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你肯定早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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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你肯定早跑了】
春和端著茶杯，細聲細氣問他，到底哪兒疼？
詹景明一只手搭在額頭上，平躺著，神游天外。燒糊塗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具體哪兒難受。
春和提議去看醫生，他默默翻了個身，裝沒聽見。
“詹叔叔，你說句話行不行？是腿又不好了嗎？”
他那腿是留了後遺癥的，下雨下雪，陰冷就疼，人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還是車禍以後休息的不夠。
一想到這兒，春和心裏就有些不是滋味。她把水杯遞到詹景明嘴邊，勸說：“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耍小孩子脾氣。”
她學中年人嘆氣，還蠻像的，詹景明嘴角一彎，笑了。
“我的身體我知道，沒什麽大事，睡一覺就好了。”他堅持。
春和還有一大堆的題沒做，實在沒功夫陪他耗，就說：“死倔死倔的，我不管你了。”
等她寫完作業，擡頭看表，一點十分，只能睡四個小時不到了。趕緊爬到床上去，拉過新置辦的小毯子，搭在肚皮上，嗅到若有似無，洗衣粉的香氣。這些當然都是詹景明幫著弄的，日常生活中，他大部分時候都還算細致。
想睡，又睡不著，悄悄扒開簾子，盯著詹景明的臉看。她長胖了許多，他倒像是瘦了，棱角分明，下巴甚至有些尖，胡子也長出來了，一茬兒密，一茬兒稀。春和好奇地戳了戳。
詹景明一直沒睡著，這下徹底被她鬧醒了。她看他，他也看她，平和，安寧，溫情脈脈。
詹景明很大可能是感冒了，汗一陣陣下來，開口說話，嗓子也有些啞。
“你不睡覺幹嘛呢？”他問。
“你不睡覺幹嘛呢？”她鸚鵡學舌。
“睡吧睡吧，明天起不來了。”他翻身朝外。
“睡吧睡吧，明天起不來了。”她鯉魚打挺。
他略微有些生氣：“聶春和，你現在越來越不聽話了。”
這句春和沒學。
她學他，不對，她不學他，好像也不對。
“剛剛那句你怎麽不學？”講完，他自己都覺得不倫不類，找補說，“我不是那意思……”
春和沒他那麽多的內心戲，她的理由，特別簡單：“因為我不能當著你的面叫你名字啊。不管怎麽說，你都是我叔叔哎。”
原來是這樣。詹景明又有些說不出的高興。頓了頓，他終於想起來要當別人的叔叔，一本正經教育起春和。
“你別怪我多嘴，高中生還不可以談戀愛結婚的。”
春和一聽就炸：“張老師怎麽這樣！又在背後告我的刁狀！我跟羅曜，根本什麽都沒有嘛！”
詹景明想解釋說，他的本意並不在於棒打鴛鴦。只不過，羅曜那種家庭，又處在這個尷尬年紀，真要有個什麽，他怕春和吃虧。
思來想去，這話還是沒說出口。他不想把那些虛無縹緲的成人規則，過早地灌輸給每天都還要為學習成績煩心的小女孩子。
借著幾聲粗重的咳嗽，他們重歸緘默。
布簾還是沒有拉嚴，留著條細縫，月光漫進來，詹景明能看見春和一只腳露在外面。他斷斷續續咳了很久，聽起來就像剛拔了管兒的重癥病人。心血來潮，他問：“如果我得了很重的病，就快死了，你預備怎麽辦？”
春和在小喜在一塊兒久了，奉承話隨口就來：“詹叔叔，你這麽好，我肯定不離……”
滿嘴跑火車，詹景明沒讓她說完：“你肯定早跑了，而且是攜款潛逃，我知道。”
春和攢錢的事兒，不知怎麽被他發現了，想起來就提，想起來就提，弄得她怪不好意思的。她畢竟是吃他的住他的用他的，偶爾還想著背叛他，是有點不太那個。
“哎呀，我真不願意跟你聊天！”
她把搭在床沿上那只腳收回去，悻悻哼唧兩聲，乖乖睡了。
第二天起來，春和照常去學校，詹景明病得昏昏沈沈的，就沒有送她。早上一般都不會怎麽樣，很多女孩兒家長都只是晚上接，早上真起不來，尤其冬天。
詹景明也就是做習慣了這些事，一時改不過來。到點了，春和醒他也醒，稀裏糊塗的，還準備穿鞋。
後來還是春和把他按回床上，她也趕時間，火急火燎從鍋裏撈了兩只水煮蛋扔他懷裏，掐著點兒走了。
“你在家待著，哪兒也別去，中午我會買飯回來的。”
這話從她嘴裏說出來，真令人恍惚。詹景明清楚記得，明明去年，還是他說她聽，怎麽今年就掉了個個兒呢。
水煮蛋燙燙的。心也燙燙的。
病了就得休息，命反正只有一條，幹完了就沒了。
在春和的極力主張下，詹景明挨到第三天，挨不住了，還是只有往醫院去。到那兒一查，雜七雜八，大病沒有，小病不斷。配了幾種藥，才吃兩頓，稍有起色，又扔到犄角旮旯，不吃了。
