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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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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坐標

一上車,赤井秀一就接過那些照片。

他仔細地看了很久,車內安靜得過分。降谷零側著頭,始終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車停在紅綠燈前,赤井終於將照片和手稿遞還給降谷零。那張合影被放在最上面,年輕的降谷正晃與大岡家主站在一起,神情自若,再自然不過。

一切都變得很棘手,也變得很簡單。在今天與黑田警官見面前,所有與大岡相關的推測都是錯的。伊織無我帶來的這些手稿與照片,幾乎坐實了大岡與格力高案的關系。

格力高案。

正是因為這個案子,那輛列車才會被炸毀。正是因為這個案子,蘇格蘭——

赤井緩緩吐出一口氣。這是個太過敏感的話題,他不準備往不開火的槍裏裝子彈。除非零主動開口,否則他絕不會提起。

照片合影裏的第三個人又是誰?赤井在腦海中搜索,發現自己居然毫無印象。但大岡與降谷正晃曾經交好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降谷零一直稱呼大岡為伯父,赤井一直奇怪這個稱呼是怎麽來的。現在,因為這張照片,他終於找到一個合乎邏輯的解釋:如果降谷正晃與大岡曾經關系親近,那麽伯父這個稱呼顯然是因為降谷正晃。也就是說——

降谷零,降谷正晃。

赤井在心中嘆息。

答案顯然易見。他一直覺得自己家庭足夠覆雜,現在看來零的情況更是糟糕。他甚至懷疑那天零被調離就是因為降谷正晃,不然誰又有那麽大的能量,能把記者直接帶進警察廳。但零從未主動提起他的父親,甚至連一絲線索也沒有透露過。他總不好就這樣,貿然提問。

於是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降谷零看著窗外的夜景,霓虹與街燈,斑駁的色塊,被飛馳的車速拉成長長的,紅色的光帶,形成一道道血痕,橫亙在自己眼前。他的手撐在窗戶上一動不動,逐漸的,他開始感到麻木。下個路口,燈光照上他的指尖,他低頭看著,只是徒勞地攥緊了拳頭。

回到住所後,零脫下外套,徑直走到陽臺上,拉上了玻璃門。赤井剛要跟過去,哢噠一聲,門鎖就被反鎖了。

他站在客廳裏,隔著玻璃看著陽臺上的降谷零。看著他的背影。

他舉起手想敲門,最終,卻只是將指節抵在了玻璃上。

陽臺上的人應該知道他就在身後。可是零一動不動。赤井並不意外。他低下頭,沈默地站在原地。

他不願再看零的背影,又不想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

一時之間,赤井竟不知道該做什麽好。

十分鐘後,赤井卸下偽裝。

皮肉撕下來,臉多少有些發紅。他不打算再出門了。可他也沒去洗澡,畢竟降谷零還站在陽臺上。

赤井決定給詹姆斯打電話。他順手煮了咖啡,開水一滾,沸聲一鳴,他還誤以為自己聽到話筒另一頭令人懷念的紐約車鳴聲。他低頭笑笑,如今早不該是厭煩爐竈火苗與銅壺開水滾沸聲的季節了。詹姆斯很快接了電話,與他簡單寒暄幾句。赤井迅速切入正題,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仔細講了一遍。

黑田在離開前囑咐降谷零,盡管上次提交的藤原口供,與伊織無我的調查結果競相吻合。但到底如何利用這個舊案還是不好把握。畢竟,聯合調查的的目標是找出政府內部與組織的關聯,無端掀起舊案,牽連一個隱退多年的前總統,只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赤井回想起降谷零與黑田的對話,那時候降谷零的語氣極為平靜。他向黑田提供了淺香的情報,並詢問是否能調取過去二十年境內所有實驗室的記錄。

那不過是不久前對話,赤井覺得自己理應有更加鮮明的記憶。不過他與詹姆斯講起的時候,還是回憶了好一陣。事情說完後,他總結道。

“其實自從楠田陸道的槍支事件之後,我們就已經知道日方有高層涉入。”

客廳裏充滿了他的聲音。赤井繼續說道。

“不,我覺得他們是在警告我們。FBI不是他們的第一目標,除非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查他們不想讓我們知道的東西。”

紐約今天的通勤不那麽糟,車鳴消失後,話筒裏的下一句話清晰地傳遞出來。

“我認為有必要向總部遞交報告,終止這次合作。”詹姆斯的語氣像是給足了赤井時間思考:“美方不需要替日方擦屁股。我們大可以把這些情報帶回去自己處理。”

“我不讚同。”赤井想也不想地回答。

“怎麽?”

