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你早上起來吃了屎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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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你早上起來吃了屎是不是】

詹景明讓春和先回去。

今晚上這頓飯,本來也不是沖她來的,吃與不吃,區別不大。

春和也沒有很想吃,只不過因為餘潤珠在,她不好意思拒絕。

“你來得晚,我再半路跑了,阿姨會不會生氣?”

詹景明把鑰匙和錢放到她手心裏,說:“趁現在街上還有賣飯的,快跑幾步,還能吃到喜歡的。”

春和不踢小石子玩兒了,她擡頭看詹景明。他的面色看來還算平靜,平靜到,甚至有一絲冷漠。

大人們或許有話要說,那是成人世界的拼殺,小孩子暫時還沒有上桌的資格,春和很快明白過來。

她嘆了口氣,然後一步三回頭地往家走。

等春和的身影消失了,詹景明轉身進屋,心平氣和坐上了餘家的飯桌。

菜很多,酒也不錯,還真是辦鴻門宴的架勢。

趕在正式動筷之前,詹景明站起來,提了杯酒。他倒是快人快語,直接就說婚後他願意把全部身家交給餘潤珠打理,唯一的條件,就是要以春和的名義重新辦張存折,每個月定期往裏存錢。

沒有人直接跳出來反對,但也沒有人表示支持。餘家的人一致認為,詹景明這話說得不好,太白了,沒有酒肉層層鋪墊,直接就談錢,容易傷感情。

“先不說這些,來來來,吃菜吃菜。姐夫,我先敬你一杯……”

場子尬住了,餘潤珠她弟是最好的和事佬。這麽一打岔,大夥兒該幹啥幹啥,飯桌上又恢覆了先前的歡聲笑語。

詹景明沒喝他小舅子敬的酒,跟錢比起來,人情世故算個屁。他的口氣,甚至更加堅決。

“我就這點兒要求,你們不答應也得答應。叔,嬸兒,我先幹了,您二老隨意。”

餘潤珠她爸拍案而起:“詹景明,你誠心的是不是!”

她媽在一旁充當人肉消防栓,一邊強按著死老公坐下,一邊對著未來女婿賠笑:“大明啊,有話咱得好好說不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為了潤珠,你也不能把話說得那麽絕啊。”

說著說著,她悲從中來,又撩起衣角擦眼淚:“我們家潤珠是個笨人,沒有心眼兒,我們這些老家夥不替她操心,誰還能站出來為她說句公道話?大明,你也別怪嬸兒說話難聽,你開夜車那麽辛苦,好不容易攢點兒血汗錢,怎麽能隨隨便便送給別人呢。這老話說得好,農夫救蛇反被咬,好心沒好報啊……”

詹景明知道她什麽意思,心疼餘潤珠是假的,想借由女兒從女婿手裏誆錢,貼補兒子媳婦才是真的。虧她也知道,自己掙的是辛苦錢……人這東西說話,真不能細聽,一聽一個心比天寒。

“你們想怎麽樣,直說吧。”

餘潤珠她弟媳看熱鬧不嫌事大,忙接嘴說:“正好,他們家還該我爹媽一筆彩禮,三千,姐夫這麽大方,就替爸爸媽媽補上好了。”

這一下,一針見血地挑到了最大的那個膿包,傷口化血,精準無誤地刺痛了餘潤珠的心——這是她再一次被父母兄弟待價而沽。

人到了特別尷尬的境地,反而失去了歇斯底裏的力氣,餘潤珠放下手裏的筷子,只問了詹景明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你每個月預備給春和多少?一千還是兩千?”

詹景明不疾不徐答道:“巧了,我跟巧梅想到一塊兒去了,不多不少,也是三千。”

巧梅就是餘潤珠弟媳的名字,娘家姓談,談巧梅。

這下就連餘潤珠也坐不住了。三千不是一個小數目,詹景明一個月拼死拼活,頂天了掙六千來塊錢,他就有那麽大方,竟然要分一半兒給聶春和,這不等於拿刀割餘潤珠的肉嗎。

“我不同意!我弟弟的彩禮,關我屁事!我老公的錢,憑什麽拿那麽多去養野孩子!”

那天晚上說是吃飯,最後都只吃了一肚子氣,不歡而散,各回各家。

從家裏出來,餘潤珠跟詹景明在大馬路上還吵了一架。她指著他的鼻子,問了一個非常尖銳的問題。

“在你心裏,是不是誰也比不上聶春和?”

