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在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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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在等你回來】
“進屋坐坐吧。”
小平房前，靜默地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快結婚了。
餘潤珠從小包裏拿出鑰匙來開門，她家裏也就屁大點兒地方，連把像樣的椅子也沒有。
她喊詹景明進屋坐，就是坐床。或者說，上床。
詹景明沒法裝聽不懂，他也在社會最底層待過，他知道男人什麽樣兒，女人又什麽樣兒。
他就是有點，跨不去那道坎兒。
獨身這麽多年，他沒跟幾個女人說過話。以前在廠子裏，男人們多下流，他學抽煙，學喝酒，壞毛病一大堆。唯一沒學的，就是找女人。
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麽。就沒那感覺，不只是女人，男人也一樣，根本他對人就沒感覺。成年人的世界多臟啊，男的女的，又有多少分別。
他厭人，更厭世。
至於聶春和……
那完全是個意外。
“我就不進去了。要下雨了，小孩兒一個人在家不安全。”他後退兩步，擡手指天。
餘潤珠開門開到一半兒，心裏難掩失落：“又沒打雷，你怎麽就知道會下雨呢？”
她回過頭，著急忙慌地找人。
詹景明卻已經走遠了。健步如飛，活像背後有鬼在攆。
這樣子算什麽呢？女人找男人，總不能什麽都不圖吧？
餘潤珠推門而入。維持不住笑，但哭又哭不出來，她雙手蒙臉，難過到連聲嘆氣。
真搞不懂，人為什麽要活得這樣辛苦。
那晚上，一滴雨沒下，甚至還有星星，明晃晃的月光，月牙兒尖尖的，像小時候奶奶常握在手心裏的白蕓豆。
詹景明送餘潤珠走了以後，春和就不看電視了。
她白天玩兒得很瘋，晚上回家，本來就沒有很想看電視。只不過餘阿姨來了，她不能不裝得孩子氣一點，不然，她們的關系可能就會不太好。
春和不喜歡這樣。她希望每個大人都喜歡她，都能欣然接納她，而不是拒絕，而不是排斥。從小到大，她已經被排斥夠了。
小窗戶上歪歪斜斜爬來一只斷了尾巴的壁虎，春和敲敲玻璃，小東西三兩下爬到窗框上，倒吊起來，好奇地盯著人看。
春和覺得自己在人類世界，也跟這小壁虎一樣，雖然弄丟了半條尾巴，但依然勇敢又頑強。
不管生活裏發生什麽，她都積極去應對。詹叔叔也好，餘阿姨也好，她努力跟他們打好關系。這個過程，隱隱會有疼痛，就像現在，她一個人守著寂寞的空屋子，會害怕，也會沮喪，但她一定盡力去克服。
詹叔叔談戀愛了，理所當然回家會越來越少。她應該理解，而不能抱怨。人都要找個伴兒呀，她也會有這樣一天的。
人之常情，不可以大驚小怪。
小壁虎“咻”一下跑掉，春和為了確認它的去向，跑到門邊拉燈。詹景明從外面進來，推門的力道有些大，門板一下砸到春和背上，她“哎喲哎喲”叫喚。
疼只是一方面的，另外還有些開不了口的委屈。不能說，只能叫喚。
夏天的連衣裙，薄薄一片貼在身上，詹景明連上手替她揉一揉都不敢。只能遠遠看著，愧疚之情溢於言表。
燈到底是沒開，春和手裏攥著半截兒燈繩，背上不疼了，人反而呆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她恍然。
詹景明安撫式拍了拍她的頭頂，沒說話。
還像平常那樣，他們一前一後，在各自床上躺下。
