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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會兒再給我帶溝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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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會兒再給我帶溝裏】

春和覺得餘阿姨好勇敢,竟然真的說走就走,沒有音信了。

為了餘潤珠,詹景明還停了兩天工,一個大活人憑空不見了,哪怕是象征性的,也得找找,良心上才過得去。

其實,餘潤珠也沒有想象中那麽果決,她還是在小城裏躲了兩天,才真的坐車,往外地去。

出遠門前,她搜幹剮盡數私房錢。除了早些年剩那幾百塊嫁妝,剩下的,全是從詹景明手裏一點一滴擠出來的。七七八八,也有將近小一千了。

這男人如果不帶個孩子,還真算是一個較為可靠的丈夫。

她那兩天不惜臉面借住在一個小青梅家裏,夜裏大夥兒都睡了,她睡不著,盯著一地散錢發楞。

窮人的朋友,不太可能有多富裕,小青梅也是農村出身,結了婚還租房住,老公掙錢一般般,小孩兒花錢倒是厲害,每年聽說光擇校費就好幾千。

這些事,盡管離餘潤珠很遠,莫名卻能帶給她安慰。婚姻都是驢糞蛋子表面光,想明白這一點,就是單身打地鋪,也打得雄赳赳氣昂昂。

三個人擠在幾平米的小屋裏,還是熱,餘潤珠從地上爬起來,開窗。插銷抽動的聲音驚醒了小青梅,她打著哈欠,問餘潤珠是不是睡不慣,要不要再加一張涼席。

餘潤珠笑著搖頭,說她想好了,明天就走,去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闖闖。

小青梅問:“你一個婦道人家,又沒讀過書,去那些地方能幹嘛哦?”

“撿垃圾,要飯,當保姆,賣淫……我什麽不能幹?大樹底下好乘涼,上海不說別的,馬路至少是寬的吧,外地人去了,就睡馬路也有個地兒不是。”

小青梅瞪大眼睛,說她瘋了。

餘潤珠端起小桌上的搪瓷茶杯,沒喝,只是細細摩挲著,似乎在想,當瘋女人究竟有沒有好處。

反正都這樣了,誰也靠不上。前路漫漫,是生是死,聽天由命吧。

小青梅嘆了口氣,還想再勸。

餘潤珠從那一堆散錢裏揀了一張面額最大的,既用來堵小青梅的嘴,更是為了謝她的情。來這家第二天,小青梅老公就開始甩臉色,嫌餘潤珠吃白飯,她知道,自己的到來,已經給小青梅添了不小的麻煩。

就憑她沒有開口攆人,餘潤珠就會記她的好,記一輩子。

小青梅沒有多客套,喜滋滋就把錢收下了。她家也是真的貧寒,小孩子連飯都吃不飽,也難怪學習成績那麽差了。

臨睡前,餘潤珠摸了摸小青梅兒子的額頭,說:“不管怎麽,先得讓他有飯吃呀。不然你就是勒緊褲腰帶,給他送到大學,半路餓死了,不還是白忙活。”

這回,輪到小青梅愁眉苦臉。

“吃飽飯,你以為我不想?”

她翻了個身,嘴無力地張了兩下,後面的話,不再說了。跟餘潤珠抱怨這些,沒有任何意義,她一個二婚女,沒兒沒女,還不如自己呢。

餘潤珠一夜未眠,天一亮,她就趕去小廣場坐黑車。這玩意兒便宜,還快,還直達,中途不用換車。

車要六點才來,她背著一只小單肩包,站在橋頭等。困勁兒上來,點支煙抽。

剛學的,還不太熟練,嗆著嗆著,瞌睡都跑完了。她覺得好笑,一個人站在馬路牙子上嘻嘻哈哈,這下真成個沒人要的瘋婆娘了。

詹景明來的時候,她正低頭碾煙。他人真挺實在,都鬧掰了,還給她送錢。

送到嘴邊的肥肉,不吃白不吃。餘潤珠戲謔地看了一眼詹景明,接過錢,數也不數就往包裏放。

“外頭很多小偷,錢什麽的,還是貼身放著比較好。”他一板一眼囑咐。

餘潤珠斜倚在電線桿子上,笑得越來越混不吝:“多謝,走了。”

車來了,她單方面揮手告別。嫵媚又瀟灑。

詹景明竟然會覺得有些羨慕。就像春和這兩天一直在家裏念叨的那樣——她餘阿姨是個很有勇氣的人。

車門打開,餘潤珠彎腰,都快鉆進去了,忽然又探出頭來,問說:“詹景明,你別哭喪著臉給老娘尋晦氣行不行?這才哪兒到哪兒,以後有你哭的時候。”

“你不會以為聶春和永遠長不大吧?”

“你能守她一時,還能守她一輩子?”

