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A藥

關燈
A藥

降谷零將濕透的劉海梳在額後。

水的溫度並不穩定,忽熱忽涼。或許是太過偏僻水壓不定的緣故。赤井將蓮蓬頭拿下來,用手擋著,避開降谷零的肩傷。

腿間黏膩的觸感被沖到無關緊要的地方。感官遲鈍,與世界隔著一層紗窗。

降谷零盯著面前灰撲撲的瓷磚,強迫自己振作精神。他一直在回憶,雖然回憶不能幫他解決什麽問題,但至少能讓他清楚手裏還有哪些牌。一切都很亂。他開始回想風見倒在地上的樣子,和貝爾摩德那幾句輕飄飄的威脅。

他們快速洗完,赤井撐開浴衣,降谷零這才感覺屋內的暖氣不足,水在身上蒸發,還有一滴,順著手掌的生命線流下。

他沈默地裹上衣服。綠色的眼睛垂下來,正看著他。事實上,洗澡的時候零就沒怎麽說過話。

“那輛車是我從街邊拿的。”赤井忽然輕聲開口:“你上次記下了位置和車牌號,所以我也記了。”

降谷零點點頭。

這是個微妙的時刻。他們其實有許多更重要的話該談一談,但誰也沒提。也許赤井只是不想讓房間太安靜,才挑了個不痛不癢的話題,而此時此刻,降谷零又恰好想在熟悉的聲音裏安靜一會。窗外是那個昏眼老太太的叫喊聲,混著院子裏灰撲撲的日光。

對外面的任何一個人而言,這都只是個普通的下午。

“剛才出城的那條路,之前行動時你說過會堵車,所以我繞開了。”

赤井繼續說著,遞過毛巾。

零伸手去接。他試圖辨認赤井眼底的情緒,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準確的詞匯。有一個瞬間,他以為赤井會觸摸自己的頭發。

“我趕到的時候,以為來晚了。”

那只手頓在半空。降谷零擡起頭。

無數的光點,從難以承載的重物裏震顫著湧出,盛大而悲愴地向前栽倒,落在金色裏。下一秒,赤井一把用力拉過降谷零,貼在自己胸口。

那是沒有任何別扭,純粹自然的動作。零被緊緊抱進臂彎,也無法猜測赤井此時的表情。可如果還有什麽能讓他現在措手不及,那就是一天之內兩次聽到赤井這樣的聲音。赤井抱得很用力,零這才恍然意識到,剛才赤井的每一句話,都是自己曾經的表情,說過的話。

“你不該這麽對自己。”

赤井悶聲道。收緊,再收緊的雙臂。

“差一點你就…”

“傻子。”零呢喃著,也抱住赤井。

赤井已然啞了。他一直用著氣聲。“我必須控制住這一切。”零低聲道。赤井點頭。我知道。你可以開槍,可以對自己開一槍,我也會這麽做。可是。

“我趕來的路上一直在想,如果你出了什麽事…”

他無法再說下去。降谷零輕嘆一聲。你肯定明白的,他解釋道。

“不管那個人在謀劃什麽,只要他死了,一切就能順利進行下去。這是最快的辦法。所以就算我因此而死,也沒關系的。”

“有關系。”赤井忽然擡起頭:“對你,對我而言,有關系。”

我知道,我只是,降谷零也望著他,眼底閃動著覆雜的情緒:“我那時想,沒有什麽事是絕對的。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你就該回美國去,如果你願意為我傷心幾年,我會很高興。”

赤井楞住。他站直身體,握著拳,用著渾身抗拒的姿勢,就這樣定定地看著降谷零。

“沒有這樣的人了。”

他開始僵硬地搖頭。然後,似乎是生氣了一樣,重新抱住降谷零,避開他的傷口,但用了絕對很大的力氣。

降谷零被抱得動彈不得。我是說當時那麽想。赤井執意重覆了一遍。沒有其他人。知道了,降谷零回答,使勁拍了拍他。

“好了,抱疼了。”赤井這才把手松開。零幹澀地解釋,赤井,很多事——

“我當時沒有想清楚。”他說。

“你不可能永遠選我。”

赤井頓住。他並未想過這個問題,可就在即將開口的瞬間,他又慢慢地搖頭。現在,這個人就在自己身邊,完好無損的。赤井用拇指沿著零的耳側輕輕摩挲。我會,他輕聲道。

“我選過了。”

金色的睫毛微微顫抖,降谷零將額頭抵在赤井的肩膀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那是今天。明天呢?下一次呢,等事情不再清晰,等代價出現,等結果不那麽好,你還會跟過來嗎?”

我會。赤井說:“無論你去哪,我都會。”

就這樣,有什麽堵住了喉嚨。那種從心底湧起的酸楚,迅速攀升。輕輕地,赤井感到皮膚被潮濕的睫毛撥動。他並未低頭去看,但他記得那雙眼睛。他將手覆蓋在降谷的後腦,溫柔地抱住他,把他更深地埋進自己胸口,這樣就看不到了。

他們都是孤島。他們懂得太陽,懂得洋流,也懂得摧毀一切的海嘯。他在海浪淹沒那個島的時候奮力地游了過去。在冰冷的海水裏,他一直在想有關這個人的一切。對自己發過的脾氣,睡著時候的睫毛,和在廚房做飯時用勺子嘗湯的影子。獨一無二的,降谷零的模樣。

或許,人無法真正愛上一整大海,只能愛上海中另一座孤島。他並非不信任大海,只是不相信自己的重量。可突然有一天,他們發現自己竟然能夠朝另一個人自由落體。他會記住今天降谷零的樣子。洋流的方向有很多,可是他早就選擇了方向。赤井低聲說。零君。

