什麽降谷正晃必須使用祖父的架構。哪怕他是首相，想要在全世界神不知鬼鬼不覺地重新鋪設一遍這種級別的基建，沒有個二三十年也根本做不到。”
“換句話說，如果你們只是摧毀人魚島上的設施，將會毫無用處。想真正把他從這個世界抹除——”她懶洋洋地停頓：“至少，要在同一時間把那七幾臺服務器一起摧毀。不過這個嘛，單靠你們兩個人是肯定做不到的——”
她不再說話，窗外的東京塔依舊亮著，紅熱的，插在城市胸口的一枚針。在這個時間，地面上的車流正匯聚成一條條沈默的，某種看不見的巨大齒輪。降谷零站起身，也走向窗邊。齒輪正在此刻咬合，發出只有他們能聽見的，令人牙酸的轟鳴。
“聽明白了吧。如果我不說出來，你們大概會在錯誤的地方忙上整整一輩子。”
降谷零沈下臉。說吧。
“那七個服務器的地址是？”
貝爾摩德看著窗外。
“倫敦，東京，紐約，悉尼，蘇黎世，新加坡，迪拜。”她說：“此外，你們會在人魚島會發現一座地下設施。那裏是克隆工廠的核心。在你們炸毀一切之前，必須為我帶走一個東西。”
“什麽？”零問。
“一個尚在培養艙中的嬰兒。”貝爾摩德眼神覆雜地垂下眼：“那是最新一批、也是最完美的一具克隆體。把他帶出來給我。這就是我的條件——留下烏丸蓮耶一條命。”
“我不希望他覆活，但我也不希望他徹底消失。”她用著很輕的語氣：“就讓他作為一個普通的嬰兒，重新活一次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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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
敲門聲。起初只是克制的兩下，很快，變成用力的拍擊。
所有人都同時向大門看去。顯然，門外的人也沒有多少耐心，直接隔著門板喊起來。
“工藤！”
急促，但不慌亂。是灰原哀的聲音。
工藤新一原本正低頭查看小蘭腿上的紗布。聽到敲門聲，他迅速起身走過去拉開門。他並不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麽，但他知道灰原哀想問什麽。如果她現在不過來，自己也一定會過去找她。
顯然，灰原哀也這麽想。現在，兩個人睜大眼睛，直視的目光裏，透著古怪的光，就像剛剛從噩夢裏驚醒的人，此刻正隔著黑暗確認對方是否也看見了夢裏那個黑影。屋裏並沒有其他人能夠描述出剛才全身都被擠壓的痛感，除了他們兩個——
“你剛才也感覺到了嗎？”她開門見山地問道。
工藤新一微妙地點頭：“你是說心臟被攥住那樣？”
灰原哀盯著他，然後淡然拉起袖子。她的手臂上有一條明顯的紅印。
“我暈過去了。”灰原解釋道：“摔了一跤。”
客廳裏的人都聽到這句話。降谷零還握著電話。他神色不好，看來伊織無我的消息也同樣不妙。灰原哀話音剛落，他就飛快與赤井對視一眼，聲音壓得更低。沈默中，每個人似乎都隱約聽見，藏在角落那只看不見的怪物剛剛吐了一口氣。
赤井轉過身。“我母親也有同樣的情況，”他走向灰原哀：“有生命危險嗎？”
“這不是我可以隨便猜得。”灰原哀擡起頭：“你也看到了，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
赤井皺了下眉，幹脆蹲下身體，直接將電話遞了過去。灰原哀接過來後，聽到了真純的聲音，便開始低聲詢問瑪麗的癥狀，還有一些基礎性的生理指標。
另一邊，降谷零掛斷電話，走到赤井身旁，顯然聽到了剛才的情況。
“沒事吧？”他輕聲問。
“She will be fine.” 赤井輕描淡寫地回答：“先問清楚狀況。”
降谷零沒有說話，只是擡頭看了赤井一眼——赤井一直避免在他面前講英語，尤其是英日語夾雜。他見過對方語言混亂的狀態寥寥幾次，一次是在他們冷戰一整周後，赤井試圖向自己坦白家庭情況。
另一次，是在今天下午。
這個微妙的習慣，大概只有降谷零能捕捉到。他抓了一下赤井的手腕。
“先別急。”零說。
赤井微微一笑：“沒急。”他說：“急也沒用——你那邊怎麽樣？”
不太好，零搖搖頭：“情況跟我們這邊一樣。”
“什麽意思？”
“伊織無我說他們正在會議中，三個人同時身體發生異常，正在被送去急救。”
赤井臉色沈下來：“什麽時候？”
