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瀟湘我向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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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瀟湘我向秦】
從霜離開以後，日子忽地快了起來。
大四上期，雁珺拿到了保研名額，她在校成績以及學術成果都遠超同輩，心儀那所帝都高校，基本是囊中之物。
公示期結束，報完志願，坐等錄取。從上小學以來就緊張兮兮的雁珺，出其不意給自己放了大半年的假。
她對外號稱要學古代的徐霞客，騎行走遍大西北。當然了，這是誇張的說法，現實就是收拾了幾個包裹，準備去賽裏木湖散心。
西來之異境，世外之靈壤，用雁珺自己的話來說，大學這幾年真過得太汲汲名利了。一刻不敢停歇地追風趕月，生怕荒廢一丁點光陰，不僅身體支撐不住，心裏還感覺有些喘不過氣。
去外面走走，只當忙裏偷閑了。
動身前，朋友們一路相送。春和、小喜，另還有雁珺本科階段，交情較為深厚的一位室友。
女孩子們聚在一塊兒，其實比大部分人想象得更為單純。雖免不了磕磕碰碰，但嬉笑怒罵分外鮮活，只能說，年輕本身，就是一支說不完寫不盡的曼妙詩章。
無話不談，無事不講，短短一頓飯的光陰，上下幾輩子的事，仿佛都被說盡了。
感慨，懷念，追憶，展望。青春的尾巴，每個人都迫不及待又惴惴不安。
飯沒吃多少，酒沒喝多少，眼淚卻是山呼海嘯。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雁珺背包遠行，晨霧彌漫裏，留下一個堅毅又倔強的背影，春和見狀，心裏尤其不是滋味。嚴格來說，她並不能算是一個特別聰明的女孩兒，對人生，對未來，許多時候都懵懵懂懂。
心理上早熟，艱難求生過早地教會她成人法則，引導她察言觀色，但情感和學智卻開得極晚，這使得她在面對自我時目標明確，而對周遭變故防不勝防。
從霜的寂然離去，雁珺的展翅高飛，一切的一切，都讓她感到一種輕似蟬蛻的陣痛。她一度不能理解，為什麽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瀟湘，而她向秦。
成長的苦楚，她正絲絲入扣地體味。
送走雁珺，本以為能迎來短暫的安定。誰知大四的國慶節，春和安心在家寫畢業論文，小喜打來電話，也開始詢問實習找工作相關的問題。
春和作為“過來人”，有些經驗，但也不多。她實習吃了貴人紅利，大樹底下好乘涼，有林巍然這麽個人在，秋招上岸更是簡單，簡歷一投就中，好幾家單位搶著要。
就連北京上海，都有幾家不錯的軟件公司“巧妙”地向她遞來橄欖枝。
初聽招聘電話，春和高興得一蹦三丈，這簡直是她人生中少有的“輕而易舉”。
成功來得太輕松，太順利，所以總覺得不大真實。
碰見好offer，說不心動是假的。尤其北京那家，那兩年正是互聯網風口，搞研發做項目，累雖然累，但待遇成就，肯定要比合肥本地那些銀行或證券公司的辦公室閑職要好。
單就工作而言，春和其實是閑不住的。這一點，從她在銀行實習那段時間就能看出端倪。
然而，盡管如此，她認真思索了許多日子，還是沒有松口去外地參加面試。至於原因，她自己也說不清楚。都沒跟詹景明說，工作的事兒，她自己偷偷摸摸就敲定了。
等詹景明知道大概，大四下半年的春招崗位都已所剩無幾。他這一年來，事情也多，配貨站步入正軌，生意什麽的，慢慢上來。有口皆碑，單子再麻煩點，他更分不出心思來管春和。