“如果我們撤出聯合調查,這件案子一定會變成日本政府的內部鬥爭,所有的證據都會被掩蓋,到時候事件不了了之,再由他們內部決定誰來背鍋。”

詹姆斯沈默了一下,思考赤井的話,再次否定道。

“即便如此,聯合調查也已經失去意義。日方如今的配合度越來越低,朗姆如何逃脫至今都沒有一個交代。現在,任何行動都有可能像上次那樣有著不可預知的風險。”

“可如果留下,至少能確保日方無法輕易推卸責任。”赤井的語氣稍稍加重:“這不單單是政治醜聞,而是關系到我們已經追查多年的組織的真實目的。如果現在放棄,我們可能將永遠失去線索,我們的人也白死了。屆時,組織依舊存在,而我們一無所獲。”

“你知道總部不會喜歡這個決定。”詹姆斯說。

“總部沒有喜歡的決定。”

詹姆斯笑了一下。“可目前,日方也沒有可配合的人。”

“有。”

“誰?”

下一秒,一種用力關上門窗的聲響刺破濕漉漉的夜。緊接著,沈默又包裹住這個聲響。赤井按著額心,困倦中,那種澄明、清晰的世界反而更確切地出現在眼前。他篤定道。

“日本公安。”

詹姆斯嘆了口氣。

赤井探員。他說:“你是在拿你的個人關系做賭註。”

赤井短促地笑出聲。詹姆斯對他的不以為然並不意外。

“更何況,我怎麽記得——”他淡淡指出:“降谷警視正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他之前的選擇多半取決於現實。”

赤井下意識地看向陽臺。淩晨一點的東京沒有燈,夜色也不過是一張將許多金色與白色襯托出來的純黑畫布。是嗎。他的目光看向遠處。

“可我一直覺得,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更何況——”

“那個實驗室應該就在日本本土,根據艾蓮娜的錄音,這個藥物恐怕還有更危險的用途。我希望至少查完這一條線索再走。”

詹姆斯再次嘆口氣。於是,一切又都歸咎於他對這名得力幹將的偏愛了,他對赤井的偏執向來無可奈何,畢竟,自己不是第一次見赤井走上賭局,而上一次,他賭的是命。

“好吧。”詹姆斯說道:“我可以暫緩撤回申請。”他頓了頓——

“但有一點,如果再有探員遇害,或者日方徹底拒絕配合,我們必須立即終止行動。對了,有關下次會議——”

“Shit!”

那的確是赤井的聲音。事實上,沒有人聽到過他突然這樣。詹姆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只聽到一聲鈍響,電話就在赤井的驚呼中被掛斷了。

赤井扔下手機,沖到陽臺。

玻璃後的那個人渾身都在顫抖,手背滲出鮮血。

赤井用力敲門。他大聲地喊零的名字,這沒有用。玻璃門緊鎖著,零就這樣被他看著,一拳拳地打在墻上。

下一秒,他直接抽出信用卡把門撬開,從背後緊緊抱住了零。

零的身體僵住。很快,又突然掙紮起來。他竭力想要擺脫。赤井死死抱住他,用盡全力將他向後拉,無論如何都不肯松手。

苦澀的,好像一松開就會發生什麽似的。零沒有想過赤井會有這麽大力氣,也沒想過自己會對他用著這麽大力氣。後來他曾想。如果赤井沒有抱住他,或許下一拳之後,他就能冷靜下來。他會恢覆理智,像往常一樣的恢覆清醒。或許剛才赤井能晚一點再進來,就能看到他冷靜下來的樣子,就會放開手,讓自己打出那一拳。可赤井不會那麽做。零就只能在他的懷抱裏掙紮,只得放任自己的情緒逐漸崩潰,赤井感受著他的崩潰,也只會無可救藥的,越抱越緊。