“你往前走,不用回頭看我,我都會在。”

零終於緩緩地把頭擡了起來。他們對視著。

映照著彼此的,潮濕的眼睛。赤井捧過他的臉。降谷零的喉嚨一陣緊縮。這可能是很久以來赤井對他說過最篤定的一段話。可世界是龐大的,容不下一場絕對安全的承諾。他清楚自己做的事意味什麽,那將是一場無止境的自由落體,直到撞上地面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活著。

他不知道能否有人做到,正如赤井所說那般,徹底,無條件地永遠。或許本就不存在確定的永遠,只有一次又一次的選擇。他的心臟被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填滿,幾乎無法呼吸,也不知道明天還能否再聽見這句話。但在這一瞬,他的確擁有了足夠的力量,去面對接下來的一切未知。

“傻子。”他小聲說著,用額頭貼在赤井的額頭上。

陽光在小窗閃著光,那些光緩緩沈澱下來,某種比時間更漫長的東西,堆積在他們的肩膀、手指、睫毛上。他們在純凈的光裏呼吸,在光裏接吻。窗外的鳥鳴漸漸清晰,街上的積水也慢慢蒸發。

洗臉臺上的手機震動兩下。空調的暖風剛好停下,時間開始流動。

赤井終於松開手臂。

傷口還好嗎,他問。降谷零點點頭。好了不聊這個了,零說。

“你在車裏說你有辦法。”

赤井笑起來,他捏了捏零的指節。“我是要告訴你的。”赤井眨眨眼。你聽了可能會生氣。

“不要預設我的反應,說吧。”

赤井凝視了他幾秒,伸手拉過零的手腕。他用著提前致歉的語氣。好,第一步。

“我需要你配合我,逮捕貝爾摩德。”

降谷零皺眉。你要抓她。對,赤井說:“我不認為她有資格跟我們談條件。”

“你不在乎她手裏的情報了?”

“逮捕她之後,她自然會開口。”赤井語氣平淡。然後。

他不再說下去。空氣中浮動著一種看不見的阻力,把目光滯在半空,綠色的眼睛堅定地望過來——

“然後,你必須跟我離開日本,現在。”

周遭空氣立刻沈了。低壓壓的,填滿整個房間。降谷零終於明白為什麽剛才赤井會用那種慎重又遲疑的語氣。他們像彼此預料地那樣陷入沈默。一種屬於坦誠的,因為知道對方在想什麽,所以才一定要說出口。赤井知道這句話是對降谷零怎樣的冒犯,但他還是說了。降谷零也知道,赤井將這句話從舌尖推到嘴唇,一定在心裏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所以他並沒有像赤井預想中的生起氣,只是非常平靜地開口。

“不可能。”

“我理解,但是。”赤井用著輕柔的聲音:“零君,沒有人會為一個死人發聲,更何況是一個被政治暗殺的人。”

“局勢還沒有徹底失控。”

所以我們現在還有機會走。赤井說:“政治暗殺的本質從不是消滅某個人,而是針對整個政治集團。一旦暗殺成功,無論後續證據多麽充分,也不過是給權力的重新分配提供借口罷了。你肯定明白。”

“我清楚政治集團的脆弱性,但這並不意味著它會立刻崩盤。伯父的布局從來不是依靠個人,只要體系還在運轉,清和會就不會缺少繼任者。”降谷零語氣沈穩:“東京地檢特搜部部長安藤是清和會的人,京都地檢也已啟動調查,宏池會的黑澤副大臣更是與伯父有深度利益綁定。光是我知道的這三個人——他們短期內必然會全力推動不信任動議,加速司法程序。主動權仍然在我們手裏。更何況,降谷正晃並不知道我們就在現場,也不知道我們已經切切實實地拿到了那封手書和實驗室的影像。”

“可你能保證這些人不會迅速被擊破或被拉攏背叛嗎?我們確實握有證據,但缺乏確保這些證據有效落實的必要力量。即便短暫曝光,也只是制造短期混亂,而非真正撼動整個格局。即使他們立刻推選出繼任者,也不可能再覆制大岡過去的影響力。”

“我不否認風險。”降谷零果斷道:“可你高估了個人對利益集體的影響。一套完整的權力體系與利益網絡不可能因為一個人的死亡而瞬間分崩離析,只要我們動作足夠迅速、推動足夠果決,就有機會穩住局面,並將主動權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赤井嘆息一聲:“零君,真正的問題就是時間。降谷正晃不會坐視我們的行動不管的。”

“我們可以延長這個時間,”降谷零清晰地回應:“分批逐條地交給媒體——日本國內的,以及海外的。只要我們掌握節奏,主導輿論,同時成功逮捕貝爾摩德,問出她掌握的情報,手裏的牌就會更多。”

“但降谷正晃目前的首要任務,是迅速清除所有威脅。一旦他知道我們手裏有大岡的手書,他一定會——”赤井謹慎地看了零一眼:“唯有離開日本,我們才能站在更穩妥的位置策劃反擊。從美國那邊推動這件事,雖然過程可能漫長,但至少我能確保你的安全。”他低下頭:“我不能再讓剛才的事發生了。”

降谷零長久地沈默起來。他盯著自己手指,心裏也明白赤井為什麽會提出這樣一個方案。可他的內心是平靜的。他察覺到那種平靜,甚至,正是這樣的平靜,讓他下定決心。半晌,他終於擡起頭。

“所以這是你的辦法——讓我躲起來,躲在你的地方,遠遠地看著這一切被攪得天翻地覆,然後在合適的時機再跳出來推一把。”

是。赤井輕聲說。降谷零堅定地看著他。

“我不會離開日本。”

