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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愛與喜歡,無師自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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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愛與喜歡,無師自通】

春和晚上還有自習,詹景明等不著她,先回家割了羊草,把元宵餵飽,又把飯悶上、菜切好。等時間差不多了,才晃悠悠騎車去接人。

闖禍三姐妹一塊兒出來的,詹景明挺會來事兒,給幾個女孩子都買了零嘴。他還特別正式地邀請小喜跟雁珺到家裏吃飯,說要謝謝她們替春和出頭。

兩個女孩子急著回家,嬉皮笑臉又搖頭晃腦拒絕了。

她們都知道,這學期詹景明幾乎不來接春和放學,今天突然來了,肯定是跟白天揍羅曜的事相關。

君子不立危墻之下,還是趕快回家比較保險。

小喜做了個“加油”的手勢,雁珺也頻頻回頭,有些擔心地看向春和。

她們都以為詹景明會罵春和。只有春和知道,她叔叔不會。因而,她向朋友們揮手,就特別氣定神閑。

坐上車以後,詹景明果然不急著問話。夏天又要到了,滿大街瞎溜達的人也多了起來。說說笑笑,滿城的煙火氣。

自行車軲轆滾動的聲音都被嘈雜的人聲淹沒了。

滿滿當當的空。

春和扯了扯詹景明的衣角:“我打羅曜,因為他很討嫌。”

詹景明輕“嗯”一聲,表示知道了:“沒事,都處理好了。”

“其實我很早就想打他了。去年臘月,有一天他跑來找我,說一些很臟的話。當時,我就特別想把他按在地上,暴打一頓。”她進一步解釋。

“怎麽不早跟我說?我還以為……”詹景明不知道怎麽形容比較合適,“我還以為你有點喜歡他的。”

春和毫不避諱:“之前是有點。”

“嗯……原來是這樣。”

不說這事兒了,春和把臉輕輕靠在詹景明背上。

這是一個稍顯脆弱的動作,代表著主動尋求安慰,他們兩個人都有所感應。

詹景明空出一只手,迅速地拍了拍春和的臂彎:“幹嘛啊你,打都打了,還要為羅曜那小子難過?”

“我才沒有為他難過。”春和吸溜吸溜鼻子,“我是為我自己。”

快到家了,詹景明有話,想留到上樓再說。笑著嘆了口氣,他把車停穩,回過頭牽起春和的校服袖口,兩個人抹黑往上爬。

樓道燈也怪,早不壞晚不壞,偏偏那晚上怎麽跺腳也跺不亮。害得春和都踩空了,她在後面走,一踩空連帶著前頭的詹景明也站不穩,只能跟著她往後退。

兩個人都跌回拐角處的平臺上才作罷。詹景明下意識護著春和的上半身,最後停住的時候,很像單手在抱她。

他趕忙松手,春和卻一點點往他懷裏挪。她把臉全部埋在他胸前,一抽一抽,特別小聲地哭。

“怎麽啦?”詹景明捏著嗓子說話,流露出史無前例的溫柔。

就是不怎麽敢動。從頭到腳,僵直得像個植物人。

等春和哭完,心裏好受些了,他們繼續往家走。

到家先吃飯,隨後春和回房寫作業,詹景明無事可做,下樓找元宵說了會兒話。

很多時候,養孩子跟養小動物差不多。元宵一天天變大,就連畸形的腿部也在慢慢覆原,或許再過幾個月,她也能站起來走路,就不用天天被關在小房子裏了。

他們也可以帶她出門溜溜,去野地裏吃草,拉屎,放飛自我。

想想就覺得很美好。

又或者說,那一整個晚上,詹景明的心都是柔軟而又靜謐的。所以他看什麽都覺得有希望,都覺得無與倫比的美麗。

他沈溺在溫情裏,選擇性地忽略了很多事情,比如,等元宵長大,春和就也長大了。他們可能永遠也無法像他想象的那樣共同生活。

但也沒關系,至少那一個晚上,他還是很快樂的。

最後餵了元宵一把草,詹景明上樓,預備跟春和談她報考學校的事。

她做完題,已經在洗頭發了,詹景明自然地走上前去幫她澆水。還是老掉牙的齊耳短發,澆上兩瓢溫水,泡沫就被沖得很幹凈。

詹景明又拿幹毛巾給她擦臉上的水珠。放在以前,他不會親自上手,那天確實是有點得意忘形,克制不住,就想挨聶春和近一點,再近一點。

他不知道什麽叫心動。但他還有男人的本能,愛與喜歡,根本就是無師自通。

擦完臉,又要幫擦頭發,暴力揉搓,弄得春和嗷嗷叫:“你下手太重了,我自己來!”

她把小鏡子拿出來照,詹景明覺得沒必要,因為,真的已經很漂亮了,漂亮得他都不忍直視。

他把眼睛挪到電視機上,開始說正事:“張老師讓你考農大,你為什麽不考?”