“剛剛。”降谷零掃了一眼灰原哀的方向：“恐怕跟朱蒂，還有你母親發生的時間一樣。”他語氣低了幾分：“那三個人非常關鍵，司法推進必須依靠他們。”
赤井冷笑一聲：“下手夠快的。先是謀殺大岡，再讓風見和朱蒂介入奪取證據，然後想辦法癱瘓司法程序。這不會就是——”
他話沒有說完，但降谷零明白他的意思。貝爾摩德早上提到過降谷正晃的計劃，恐怕跟現在的情況脫不了幹系。零將視線投向正在通話的灰原哀。他希望赤井能夠跟他現在離開去找貝爾摩德，但這顯然取決於灰原哀此時此刻對瑪麗身體狀況的評估。所幸，灰原哀臉上的緊繃慢慢消退，很快朝赤井比了個OK的手勢。她語速極快地交代起一個冗長的處理方案。赤井聽罷，急忙擺擺手，請求道。
“你能過去一趟嗎？”
灰原一怔。也好，她回答：“之前專門準備的解藥也好了，我一起帶過去。”
赤井點點頭，接回電話，走到一旁。
“真純，你再給秀吉打個電話。我會馬上派人帶灰原過去，再把一份證據帶給你——”他停頓了一下：“不，聽好，你現在立刻聯系媽媽的駐日同事，就說媽媽原本打算立刻向軍情六處提交證據，但就在她在查詢到後遭遇危險。”
電話裏傳來零碎而遲疑的聲音，赤井打斷她。
“不是，你告訴他們，這是媽媽自己的調查，不要提到我或者FBI。如果媽媽醒了，立刻告訴我——我知道，你放心。”他說。
電話那端終於安靜下來。擡起頭看著窗外。城市輪廓裏，夕陽被高樓細碎地切割，落下深深淺淺的橙色光斑。赤井語氣緩和——
“我不會讓媽媽出事的。”
與此同時，灰原哀在遞回電話後環視起屋子裏混亂的場景——小蘭半躺在沙發上，一側大腿纏著紗布，一直安慰著身旁不停在哭的園子。朱蒂則被綁在一旁的椅子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這又是怎麽回事？”灰原哀小聲問道。
工藤新一神情覆雜：“朱蒂老師剛才突然朝我們開槍了。”
“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工藤回答：“就在那種感覺之後。”
灰原哀遲疑片刻，上前半跪下來，端詳起朱蒂昏過去的臉。
降谷零也蹲下身體。“你能檢測一下嗎？”他問：“確認她體內是否有A藥。”
灰原哀點點頭。“我回去取東西。”
五分鐘後，她重新蹲在地上，將針頭刺入朱蒂的手臂。隨即，她將血樣滴入試管，輕輕搖晃數下。
赤井走過來，光視線隨著步伐顛簸。他看到血液泛起一層微弱的渾濁物，隱隱折射出金屬的冷光澤。
灰原哀似乎也註意到了。她解釋道：“確實含有A藥特有的代謝物。”她將試管舉高：“但這裏摻雜了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沈澱。”
“陌生沈澱？”工藤新一立刻追問：“是什麽？”
灰原哀將試管對著燈光仔細觀察，血液裏細如砂礫的沈澱仿佛有意識般，緩緩地浮動，聚攏，分散，小心地試探著血液的表面，隨後，緩緩沈回管底。她搖了搖頭，回答：“不知道，但這絕不是這個藥裏該有的東西。”
她再次晃晃試管：“給我點時間，我查查。”
“我母親的血樣裏也有嗎？”赤井問。
“沒有。”灰原說：“這一點我很確定。”
房間裏靜了下來。園子的抽泣漸漸模糊，退化成背景裏模糊的嗡鳴。降谷零擡起眼，隨手拿起外套，迎上赤井的目光。
“走吧。”他說。
赤井也抓起外套。“你不需要先跟她談好嗎？”他似乎不用說明“她”是誰。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向玄關：“你先說好，我也需要給本堂瑛海打個電話。”
“車上說吧。”降谷零回答。
“我會讓她答應的。”
*
貝爾摩德喜歡這樣的地方。
高樓頂層，巨大的落地窗，隱秘的私人會所。這是某位熱衷藝術收藏的名流私產，在警方數據庫，它是一串毫不起眼的註冊信息，借由層層中間人掩護，即使追查數月，也無法找到它真正的主人。
而這樣的地方，她有很多個。
窗外是城市的燈火。服務生彎腰，低聲在她耳邊詢問了什麽。她微笑搖頭，放下玻璃杯。
“再等等，還有客人要來。”
她擡起眼睛，視線落在玻璃窗的倒影上。那個影子是去年冬天的，當時，波本就坐在她對面，系著藍寶石領結。對話的最後，他一句話都沒有說，放下杯子就轉身離開了。
自那以後，波本消失了。
一個月後，琴酒伏法。