赤井沈默了一陣。我能理解,他說:“可如果再等,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不做逃亡者。”

兩個人對視一眼,赤井的語氣凝重起來。零君,他說:“人只有先活下來,活著才有機會。”

“我寧願死在日本。”

窗外的陽光落進來,把有灰度的紫色照得透明。赤井平靜地看著他,似乎早已預料到這樣的回應,因此並未顯露出絲毫驚訝。其實他思考了很久,也知道降谷零的答案,但最終,赤井還是覺得必須說出來。他要說出來,然後將所有的選擇完整攤開,交到降谷零手裏。他甚至知道降谷零根本沒有生氣,所以他握住零的手。

那雙手依然放松,任由自己握著。

赤井露出微笑。“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他用著玩笑的口吻:“日本確實有它獨特的魅力,我剛才強烈感受過。”

降谷零原本只是靜靜在回應。這句話一出口,他突然發出一聲氣笑。神經,他甩開赤井。赤井急忙重新拉住他。好了,他輕柔道。他們之間不會再有爭吵,並非誰贏了,而是有人永遠選擇了輸。他願意退讓,願意幫零做成他要做的事。

好了,零君。赤井重覆道。你不必聽我的。

“你告訴我你想做什麽。”

零看著他。洗臉臺上的手機再次響起來,赤井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有些意外:“小弟弟的電話。”

降谷零擡起眼:“怎麽這個時候打來?”

“不清楚。”赤井搖搖頭:“我去接一下。”頓了頓,他重覆道。

零君,我告訴你我的辦法,你告訴我你的選擇。

降谷零的目光緩和下來。“知道了。”他點點頭。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降谷零默然穿上襯衫,走到水池旁,擰開冷水,用力拍在自己臉上。他的選擇並不多,時間更少。

沒多久,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重新推開的一瞬間,他聽到赤井略顯意外的聲音。零君,他說。

“朱蒂回來了。”

“什麽?”降谷零頓時擡起頭。

“她現在就在工藤家。”

*

兩人一路朝東駛去。降谷零感覺不太好,他們今天偷了太多車。

赤井並沒有催促他給出答案,也沒有開得過快,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兩個人帶著帽子與口罩,躲在急速行駛的車流中。

降谷零望著窗外倒退的燈光樓宇。不得不承認,此刻自己也沒有絕對清晰的計劃,更無法拿出足夠的證據說服所有人。他一直在想風見倒在地上的樣子。僅僅是直覺,但是強烈的直覺——這就是突破口。他必須抓住貝爾摩德提供的機會,先做點什麽,哪怕只是短暫的合作。

他輕聲開口。赤井。窗外的城市表情嚴肅,降谷零轉過頭。他想聽聽赤井的推斷,以確認自己的懷疑並非空穴來風。

“怎麽了?”赤井問。

身後閃過城市街景普通的輪廓,降谷零掂量著自己的措辭,突然,兩部手機同時響起尖銳的提示音。

刺耳,密集的,嚇人一跳,一聲比一聲急。

二人低下頭。數條緊急新聞同一時間鋪天蓋地彈了出來。

《突發:前首相大岡遭遇槍擊身亡,現場發現另一具屍體,目前事件仍在調查中》

對面果然動手了。降谷零不想再看見大岡的屍體。他只掃了一眼就把手機扔給赤井。盡管打開手機前已經隱約預料到即將看到的畫面——一張拍攝角度極差的現場照片,昏暗的辦公室內,大岡的屍體正以一種令人難堪的姿勢倒在地毯中央,胸口血跡斑駁,臉正對鏡頭。另一張則是在停車場,車頭嚴重撞毀,吉田斜倒在駕駛座上,額頭中央有個彈孔。

這並不意外,降谷零心裏明白,這件事被人發現只是時間問題。他雖然處理過現場,鎖好了門,外面也全是大岡自己的人,但想要掩蓋事件超過兩個小時根本不可能。只是他沒想到,消息竟然能這麽快被公開報道,甚至連屍體的照片都未經任何遮掩,直接掛在新聞首頁上。這種處理方式絕對不正常——

除非。

降谷零頓感到胸口發緊,剛才極其可怕的猜測忽然在腦中被確認了。如果是大岡的警衛發現,他們第一反應必然是盡一切可能封鎖消息,爭取處理危機的時間。如此迅速地直接將消息公諸於眾,唯一的目的就是徹底擊垮大岡派系的穩定性。

這樣的推論幾乎能解釋風見之前的所有異常舉動,也能說明降谷正晃為何能以如此可怕的速度掌握他的動向以及大岡死亡的細節。降谷正晃的動機從一開始就非常明確,絕不能讓人發現他與組織之間在實驗室上的關聯。他清晰地記得風見倒地時,那盞紅色信號燈——

這些癥狀。

又是A藥。降谷零閉上眼。自己在給伊織無我打電話的時候,風見恰好在伊織旁邊。如果那個時候已經出了問題,那麽降谷正晃此刻所掌握的一切情報,就順理成章了。

如果是這樣,伊織無我會不會也——

降谷零垂下眼睫,沒有說話。一旁,赤井看完新聞後看了眼時間。顯然,他也覺得這一切太快了。“這照片。”

某種秩序極小部分的缺失,都會使整個機械鐘表無法動彈。這件事不對勁,這件事又很明顯。明顯到不用說明白。赤井冷笑一聲。

“——真是毫不避諱。”

幾秒沈默,屏幕再次刺眼地亮起。鈴聲尖銳。

陌生號碼。

二人對視一眼,降谷零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可能的人名。他沒有著急接電話,而是示意赤井加速。降谷正晃已經派人對他出手,他不清楚電話那頭到底是誰,更不知道對方是否可信。但他明白,如果對方在追蹤自己,幾十秒內就能定位。零比出一個手勢,赤井立刻領會,向前駛入一條隧道。