慢慢的，春和有了睡意，詹景明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他陷入迷惘，男人為什麽都要找個老婆？
“你覺得你餘阿姨這人怎麽樣？”他沈聲發問。
春和懶懶打了個哈欠：“挺好的呀，又溫柔，又漂亮。”
“誰問你這些了，我是想說……”
詹景明停了很久。
“她對你好不好？”
春和當然也說好。
“那沒事了。”
詹景明若有似無點頭。
又靜了好一會兒，才聽春和小聲嘟囔：“詹叔叔，其實你不用考慮我。你顧好自己就行了，喜歡誰，就去大膽追求，只要你不幹壞事兒，我都會支持你的。認的叔叔也是叔叔嘛……”
認的叔叔也是叔叔，這怎麽還把王長海的臺詞偷來了，詹景明哭笑不得。
暑假第二個月，春和收心，更多把註意力放到學習上。翻譯過來就是趕作業，順便再補補薄弱的學科。
上午到小喜家記單詞學語法，下午兩個女孩子約著買各自喜歡的電影光盤，然後拿到羅曜家看——羅曜家有配套的影碟機、音響，非常洋氣。
羅曜爸媽都是政府職工，工作體面，人也不小氣。不管啥樣的小孩兒，只要羅曜願意，都能帶回家玩兒，吃零食，喝汽水，把家鬧騰成雞窩，他們也不管。
羅曜狐朋狗友眾多，春和跟小喜算非常識趣那類。倆姑娘連看電影都是輪著來，小喜最愛看僵屍片，春和害怕不敢看，插空讓羅曜幫講運動學。
在那樣略顯久遠的年代，羅曜家裏已經出現了家庭“學術報告廳”的雛形，他有個書房，又大，裝的書又多。春和進去，驚得合不攏嘴，拿起一本英文原著翻了翻，看不懂，又灰溜溜放回去。
羅曜看到了，就把手插褲兜裏，微微側身，露出性感下頜線……花樣百出地耍帥。
春和不吃他這套，笑嘻嘻的，她問：“半個月不見，你臉上的麻子都好啦？”
她指青春痘。羅曜的剛好沒多久，她也中招了，額頭上紅紅的，下巴也有幾顆小膿包，怎麽塗藥都不管用，煩人得很。
“我姑媽從北京寄回來的軟膏，我用了，還剩半只，你拿走吧。”
說著，他就要出去找藥。春和嗨嗨嗨叫住他：“先給我講題吧，講完我好看電影。”
補完課，看完電影，羅曜還留吃飯。
“我媽媽說晚上燉排骨，你們倆就在這兒吃吧。”
小喜搖搖頭，說不行，她爸媽不許她到處蹭飯，怕給同學家長添麻煩。
春和肯定跟她好朋友站一塊兒，也說：“我過會兒還要到我阿姨家裏去。”
今天是詹景明例行回家的日子，餘潤珠一早就打了招呼，讓春和留著肚子，晚上吃好的。
“這樣啊……”羅曜有些戀戀不舍。
春和跟小喜卻已經手牽手，在做“拜拜”了。
餘家跟段家算是順路，春和背書包來的，小喜閑著沒事掂了掂：“這麽沈，先放我家吧，明天你還來嗎？”
春和輕輕點頭。
小喜這兩個月開始抽條了，說話雖然還是小女孩子聲氣，但臉蛋兒卻一天比一天瓜子。特別好看，春和沒忍住，伸手摸了一把。
“難怪我阿姨說你是小美女，你都不長痘的。”
春和那個阿姨，小喜見過一面兒，挺和氣的，不過她還是胳膊肘往內拐。
“聶春和，你自己要放機靈點。”小喜進家門前，還在耐著性子囑咐。
春和莞爾，揮揮手走了。
慢悠悠走過去，餘家還挺熱鬧。老老小小的混賬都在，餘潤珠教過春和怎麽喊人，她一一打過招呼，然後才去廚房找餘潤珠說話。
“看你這滿頭的汗，出去讓舅舅找個帕子給擦擦。”
餘潤珠在幫她媽切菜剁肉，雙手不空。廚房裏熱得要死，春和一進來，她就擺手攆她出去。跟孩子交代完，扭頭還不忘喊她弟弟：“把我洗臉的毛巾拿給春和用！”
春和看見案板上放著一包沒摘的毛豆，想去幫忙，餘潤珠直接用手肘把她從廚房頂了出來：“出去玩兒去，別跟這兒搗亂。”
屋裏沒外人了，餘潤珠她媽就把嘴一癟，說：“喲，你們家這是養了個小格格呀。”
春和不幹活兒，她看不下去。在他們那一代人眼裏，女人天生就是要圍著廚房轉的。