加上她也到了獨立的年紀，他沒法再跟小時候一樣，對她的人生選擇指手畫腳。
他最後一次參與她的成長，僅僅只是以家人的身份，出席了畢業典禮。
不是男朋友，更不是丈夫，而是“詹叔叔”。時移世易，滄海桑田，他還是認為這個身份最有分量。
互相陪伴，彼此見證，終於也走到今天，可以一同摘取勝利果實。
詹景明一顆心像熟透了的流心蘋果，甜津津的，還軟乎，聶春和輕輕往上頭吹口氣，就破皮兒，流出象征幸福的汁液。
事實上，春和也一直在這樣做。有關他們這段關系，她要灑脫很多很多，不管誰問起，她都不稀得遮掩，話在嘴邊，逮到哪句說哪句。
撥穗那天，老師，同學，所有熟悉的人在校園裏碰到。詹景明扭扭捏捏，連牽手都小偷小摸，跟做賊似的。反倒春和一路拉著他，走過鮮花，走過泥濘，走出所有的蜚短流長。
一直以來，聶春和都是這樣。她在感情裏，要更加初生牛犢不怕虎。
詹景明被她帶著，漸漸也放松下來，不再緊繃著臉。他隔著人潮望向聶春和，就像以前上中學，酷暑天回家收麥子。一山坡的過冬糧，滿心滿眼的年輕女孩兒，於他而言，就是要緊，能救命的東西。
那是他這個愚昧之人，唯一能真切感受到的，有關生命的渴望。
來之不易，所以他總格外珍惜。
不多時，春和還在同學堆兒裏上躥下跳，詹景明背過身去，望向遠方，忽然感覺人生似乎要比他想象中更為深厚、寬廣。
拍完年級大合照，春和來找他合影留念。他起初也是連連擺手：“一會兒著，你先跟老師同學拍。”
春和不聽，幾步撲到他身上，深深一吻。吻完繼續熱情相邀：“來嘛！你不來沒意思，我就想跟你拍。”
詹景明偏頭一笑，敗下陣來，過後春和再怎樣擺弄他，要他配合做出什麽樣的拍照姿勢，他也依言照做，無有不從。
照完相，洗出來，已是下午。典禮早結束了，午飯最後在食堂吃了一頓。是春和最愛的麻辣香鍋，不加麻也不加辣，吃完去宿舍拿東西。
依舊是他們初次相遇時差不多的蛇皮袋，滿滿兩只，這幾年吃的用的，都在裏面，全收拾好了。
詹景明提了大的，春和單手拎電腦包。為了寫論文，新買的筆記本，還沒用幾天，所以時刻註意保護。
天上淅瀝瀝下著毛毛雨，惹得春和不停抱怨：“把我電腦都打濕了，嘖，真煩。”
詹景明知道她誇大其詞，低頭笑笑，並不答話。
她抱怨一陣，試著無趣，又換了個話題：“晚上回家，我教你偷菜吧？”
“偷菜？這是個啥？你跟誰學的？”
春和擡頭，忽而有些傷感：“項從霜啊，她好幾年前就用筆記本了。”
“噢，你想她啦？”
“嗯，有一點想。你知道嗎，雁珺前陣子也走了，說是要去新疆騎馬，連畢業證都是她同學代領的。”
詹景明聽出來她話裏的不自在，反問說：“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正好咱家車過兩天也能提回家，我開車帶你，想去哪去哪，咋樣？”
“唔，不用。”春和笑著搖頭，“我哪也不想去。我就是，想跟朋友們多見見，就像你一樣，我也想，天天跟你在一塊兒。”
詹景明手裏的東西很沈，但他還是把袋子都換到右手，騰出左手來牽春和。
濛濛細雨裏，他們還跟之前一樣，緩緩歸家。
春和畢業，整體來說尚算圓滿，唯一的遺憾，朋友們都不能出席見證。就連小喜也不在，她大三沒找實習，反而跟陸利澤出國交換了。
這事兒也是，說來話長。
別看小喜之前說春和振振有詞，輪到她自己決斷人生大事了，一樣犯迷糊。
有次冬至節，她把陸利澤帶回家一趟，結局也不如想象中圓滿。
金龜婿嘛，秦容兩口子倒也沒直接反對，態度反而暧昧起來，猶猶豫豫的，一點不爽快。一會兒說齊大非偶，一會兒說高嫁受氣。
總而言之就是，陸家不拿出誠意，他倆絕對不會放人，有點待價而沽那意思。