幾秒後,赤井方才降下車速,電話信號因山體而減弱。降谷零按下接聽鍵。他將手機貼在耳邊,一言不發。

“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伊織無我的聲音。

“能聽到嗎?”伊織無我催促道:“我時間不多。”

“能聽到。”降谷零低聲回答。

“怎麽半天不說話,出事了。”

“看到了。”降谷零語氣平淡:“上新聞了。”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白噪音,隨即傳來伊織無我極快的語速:“我按你說得去拖延了宣講,正準備趕往京都,但小姐當時突然來電話,讓我立刻折返,緊接著,大岡先生遇害的消息就公開了。”

降谷零隱約聽見電話那邊一個女孩的嚎啕大哭聲。他的語調變冷。知道了,他說:“媒體反應太快了。是誰先發現的?”

“警視廳的人。他們直接登門,沒多久現場就圍滿記者,根本沒法封鎖,照片迅速外流了。”

果然如此,他見識過這種手段。

“你現在在哪?”

“酒店,不方便在電話裏告訴你具體位置。”伊織快速回答:“小姐的父親已經動身來東京了,大岡先生的死引起了派系內部的短暫混亂,幾個原本觀望的議員開始猶豫。不過核心成員的立場沒動搖,福田派的政調會長很可能繼任清和會會長,因為先生的死,他的態度比之前更堅定了。”

“司法呢?”

“東京地檢特搜部的稻垣檢察官後天會召開記者會,公開啟動對降谷正晃的調查,他們表示不會因為大岡先生遇害而中斷行動。京都地檢也還在按計劃推進。”

降谷零緩緩吐出一口氣:“算是好消息。”

“還有一件事。”伊織無我繼續說道:“那些FBI探員也找到了。”

降谷零迅速擡頭,與赤井對視一眼。哦,這樣。他說。

“你放的人?”

“我離開時剛好聽到看守聊天,無意中知道她們被關的位置,順手帶出來的。怎麽,有什麽問題嗎?”

讀秒結束,前方看見隧道的出口。赤井擡眼向他詢問,降谷零點了點頭。從電話接通到現在,他始終謹慎措辭,一直防備著伊織無我可能也和風見一樣。但目前為止,伊織無我只是單方面地向他提供情報,未曾開口向自己提出過一個問題——

降谷零突然放松下來,赤井駛出隧道,飽滿的日照中,零的語調也不自覺柔和。沒有問題。降谷零回答。“多謝了。你那邊也多加小心,不要再單獨行動。”

話音剛落,電話背景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碎裂聲。大岡紅葉似乎砸碎了什麽東西,伊織無我應了一聲,捂著電話說:“我得掛了,有事再聯絡。”

電話隨即被掛斷。

降谷零慢慢放下手機,轉頭正對上赤井投來的視線。

“怎麽了?”赤井問。

降谷零按住太陽穴,用手撐著額頭,低聲自言自語起來。

“沒什麽。他一句話都沒問我,所以暫時應該沒問題。”

零君。赤井說:“我聽不懂,我只看到你打電話的時候過度緊張。”

哦,我還沒來得及給你說——降谷零嘆息一下,於是,他將風見之前所有的反常舉動事無巨細描述了一遍。從風見擅自出現在倉庫、反覆刺探大岡的安排與證據去向,到最後猝不及防地對自己出手。聽著聽著,赤井眼神一點點陰沈下去。

“你懷疑風見叛變?”他將聲音壓得很低。

“不。”降谷零回答:“我是想說,那個人恐怕不是風見。”

這是什麽意思?赤井困惑地看著他。“我說一遍你就明白了。”降谷零語速放緩,逐字逐句道:“風見當時突然捂住胸口倒在地上。而我清楚地看見,領頭那個人手裏拿著個裝置,上面亮著紅色信號燈。”

赤井一下子不說話了。窗外雲有些多,陽光忽明忽暗,這些線索交疊不清地冒出來,又隨著話音結束。突然的,他發出一個氣聲,就像人在面對過於覆雜的局面時,發出的無奈,又近乎自嘲的氣笑。又是A藥。赤井用著略顯疲憊的語氣。

“你也覺得像吧。”

是像。赤井說:“但那不是組織為烏丸蓮耶研發的?”

“對,我也在想這個問題。”

“而且需要保持在幼年狀態,以便他獲得身體?”

“所以我沒有把握。”降谷零回答:“山洞裏的那些克隆體也全是成年人。”

赤井沈默。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說:“你想去見貝爾摩德。”

降谷零點點頭。“你方才問我想怎麽做。”他說:“這就是我的辦法。”

“你希望FBI答應她的條件。”

是。降谷零露出微笑:“但我猜詹姆斯不會輕易同意。”

“他不會。”赤井讚同道,而後,他停頓一下:“等等,你不是應該先問我嗎?”

怎麽,零轉過頭:“你不同意?”

綠色的眼睛望過來,兩個人微妙地都停頓住。無辜,又理所應當的,看似平常但又絕對的有恃無恐。用索取或者行使權利來形容此刻似乎都不太合適,降谷零向赤井微微擡起眉毛,用著漫不經心的語氣,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赤井第二個選項。

我告訴你我的辦法,你告訴我你的選擇。任何語氣都無法準確表達,但降谷零知道,只要他開口,赤井一定會同意。因為他這麽說了。

灰紫色的眼睛眨了眨。下一秒,赤井秀一笑起來。

當然不,他說:“你希望我現在給詹姆斯打電話嗎?”

“你擅長說服他嗎?”