那天，餘潤珠心情好，拌嘴也拌得輕聲細語：“鹹吃蘿蔔淡操心，有您什麽事兒啊。”
她媽翻了個白眼，不說話了。
詹景明又過了兩個鐘頭才到。
他這一周過得很難，跟車的裝卸小工家裏有事，一直沒來上班，他天天一個人幹幾噸貨，人都累變形了。
餘家住在河邊上，沒有能停大車的院壩，詹景明先把車開回家，然後再走過來。渾身沒勁，自行車都不想騎，一路走走停停，遲到了很久。
餘家的條件也一般，就是幾間鐵皮圍出來的平房，中間帶一個小院兒，種點瓜果蔬菜什麽的。詹景明到了，也不急著進去，在門口長板凳上躺下，河風一陣陣吹來，他想醒醒神，免得一會兒在餘家人面前說話露怯。他不露面，屋裏自然是當沒他這個人。摔摔打打的，又吵了起來。
“到底什麽時候開飯啊！我都快餓死了！”
這麽霸道，一聽就是沒過門的媳婦。
接著又是一陣乒乒乓乓，詹景明疲憊地閉了閉眼。每次來這家，都是這麽個樣子，醜態畢露。
弟媳婦鬧完了，弟弟也鬧，隨後就是餘潤珠大喊大叫，要她父母主持公道。她爹媽從來都是拉偏架，兒子媳婦永遠沒錯，錯的只有外人。
“他詹景明擺架子，就不對！這還沒結婚呢，結了婚還得了？我跟你媽兩把老骨頭，還不得被你們磋磨死！”
餘潤珠爸爸唱完紅臉，她媽再來唱白臉：“就是就是！天天說在外頭掙錢，也沒見往回拿，誰知道他上哪兒鬼混了！也就是我們家潤珠自己傻，不曉得錢有多好，自己老公的錢也不知道拿來用，全部便宜外人！”
他們口中所謂外人，當然是指聶春和。這樣明明白白地提了她，那這小孩兒應該就沒在屋裏。詹景明站起來，沿著河堤來回找。終於，在一棵大柳樹下，發現了跟貓貓狗狗打成一片的春和。
詹景明忽然覺得有些後悔，融入一個新的家庭，連他這樣久經世事的大人都會覺得分外吃力，何況人生經歷相對簡單的聶春和。
他喊她的名字：“在這兒幹嘛呢？”
春和擡頭，見來人是他，開心笑了：“在等你回來呀。餘阿姨說，今晚上一定要等你回來才可以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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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潤珠從小包裏拿出鑰匙來開門，她家裏也就屁大點兒地方，連把像樣的椅子也沒有。
她喊詹景明進屋坐，就是坐床。或者說，上床。
詹景明沒法裝聽不懂，他也在社會最底層待過，他知道男人什麽樣兒，女人又什麽樣兒。
他就是有點，跨不去那道坎兒。
獨身這麽多年，他沒跟幾個女人說過話。以前在廠子裏，男人們多下流，他學抽煙，學喝酒，壞毛病一大堆。唯一沒學的，就是找女人。
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麽。就沒那感覺，不只是女人，男人也一樣，根本他對人就沒感覺。成年人的世界多臟啊，男的女的，又有多少分別。
他厭人，更厭世。
至於聶春和……
那完全是個意外。
“我就不進去了。要下雨了，小孩兒一個人在家不安全。”他後退兩步，擡手指天。
餘潤珠開門開到一半兒，心裏難掩失落：“又沒打雷，你怎麽就知道會下雨呢？”
她回過頭，著急忙慌地找人。
詹景明卻已經走遠了。健步如飛，活像背後有鬼在攆。
這樣子算什麽呢？女人找男人，總不能什麽都不圖吧？
餘潤珠推門而入。維持不住笑，但哭又哭不出來，她雙手蒙臉，難過到連聲嘆氣。
真搞不懂，人為什麽要活得這樣辛苦。
那晚上，一滴雨沒下，甚至還有星星，明晃晃的月光，月牙兒尖尖的，像小時候奶奶常握在手心裏的白蕓豆。
詹景明送餘潤珠走了以後，春和就不看電視了。