有了兒子賣女兒，在小地方倒也很常見。特別這些年，小喜司空見慣的，都是她媽爸的區別對待。總歸生養自己一場，想賣個好價錢，就賣吧。
只當是報答父母恩了。
但說歸說，心裏難免疙疙瘩瘩，不舒服。再加上段國民說話又難聽，什麽我們辛苦養你這麽大，不是為了做順水人情，送給人家的。
這種話說白了，不就是要彩禮，十萬二十萬的，陸家不過拔根毛，就頂上段家腰粗了。
秦容兩口子要這錢，實話說並不過分，就是漫天要價，吃相太過於難看。
飯桌上探口風，陸利澤也在。小喜感覺自己就像櫥窗裏的商品，賣家想著一本萬利，只管獅子大開口，而買家為了顯示自己慧眼識珠，不管對方要價多少，一律先認下再說。
於是乎，那頓飯還沒怎麽吃呢，小喜就憤然離席。她不光自己跑，順手還把陸利澤捎帶上了。
小城裏沒啥夜生活，飯點一過，連個吃飯的地方都不好找。倆人硬著頭皮進了一家酒吧，裏頭亂七八糟的，陸利澤提溜著小喜後脖頸，又把人原模原樣帶了出來。
“我以為你就對我那樣兒呢。”倆人街頭瞎晃悠，他趴在她耳朵上，興奮地小聲蛐蛐。
小喜搞不懂他在激動啥，路邊燒烤攤，要了不少串兒。大冬天的，四面支了擋風板也冷，陸利澤畢竟是半個少爺來著，小喜樂善好施，把自己手套圍巾都給了他。
“我對你還不好？”
想想不對勁，小喜兩彎柳葉眉，倒吊起來罵人。
陸利澤哈巴狗一樣點頭：“你這人啥都好，就是嘴硬心軟，容易吃虧。”
年輕男人胃口大開，欻欻幾下，盤裏的烤串就見底了。小喜喊老板再加，陸利澤這個吃相，弄得她心裏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這幾天在我家，沒咋吃飽飯吧？我媽做飯有點口重，你多擔待。”
毛腳女婿第一次上門，丈母娘菜做成啥樣是沒精力管了。陸利澤喝了口飲料，倒得忒急，一下冰到牙根了，疼得他嘶哈嘶哈喘氣。
“阿姨做飯挺好吃的，是我自己不敢放開手腳，第一次見老丈母娘，怎麽不得裝裝樣子？等結婚就好了，真的，到時候我回來就是躺吃，新姑爺犯渾，他倆也不能拿我怎樣。”
是麽？小喜笑笑，沒接這話。
她找他，說難聽點，也跟從霜找文仲野差不多，都隱晦地抱著一點好風憑借力的想法。
陸家跟林家差不離，書香門第，大概率是瞧不上小鎮姑娘的。陸利澤媽媽，小喜見過幾次。老太太倒是每回都挺和氣，反倒小喜心思重，總覺得難以成事，大多數時候不卑不亢，既不疏遠，也不親近。
這回帶陸利澤回來，也是被他纏得沒法。小喜破罐子破摔，想著帶他走一趟小城，見見底層人的刻薄，說不定他也就知難而退了。
屆時，她再趁機敲一筆竹杠，不說後半輩子衣食無憂，好歹跟項從霜一樣，多個保障也行。
這種想法，自私又齷齪，跟秦容兩口子如出一轍。小喜吸吸鼻子，沒來由地有點兒厭惡自己。
她從桌上抽了張紙，細心地替陸利澤擦嘴角的油。陸利澤受寵若驚，忙說不敢勞煩尊駕，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你幹嘛啊段小喜，你這整得，好像我在你們家受多大委屈似的。其實這都不是事兒，真的。你別覺得我是那好面兒的人，我真不是。”
“行行行，二皮臉，吃飯還堵不住你的嘴。”
說著，小喜隨便從盤子裏叉了塊兒老豆腐，啷嘰一聲，扔陸利澤嘴裏了。
堵得他說不出話來，倆人總算能消停把飯吃完。
快十點鐘，他們肩並肩往回走。小縣城還是老樣子，一到夜裏就不安全，路上碰見幾個五脊六獸的小黃毛，流裏流氣的，陸利澤擼了袖子就要跟人幹仗。
小喜好說歹說，可算攔住了。
走到一處僻靜，微弱月光下，陸利澤捧起小喜的臉接吻。
安靜，綿長，天荒地老。慣常都不主動的段小喜，這會兒難得自覺摟了陸利澤的腰。