“大部分時間是的,具體要看我們怎麽跟他說——”

很好。降谷零繼續微笑著。那種微妙的空氣回來了。他突然毫不猶豫地伸手,將赤井的手機抽過來,直接舉到赤井臉前解了鎖。

就在兩個人中間,可以清楚被看見,只要赤井一伸手,就能輕易拿回去。當著赤井的面,零劃到短信,找到詹姆斯的名字,開始打字。

赤井輕輕笑了一下,看著前方道路,好像那不是自己的手機一般。很快,詹姆斯回覆了信息。

手機震動起來。他依然平靜地開著車,降谷零再次把屏幕對準赤井的臉,準備解鎖。

零君。赤井打斷道。降谷零挑釁地擡起眼,怎麽?你有意見嗎?

不。赤井再次笑起來。很自然地,他握住零的手,把屏幕側過來,這樣對面就能非常清晰地看見,然後,輸入了幾個數字。

“這是我的密碼。”赤井說。

降谷零楞住了。太陽在外面晃了晃,說了很多話,又好像一句話都沒說。偏愛與被偏愛的人,在那個瞬間,明明是降谷零在越界使用他的手機,可就好像赤井自己感覺被刷臉很麻煩一樣,他輕而易舉地就把密碼說了出來。空氣悄悄顛倒了,剛才所有的理所應當都不再是索取的。只要你想要,我都會給你。就在零準備做出什麽反應之前,赤井又把屏幕向上劃了劃,仔細讀了剛才的短信。嗯,還有。他說——

“把這句去掉,我跟詹姆斯不用這麽客氣。”

降谷零揚起漂亮的眉毛。赤井眨眨眼,並沒有任何意味的,甚至有些無辜的眼神,像是單純希望降谷零能更像自己一點一樣。他把手機塞回零的手裏。

“幫我回覆一下。”綠色的眼睛笑意更濃了。

突然的,降谷零把手機丟在一旁。

“你還是自己回吧!”他惡狠狠地說。

赤井頓時笑出聲。現在,被砸的除了他的手機,還有赤井自己了。降谷零舉起拳頭,幾乎就要落在他手臂上。下一秒,一個電話打了進來,詹姆斯的名字。

降谷零短暫地分神。然而,就在這個瞬間,赤井迅速拉過他,在他側臉吻了一下。降谷零楞住,又無法發作的似的,他幾乎要立刻再補上一拳,赤井已經坐直身體,若無其事地按下了接通鍵。

“James。”

紐約此時正是淩晨四點。降谷零記得詹姆斯在聯合會議間隙曾開玩笑,每當半夜被電話叫醒,他都會短暫地質疑一下自己的職業選擇。所以此時此刻,並不是說服詹姆斯的最佳時機。

但很顯然,沒有比現在更合適赤井接電話的時候了。我在開車。他對詹姆斯說,就在降谷零那個拳頭要落下來的時候。赤井大聲宣布。

“降谷警官在,我開免提了。”

降谷零瞪著他。最後,別無選擇的,那個拳頭沈穩又不甘地收了回去。降谷向詹姆斯問好,用了非常職業的聲音。詹姆斯應了一聲。

“Shu,我知道你說過半個小時再打電話,但考慮到現況,我覺得越早溝通越好。”

“你看到新聞了。”赤井問。

“很難不註意到。”詹姆斯說:“CIA那邊在追問情況,你當時在現場?”

“對。兇手是吉田,大概率是降谷正晃下的命令。”

“給我個概要,CIA現在急著要。”

“了解。我十分鐘後到工藤家,除了手書,我們手裏還有不少關鍵證據。”

“為什麽沒有一起傳過來?”

赤井擡起視線:“行動後我們就被扣押了,設備全部被沒收,直到今天下午,大岡派系的人才把我們放出來。剛趕到那裏,就目擊了他的暗殺現場,局勢失控,我們只能立即撤離。一路上被持續跟蹤,網絡不安全,腕表裏的數據也需要解密,所以暫時無法直接傳給你。”

“你們被扣押了?這邊沒有收到公文。”

“是。恐怕是降谷正晃的私下行動。目的顯然是封鎖實驗室的消息。這件事我最好直接傳視頻給你,否則用語言描述恐怕會難以接受。”

詹姆斯說:“先大致說一下吧。”

好吧。赤井回答。他簡短地從實驗室經歷開始描述——遭遇的上千人,他們的所有推斷,包括關於烏丸蓮耶制造克隆體,以及懷疑組織使用A藥對烏丸蓮耶克隆體進行意識覆蓋的情況。

正如至今為止聽到這段猜測的每個人的反應一樣,車內頓時安靜下來。他們駛下高速,揚聲器裏傳來紐約淩晨四點的車鳴。詹姆斯沈默了很久。這很難找到合適的措辭,他的聲音明顯壓低了幾分。

“Shu,我必須提醒你,這種結論必須要有確鑿證據。”

“視頻足以證明克隆人的存在,已經足夠匯報給華盛頓了。”

“那第二點呢?”

“目前只能夠完全證明第一點。第二點的證據鏈還不完整,沒人見過烏丸蓮耶,我們也無法作證A藥的真實用途正如我們的猜測。之前與宮野志保見面的時候,她顯然也只是負責A藥其中的一部分研究。此外,我們還擔心,這個藥物不止作用於烏丸蓮耶一個人,降谷警官的手下風見裕也很可能也被影響了。”

“確信,還是——?”

“推測。我們在現場遇到了貝爾摩德,她提出自己知道組織和降谷正晃之間的關鍵情報,這或許是個驗證推測的——”

出人意料地,詹姆斯打斷了他。稍等。他說:“逮捕扣押你們的人也是降谷正晃?”