詹景明很殘忍,他毫不猶豫點頭,說是。

餘潤珠沖上來打他。

他不聲不響地受著。

回去家裏,春和都還沒吃完飯。八月了,夜裏的風要舒爽很多,她把窗戶打開,書本攤著,小吃在另外一張桌上。看兩頁書,就往嘴裏扔一塊兒貓耳朵,嚼得嘎吱嘎吱。

門不知是忘了關,還是特意留著,總之,詹景明很容易就溜回了家。

他帶了一只井水鎮過的西瓜,到廚房裏拿刀切開,跟春和兩個一人一半兒,用勺子挖著吃。

沒吃幾口,他困得兩個眼皮直打架,洗也不洗,倒頭就睡。

春和專心致志做完一套物理卷子,轉過身來,剛想跟她叔叔嘮兩句閑磕,只看見詹景明鞋也不脫,一身臟兮兮地躺在床上,手裏還抱著半截兒西瓜。勺子掉地上了,幸虧是不銹鋼的,耐摔。

詹景明沒說,但春和憑直覺也能猜到,他今天一定跟餘阿姨還有她家裏人鬧得很不愉快。他們在一塊兒才剛住滿一年,就已經養成了無需多言的默契。很多時候,只看表情,春和就知道她叔叔在想什麽,會做什麽。

所以她用不著問。問也是白問,詹景明不會說的。

輕輕走到床邊,春和從詹景明手裏抱走西瓜,翹著蘭花指幫他把鞋脫了,還想幫他把腿擡上去,費了半天勁,弄不動,她放棄了。

詹景明常在外面跑,居無定所,眠無定時,困了累了,車上打個盹兒,都不敢睡實在,怕有人偷搶貨物。今天其實,春和剛摸到他的鞋帶,他就醒了。

但他舍不得睜眼。人都是有貪念的,夜深人靜,孤苦伶仃,他也會不自覺向溫情靠攏。

他以前特別自負,總覺得自己刀槍不入,什麽也不在乎,什麽也不需要。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頂頂好。

現在,他不這樣想了,他承認自己還是有脆弱一面。每當聶春和提溜著小腦袋,為他忙前忙後,他看在眼裏,心底泛起溫柔。

他擡手,想去摸摸女孩子的頭發。一個暑假沒剪,已經有些偏長。

思前想後,他還是忍住了。

他總記得,他是她叔叔。身份對人來說,既是一個標簽,也是一處牢籠。

有了上次的“鴻門宴”,一整個八月,餘潤珠都沒有再來過家裏。春和知道叔叔阿姨可能是黃了,也不好說什麽,說也說不著,因為詹景明又有將近半個月沒有回過家。

他的原話是,要趁春和不上學多接幾單長途,不然等開學了,想跑大單也跑不成,最遠也只能在市裏打轉轉兒。

就憑那時候的運力來看,他這種擔心完全多餘,跑長跑短都掙錢,區別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麽大。只不過他這個人呢,這兩年在搞錢一事上總是很心急,有好的絕對不做壞的,有多的絕對不搞少的。

還是那句話,一個人,不管年輕的時候多麽輕狂瀟灑,養個孩子就徹底老實了。

詹景明人雖不在小城裏,有關他的流言卻滿天飛。餘潤珠跟他一拍兩散,餘家人心眼兒小,記仇,到處說他的閑話。像什麽神經病,腦子不好,眼神不好,脾氣臭,目無尊長,都是專門用來詆毀詹景明的好詞好句。

餘潤珠她爸媽才厲害,放著地頭上秋收的活兒不幹,兩口子天天走街串巷,就為了散布有關詹景明的各種謠言。吃飽撐的,也是沒誰了。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餘潤珠“離家出走”,也就是春和高二開學前一天。

那天詹景明也托人捎了話,說晚上差不多六點能到家。春和上半天看了會兒書,下午就騎車去菜場。這個暑假,她也勉強學會了做家常菜,就想等詹景明回家,好露一手。

騎到半路上,碰見個拐彎,她減了速。就在這時候,餘潤珠爹媽突然沖了出來,不由分說往自行車上撞。

碰見瘟神了,春和哪還敢繼續騎,忙下地,把老頭老太太扶起來。

餘潤珠她媽抓著春和的手就開始哭:“女兒啊,我可憐的女兒啊……”

春和掙也掙不開,就問:“餘阿姨怎麽了?”

“你還有臉問!都怪你那個叔叔!瞧把我女兒逼成什麽樣了!現在人不見了,是生是死,不知道!你們滿意了!我不管,聶春和你跟你叔叔得負責,賠我女兒一條命!”

春和一直不喜歡餘潤珠爸爸,比起他,餘潤珠媽媽至少勤勞肯幹,這老頭兒真的又懶又饞,屁話還多。

對付討厭的人,就不用講禮貌了。春和在路邊隨手揀了一把垃圾,按住死老頭兒,就往他嘴裏塞:“你早上起來吃了屎是不是?說話怎麽這麽臭!”

老頭兒人都呆了,老太太也反應不過來,春和在他們面前,一直都表現得很聽話。正因為如此,他們就覺得她好欺負,今天攔她的車,也不是為了找女兒,他們就是想找個軟柿子騙錢。

聶春和肯定有錢,詹景明給了她那麽多,一個月三千塊,他們窮苦人家一年半載都未必掙的回來。

千算萬算,唯一沒算到的,就是聶春和原來一點也不好欺負。

跟她那個混蛋叔叔一個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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