吻完之後，她像是完成了什麽不得了的任務一樣坦白：“我媽那些話，你不用往心裏去。三五十萬的，你直接給我不好嗎？幹嘛要便宜他們。”
“啥叫便宜他們？”陸利澤今兒一晚上都賊受用，說話也比平時來勁，“他們……也是從苦日子過來的，不就是想多要點錢，沒事兒，給他們就是了。我媽說了，就要一百萬也給。”
“哈哈哈哈哈……”小喜樂得跟什麽似的，“你懂個屁，貪婪洞窟，永不見底。這次你給他一百萬，下次就是二百萬三百萬，一直給，你們家能給到啥時候？給一給二不給三，那到第三回，他們照樣翻臉不認人。所以說，沒必要，我爸媽就不是誠心嫁姑娘。他們坐地起價，就讓他們起去唄，不接茬兒，屁事兒沒有。”
在一起快兩年了，小喜一直好吊人胃口，忽遠忽近的，從來沒說過這樣推心置腹的話。
陸利澤感動之餘，還有說不出的高興：“那也沒事兒，咱結咱的，等領了證，隨他們鬧去。”
小喜知他涉世未深，也不多談，笑一笑，把話扯到別的地方。
“導員前兩天發的通知你看了嗎？”
“看了，不說去英國交換，有幾個名額。咋，你想去啊？”
小喜點點頭，算是默認：“我問了春和，感覺在省內實習也沒啥意思，還不如國外溜一圈，就當見世面了。就去一年，你幫我想想招兒唄。”
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一下把陸利澤都整結巴了：“你你你你走了，我咋整？我這新姑爺上任，滿打滿算還沒三天半呢。”
小喜好笑地看他一眼：“一塊兒去唄，都有一百萬娶媳婦了，幹啥不是動動手指頭的事兒。”
“護照啥的，能辦下來嗎？”
“能，我都提前打聽過了。”
小喜狡黠一笑。
陸利澤後知後覺：“段小喜！你又把我當傻子糊弄！”
他張牙舞爪地撲過來，小喜沒有躲，結結實實抱回去，掂腳親他。這回不那麽雲淡風輕了，感情，欲望，邊界模糊卻愛憎分明，於她是懲罰，於他，卻是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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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上期，雁珺拿到了保研名額，她在校成績以及學術成果都遠超同輩，心儀那所帝都高校，基本是囊中之物。
公示期結束，報完志願，坐等錄取。從上小學以來就緊張兮兮的雁珺，出其不意給自己放了大半年的假。
她對外號稱要學古代的徐霞客，騎行走遍大西北。當然了，這是誇張的說法，現實就是收拾了幾個包裹，準備去賽裏木湖散心。
西來之異境，世外之靈壤，用雁珺自己的話來說，大學這幾年真過得太汲汲名利了。一刻不敢停歇地追風趕月，生怕荒廢一丁點光陰，不僅身體支撐不住，心裏還感覺有些喘不過氣。
去外面走走，只當忙裏偷閑了。
動身前，朋友們一路相送。春和、小喜，另還有雁珺本科階段，交情較為深厚的一位室友。
女孩子們聚在一塊兒，其實比大部分人想象得更為單純。雖免不了磕磕碰碰，但嬉笑怒罵分外鮮活，只能說，年輕本身，就是一支說不完寫不盡的曼妙詩章。
無話不談，無事不講，短短一頓飯的光陰，上下幾輩子的事，仿佛都被說盡了。
感慨，懷念，追憶，展望。青春的尾巴，每個人都迫不及待又惴惴不安。
飯沒吃多少，酒沒喝多少，眼淚卻是山呼海嘯。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雁珺背包遠行，晨霧彌漫裏，留下一個堅毅又倔強的背影，春和見狀，心裏尤其不是滋味。嚴格來說，她並不能算是一個特別聰明的女孩兒，對人生，對未來，許多時候都懵懵懂懂。