她白天玩兒得很瘋，晚上回家，本來就沒有很想看電視。只不過餘阿姨來了，她不能不裝得孩子氣一點，不然，她們的關系可能就會不太好。
春和不喜歡這樣。她希望每個大人都喜歡她，都能欣然接納她，而不是拒絕，而不是排斥。從小到大，她已經被排斥夠了。
小窗戶上歪歪斜斜爬來一只斷了尾巴的壁虎，春和敲敲玻璃，小東西三兩下爬到窗框上，倒吊起來，好奇地盯著人看。
春和覺得自己在人類世界，也跟這小壁虎一樣，雖然弄丟了半條尾巴，但依然勇敢又頑強。
不管生活裏發生什麽，她都積極去應對。詹叔叔也好，餘阿姨也好，她努力跟他們打好關系。這個過程，隱隱會有疼痛，就像現在，她一個人守著寂寞的空屋子，會害怕，也會沮喪，但她一定盡力去克服。
詹叔叔談戀愛了，理所當然回家會越來越少。她應該理解，而不能抱怨。人都要找個伴兒呀，她也會有這樣一天的。
人之常情，不可以大驚小怪。
小壁虎“咻”一下跑掉，春和為了確認它的去向，跑到門邊拉燈。詹景明從外面進來，推門的力道有些大，門板一下砸到春和背上，她“哎喲哎喲”叫喚。
疼只是一方面的，另外還有些開不了口的委屈。不能說，只能叫喚。
夏天的連衣裙，薄薄一片貼在身上，詹景明連上手替她揉一揉都不敢。只能遠遠看著，愧疚之情溢於言表。
燈到底是沒開，春和手裏攥著半截兒燈繩，背上不疼了，人反而呆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她恍然。
詹景明安撫式拍了拍她的頭頂，沒說話。
還像平常那樣，他們一前一後，在各自床上躺下。
慢慢的，春和有了睡意，詹景明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他陷入迷惘，男人為什麽都要找個老婆？
“你覺得你餘阿姨這人怎麽樣？”他沈聲發問。
春和懶懶打了個哈欠：“挺好的呀，又溫柔，又漂亮。”
“誰問你這些了，我是想說……”
詹景明停了很久。
“她對你好不好？”
春和當然也說好。
“那沒事了。”
詹景明若有似無點頭。
又靜了好一會兒，才聽春和小聲嘟囔：“詹叔叔，其實你不用考慮我。你顧好自己就行了，喜歡誰，就去大膽追求，只要你不幹壞事兒，我都會支持你的。認的叔叔也是叔叔嘛……”
認的叔叔也是叔叔，這怎麽還把王長海的臺詞偷來了，詹景明哭笑不得。
暑假第二個月，春和收心，更多把註意力放到學習上。翻譯過來就是趕作業，順便再補補薄弱的學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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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曜爸媽都是政府職工，工作體面，人也不小氣。不管啥樣的小孩兒，只要羅曜願意，都能帶回家玩兒，吃零食，喝汽水，把家鬧騰成雞窩，他們也不管。
羅曜狐朋狗友眾多，春和跟小喜算非常識趣那類。倆姑娘連看電影都是輪著來，小喜最愛看僵屍片，春和害怕不敢看，插空讓羅曜幫講運動學。
在那樣略顯久遠的年代，羅曜家裏已經出現了家庭“學術報告廳”的雛形，他有個書房，又大，裝的書又多。春和進去，驚得合不攏嘴，拿起一本英文原著翻了翻，看不懂，又灰溜溜放回去。
羅曜看到了，就把手插褲兜裏，微微側身，露出性感下頜線……花樣百出地耍帥。
春和不吃他這套，笑嘻嘻的，她問：“半個月不見，你臉上的麻子都好啦？”
她指青春痘。羅曜的剛好沒多久，她也中招了，額頭上紅紅的，下巴也有幾顆小膿包，怎麽塗藥都不管用，煩人得很。
“我姑媽從北京寄回來的軟膏，我用了，還剩半只，你拿走吧。”
說著，他就要出去找藥。春和嗨嗨嗨叫住他：“先給我講題吧，講完我好看電影。”