是。赤井平靜道:“他恐怕不希望任何人查到他和組織的這層關系。根據大岡留下的手書判斷,這也是他殺害大岡的動機,大岡幾乎已經查到核心內容了。”

“降谷正晃逮捕你們的理由是?”

“威脅日本國家安全。不過——”

詹姆斯冷笑一聲。他再次打斷,明顯對這個理由感到冒犯。

“我倒是不記得,日本有什麽國家安全是我們完全插不上手的。以往的經驗告訴我,日本人通常並不擅長分清什麽才是真正的威脅,什麽又是虛張聲勢。”

降谷零眉毛驟然擡起。“詹姆斯先生。”他急忙接話道。

赤井用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詹姆斯顯然聽到了降谷零的聲音,但他並沒有回應。“朱蒂現在情況如何?”他問。

“我還沒見到她,我們被分別關押了。我馬上到工藤家接她。”

詹姆斯聲音變得嚴厲:“我之前說過,如果再有探員受傷,我們就撤出聯合行動。一開始我們就懷疑組織涉及日本政治,畢竟哪個日本首相不涉黑?但這還是第一次有探員在日本殉職的。”

“我理解你的看法,James,但我們現在面對的不是日本政府如何定義威脅。我認為組織背後的科技威脅遠不止於日本。如果大岡說的是事實,烏丸蓮耶和首相之間的交易絕不會只是日本自己的政治游戲。”

我不這樣認為。詹姆斯反駁道:“即便如此,我們也只需要以最直接的方式接管證據,避免不必要的政治牽連。你接到朱蒂後,立刻帶著所有物證去大使館,華盛頓倒是挺熱衷插手這類事務,讓CIA去處理吧。”

“這就是我要說的。”赤井平靜道:“現在恰恰是一個機會,要看我們給CIA的報告如何措辭。如果能借力打力,利用CIA協助大岡派系推進司法進程,這對我們是極其有利的。”

詹姆斯停頓了一秒:“利用大岡派?”

“沒錯。只要報告寫得嚴重點,建議CIA立刻介入協助司法進程,以防止技術外洩到敵對勢力手中為由。日本方面的司法正在推進中,CIA甚至無需直接插手,只需適時推動一下。”

詹姆斯略帶譏諷:“這是個好辦法。不過上面對降谷正晃內閣沒什麽不滿,他們的手法也不會這麽明顯或者激烈。”

“這並不激烈。”赤井語氣沒有絲毫波動:“反而給了我們一個足夠明確的理由。我們只需表現出被迫卷入姿態,局面自然可控。我們需要的只是那個實驗室以及調查清降谷正晃與組織的關系,至於哪個派系,都是過程。”

詹姆斯笑了一聲:“我倒是有更簡單的辦法。派幾個駐日士兵以意外為由直接接管實驗室。”

赤井提醒他:“降谷正晃的人已經在那了。”

“無所謂。產生沖突又如何?出了問題,大不了以精神問題的理由引渡回美國,最多判幾年做社區服務減刑。CIA以前也沒少幹這種事。”

赤井搖頭:“我理解,但通過大岡派系會更幹凈。”

降谷零終於無法忍耐,突然冷聲插話:“兩位,問題的關鍵根本不是怎麽接管實驗室,而是烏丸蓮耶制造了大量自己的克隆人!如果這種技術真的被降谷正晃徹底掌控,你們以為僅憑武力就能解決問題嗎?”

“零君。”赤井輕聲道。稍安勿躁。詹姆斯也停頓下來。

“降谷警官的建議是?”他淡淡提問。

降谷零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剛才赤井探員提到過,貝爾摩德提出了條件,她願意提供烏丸蓮耶與降谷正晃之間的情報交換FBI對她的赦免。我們去詢問她才是最快捷的辦法。”

詹姆斯語氣不屑:“她沒有資格提出這種要求,逮捕她只是時間問題。”

“這件事絕不僅僅涉及日本內部。”

“我不這麽認為,”詹姆斯冰冷地回應:“我們有更直接、更有效的方法解決問題。華盛頓從來只關心結果。”

“我們有理由懷疑意識覆蓋技術不止烏丸蓮耶一個人掌握——”

詹姆斯強硬打斷:“光憑這些猜測,我沒法說服華盛頓。他們要的是鐵證如山的情報,而不是科幻小說。”

James。赤井急忙說:“先看一下視頻再決定吧。我馬上抵達目的地了。”

詹姆斯沈默下來。他壓住自己的語氣,再開口時,已經恢覆平靜。“OK。”他說,到了之後給我電話。

通話掛斷。降谷零抱起雙臂。

“你繞了半天,始終不說重點。”他尖銳地指出。

赤井放下手機,眼神柔和。零君。他解釋道:“如果我一開始就說要赦免貝爾摩德,你也聽到了詹姆斯的態度,過早提出,他只會直接拒絕。”

“我說過了吧,”降谷零回答。他聽上去不太高興:“我早知道他不會輕易答應。”

你的確說過。赤井點點頭。“我想他最終會答應的。”綠色的眼睛垂下來。降谷零不再理他,看向窗外。半晌,赤井才補充道:“是他說的話讓你生氣了。”

這顯而易見。不過降谷零並沒有理會這個話題。他用著強勢的口吻總結道:“所以,現在是要給他看視頻,然後讓他答應貝爾摩德的條件對吧。”