“等她大了,也會跟我一樣,遠走高飛。名不正言不順,你攔不住的。”

詹景明有一念之間的窒息,很快,他恢覆平靜。他知道他攔不住,他也沒想攔。女孩子的人生,本來就應該絢麗多彩,對於聶春和,他只有一個特別簡單的希望。

不管以後她在哪兒,過著什麽樣的生活,只要她還記得在貧瘠的小縣城裏,曾經生活著一位朽木般的叔叔。這樣就夠了,真的。

高二上學期,所有課程的難度都上來了,春和的腦容量又有種餘額告急的危險趨勢。

這件事情,倒是大大方便了羅曜。自從暑期他給春和補了課,後者果然在第一次月考中超常發揮,取得了傲人佳績——從不及格到及格。

學習上的往來,算是光明正大加深了他們之間的聯系。至少,春和不像之前那樣拒人於千裏之外了,偶爾她為了表達感謝,還會用零花錢請羅曜吃東西。

雖然是連小喜一塊兒請的,但高中生嘛,都喜歡起哄,一見女生男生走得近,就大嘴巴亂說,一通瞎白話,再冠以光榮而神聖的“早戀”封號。

又正碰上春和她們班那個學習委員,比教導主任還愛抓人早戀,整天疑神疑鬼,看誰都像那麽回事兒,恨不得把全班人一網打盡。很快,就把事情捅到張文君女士那裏。

張老師看春和這一向成績有進步,本來是不大想說她的。早戀不早戀啥的,在老師眼裏真不是啥大事兒,老師主抓的,還是分數。只要你考得夠好,在市級省級都能掛上名兒,愛談幾個談幾個,老師才懶得管。

張文君女士對春和,一開始也是這看法。成績有提升,那就說明談的是正向、有益的戀愛,可以睜只眼閉只眼。羅曜那傻小子,她更是問都不想問,這種事情,男生又吃不了多少虧。

不過嘛,此一時彼一時,學委都告上來了,再不聞不問,就不像話了。張老師還是先後把春和跟羅曜叫到辦公室,軟硬兼施,各自做了思想工作。

春和當然不接受,梗著脖子跟張老師頂嘴。成績有起色,張老師也讓著她,假模假式說兩句,高高擡起輕輕放過。

羅曜那兒也差不多,他的化學也不咋地,要不是春和提前幫他梳理重難點,月考他的名次不會那麽好。再加上他的出身,他爹媽跟學校很多老師都有私交,張老師對他,更是寬容得沒話說。

從辦公室出來,他倆的心情完全不一樣。春和很苦惱,又想跟羅曜絕交,班上物理好的同學多的是,她也不是非他不可。

羅曜就不一樣了,他本來就享受那種被人起哄的感覺,每次他從家裏帶個什麽東西給春和,都還要特意挑同學們都在的課間才肯拿出來。或許,這也算是變相宣示主權?

他自己也搞不懂。就是很喜歡同學們默認他跟春和的關系,是會有一點虛榮,但他控制不住。喜歡一個人,就是要沒皮沒臉往她身上蹭啊,他就這樣自我洗腦。

張老師把談話時間巧妙地安排在最後一節晚自習,回到教室,下課鈴正好響了,春和收拾書包,準備到12班去找小喜。

羅曜又鬼鬼祟祟黏上來。

春和看他就煩,一腳踩在他精心養護的白球鞋上,奪門而出。

出去教室,剛好小喜也從三樓下來,兩個姑娘勾肩搭背往家走。

小喜這次月考成績非常養眼,一貫拉胯的語文都有一百多分,年級排名二十多,真是揚眉吐氣。

春和又眼饞又真心替她感到高興:“這回你爸爸媽媽肯定沒話說了!段小喜,你好厲害呀!”

小喜被誇得臉都紅了,忙用上半身頂春和:“哎呀,低調低調。”

一路說說笑笑,到校門口才分開。

詹景明一如既往等在大槐樹下,今天有些反常,他直接坐在沙地上,屁股下面連件兒衣裳也沒墊。

春和看到了,就說他:“下午落了一陣雨,地上很臟的。”

她伸手去扶,詹景明不著痕跡避開了,自己扶著樹根站起來。天旋地轉,差點兒沒站穩。

四肢無力,臉也紅紅的,春和看出不對勁:“詹叔叔,你生病了是不是?”

詹景明晃晃腦袋,接著擺頭。他這一個月,是有點不太好,不過都是情緒上面的毛病,身體應該還是比較硬朗的呀。

想了半天,他想不出自己這是犯的哪門子邪。步子歪歪斜斜的,他還要騎車。

春和急了,趕忙搶先一步坐到車上,關心則亂,她有些沒大沒小:“瘦驢拉硬屎,你可真夠逞能的。”

她長大一點,嘴巴也變厲害了,詹景明說不過,只能委委屈屈坐在車後面。

春和力氣小,帶一個成年男性也能帶,就是剛起步的時候穩不住車頭。幾個神龍擺尾,把病病歪歪的詹景明都嚇精神了,他舉手抗議:“我來吧,我來吧,一會兒再給我帶溝裏去了。”

他要來搶車頭,春和非不讓,推推搡搡,倆人一塊兒摔了。

車速慢,摔也摔不疼。詹景明一直拉著春和,他手臂擦破點兒皮,她倒是安然無恙,活蹦亂跳得很。

趔趄著站起來,這回春和說什麽都要摸一摸詹景明的脖子。

“詹叔叔,你發燒了。”

她心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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