病一好，他們的生活就又按部就班往前推進。
大車行情好，三兩個月的功夫，詹景明都快掙出兩間房了。事實上，他的確也是這麽考慮的。
等明年，春和十八歲，還跟他擠在一間屋子裏，太不方便，也不像話。
有了目標，那就悶頭幹。十月裏，這老哥不眠不休，三十天幹了人家六十天的活兒，鈔票數到手軟。結貨款的最後一天，又給累癱了。物理意義上的累癱，俗稱就是，嘎嘣一下，昏死過去了。
把貨主嚇一跳，以為要出人命了，先著急忙慌往醫院送，然後到處借人家的座機聯系家裏人過來，看是賠償還是怎麽，總要拿個說法。
那個月，裝卸小工處理好家裏的事回來上班，他對詹景明的家庭情況了解的多一點。開口就是，他是個孤兒，追加單身漢，再追加一系列鰥寡孤獨美譽。
把貨主都說蒙了，他問裝卸工：“不是，他沒家沒口幹這麽起勁兒？”
裝卸小工說話大喘氣，硬憋到最後，才把春和的名字報出來。
“他有個小侄女，在縣一中上學，你們可以打電話到學校問問。”
電話打到辦公室，張老師接的，上傳下達，春和聽說消息，大半天都過去了。
張老師沒說清楚，春和以為又是車禍，心提到嗓子眼兒，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是車禍，不是車禍……具體什麽情況，電話裏也說不清楚，這樣吧，我給你找個車，送你到市裏去一趟。攤上這種事，誰也不想的。”
春和點頭如搗蒜。
剛好那天下午高三年級有位老師要進市裏開會學習，搭她的順風車，虧的是縣裏離市裏還不算遠，下午很晚走，晚上六七點鐘就到了。
春和在醫院門口下的車，跟老師說完謝謝，門口有人來接。經常跟詹景明一塊兒出車那個裝卸工，她認識，見面先喊曾叔叔，然後才問詹景明的病情。
曾大強帶著春和，一路走一路說。沒什麽大事，單純就是累的，醫生連藥也沒開，就叫輸兩瓶葡萄糖，回家好好休息。
“人醒了嗎？”春和問。
曾大強說，剛醒沒多久，意識都清楚呢，問話也知道回答。
春和這才稍稍放心。
進去病房，又是一個臭烘烘的三人間。詹景明在床上靠坐著，臉色看起來是不怎麽樣，嘴都幹裂了。床邊站著兩個生面孔，都是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春和不認識，她猜測是詹景明拉貨認識的。
曾大強兩邊介紹，貨主說話挺客氣，對著春和點頭哈腰賠不是。
春和聽得不太認真，就覺得他有一句話說得好——幸虧沒出大事，不然就全完蛋了。
走完流程，春和抽空去看詹景明。
他這怎麽也算“三進宮”了，望向春和的眼神，滿滿都是歉意。
“我都說了讓你休息一陣子嘛！你非不聽，現在好了！”春和氣得想打人。
詹景明不太敢看她的眼睛，當著一屋子人，他只希望春和能輕點數落。
“沒事了，我都好了，好了，不信你看。”
說著，他還要下地表演一圈，春和一巴掌把他拍回床上。
其他人都走了，輸完這最後一瓶藥，他們也得走。春和想去買點吃的，又因為人生地不熟，只得放棄。
“你吃晚上飯了嗎？”
詹景明忙搖頭，說他不餓。
春和故意拿話噎他：“你不餓我餓。”
詹景明掀開被子，又要下地。春和問他幹嘛去，他反問她吃米飯還是面條。
春和伸手拉住他的襯衣下擺，不許他跑來跑去。
“詹叔叔，你是不是不知道啥叫病人？”她一屁股坐到病床上，語氣特別無奈。
詹景明偷偷加快了輸液管的流速，說話聲跟蚊子一樣，嗡嗡的。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春和的眼淚，齊刷刷地，又下來了。
輸完液，他們找到車，準備連夜開回家。
車不跑空，回去也是滿滿當當一整廂貨。春和一來，曾大強就沒地方坐了，只能爬上車廂，人擠貨貨擠人，對付一宿。
高速沒修通，大部分都是土路，開到一大半兒，要進縣城了，詹景明覺得註意力有些跟不上，靠邊停了一會兒。
天氣還不算很冷，拉的也都是家居用品，橫平豎直能睡人，在車裏都能聽見曾大強的呼嚕聲。
詹景明見春和幹瞪眼不睡覺，就把屁股底下坐著的破布包拿給她。
“打開看看。”
一袋子錢，春和摸也摸出來了。
“有這些東西，咱們就可以換房子了。”
他憧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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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景明一只手搭在額頭上，平躺著，神游天外。燒糊塗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具體哪兒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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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叔叔，你說句話行不行？是腿又不好了嗎？”