身後的門再次被推開。窗外城市搖晃的燈光隔著玻璃，虛實難辨的霓虹燈，車流沈默地滑過，變成另一個世界的倒影。倒影中，波本的面孔忽然輕輕一動。還是漂亮的金發，衣服卻變成了白襯衫與風衣。
貝爾摩德突然回過頭。
降谷零正站在那裏。
*
頂光柔和，幽微的琥珀色調，銀質餐具，細碎的光。服務員微微躬身，引二人落座。赤井神色平淡，也沒有與貝爾摩德對視。他將椅子往後拉，示意降谷零先坐。之後，自己才坐在與貝爾摩德斜對角的位置。他並未掩飾自己正在通話，坐下後，幹脆用力拍了一下耳側，信號燈就亮了。降谷零倒顯得輕松許多。他也戴著耳機，不過被耳邊的金發蓋住。
服務員遞上酒單，赤井並沒有看，只是從錢包裏抽出信用卡遞過去。
“Bill is on Bureau.”他說。
貝爾摩德立刻譏諷笑起來：“真是誠意十足啊，Rye。”好聽，但揶揄的聲音：“我要的條件呢？“
赤井剛要回答，卻被降谷零輕輕一聲“哦”打斷了。凝滯感恰巧在空中一頓，零翻過酒單，餐廳遠處隱約的交談聲與刀叉碰撞聲這才緩緩重新流動。他指著單子上的一個酒名。
“啊，我喜歡的那個還在。”
赤井沈默地看了他一眼，貝爾摩德也挑起眉毛，唇角微妙地松弛下來。她向服務員使了眼色，服務員立刻會意，轉身離開，顯然已經知道客人想要哪瓶酒。
降谷零舒適地靠回椅背，略微調整坐姿後，目光掃過會墻上的油畫與暗紅色的天鵝絨窗簾，最終看向貝爾摩德。
好久沒來了啊。他說：“上次你帶我來，還是去年冬天。”
貝爾摩德停下晃動酒杯的手：“是啊，上次見面，你可比現在放松多了。”
降谷零用著懶散卻毫不掩飾的試探語氣：“這裏看上去一直沒人打擾，警方沒來搜過嗎？”
“你不會以為我只有這一個地方吧。”
降谷零沖著她笑了一下。“當然不是。只是想起我們最後一次坐下來聊天就是在這。”
貝爾摩德深深看了降谷零一眼。這是屬於兩個人的天賦，一種生於奢華與陰謀交織之中的本能，她能夠始終面色如常地坐在危險邊緣。而降谷零身上，也有同樣的東西。她神色難辨地看向窗外。說正事吧，降谷零突然開口。
“那些人在實驗室裏的身份，是烏丸蓮耶的克隆體嗎？”
話音一落，赤井銳利地擡起頭。只是一句，貝爾摩德的視線已經短暫地僵硬起來。她側著臉，但依然可以看到瞳孔與唇線幾乎同時縮了一下。降谷零心底突然掠過一絲極輕的滿足感。他看著貝爾摩德的反應——
“本來發現後，我就想立刻來找你確認，不過中間耽誤了。”
他停頓片刻，繼續說道：
“我原本還有些疑惑，但看到你的反應，現在可以確定了。這就是降谷正晃與組織達成的交易嗎？他為組織提供了烏丸蓮耶研究所需的便利，而組織則在暗中扶植他的政治勢力。之前的聯合行動，唯獨朗姆和你順利逃脫。事後，朗姆擔心赤井調查到的那艘貨輪會暴露組織與降谷正晃之間的秘密，所以才會派人刺殺赤井。”
“之後的行動中，降谷正晃派人尾隨我們到了實驗室並在外圍等待，無論誰從裏面出來，他都準備好第一時間封鎖消息。但他沒料到的是，大岡竟然派人將我們放走，更沒有料到大岡也在調查他與組織的關系。”
“我們逃離後不久，降谷正晃便派人追蹤我們。他先派了風見來試探我們手裏到底掌握了多少大岡收集的證據，風見刺探失敗後，他便立刻派人前往倉庫暗殺我。與此同時，朱蒂故意拜訪了工藤新一家，試圖借助工藤新一讓我們放松警惕，好再次奪取證據。我們仔細確認過，朱蒂與工藤新一並未被人偽裝，的確就是本人。他們的行動看起來完全是自發的。”
“再後來，我們便陸續收到消息，幾乎所有服用過A藥的人都開始陸續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身體異常。而大岡派系的人，也接連突發疾病。”
降谷零前傾身體，語氣放緩，眼底卻逐漸凝實。他用著審視的目光。貝爾摩德，零問道。是A藥對嗎？他說。
“這就是降谷正晃的計劃嗎？”
餐廳遠處的音樂仍在響，原先的節奏中，貝爾摩德放下玻璃杯，酒猛得晃動起來。她直起身，擡眼迎上降谷零的目光。很好，她露出微笑。
“你想說你並不是一無所知。但我剛才說了。波本，我要的條件一個都不能少。就在你們離開的這段時間裏，大岡死亡的消息已經被公布，看來你們也意識到了，降谷正晃已經開始行動。他可不是會留下餘地的人。”
“自然。”降谷零滿意道。
貝爾摩德再次冷笑，語氣更加強硬：“所以，你們的上司到底怎麽說？”
赤井又拍了下耳機。“They are on the line.”