補完課，看完電影，羅曜還留吃飯。
“我媽媽說晚上燉排骨，你們倆就在這兒吃吧。”
小喜搖搖頭，說不行，她爸媽不許她到處蹭飯，怕給同學家長添麻煩。
春和肯定跟她好朋友站一塊兒，也說：“我過會兒還要到我阿姨家裏去。”
今天是詹景明例行回家的日子，餘潤珠一早就打了招呼，讓春和留著肚子，晚上吃好的。
“這樣啊……”羅曜有些戀戀不舍。
春和跟小喜卻已經手牽手，在做“拜拜”了。
餘家跟段家算是順路，春和背書包來的，小喜閑著沒事掂了掂：“這麽沈，先放我家吧，明天你還來嗎？”
春和輕輕點頭。
小喜這兩個月開始抽條了，說話雖然還是小女孩子聲氣，但臉蛋兒卻一天比一天瓜子。特別好看，春和沒忍住，伸手摸了一把。
“難怪我阿姨說你是小美女，你都不長痘的。”
春和那個阿姨，小喜見過一面兒，挺和氣的，不過她還是胳膊肘往內拐。
“聶春和，你自己要放機靈點。”小喜進家門前，還在耐著性子囑咐。
春和莞爾，揮揮手走了。
慢悠悠走過去，餘家還挺熱鬧。老老小小的混賬都在，餘潤珠教過春和怎麽喊人，她一一打過招呼，然後才去廚房找餘潤珠說話。
“看你這滿頭的汗，出去讓舅舅找個帕子給擦擦。”
餘潤珠在幫她媽切菜剁肉，雙手不空。廚房裏熱得要死，春和一進來，她就擺手攆她出去。跟孩子交代完，扭頭還不忘喊她弟弟：“把我洗臉的毛巾拿給春和用！”
春和看見案板上放著一包沒摘的毛豆，想去幫忙，餘潤珠直接用手肘把她從廚房頂了出來：“出去玩兒去，別跟這兒搗亂。”
屋裏沒外人了，餘潤珠她媽就把嘴一癟，說：“喲，你們家這是養了個小格格呀。”
春和不幹活兒，她看不下去。在他們那一代人眼裏，女人天生就是要圍著廚房轉的。
那天，餘潤珠心情好，拌嘴也拌得輕聲細語：“鹹吃蘿蔔淡操心，有您什麽事兒啊。”
她媽翻了個白眼，不說話了。
詹景明又過了兩個鐘頭才到。
他這一周過得很難，跟車的裝卸小工家裏有事，一直沒來上班，他天天一個人幹幾噸貨，人都累變形了。
餘家住在河邊上，沒有能停大車的院壩，詹景明先把車開回家，然後再走過來。渾身沒勁，自行車都不想騎，一路走走停停，遲到了很久。
餘家的條件也一般，就是幾間鐵皮圍出來的平房，中間帶一個小院兒，種點瓜果蔬菜什麽的。詹景明到了，也不急著進去，在門口長板凳上躺下，河風一陣陣吹來，他想醒醒神，免得一會兒在餘家人面前說話露怯。他不露面，屋裏自然是當沒他這個人。摔摔打打的，又吵了起來。
“到底什麽時候開飯啊！我都快餓死了！”
這麽霸道，一聽就是沒過門的媳婦。
接著又是一陣乒乒乓乓，詹景明疲憊地閉了閉眼。每次來這家，都是這麽個樣子，醜態畢露。
弟媳婦鬧完了，弟弟也鬧，隨後就是餘潤珠大喊大叫，要她父母主持公道。她爹媽從來都是拉偏架，兒子媳婦永遠沒錯，錯的只有外人。
“他詹景明擺架子，就不對！這還沒結婚呢，結了婚還得了？我跟你媽兩把老骨頭，還不得被你們磋磨死！”
餘潤珠爸爸唱完紅臉，她媽再來唱白臉：“就是就是！天天說在外頭掙錢，也沒見往回拿，誰知道他上哪兒鬼混了！也就是我們家潤珠自己傻，不曉得錢有多好，自己老公的錢也不知道拿來用，全部便宜外人！”
他們口中所謂外人，當然是指聶春和。這樣明明白白地提了她，那這小孩兒應該就沒在屋裏。詹景明站起來，沿著河堤來回找。終於，在一棵大柳樹下，發現了跟貓貓狗狗打成一片的春和。
詹景明忽然覺得有些後悔，融入一個新的家庭，連他這樣久經世事的大人都會覺得分外吃力，何況人生經歷相對簡單的聶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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