心理上早熟，艱難求生過早地教會她成人法則，引導她察言觀色，但情感和學智卻開得極晚，這使得她在面對自我時目標明確，而對周遭變故防不勝防。
從霜的寂然離去，雁珺的展翅高飛，一切的一切，都讓她感到一種輕似蟬蛻的陣痛。她一度不能理解，為什麽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瀟湘，而她向秦。
成長的苦楚，她正絲絲入扣地體味。
送走雁珺，本以為能迎來短暫的安定。誰知大四的國慶節，春和安心在家寫畢業論文，小喜打來電話，也開始詢問實習找工作相關的問題。
春和作為“過來人”，有些經驗，但也不多。她實習吃了貴人紅利，大樹底下好乘涼，有林巍然這麽個人在，秋招上岸更是簡單，簡歷一投就中，好幾家單位搶著要。
就連北京上海，都有幾家不錯的軟件公司“巧妙”地向她遞來橄欖枝。
初聽招聘電話，春和高興得一蹦三丈，這簡直是她人生中少有的“輕而易舉”。
成功來得太輕松，太順利，所以總覺得不大真實。
碰見好offer，說不心動是假的。尤其北京那家，那兩年正是互聯網風口，搞研發做項目，累雖然累，但待遇成就，肯定要比合肥本地那些銀行或證券公司的辦公室閑職要好。
單就工作而言，春和其實是閑不住的。這一點，從她在銀行實習那段時間就能看出端倪。
然而，盡管如此，她認真思索了許多日子，還是沒有松口去外地參加面試。至於原因，她自己也說不清楚。都沒跟詹景明說，工作的事兒，她自己偷偷摸摸就敲定了。
等詹景明知道大概，大四下半年的春招崗位都已所剩無幾。他這一年來，事情也多，配貨站步入正軌，生意什麽的，慢慢上來。有口皆碑，單子再麻煩點，他更分不出心思來管春和。
加上她也到了獨立的年紀，他沒法再跟小時候一樣，對她的人生選擇指手畫腳。
他最後一次參與她的成長，僅僅只是以家人的身份，出席了畢業典禮。
不是男朋友，更不是丈夫，而是“詹叔叔”。時移世易，滄海桑田，他還是認為這個身份最有分量。
互相陪伴，彼此見證，終於也走到今天，可以一同摘取勝利果實。
詹景明一顆心像熟透了的流心蘋果，甜津津的，還軟乎，聶春和輕輕往上頭吹口氣，就破皮兒，流出象征幸福的汁液。
事實上，春和也一直在這樣做。有關他們這段關系，她要灑脫很多很多，不管誰問起，她都不稀得遮掩，話在嘴邊，逮到哪句說哪句。
撥穗那天，老師，同學，所有熟悉的人在校園裏碰到。詹景明扭扭捏捏，連牽手都小偷小摸，跟做賊似的。反倒春和一路拉著他，走過鮮花，走過泥濘，走出所有的蜚短流長。
一直以來，聶春和都是這樣。她在感情裏，要更加初生牛犢不怕虎。
詹景明被她帶著，漸漸也放松下來，不再緊繃著臉。他隔著人潮望向聶春和，就像以前上中學，酷暑天回家收麥子。一山坡的過冬糧，滿心滿眼的年輕女孩兒，於他而言，就是要緊，能救命的東西。
那是他這個愚昧之人，唯一能真切感受到的，有關生命的渴望。
來之不易，所以他總格外珍惜。
不多時，春和還在同學堆兒裏上躥下跳，詹景明背過身去，望向遠方，忽然感覺人生似乎要比他想象中更為深厚、寬廣。
拍完年級大合照，春和來找他合影留念。他起初也是連連擺手：“一會兒著，你先跟老師同學拍。”
春和不聽，幾步撲到他身上，深深一吻。吻完繼續熱情相邀：“來嘛！你不來沒意思，我就想跟你拍。”
詹景明偏頭一笑，敗下陣來，過後春和再怎樣擺弄他，要他配合做出什麽樣的拍照姿勢，他也依言照做，無有不從。
照完相，洗出來，已是下午。典禮早結束了，午飯最後在食堂吃了一頓。是春和最愛的麻辣香鍋，不加麻也不加辣，吃完去宿舍拿東西。
依舊是他們初次相遇時差不多的蛇皮袋，滿滿兩只，這幾年吃的用的，都在裏面，全收拾好了。
詹景明提了大的，春和單手拎電腦包。為了寫論文，新買的筆記本，還沒用幾天，所以時刻註意保護。