這幾乎是無解的。於是他們一個拼命掙紮,一個拼命抱著。

直到力氣用盡。

終於,零緩緩垂下手臂。

金色的劉海也垂下來,在額前痛苦地墜著。他的身體不再發抖了。

空氣裏有微弱的風聲。赤井掰著他的肩膀,試圖讓他轉過身,可零一動不動。

赤井嘆了口氣,一言不發地將他抱起來。

降谷零放任自己靠在那個懷裏,靠著赤井肩膀,被放到床上,被蓋上被子。他開始重新發抖,赤井就坐在床沿,拉住他的手。

零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發抖。他並不感到悲傷。他現在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情緒,他只是沒想清楚接下來該做什麽,能怎麽做。或許睡眠能有幫助,他也嘗試把眼睛閉上,但一閉上眼,就會想起今天糟透了的一切。

赤井一直握著他的手,一句話都沒有說。後來,他突然站起身。有那麽一瞬間,降谷零以為赤井要離開。但赤井只是輕輕躺在他的身後,將手貼上零的背脊,一下一下,安撫著他的身體。這幾乎沒有用,零的身體還是在抖,可是他耐心十足,不知疲倦地揉著零的身體。

逐漸的,隔著布料,身體的觸覺回來了。後背傳來了安心的感覺。他無法解釋這種感覺,也並不試圖去理解。零的眼睛漸漸閉上了。

心跳的雜音一點點遠去。

漫長的,漫長的夢。他感覺自己掉進了黑色的湖裏,一切都是霧蒙蒙的。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夜色已經深沈。

降谷零忽然就這樣醒了。他輕輕坐起身。剛下床,赤井就跟著坐了起來。

“你去哪?”

那是極度平靜,又極度焦慮的語氣。零也不知道一個人是如何擁有這兩種語氣的。但他被嚇了一跳。

“上廁所啊,神經。”他皺起眉,用著慣常的諷刺。

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一樣。零穿上赤井的白色棉拖鞋,那還是他自己之前堅持要買的。赤井沒有說話。他靜靜坐著,沒有跟過去,也沒有重新躺下。他聽著浴室裏傳來的流水聲和洗漱的動靜。幾分鐘後,降谷零重新躺回床上,赤井伸出手,把他抱進懷裏。零的身體恢覆溫度,可是,似乎是這一整晚已經習慣了似的,赤井又再揉著他的後背了。

零在羽絨被裏轉過身體,正對著赤井。枕頭很軟,兩雙漂亮的眼睛對視著。

灰紫色的,沈沈的目光。

“我把你嚇到了。”零突然開口。

這是一個陳述句。降谷零完全可以從那張臉上讀到他想知道的一切。赤井因為自己坐立不安了一個晚上,這很明顯。他沒有出過屋,也沒有睡踏實。一直在這裏陪著自己,什麽都不敢說,也不敢讓自己離開他的視線。

零能看出來。不過赤井沈默了一秒,回答道:“沒有。”

“你看上去根本沒有睡著過。”降谷零繃著臉,尖銳地指出。

赤井沒有再回答。

降谷零輕輕嘆了口氣,自顧自地說道:“我沒事了。”

赤井摟過他,吻著他的額頭。金色的頭發垂到一側。

“我想通了,這些都只是推論。”他從赤井的懷裏掙脫出來,再次坐起身,在黑暗裏摸起自己的手機。

“我得立刻找大岡問個清楚。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

赤井也跟著坐起來。零的臉被手機屏幕照亮,嚴肅的不像話。終於,他忍不住提醒:“現在是半夜四點。”

不,你不明白。零說。他站起身,開始在臥室踱步。

“你不明白。你還記得你跟我說過的,蘇格蘭那天暴露的事嗎?”

他突然看向赤井,語速極快。

“你說你追了他一小時,他卻一直在東京兜圈子。你說他不該在被追蹤時犯這麽低級的錯誤。你知道他在幹什麽嗎?”