Good。貝爾摩德的微笑依舊諷刺：“How about the other silver bullet？”
赤井略作停頓：“毛利小姐受傷了。”貝爾摩德的眼色瞬間陰沈起來。
“別跟我耍花招，Rye。我說過了——”
“他此時此刻就在接聽電話。”
“我說過了，他必須在場。”
降谷零急忙擺擺手。是這樣。他向前坐了坐，簡單說明了朱蒂突然出手的情況，邊說話，邊將耳麥摘下來，遞了過去。你想讓他過來也可以，零說，不過。
“你應該也很在乎那個孩子吧？”
貝爾摩德一時楞住。工藤新一在耳機裏大聲喊了幾句，她顯然聽到了。半晌，她低聲道：“罷了。既然如此，那就不必等了。”
赤井立刻接話：“烏丸蓮耶的安全和你的安全，我們都會保障。只要你提供的情報屬實，這次對話之後，你會被立刻安全護送離境。”
“事態發展到這一步。”降谷零語氣平靜：“再讓對方繼續下去，不論你還是我們，都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
貝爾摩德低頭看著杯子中的殘酒，燈光透過晶瑩的杯壁，她將杯子輕輕擱在桌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我可以合作，”她終於開口：“但你們得滿足我所有的條件。”
她緩慢地擡眼看向赤井與降谷零。
“一，從東京到成田機場這段路程，我不會坐你們安排的任何官方車輛。你們必須私下為我準備至少三輛同樣型號的私人車輛，以及同樣數量的替身。我在真正出發之前，這些替身都必須先動起來。”
“二，護送我到美國後，我不會直接進入FBI的任何設施。入境後，我需要你們安排多重假身份，徹底抹去我的出入境記錄。美國境內的情報機構不得追蹤我的行蹤，你們的政府也必須全程配合掩蓋我的蹤跡。”
“三，我在日本、美國、新加坡和盧森堡的私人賬戶需要在離境後的12小時內迅速安全轉移資產。你們要動用政府渠道掩蓋這些資產流動的痕跡。”
“四，關於烏丸蓮耶——”她刻意拉長了語調：“你們必須保證留下他的性命。”
赤井蹙眉，想要開口詢問細節，貝爾摩德卻打斷他：“具體如何保留他的性命，只有等我把整個故事說完之後，你們才會明白。”話音一落，她便重新靠回椅背。
無人開口。
耳機的信號燈穩定地亮著，傳來的聲音雖然低，但偶爾能聽見電話那邊的猶豫。赤井垂著眼，後來幹脆站起身。很快，服務員推著銀色的小車靠近，赤井向他擺擺手，貝爾摩德便朝降谷零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服務員立刻轉身，先為他斟酒。
終於，耳機裏的聲音戛然而止。赤井轉過身，平靜地擡起眼：
“Deal.”