他那腿是留了後遺癥的，下雨下雪，陰冷就疼，人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還是車禍以後休息的不夠。
一想到這兒，春和心裏就有些不是滋味。她把水杯遞到詹景明嘴邊，勸說：“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耍小孩子脾氣。”
她學中年人嘆氣，還蠻像的，詹景明嘴角一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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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寫完作業，擡頭看表，一點十分，只能睡四個小時不到了。趕緊爬到床上去，拉過新置辦的小毯子，搭在肚皮上，嗅到若有似無，洗衣粉的香氣。這些當然都是詹景明幫著弄的，日常生活中，他大部分時候都還算細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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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景明一直沒睡著，這下徹底被她鬧醒了。她看他，他也看她，平和，安寧，溫情脈脈。
詹景明很大可能是感冒了，汗一陣陣下來，開口說話，嗓子也有些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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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睡吧，明天起不來了。”他翻身朝外。
“睡吧睡吧，明天起不來了。”她鯉魚打挺。
他略微有些生氣：“聶春和，你現在越來越不聽話了。”
這句春和沒學。
她學他，不對，她不學他，好像也不對。
“剛剛那句你怎麽不學？”講完，他自己都覺得不倫不類，找補說，“我不是那意思……”
春和沒他那麽多的內心戲，她的理由，特別簡單：“因為我不能當著你的面叫你名字啊。不管怎麽說，你都是我叔叔哎。”
原來是這樣。詹景明又有些說不出的高興。頓了頓，他終於想起來要當別人的叔叔，一本正經教育起春和。
“你別怪我多嘴，高中生還不可以談戀愛結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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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景明想解釋說，他的本意並不在於棒打鴛鴦。只不過，羅曜那種家庭，又處在這個尷尬年紀，真要有個什麽，他怕春和吃虧。
思來想去，這話還是沒說出口。他不想把那些虛無縹緲的成人規則，過早地灌輸給每天都還要為學習成績煩心的小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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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我真不願意跟你聊天！”
她把搭在床沿上那只腳收回去，悻悻哼唧兩聲，乖乖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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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景明也就是做習慣了這些事，一時改不過來。到點了，春和醒他也醒，稀裏糊塗的，還準備穿鞋。