赤井搖搖頭。

“他在一個一個地找接應人。只是每個人,恐怕都被告知,不要接應他了。”

赤井靜靜地看過來。零突然一口氣地說下去。

“他當時的身份突然暴露,毫無預警,只能依賴事先為臥底設定的緊急撤退網絡。”

“他啟用了公安內部預設的安全接應點。所以他才會開始繞著東京跑——”降谷零盯著前方:“他試圖進入公安布置的安全屋、找同事接應。但每次他靠近那些地點,當他嘗試聯系這些人,卻發現一個個根本聯系不上。等到所有接應點都失效,等他發現東京的安全屋全部無法進入,他一定明白過來了——”

零的聲音低了幾分。

“不是他自己暴露了,而是他的逃跑信息,被主動洩露了。”

“他的死,已經被默許了。”

空氣驟然安靜下來。降谷零握緊雙拳。

“他那時一定明白了公安裏有內奸,他發現自己是一枚棄子。恐怕那個時候他也意識到了吧,他被人出賣了。所以無論回來還是被組織抓,他都會死。”

零的嗓子越來越啞。線索毫無疑問地指著同一個方向。他繞著床不停地走:“黑田警官告訴我有接應人沒出現的時候,我一直不敢深想。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他腦子裏一直在想那張照片。照片裏,大崗伯父的笑容,與今天竟沒有太大差異。他突然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力感。此時此刻,他竟然能如此清晰地理解這個選擇背後的邏輯。他別無選擇,因為他比誰都清楚能做到這一切的人不多。權利,只有足夠的權利,盡管他還不知道大岡這麽做得動機是什麽,可是當權利為了掩蓋某個足以動搖家族根基的秘密時,任何人都會這麽選擇的。

是的,一定是這樣。

“如果是為了掩蓋這樁大案,他會這麽做得。”降谷零喃喃自語:“所有的證據都在指向他。”

“我必須找他問個明白。如果這件事我都查不清楚——”

他猛地停下腳步,擡起頭,像是在自我提醒一般地搖了搖頭。赤井的目光跟隨著。

“不,不能急。如果直接問,他一定會警覺。但如果我從伊織帶來的照片入手,再以蘇格蘭的事做引子,他或許會露出破綻。”

他又突然停了下來,神色陰郁地自我否定道:“不,不行,電話太容易被搪塞。我必須面對面問。他下周天就會來東京,見面再說。”

說完,他終於停下了踱步,沈默著坐在床沿。

就在這短暫的沈默裏,放在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降谷零偏過頭。“黑田警官。”他舉起手機晃了晃。赤井靠近他。

那是一封郵件。

“實驗室的記錄到了。”

*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

赤井沒想到這麽快就要再找秀吉幫忙。

現在,工藤宅內。圓形圖書館一角的長桌旁圍著三個fbi,另一個角落有十張屏幕,播放著不同的監控畫面。

十分鐘前,秀吉被自己哥哥從床上拉起,帶到這裏。此時的他,正托著下巴,穿著睡衣。

而情緒大起大落的零此時像大病初愈,他看上去絕對比平時虛弱,卻堅持要現在立刻,在半夜四點把事情做完。

一開始收到郵件時,赤井與降谷零都沒有在意。公安的機密文件經過特殊加密,零解密的時候,赤井已經擬好了大致的排除方向。

思路是很清晰的。無論組織正在做什麽樣的研究,如此大規模的算力,首先需要考慮的就是能夠支持這樣的數據流動的設備。極大的數據存儲需要龐大的服務器集群,人機交互需要盡可能低的延遲,這意味著主機房不可能離實驗人體太遠。最重要的是,這樣的計算力,服務器一定需要高效散熱。

降谷零聽罷點點頭:“所以,支撐這些設備的實驗室,必須具備幾個特點:持續的高耗電記錄,穩定的水冷系統,足夠大的物理存儲空間——此外,不能引人註目,有可能在山裏。”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從偏僻地區的賬單查起。”赤井站起身:“只要找到這幾年規模較大的冷卻設備采購、水處理設施安裝,還有…有規律的,明顯高於正常水平的耗電數據——”