*
墻上的油畫大多出自不知名的手筆，厚重，或者暧昧的藝術。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交易，妥協，掩蓋與刻意的不掩蓋。貝爾摩德懶洋洋地靠回座椅。
“你們必須知道，這件事真正的起點，是在四十年前的黃昏別館。”
她淡淡開口。“別館是由烏丸蓮耶從其母那裏繼承而來。據說為了尋找他母親留下的寶藏，烏丸蓮耶曾邀請一批學者協助尋寶。後來，受邀學者全部在別館遇難。那個案子，想必你們並不陌生吧？”
降谷零點點頭。貝爾摩德看向窗外。
“那個時代的人，對永生的癡迷總是帶著點荒誕。”她說：“烏丸家族也是如此。他們買下黃昏別館，為的就是永生。別館前主人曾從德國帶回了一批極為先進的實驗設備和研究資料。二戰末期，納粹戰敗前夕，德國科學家嘗試將人類的意識數字化上傳，以此逃脫死亡與審判的命運。這些設備與資料，就是那段歷史的殘餘。”
她頓了頓，看向二人。
“這，就是黃昏別館的寶藏。”
答案來得比設想中更直接。赤井與降谷零對視一眼，語氣嚴肅：“你怎麽知道的？”
“因為烏丸蓮耶是我的祖父。”
赤井頓時睜大了眼睛。他急忙回頭看向降谷零，卻發現零似乎並不驚訝。沈默並沒有延續太久，他這才明白零可能早就察覺過貝爾摩德的身份，而貝爾摩德也沒有打算給他的驚訝留下過多時間。
“臨死之前，我的祖父成功將自己的意識分別上傳到七臺服務器中，這些服務器被秘密送往世界各地，安置在地下金庫內。家族根據祖父生前嚴厲的指令，將此技術對外徹底保密。但意識上傳的技術並不完美，這些數據必須同時存儲在至少五臺服務器上，以冗餘方式運行。一旦少於五臺，他的意識就無法完整地被激活。因此家族成員一直保留著一臺通訊器，定期確認服務器的狀態。”
赤井輕咳一聲。降谷零猜想，他應該也聯想起工藤新一曾提到過——烏丸蓮耶郵件地址的手機按鍵音，正是《七個孩子》那首兒歌。貝爾摩德繼續說道。
“二十多年前，我還以莎朗·溫亞德的名字活躍在好萊塢。家族交給我唯一的任務，就是保管祖父留下的通訊器。”她擡手比了個不大的尺寸：“黑色，大約十厘米，表面有一個窄屏，頂端有一盞綠燈。祖父去世後，他可以通過這臺裝置，以代碼或簡單信號與組織的核心親信溝通。我每個月只需確認幾次它的綠燈仍在亮著就行。原本這對我的生活並沒有影響，直到那年夏天，我聽說日本一家名叫白鳩制藥的小公司研發出一種能延緩衰老的藥物。效果非常好，於是我就去東京拜訪了藥物開發者——”
你不會想說。降谷零插話，依然看著她。是，貝爾摩德回答。“你沒猜錯，就是宮野夫婦。”
貝爾摩德緩緩吸了口氣。
“服下藥物後，我一開始只是有輕微的眩暈。我開始看到一些完全陌生的畫面，非常清晰，我以為只是普通美容療程的不適反應，想要起身，卻發現身體完全無法動彈。當我再次睜開眼睛，已經躺在診療室裏。宮野厚司正壓著我的手腕，艾蓮娜在一旁慌亂地翻急救箱。見我醒過來，他們告訴我，我剛才暈了過去，還用完全陌生的聲音，說了一些他們根本聽不懂的話。”
“我當時並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只是在酒店裏多休養了一天，並給私人醫生打了電話確認情況，隨後便匆匆返回美國。然而還沒等我徹底平靜下來，就發現自己的私人賬戶全都被凍結，名下幾處豪宅與資產也被控制。更令我震驚的是，那臺一直由我親自保管的信號裝置，竟然也悄無聲息地從私人保險箱中消失了。”
赤井秀一與降谷零對視一眼。貝爾摩德聳聳肩。
“大概一周後，家族的管家親自登門，告訴我祖父通過信號裝置傳來消息，說希望我再去拜訪宮野夫婦。只要我聽從指令，一切都會恢覆如初。我只得照做，不過，起初幾次的見面請求都被宮野夫婦拒絕了。不久後，我才得知，離開日本後祖父就已經派人秘密對白鳩制藥展開惡意收購。”
“但事情的進展遠比祖父預計的要艱難。宮野夫婦表現出了意料之外的頑固與警覺，拒絕了烏丸家族提出的一切條件。祖父因此惱怒，果斷策劃了白鳩制藥的破產。最後，宮野夫婦迫於生計，不得不關閉公司，另開了一家小診所勉強維持。不過，他們堅持不了多久。
“為什麽？”
“因為沒有人能夠拒絕烏丸家族。”