天上淅瀝瀝下著毛毛雨，惹得春和不停抱怨：“把我電腦都打濕了，嘖，真煩。”
詹景明知道她誇大其詞，低頭笑笑，並不答話。
她抱怨一陣，試著無趣，又換了個話題：“晚上回家，我教你偷菜吧？”
“偷菜？這是個啥？你跟誰學的？”
春和擡頭，忽而有些傷感：“項從霜啊，她好幾年前就用筆記本了。”
“噢，你想她啦？”
“嗯，有一點想。你知道嗎，雁珺前陣子也走了，說是要去新疆騎馬，連畢業證都是她同學代領的。”
詹景明聽出來她話裏的不自在，反問說：“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正好咱家車過兩天也能提回家，我開車帶你，想去哪去哪，咋樣？”
“唔，不用。”春和笑著搖頭，“我哪也不想去。我就是，想跟朋友們多見見，就像你一樣，我也想，天天跟你在一塊兒。”
詹景明手裏的東西很沈，但他還是把袋子都換到右手，騰出左手來牽春和。
濛濛細雨裏，他們還跟之前一樣，緩緩歸家。
春和畢業，整體來說尚算圓滿，唯一的遺憾，朋友們都不能出席見證。就連小喜也不在，她大三沒找實習，反而跟陸利澤出國交換了。
這事兒也是，說來話長。
別看小喜之前說春和振振有詞，輪到她自己決斷人生大事了，一樣犯迷糊。
有次冬至節，她把陸利澤帶回家一趟，結局也不如想象中圓滿。
金龜婿嘛，秦容兩口子倒也沒直接反對，態度反而暧昧起來，猶猶豫豫的，一點不爽快。一會兒說齊大非偶，一會兒說高嫁受氣。
總而言之就是，陸家不拿出誠意，他倆絕對不會放人，有點待價而沽那意思。
有了兒子賣女兒，在小地方倒也很常見。特別這些年，小喜司空見慣的，都是她媽爸的區別對待。總歸生養自己一場，想賣個好價錢，就賣吧。
只當是報答父母恩了。
但說歸說，心裏難免疙疙瘩瘩，不舒服。再加上段國民說話又難聽，什麽我們辛苦養你這麽大，不是為了做順水人情，送給人家的。
這種話說白了，不就是要彩禮，十萬二十萬的，陸家不過拔根毛，就頂上段家腰粗了。
秦容兩口子要這錢，實話說並不過分，就是漫天要價，吃相太過於難看。
飯桌上探口風，陸利澤也在。小喜感覺自己就像櫥窗裏的商品，賣家想著一本萬利，只管獅子大開口，而買家為了顯示自己慧眼識珠，不管對方要價多少，一律先認下再說。
於是乎，那頓飯還沒怎麽吃呢，小喜就憤然離席。她不光自己跑，順手還把陸利澤捎帶上了。
小城裏沒啥夜生活，飯點一過，連個吃飯的地方都不好找。倆人硬著頭皮進了一家酒吧，裏頭亂七八糟的，陸利澤提溜著小喜後脖頸，又把人原模原樣帶了出來。
“我以為你就對我那樣兒呢。”倆人街頭瞎晃悠，他趴在她耳朵上，興奮地小聲蛐蛐。
小喜搞不懂他在激動啥，路邊燒烤攤，要了不少串兒。大冬天的，四面支了擋風板也冷，陸利澤畢竟是半個少爺來著，小喜樂善好施，把自己手套圍巾都給了他。
“我對你還不好？”
想想不對勁，小喜兩彎柳葉眉，倒吊起來罵人。
陸利澤哈巴狗一樣點頭：“你這人啥都好，就是嘴硬心軟，容易吃虧。”
年輕男人胃口大開，欻欻幾下，盤裏的烤串就見底了。小喜喊老板再加，陸利澤這個吃相，弄得她心裏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這幾天在我家，沒咋吃飽飯吧？我媽做飯有點口重，你多擔待。”
毛腳女婿第一次上門，丈母娘菜做成啥樣是沒精力管了。陸利澤喝了口飲料，倒得忒急，一下冰到牙根了，疼得他嘶哈嘶哈喘氣。
“阿姨做飯挺好吃的，是我自己不敢放開手腳，第一次見老丈母娘，怎麽不得裝裝樣子？等結婚就好了，真的，到時候我回來就是躺吃，新姑爺犯渾，他倆也不能拿我怎樣。”
是麽？小喜笑笑，沒接這話。