降谷零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立刻調出那段視頻。

果然。二人再次反覆查看視頻。監控畫面裏——盡管畫面模糊不清——但隱約能看到一根粗大的管道結構。

“這個。”赤井一指:“我們還可以對比管道的型號,查找采購賬單,只要能找到一樣的——”

“我們就可能確定具體的建築位置。”

降谷零盯著屏幕,目光一瞬間變得銳利。

兩人對視一秒,彼此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破案前夕的興奮。降谷零的嘴角揚起。

“很好,這就已經可以把篩選範圍砍掉百分之九十了。”

然而,當文件加載完畢,二人對視一眼,全部沈默不語起來。

文件列表一眼望不到盡頭,每一個文件名後面都附著具體的時間戳,從四十幾年前一直延續到現在。

降谷零的鼠標往下一滑,文件列表像看不到盡頭的深淵,密密麻麻的填滿了整個屏幕。

“…這可真是。”赤井一時語塞:“黑田警官他找到這些廢了不少功夫吧。”

“…光是翻監控就要看到明年了。”降谷零無奈道。他撐著額角,點開第一個視頻,隨後嘖了一聲,開始在客廳踱步。

“不行。這種量級的文件,靠人工篩選簡直是在找死。”他拿起咖啡一飲而盡:“除非誰能過目不忘還能一次性盯著二十個屏幕——”

於是空氣就這樣恍然大悟地喧鬧起來。當赤井重新偽裝,帶著降谷零去找秀吉時,那一刻零突然發現,自己非理性部分的大腦,總能被赤井家族註入新鮮的力量。

他們回到工藤宅。

圓形的圖書館內,人比剛才更多了。燈光亮的不像淩晨三點,白板上早已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記錄著所有需要查詢的內容,連帶著的箭頭交錯,標記成每條線索的推進進度。

賬單記錄,包括冷卻設備、服務器采購、醫藥研究相關的支出清單。管道型號,包括冷卻水系統的規格,與實驗室匹配的基礎設施。服務器規模,具體指能夠存儲人體意識數據的計算集群。醫療廢棄物運輸軌跡,包括生物實驗廢棄物,運往何處或能揭露隱藏設施。地下建築許可,若實驗室規模龐大,可能涉及特殊的地質勘測和施工記錄。異常高耗電數據,是指人體實驗所涉及的長期的高功率計算機運作,必然留下能源消耗異常的痕跡等等。

每一條線索都指向一個特定的小組。朱蒂帶著兩個FBI,在高速瀏覽著一系列賬單,赤井則在瀏覽過去四十年與人體研究相關的實驗批文。

只有羽田秀吉一個人坐在最角落,盯著十塊屏幕,快速瀏覽著監控影像。他一動不動,畫面他眼前一閃而過,刻入腦中。

過了一陣,工藤新一才走下樓,身後跟著風見。

“路上順利嗎?”降谷零立刻迎了上去。

“順利。”風見臉上的疤還未完全愈合,他帶著口罩,褲腳有白灰:“今天警察廳組織了免費的疫苗接種,很多人接種完就走了。”

“疫苗?”

“就是首相這次推行的那個新醫療福利,所有政府員工都能免費接種疫苗。”風見說:“降谷先生請放心,我是翻墻進來的,應該沒人註意。”

靠墻的長桌旁,三個人正在迅速分發材料。他們沒有擡頭,只是低頭抿嘴一笑。這個屋子裏,所有人進來的方式大概都一樣。

風見目光在屋內轉了一圈,終於壓低聲音問出口。

“…降谷警官,您確定要這麽做嗎?這些…交給FBI真的沒問題嗎?”

他壓低聲音的水平不高,話音剛落,空氣裏便是一陣尷尬的停頓。朱蒂與工藤新一交換了眼神,降谷零神色平靜,放下手中的馬克筆。

“你來的時候,我就已經告訴過你了。”他沒有急著解釋:“這次調查不合規矩。從法律程序上,我已經無權擅自以聯合行動為由調取公安的這些機密檔案。”

風見沈默著,降谷零繼續說道:“這些調查都是私人行為。我現在不能解釋太多,但我必須這麽做。”他低聲道,“如果你…”

他停頓在這裏,並不想把話說得太直白。於是,風見的臉上出現了誠實但迷茫的表情。在這一秒鐘,任何人都可以通過他生動的神色看出,他正在記憶中努力搜尋著曾做過任何一次逾矩事件的降谷警官,卻又實在想不出來。與此同時,他內心裏一種不祥的恐懼與激動,使得他用看靈異事件一樣的眼神盯著降谷零。

“…不想被牽連——”降谷零繼續說道。

“您這是什麽話!”