後來還是春和把他按回床上，她也趕時間，火急火燎從鍋裏撈了兩只水煮蛋扔他懷裏，掐著點兒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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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一好，他們的生活就又按部就班往前推進。
大車行情好，三兩個月的功夫，詹景明都快掙出兩間房了。事實上，他的確也是這麽考慮的。
等明年，春和十八歲，還跟他擠在一間屋子裏，太不方便，也不像話。
有了目標，那就悶頭幹。十月裏，這老哥不眠不休，三十天幹了人家六十天的活兒，鈔票數到手軟。結貨款的最後一天，又給累癱了。物理意義上的累癱，俗稱就是，嘎嘣一下，昏死過去了。
把貨主嚇一跳，以為要出人命了，先著急忙慌往醫院送，然後到處借人家的座機聯系家裏人過來，看是賠償還是怎麽，總要拿個說法。
那個月，裝卸小工處理好家裏的事回來上班，他對詹景明的家庭情況了解的多一點。開口就是，他是個孤兒，追加單身漢，再追加一系列鰥寡孤獨美譽。
把貨主都說蒙了，他問裝卸工：“不是，他沒家沒口幹這麽起勁兒？”
裝卸小工說話大喘氣，硬憋到最後，才把春和的名字報出來。
“他有個小侄女，在縣一中上學，你們可以打電話到學校問問。”
電話打到辦公室，張老師接的，上傳下達，春和聽說消息，大半天都過去了。
張老師沒說清楚，春和以為又是車禍，心提到嗓子眼兒，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是車禍，不是車禍……具體什麽情況，電話裏也說不清楚，這樣吧，我給你找個車，送你到市裏去一趟。攤上這種事，誰也不想的。”
春和點頭如搗蒜。
剛好那天下午高三年級有位老師要進市裏開會學習，搭她的順風車，虧的是縣裏離市裏還不算遠，下午很晚走，晚上六七點鐘就到了。
春和在醫院門口下的車，跟老師說完謝謝，門口有人來接。經常跟詹景明一塊兒出車那個裝卸工，她認識，見面先喊曾叔叔，然後才問詹景明的病情。
曾大強帶著春和，一路走一路說。沒什麽大事，單純就是累的，醫生連藥也沒開，就叫輸兩瓶葡萄糖，回家好好休息。
“人醒了嗎？”春和問。
曾大強說，剛醒沒多久，意識都清楚呢，問話也知道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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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大強兩邊介紹，貨主說話挺客氣，對著春和點頭哈腰賠不是。
春和聽得不太認真，就覺得他有一句話說得好——幸虧沒出大事，不然就全完蛋了。
走完流程，春和抽空去看詹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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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說了讓你休息一陣子嘛！你非不聽，現在好了！”春和氣得想打人。
詹景明不太敢看她的眼睛，當著一屋子人，他只希望春和能輕點數落。
“沒事了，我都好了，好了，不信你看。”
說著，他還要下地表演一圈，春和一巴掌把他拍回床上。
其他人都走了，輸完這最後一瓶藥，他們也得走。春和想去買點吃的，又因為人生地不熟，只得放棄。
“你吃晚上飯了嗎？”
詹景明忙搖頭，說他不餓。
春和故意拿話噎他：“你不餓我餓。”
詹景明掀開被子，又要下地。春和問他幹嘛去，他反問她吃米飯還是面條。
春和伸手拉住他的襯衣下擺，不許他跑來跑去。
“詹叔叔，你是不是不知道啥叫病人？”她一屁股坐到病床上，語氣特別無奈。
詹景明偷偷加快了輸液管的流速，說話聲跟蚊子一樣，嗡嗡的。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春和的眼淚，齊刷刷地，又下來了。
輸完液，他們找到車，準備連夜開回家。
車不跑空，回去也是滿滿當當一整廂貨。春和一來，曾大強就沒地方坐了，只能爬上車廂，人擠貨貨擠人，對付一宿。
高速沒修通，大部分都是土路，開到一大半兒，要進縣城了，詹景明覺得註意力有些跟不上，靠邊停了一會兒。
天氣還不算很冷，拉的也都是家居用品，橫平豎直能睡人，在車裏都能聽見曾大強的呼嚕聲。
詹景明見春和幹瞪眼不睡覺，就把屁股底下坐著的破布包拿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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