“還有最好能讓CIA輔助大岡派系推進司法進程的事。”赤井平和道。

知道了。零看向窗外。他重新開始沈默,臉看上去緊繃繃的。赤井側過臉看著他,突然的,他也繃起臉,學著零的動作跟語氣。

“美國人真是太傲慢了。”他罵道。

完全一模一樣,惟妙惟肖的語氣。於是,剛才沒有結束的話題又回來了,降谷零頓時又氣又笑,幾乎沒猶豫地,他直接朝赤井的肚子狠狠地來了一拳。

赤井完全沒躲,那一拳結結實實地落在他身上。他低低悶哼著,順勢誇張地彎下腰,裝模作樣地喊起疼。看上去的確被打得很慘。

生氣的嘴角終於揚起。降谷零看著他的反應,“行了,別裝了。”他忍不住拆穿道:“快點開車。”

*

抵達工藤宅時,已是下午六點。距離大岡遇害已經接近五個小時,新聞剛剛發布不過半個小時。

門一打開,工藤新一就看見兩頂帽子兩幅口罩。疑惑被警覺搶先一步,他明顯楞住,反應過來後才拉開門,讓兩個人趕緊進來。

“赤井先生。”門一關上,工藤新一的聲音立刻揚起。高中生顯然經歷了非常困惑的兩天:“行動前說好只是簡單偵察,有發現立刻通知我,結果你們直接失聯——”

“稍等。”赤井打斷他:“朱蒂呢?”

“在裏屋,小蘭跟園子在照顧她。”

赤井不再多說。他徑直越過工藤,向屋內走去。降谷零還在玄關摘口罩,見工藤看向自己,便沖他打了招呼。工藤立刻註意到他擡起胳膊時手臂的不適,他重新看向赤井的背影,這才意識到這二人都有傷在身。他急忙問道——

“新聞剛剛發布前首相遇害的消息,你們清楚到底怎麽回事嗎?”

“一會說吧。”降谷零輕聲回答,也徑直向裏屋走去。工藤追在他身後。

“我應該跟你們一起去的。我剛才去了警視廳。”他說:“那裏亂得一塌糊塗,目暮警官甚至一句話都不肯透露——其他人呢?”

他問的是淺香。零楞住,隨後嘆息一聲。“幸好你沒去。”他說。

眾人來到臥室。

房間不暗,但朱蒂背著光。

她靠在床上,臉色慘白,看上去實在不好。赤井走過去,仔細看了她一眼。

“Hey。”

朱蒂緩慢坐直身體,勉強擠出一個笑:“Hey。”她回答。

“How are you holding up?”赤井低聲道。朱蒂聳聳肩。

“Alive。”

一旁,小蘭彎下腰,遞過一杯熱水:“朱蒂老師,你要不要還是躺下?”

謝謝。朱蒂接過杯子:“不用了,比剛才好多了。”

降谷零走進來。他摘下帽子,隨意理了理頭發,並沒有刻意去盯著朱蒂的臉,他顯然認為這樣不禮貌,但他仍然趁著整理頭發時迅速地,仔細地看了一眼她。赤井沈默轉過身,把一旁的小桌擡過來。

“你應該直接去安全屋。”他背對著朱蒂,說了日語。

朱蒂擡起眼睛,目光有點茫然,看著很遠的地方。

“我只是覺得…應該要來這裏。”她的語氣模糊。

What?赤井短促地皺了一下眉。似乎是朱蒂說了句很沒邏輯的話。他轉過身想要追問,但看到朱蒂虛弱的樣子,赤井終究沈默下來。他在桌子上把手機架好,打開一個軟件,屏幕邊緣迅速浮起一圈藍色熒光。

“小弟弟。”他看向工藤新一:“我需要改一下你家的網絡配置。”

工藤點點頭。“我去拿電腦。”

“對了,Shu,實驗室那邊你們查到什麽了嗎?”朱蒂突然問道。

赤井頭也沒有擡。“我需要發證據給詹姆斯,一會看了你就明白了。”他用著溫和的語氣。

“你們找到證據了?”

“是。”赤井擰了一下腕表:“對了,你出來以後怎麽不直接聯系我?”

“朱蒂老師當時的身體狀態實在不好。”園子連忙替她解釋道。

工藤回來了。他遞過電腦,赤井接過後也不再多問。朱蒂自顧自地說下去。

“Shu,剛才新聞說日本前首相死了,這件事也和實驗室有關嗎?”

“別急。” 赤井平淡地回答:“等詹姆斯電話來了我還得重覆一遍,你不會想聽我再講一次的。”

降谷零靠在門框邊。他一直一言不發,微弱的日光透進來,朱蒂模糊又遲鈍的語氣,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影子——

零壓低帽檐。他覺得自己多心了。這段對話並沒有什麽問題。按理說,朱蒂逃出來後,詢問這一切也再正常不過的,但他總感覺有什麽不對。

他不動聲色地轉頭看了一眼赤井,赤井似乎毫無察覺。他正專註地配置網絡,很快,terminal停止閃爍,一個窗口彈出來,詹姆斯的聲音傳出。

James。赤井點頭道:“好了,準備接收,這個是實驗室的。”

他的手指在表盤上快速滑動,低沈的震動從表體中透出。工藤新一好奇地湊近:“你們找到了什麽——”

就在這個瞬間。

這個屋子裏剛才有什麽。

赤井不知道。但工藤新一不說話了。

他突然長大嘴,眼球突出來,無聲的空間裏,一種肉耳聽不到,卻十分劇烈震動的頻率在四周尖銳響起。周圍沒有任何變化,可是他看見面前的玻璃窗被空氣擠壓,即將爆裂。無法控制地,他失去支撐,向前一栽,雙臂死死撐住桌緣。