這倒是讓風見清醒過來。他受到冒犯般喘著粗氣:“我不是為了公安才追隨您的。”

降谷零微微一怔。

風見堅定道:“我既然來了,就不會再走。”

降谷零笑起來,拿起桌上的一摞報告:“好,那你也別站著了,過來幫忙。”

屋子的另一側。

“有什麽發現嗎?”赤井搬了兩把椅子,坐在秀吉身邊。

“…哥哥,說真的。”秀吉嘆了口氣,按下暫停:“我能不能申請一點正常人的作息?”

“我們趕時間,辛苦你了。零君剛才給你說了吧,你需要找——”

“我知道我知道。”他指了指貼在電腦屏幕上的圖:“這個管道型號,以及頻繁出入特定設施的可疑貨車。”

赤井點頭:“雖然我們也在看,但最多就是縮小範圍。最終的突破點還是在你。”

的確。賬單數據龐大,涉及多個供應鏈環節,可能被人為篡改、隱藏,甚至拆分到不同子公司、外包機構進行分批采購,難以直接篩選出完整的貨物流向。組織更不會直接寫明這是實驗室冷卻系統采購,他們會把關鍵設備拆分,歸入建築材料,醫療設備,甚至民用設施。

如果靠傳統的方式反覆翻看監控,手動記錄可疑車輛的編號、路線、貨物種類,再去和賬單對比,考慮到數據橫軸為四十年,這項任務將會極度耗時。而對於秀吉,只要看一遍監控,就能瞬間記住所有貨物的運輸規律,直接把目標範圍縮小到幾個可疑的點。因此,最有效的方式,是由秀吉觀察,然後回溯這些車輛的采購、運輸記錄,找到它們最終目的地,從而鎖定實驗室的位置。

秀吉眨眨眼。他毫不客氣地開口:“知道了。我要吃神戶牛。”

赤井揚起眉毛。

“不。”秀吉又說:“我要去溫泉旅館,住三天。”他豎起兩根手指。赤井知道,另一個代表由美。

“可以。”他幹脆地答應,看向工藤新一:“小弟弟也一起去吧。”

降谷零在另一張桌子擡起頭,狐疑地看了赤井一眼。

“再多邀請些人吧。”他反駁道。東京死神,聲名遠揚。雖然他不迷信,但拉高分母總是沒錯的。

工藤新一的嘴角撇下來。

“我怎麽聽著不太對勁?”

秀吉點點頭:“我也覺得不太對勁。”

赤井聳聳肩。他當然聽懂了。如果溫泉旅館發生命案,有他們幾個人在的話,應該可以很快解決吧。

至少比找到這個實驗室要快。

他這樣想著,時間也這樣過去。等赤井再次感到疲憊時,他們已經查了整整一天。高咖啡濃度的空氣,地上堆滿速食包裝、折起的便簽紙。盡管疲憊,他們輪番去休息,倒也有條不紊。

降谷零中間出去了一次,等回來後,風見卷著袖口,已經睡著了。他端了杯水,向赤井走過去。

結果走過角落的電腦時,秀吉大叫起來。

“你們來看!”

這嚇了降谷零一跳。快睡著的人們也紛紛坐直身體,齊刷刷看過來。一輛車,裝載著明顯他們所追蹤的管道型號暫停在屏幕上。秀吉快速倒回畫面,放慢速度,指出車開出工廠時是滿載的,可當車重新回到高速後附近,車廂明顯變輕了。

降谷零快速敲擊鍵盤,調取該貨運公司的過往行駛軌跡。幾秒後,地圖上出現了一條清晰的運輸路線。

醒目的,紅色的坐標。

他們找到了。

降谷零望著屏幕,許久沒有動。

與此同時,工藤宅的大門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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