她突然冷笑一聲：“宮野厚司早已被科學界驅逐，已無立足之地，再加上他骨子裏對科學的狂熱，他和妻子一定會妥協。”
“而我，也被迫參與藥物實驗。研究的方向——說來荒唐，是因為我在服用那個藥物的那天，因為身為烏丸蓮耶的血親，而身上又攜帶了那個通信器，所以才因為藥物，意外發現A藥具有打開了意識通道的副作用——”
電話裏，灰原哀接話道：“她沒有說謊。我猜測，當時貝爾摩德隨身攜帶的那個裝置恐怕是通過特殊頻段的腦電波或電磁信號傳輸意識數據的儀器。在這種超可塑性的神經狀態下，她大腦對外部信號的感知能力被大幅提高。藥物意外充當了連接神經元與外界信號的橋梁，從而形成了一次短暫而偶然的無線腦機接口。”
赤井與降谷零不動聲色地交換了眼神，並沒有追問細節。他們重新看向貝爾摩德——
“而祖父，雖然以數字形態獲得了永生，但他一直希望這個過程可逆，可以重新獲得身體。”
“當時，只有我服用A藥後能夠短暫地承載祖父的意識，大概是因為血緣的關系。祖父承諾，實驗成功後，我將獲得紐約曼哈頓上東區的三座豪宅、瑞士銀行賬戶裏的七億美元現金，以及烏丸家族在歐洲的全部藝術收藏。那是我一輩子也賺不到的財富。況且，最初幾年藥物服用的頻率並不高，加起來不到五次。服藥後的反應與第一次在診所接受美容療程時差不多，短暫失去意識，醒來後一切如常。所以那時我會每年去日本一趟。”
“直到十八年前，宮野夫婦宣稱研制出了穩定版本的A藥。我急忙趕往日本，那一次服藥過後，我的身體竟然被永久定格在了服用藥物的那個瞬間，再也沒有衰老。那就是他們研制A藥的真正作用——將人的身體固定在某個特定的時刻。
“為什麽？”
“以便反覆加載那個時刻之前的記憶與意識。那次實驗，也是祖父的意識第一次控制我的身體長達一個小時左右。”貝爾摩德說：“我的人生就這麽被這對夫婦毀了。與此同時，祖父也意識到這個藥物的潛力遠超預期，開始強硬接管整個研究項目，嚴格限制了宮野夫婦的人身自由。而他們也在那個時候，試圖擺脫組織的控制。而我也不想等了，我必須終止實驗。於是我先動手了，我將實驗室炸毀，親手殺了宮野夫婦，同時也試圖阻止藥物的進一步開發。後面的事，你們也知道了。”
降谷零看了赤井一眼，赤井倒也神色如常。那之後呢？他問道：”A藥的研究是被停止了嗎？”
”當然沒有，組織試圖找其他的科學家接受，但效果不是很理想。”
“於是組織決定培養灰原哀。”零說。
“不錯，她的確很聰明不是嗎？”貝爾摩德說：“況且，祖父也不再只滿足於依靠我的身體短暫活動，轉而開始著手培育自己的克隆體，希望能夠將這些意識加載在這些容器中。”
餐桌上的銀器晃出冷光，赤井問道：“這就是組織與降谷正晃合作的契機吧？”
“正是。”貝爾摩德頷首：“為了獲取克隆技術的研究所需要的大量資源，祖父將最初封存在黃昏別館裏的意識上傳技術，秘密交給了日本國內的一些右翼勢力，並開始暗中扶植降谷正晃的政治力量。”
“怎麽會需要大量資源？”
“最簡單的，大批量失敗死去的克隆體需要被幹凈處理。”貝爾摩德冷冷道：“並不是隨便哪一個克隆體都能順利承載祖父的意識。據我所知，他們的計劃是，在對克隆體進行記憶覆蓋之前，必須先覆刻祖父的人生經歷——他們會為這些克隆體營造這種環境與經歷。只有讓克隆體的成長軌跡盡可能與祖父的人生重疊，才能確保記憶加載的成功率。而這些人的豢養，也需要嚴格條件。”
赤井與降谷零同時垂下眼。他們想起了降谷正晃競選現場的傳單，以及淺香提過的實驗記錄。
“你也是在那個時候聯系了板倉卓。”
“沒錯。”貝爾摩德淡淡道：“既然科技在發展，祖父與外界溝通的方式自然也要升級。我替他找來了板倉卓這樣的CG制作人。這樣，就能從最開始那個只能傳輸簡單指令的小黑盒子，逐漸升級成能直接以真人影像與人類交談的軟件。說白了，板倉卓的軟件，只不過是祖父數字意識與外界溝通的一個前端界面罷了。”
而這兩件事。降谷零向前坐了坐：“被阿曼達發現了。”
是。貝爾摩德說。她的動作實在太大，竟試圖把這些情報同時交給FBI和CIA，還企圖借助羽田家搭上線，讓英國軍情六處與日本政府介入進來。
“所以你們才會派人去殺她滅口。”