她找他，說難聽點，也跟從霜找文仲野差不多，都隱晦地抱著一點好風憑借力的想法。
陸家跟林家差不離，書香門第，大概率是瞧不上小鎮姑娘的。陸利澤媽媽，小喜見過幾次。老太太倒是每回都挺和氣，反倒小喜心思重，總覺得難以成事，大多數時候不卑不亢，既不疏遠，也不親近。
這回帶陸利澤回來，也是被他纏得沒法。小喜破罐子破摔，想著帶他走一趟小城，見見底層人的刻薄，說不定他也就知難而退了。
屆時，她再趁機敲一筆竹杠，不說後半輩子衣食無憂，好歹跟項從霜一樣，多個保障也行。
這種想法，自私又齷齪，跟秦容兩口子如出一轍。小喜吸吸鼻子，沒來由地有點兒厭惡自己。
她從桌上抽了張紙，細心地替陸利澤擦嘴角的油。陸利澤受寵若驚，忙說不敢勞煩尊駕，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你幹嘛啊段小喜，你這整得，好像我在你們家受多大委屈似的。其實這都不是事兒，真的。你別覺得我是那好面兒的人，我真不是。”
“行行行，二皮臉，吃飯還堵不住你的嘴。”
說著，小喜隨便從盤子裏叉了塊兒老豆腐，啷嘰一聲，扔陸利澤嘴裏了。
堵得他說不出話來，倆人總算能消停把飯吃完。
快十點鐘，他們肩並肩往回走。小縣城還是老樣子，一到夜裏就不安全，路上碰見幾個五脊六獸的小黃毛，流裏流氣的，陸利澤擼了袖子就要跟人幹仗。
小喜好說歹說，可算攔住了。
走到一處僻靜，微弱月光下，陸利澤捧起小喜的臉接吻。
安靜，綿長，天荒地老。慣常都不主動的段小喜，這會兒難得自覺摟了陸利澤的腰。
吻完之後，她像是完成了什麽不得了的任務一樣坦白：“我媽那些話，你不用往心裏去。三五十萬的，你直接給我不好嗎？幹嘛要便宜他們。”
“啥叫便宜他們？”陸利澤今兒一晚上都賊受用，說話也比平時來勁，“他們……也是從苦日子過來的，不就是想多要點錢，沒事兒，給他們就是了。我媽說了，就要一百萬也給。”
“哈哈哈哈哈……”小喜樂得跟什麽似的，“你懂個屁，貪婪洞窟，永不見底。這次你給他一百萬，下次就是二百萬三百萬，一直給，你們家能給到啥時候？給一給二不給三，那到第三回，他們照樣翻臉不認人。所以說，沒必要，我爸媽就不是誠心嫁姑娘。他們坐地起價，就讓他們起去唄，不接茬兒，屁事兒沒有。”
在一起快兩年了，小喜一直好吊人胃口，忽遠忽近的，從來沒說過這樣推心置腹的話。
陸利澤感動之餘，還有說不出的高興：“那也沒事兒，咱結咱的，等領了證，隨他們鬧去。”
小喜知他涉世未深，也不多談，笑一笑，把話扯到別的地方。
“導員前兩天發的通知你看了嗎？”
“看了，不說去英國交換，有幾個名額。咋，你想去啊？”
小喜點點頭，算是默認：“我問了春和，感覺在省內實習也沒啥意思，還不如國外溜一圈，就當見世面了。就去一年，你幫我想想招兒唄。”
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一下把陸利澤都整結巴了：“你你你你走了，我咋整？我這新姑爺上任，滿打滿算還沒三天半呢。”
小喜好笑地看他一眼：“一塊兒去唄，都有一百萬娶媳婦了，幹啥不是動動手指頭的事兒。”
“護照啥的，能辦下來嗎？”
“能，我都提前打聽過了。”
小喜狡黠一笑。
陸利澤後知後覺：“段小喜！你又把我當傻子糊弄！”
他張牙舞爪地撲過來，小喜沒有躲，結結實實抱回去，掂腳親他。這回不那麽雲淡風輕了，感情，欲望，邊界模糊卻愛憎分明，於她是懲罰，於他，卻是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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