“因為嫌花錢。”

“我給的太少了?不夠你用?”

短頭發不用梳,春和用毛巾蓋住臉,大喇喇往椅子上一靠,說話含糊不清:“跟你沒關系。”

“那就是我掙的還不夠多?”

春和翻了個身,不看他:“都說了,跟你沒關系,幹嘛老問?”

這給詹景明氣得,站起來,一把抓過她臉上濕潤潤的毛巾,著急道:“我得知道為什麽呀!放著更好的學校不去,你傻啊你?”

那天晚上,春和難得鬧別扭,不管詹景明說什麽,她就是倔強地望著他,一言不發。直到詹景明搬出那句教訓孩子的“至理名言”。

“你現在是想幹嘛?翅膀硬了,聽不進去話是吧……”

他的語氣並不重,但春和就是莫名覺得很委屈。

“因為我不想花你那麽多錢!欠你那麽多的恩情,我怕還不上!”

她也站起來,看著詹景明的眼睛,大聲吼他。

詹景明都被她喊懵了。他想,乖乖,聶春和這叛逆期來得可真夠晚的。以前說話多溫聲細語,現在都會大吼大叫了。

他略顯做作地清清嗓:“我又沒想過要你報答我什麽,再說了,上大學就是要花錢啊,多花少花不都得花,你較這個真幹嘛?你就聽人張老師的,好好學,什麽時候考個世界第一回來,那我才有面兒呢。”

世界第一,他可真敢想,春和又一屁股坐回去:“反正這件事你不要管,我自己看著辦。”

詹景明嘿的一聲:“我不管你誰管你?聶春和,你這麽說話不怕喪良心?”

有一句算一句,春和全給頂回去:“我良心被狗吃了,我沒良心!”

詹景明沒有跟女孩子吵架鬥嘴的經驗,很快敗下陣來。再加上他對春和的感覺,又很覆雜,拈輕怕重,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聶春和,你再這樣,我真生氣了。”他有些粗魯地拖了拖椅子,正好坐到春和對面。

春和為了不看他,故意臉朝地趴著躺,她心裏同樣五味雜陳,很多很多的情緒,她理解不了,更無從擺脫。

詹景明見她這樣,終於後知後覺:“你鬧脾氣呢,是不是?為了什麽?樓道裏那個擁抱?”

春和一動不動,算是默認。

“我不清楚那算什麽……”她無比困惑。

詹景明當然也無法為她解答。那算什麽?他還想問呢。天知道那算什麽。

那一刻,他們兩個人都在心裏想,事情終於還是被他們搞砸了,弄得一發不可收拾,非常棘手。

暴揍羅曜這件事,給三個女孩子都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雁珺還好一點,她成績好,在家說一不二,他爸媽的思想也比較開明,鼓勵女孩子自立自強。

小喜就不行了。她爸爸媽媽還是偏傳統,聽說她打架鬥毆,在學校還忍著,回家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嫌她惹是生非,沒有個“女孩兒”樣。一塊兒犯事的春和跟雁珺,也沒逃過被陰陽怪氣。

小喜起初還忍著,十七八年,早習慣了這種家庭運作模式。她媽從生活小事上數落完,她爸再把大道理搬出來,夫妻齊心,其利斷金。反正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話,願意說說吧,左耳進右耳出,也不會少塊肉。

那天他們一家爆發沖突,是小喜爸爸不該橫向對比雁珺跟小喜的成績。

“考試排名連人家的屁股都看不到,還學人家打架!汪雁珺也是個沒腦子的,跟你們這些差生一塊兒瞎攪和,下回考試,只怕年級前五也保不住!段小喜你呢,年級前二十有你的份兒嗎!”

成績這個話題,在小喜家一直很敏感。她爸媽從小就這樣,特別小學畢業,小喜考過雙百,這件事給她父母很大的誤導。他們總覺得小喜是可造之材,成績不夠拔尖,考不上頂尖學府,都是因為她學習不夠認真。

但其實,小喜為了讀書,真的已經付出了十二萬分的努力。她連跟小男朋友約會,都把時間掐得特別死。十分鐘、二十分鐘,是她能松懈的極限。前兩年暑假還不用補課,白天看著她是跟春和滿山掏鳥洞、撿蘑菇,晚上回了家,她哪天晚上不是學到三四點。

她不能不學。她也,不敢不學。

所以,爸爸媽媽說什麽都可以,就是不能拿成績刺激她。她受不了。

準備睡覺了,秦容挨個房間拉燈。拉到小喜屋子,只見她直挺挺躺在床上,無語望天,淚如雨下。

秦容心疼了,又把小喜抱在懷裏,細聲細語安慰她:“爸爸媽媽罵你,都是為你好……”

中國底層家庭中,父母對子女的愛,總是跟傷害同根同源。秦容現在和顏悅色,明天就可以翻臉不認人。

小喜已經不相信她媽媽了。

她說羨慕春和,是真心話,一點不摻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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