“哦，組織原本並沒打算殺她，”貝爾摩德回答：“只不過想控制住她罷了。這麽珍貴的藥，當然不可能隨意亂用。只有那些在各自領域擁有足夠地位或影響力的人，才配服下它。一旦成功，組織就能完全控制一個擁有關鍵地位人物的意識，讓這些人徹底成為我們的傀儡。朗姆當時只是想抓住她的保鏢，逼迫阿曼達就範。畢竟她正在參加美國大選，如果能控制一名總統候選人，對組織來說自然是極為有利的局面。但誰也沒想到，她竟然直接把毒藥吞了，趁亂放跑那個保鏢。”
赤井皺起眉，貝爾摩德似乎並不在意。她聳聳肩：“之後的幾年，組織因為缺乏關鍵技術，我倒是過了一段相對逍遙的日子。原本以為灰原哀至少需要再過三四十年才能重新啟動研究，卻沒想到，不過十幾年，她就再一次接手了A藥的研究。”
降谷零微微蹙眉：“她恐怕不知道在這期間烏丸蓮耶已經進行了克隆技術的研究吧？”
“當然，可憐的小貓咪。她繼承了她父母的研究方向，卻並不知道組織真正的計劃。她接到的指令，是把A藥的研究重心從身體定格，修改為變小再定格。”
“你說得變小是指年齡？”
“對，最好能穩定在7歲到15歲左右的階段。”
“為什麽要這樣做？”
“為祖父獲得身體提供便利。”貝爾摩德回答：“克隆體的身體狀態必須穩定在某個特定年齡與特定狀態，才方便控制變量，順利加載記憶片段。要知道，每一次加載只能下載祖父一段有限的記憶和意識，因此組織才會讓這些克隆體反覆服用A藥，使得克隆體不停地回到年輕狀態，在同一個年齡點反覆疊加那個年紀之前不同的記憶片段。所以，灰原哀研究的方向就是如何讓人體穩定地回到特定年齡階段。只有這樣，祖父的克隆體才能持續穩定加載完整記憶。”
“所以，我們在山洞裏見到的那些人…”赤井目光直視著她：“都是烏丸蓮耶？”
哦，不。貝爾摩德發出一聲輕嘲。你太高估現在的技術了。她搖搖頭：“絕大部分只是半成品。”
“為什麽是半成品？”
“因為加載完全成功很難，對嗎？Rye，不要問這麽愚蠢的問題。不然為什麽其他人服下這個藥會死。”貝爾摩德冷笑。“大腦需要承受龐大的數據與自身意識的劇烈沖突，非常有可能導致死亡。據我所知，到目前為止，除了新一與雪莉，似乎還沒幾個幸運兒能活下來吧？就算是祖父的克隆體，這個過程不順利也是常態。你知道一具克隆體有多貴嗎？他們甚至有一整套的回滾恢覆系統來保護每一個身體，確保在出錯情況下那個身體依舊可用。”
降谷零眼神一沈，與赤井對視。他們都想起了在羽田家看到的錄像。
“會出現完全用不了的情況嗎？”零問。
“當然。正如我所說，你們知道一個克隆體有多貴嗎。他們不可能因為一次加載報錯，就把這具身體當垃圾處理掉。實在無法恢覆的容器會被餵下解藥，用在別的地方。”
“你們有解藥？”赤井問。
“雪莉當年的研究裏記錄的很詳細，只是她當時沒有自己著手研究過。”貝爾摩德回答：“再之後，大約三年前吧，隨著克隆體越來越多，A藥研究又取得了進展，祖父開始大量制造克隆體，並批量加載自己的意識。也就在那個時期，組織與降谷正晃的人一同拜訪了人魚島，並在那裏簽署了一些協議。”
電話裏，工藤新一的聲音忽然傳進耳機：“人魚島？是說人魚島嗎？”赤井敲了一下耳機表示回應。工藤新一繼續說道：“我去過那裏。看到過一份來訪者名單，上面就有降谷正晃、琴酒、伏特加，還有灰原本人。”赤井沒有回答，貝爾摩德繼續說道。
“作為交換，組織除了提供德國的意識上傳技術外，也將部分意識下載的方法共享給了降谷正晃。降谷正晃則負責為在日本大規模生產，養育以及掩蓋克隆體的成長過程提供便利環境。但在當時，技術仍不成熟，只有祖父自己的克隆體能成功地承載意識下載。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貝爾摩德端起紅酒。
“雪莉叛逃，組織的藥物研發徹底斷裂。時間不等人，祖父的耐心，克隆體的狀態都已到了極限。”她說。
“無奈之下，降谷正晃與祖父一同聘請了一些科學家接管殘局。不過進展也並不順利，他們無法解開宮野夫婦藥物中使神經元自然融合的方式，就幹脆采取了些別的，更直接的方法。”
赤井想起灰原哀提到的陌生沈澱。
“想必你們突然下定決心來找我，是已經見識過了吧。”貝爾摩德意味深長地看他們。
“感覺怎麽樣？”
“如果你說的是，除了克隆體，其他人也會被覆蓋，那麽，是的。”降谷零知道這個時候應該直接坦率。
“很好。”貝爾摩德揚起嘴角。“Now we are talking.”