“小弟弟?”赤井急忙扶住他。

就在同一秒,冰冷的上膛聲。赤井剛回過頭,朱蒂就從床上翻起。黑色的槍口指向他的手腕。

無聲的尖叫穿過耳膜,沒人開口,也沒人能夠開口。

降谷零先動了手。他抓過身旁一切可以用的東西。

臺燈飛起,砸向朱蒂的手腕,電線在空中猛地拉直。槍口驟然歪斜,一發子彈貼著赤井的肩頭鉆入墻壁。灰塵迸濺。

“快閃開!”降谷零大喊。

赤井瞬間反應過來。他右手大力推出去,將電腦滑向旁邊的櫃子。幾乎與此同時,他左手一攬,將工藤新一拉到身側,同時用力踢開身邊的沙發,躲在一旁櫃子後面。

厚重的沙發滑出半米,橫在降谷身前。零閃進掩體後,飛快抽出配槍,子彈上膛。

他擡槍,視線剛探出沙發邊緣——

園子驚叫一聲。沙發的另一面,降谷零看見朱蒂已經一把拽住園子,將槍抵在她的太陽穴上。

熟悉的臉,皮膚下好像藏著另一個人一般。所有人都停下動作。

“把腕表給我。”朱蒂聲音僵硬地命令道。

沈靜的腳步聲,櫃子後方,赤井緩緩走出。他舉起雙手。

降谷零頓時肌肉緊繃。他躲在沙發後,雙眼緊盯朱蒂,尋找出手的機會。槍口剛剛探出掩體,又是砰的一聲。沙發的皮革猛烈炸開。子彈貫穿外層,深深嵌進木質框架。一陣焦糊的氣味沖鼻,零下意識縮回頭,耳邊嗡嗡作響。

“Stop!”赤井開口:“Jodie, stop.”

“把腕表給我!”朱蒂再次厲聲命令道。

赤井看著她,緩慢擡起右手,解開表帶。朱蒂手指緊扣扳機。

金屬扣松開了,腕表緩緩地從手腕滑落。赤井低身將它放在地上。

一秒、兩秒。

突然的,刺目的脈沖求救信號從表盤中央爆發出高頻閃光,無數針尖,猛然紮進朱蒂的視網膜。

她急忙扭頭躲避。零再次起身,果斷地擡槍射擊。下意識般,朱蒂的槍口指向他藏身的方向,就在那個剎那,小蘭毫不猶豫地從朱蒂的側後方沖出,橫踢向她的手腕。朱蒂手腕劇烈一震,槍口歪斜,手指卻在慣性作用下扣下扳機。

子彈貼著小蘭踢出的右腿飛掠而過。

一條鮮明的血線從半空劃出,朱蒂的槍重重砸落在地。降谷零沖出掩體,赤井也同時起身,兩人從不同方向迅速壓制住朱蒂,將她按倒在地。

疼痛短暫地遲疑一秒,小蘭終於摔在地上,園子驚叫一聲,撲上去扶住她。

朱蒂劇烈掙紮著,頭發散亂。赤井膝蓋死死抵住她的背部,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胛骨,快速摸索著她的後頸、頭發,試圖尋找偽裝面具的邊緣。

“你到底是誰?”他用著震驚的聲音。

降谷零急忙用力抓住赤井的手腕。赤井回過頭。“應該不是偽裝。”

零解釋。“跟風見當時的情況很像。”

工藤新一從二人身邊跑過去。他抓過桌上毛巾按壓住小蘭腿上的傷口。園子也擦掉臉上的眼淚,顫著聲音撥通了急救電話。

房間一片混亂,血腥氣與硝煙味交織,詹姆斯的視頻通話還開著。突然地,降谷零大步走過臥室。

“詹姆斯先生。”他說:“剛才你質疑日本人無法分辨威脅,那麽現在看清楚了嗎?我們完全無法預測現在究竟有多少人被這種狀況影響。如果剛才朱蒂成功了,明天的新聞頭條就是FBI特工在日本開槍殺害平民。”

詹姆斯沒有回話,赤井走過來,輕輕拍了拍零。身後,朱蒂已經被綁住手臂,坐在墻邊。口袋裏的手機再次震動,降谷零低下頭,是伊織無我的電話。他稍稍後退一步,確保自己沒有出現在鏡頭中。

赤井轉過電腦屏幕,詹姆斯透過攝像頭與他對視,表情凝重。

“We need to talk to Washington.”

“Understood.” 赤井回答,聲音鄭重:“我仍舊建議CIA立即介入大岡派系的司法進程,並且由我們啟動對貝爾摩德的赦免程序。”

詹姆斯再次沈默下來。屏幕另一端,他的神情變得更加覆雜。

“I'll take this to Washington too.” 他終於開口:“馬上會有答覆。”

視頻通訊隨即中斷,赤井剛放下電腦,就聽見臥室門外,降谷零壓低聲音,但絕對驚訝的交談。

“全部退出了嗎?…都是身體問題?”

赤井眉頭微皺,正要走出去詢問,自己的手機鈴聲也在這時響了起來。

他垂眼掃了一眼屏幕。是真純。

赤井嘆了口氣,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掛斷。鬼使神差地,他接通了。

“真純。”赤井低聲道。

電話那頭沈默一秒。似乎並沒有指望赤井真的會接這個電話,所以在聽到赤井聲音時才突然傷心起來,電話那邊傳來一陣無法克制的啜泣聲。

“秀哥…”真純哭道:“媽媽出事了。”

赤井急忙走到窗邊。“你說清楚一點。”他把話筒的聲音調大。

“就在剛才…媽媽她說心臟很疼,然後就暈過去了——”

TBC

作者碎碎念:

抱歉啊我這個,權謀寫得很幼稚。盡力了。

這章其實就是卡在了cia,fbi,日本公安,大岡派系的這個博弈上。我不知道怎麽把握這個度,結果刪來改去產生了一堆廢文,最後寫成這樣。

大家見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