也正因為此。她繼續說道：“組織才會瘋了一樣在全世界找她。”她看了降谷零一眼。
“你最清楚了，波本。他們想把雪莉綁回來收拾爛攤子，降谷正晃那邊似乎也傳達了同樣的意思，如果綁不回來，那就最好殺了，以絕後患，以確保這個藥物的正確運轉。”
“有趣，是怕真正的研發者回來把解藥一口氣全做出來嗎？”降谷零輕笑：“還是說，比起雪莉，那些科學家都太拙劣了，組織請不到更好的了。”
你很幽默。貝爾摩德揚起下巴：“我的意思是，他們之前的確以為雪莉已經死了。”
“那…”赤井問：“降谷正晃的目的是什麽？”
“你問他想做什麽？”貝爾摩德說。
赤井與降谷零同時擡起頭，看到她平靜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樓下的車流。
“哦，他的確是一個很好的盟友，對嗎，組織的盟友向來都有控制局面的能力。他早就料到大岡會對他發起政變，所以才提前步下棋局，以便控制政敵。大岡的死就是警告，你們猜猜看，接下來，他會做什麽？”
“疫苗。”降谷零啞著嗓子說：“是那個疫苗。”
貝爾摩德沒有說話，只是背對著他們。
赤井的手指猛地收緊。“範圍呢？”他盯著降谷零，卻發現降谷零的臉色越來越差。“你知道範圍是什麽嗎？”赤井追問道。
“我不知道確切數字。”零低聲回答：“但那是他競選以來主推的全民接種計劃。尤其是公職人員、警察、還有自衛隊…這些地方都是鼓勵，甚至變相強制接種的。”
貝爾摩德轉過身。我非常喜歡跟你講話，波本，你很清楚事情的嚴重性。我早就說過了，如果你們不盡快答應我的條件，後果自負。她走到桌邊，放下酒杯。
“隨著大岡的死，他一定會啟動所有的力量讓警察和特種部隊無視法律，精準獵殺所有知情者。你們二位、還有所有調查的檢察官，絕對在被暗殺的頭號名單上。”
好了。她終於轉過身來，重新看向兩人：“現在我要說手裏最值錢的那一部分情報了。在開口前，我希望看到自己需要的條件已經在樓下等我。”
赤井敲了下耳機。貝爾摩德滿意地看著他的動作。
“人類大腦的生物電信號是海量的。想要實時監控、或者向成千上萬個受體下達指令，普通的設施根本無法承載。”
“四十年前，祖父為了實現這個計劃，借著遠洋貿易的名義，秘密鋪設了七條專用的深海光纜。那些光纜是目前高頻交易公司也用不起的，直線鋪設，單條造價就是幾十億美元。一共七架。這就是為什麽降谷正晃必須使用祖父的架構。哪怕他是首相，想要在全世界神不知鬼鬼不覺地重新鋪設一遍這種級別的基建，沒有個二三十年也根本做不到。”
“換句話說，如果你們只是摧毀人魚島上的設施，將會毫無用處。想真正把他從這個世界抹除——”她懶洋洋地停頓：“至少，要在同一時間把那七幾臺服務器一起摧毀。不過這個嘛，單靠你們兩個人是肯定做不到的——”
她不再說話，窗外的東京塔依舊亮著，紅熱的，插在城市胸口的一枚針。在這個時間，地面上的車流正匯聚成一條條沈默的，某種看不見的巨大齒輪。降谷零站起身，也走向窗邊。齒輪正在此刻咬合，發出只有他們能聽見的，令人牙酸的轟鳴。
“聽明白了吧。如果我不說出來，你們大概會在錯誤的地方忙上整整一輩子。”
降谷零沈下臉。說吧。
“那七個服務器的地址是？”
貝爾摩德看著窗外。
“倫敦，東京，紐約，悉尼，蘇黎世，新加坡，迪拜。”她說：“此外，你們會在人魚島會發現一座地下設施。那裏是克隆工廠的核心。在你們炸毀一切之前，必須為我帶走一個東西。”
“什麽？”零問。
“一個尚在培養艙中的嬰兒。”貝爾摩德眼神覆雜地垂下眼：“那是最新一批、也是最完美的一具克隆體。把他帶出來給我。這就是我的條件——留下烏丸蓮耶一條命。”
“我不希望他覆活，但我也不希望他徹底消失。”她用著很輕的語氣：“就讓他作為一個普通的嬰兒，重新活一次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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