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我怕你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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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怕你不要我】

時間這東西挺神奇的,就吃個午飯的功夫,他們和好,日子繼續跌跌撞撞往後過。

鍋占著,春和下樓買了點吃的。吃過飯收碗筷,詹景明忽然往她手心裏塞了一把錢。

她先是緊緊攥了攥,隨即當著他的面兒,一張張數起來。超出學費那部分,她都不要,原封不動退還。

詹景明捏著多出來的二百塊錢,很久都沒有說話。

那個下午,他們都感到一陣溫柔的疼痛。

一直到晚上,詹景明才借口上廁所,到樓下小賣部,花一毛錢買了個小紅包。他手很大,往紅包裏塞錢的時候差點弄破了,可能是覺得有點煩,他第一次自己出錢買了盒煙。

呆呆站在殘雪中,一抽就是小半包,抽完了才上樓。春和已經睡了,緩慢打著小呼。他把壓歲錢輕輕放到她腳下,趕在新年最後幾天,他才有機會像個長輩那樣,對家裏唯一的小輩說聲“新年快樂”。

春和開學以後,他們的生活又恢覆成之前的樣子。唯一的不同,就是詹景明短時間內騎不了自行車,沒法接送上下學,不過因為傷在右腿,三輪車他還是忍痛在騎。

但也不敢跑長途,基本都在城周邊拉點輕巧貨。沒辦法,不幹不行,每天一睜眼就是錢,窮死病死都是死,他總要選個體面兒點的。

新學期一開始,張老師給全班同學都換了座位,春和再也不用每次課間上廁所都從羅曜跟前過。她松了口氣,隨後又開始為文理分科煩心。兩邊都有不那麽擅長的科目,手心手背都是刺,感覺選啥都要吃屎。

開學差不多第二周,就叫填意願征集表。張老師本身就是教數學的,所以一個勁兒地攛掇大家報理科。春和也有些心動,她數學還看得過去,化學最好,就是物理不咋地,一考一個不及格。

加上她對張老師也比較信服,選理科就不用換班主任,還挺好。

真正讓她苦惱的是,羅曜肯定也會選理。他那歷史都爛成啥樣了,不選理就等著高考落榜吧。

不做同桌以後,羅曜變得更煩人了。時不時就要冒出來,春和被他纏得好幾次都想開口罵人。有一次,她實在氣不過,還推了羅曜一個四腳朝天。

鬧過這次以後,她連話也不跟他說了,羅曜卻更像塊狗皮膏藥,撕都撕不下來。

晚上放學沒人接,春和一個人,就不能太晚回家。為此,詹景明特意跟張老師請了兩周的假,許她提前一節晚自習離校,這樣剛好能跟小流氓們的夜間活躍時間錯開,不容易出事。

安排得好好的,偏偏羅曜又來橫插一杠子。都已經是請假的最後一天了,春和照常提前收拾書包,準備回家。

剛出教室門,羅曜就追了出來。

“聶春和,等我!我跟你一塊兒走!”

春和抖了抖書包肩帶,沒理他。

他也習慣了,一個人自言自語也很開心:“今天我奶奶過七十大壽,家裏要我早點回去。”

春和跟他,真沒什麽好說的。成長環境完全不一樣,在她還會因為吃穿住行而感到十分痛苦的時候,他已經像個小少爺一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麽都不用操心。

“你跟我說句話呀!”他有些急切地拉了春和的書包帶子,“今天早上,我看你跟體委還有說有笑的,怎麽,跟我就不行?”

春和被他扯得走不動了,終於回頭白他一眼:“你想要我跟你說啥?”

羅曜摸了摸後腦勺說:“聶春和,我喜歡你。”

春和反問:“你喜歡我什麽?喜歡我窮,還是喜歡我上課開小差?”

都不是,但好像又都是。羅曜回避了春和的目光。

去年秋天開學,他跟隔壁班的發小打賭,賭追女孩子最快需要多久時間。他一開始選定聶春和,就是為了作弊,她穿不合身的衣服,吃最便宜的飯菜,窮苦出身的女孩兒更好追,這些下三濫的招數,他自己也不知道從哪學會的。

這場賭局最後,當然是他願賭服輸。與此同時,他漸漸發現聶春和的好。換句話說,她並不像他想象中那麽“廉價”。

羅曜很久沒吭氣,這些話,他根本說不出口。

倒是春和因為一直沒把他放在心上,所以表現得尤為平靜:“沒話說了?沒話說我走了。”

羅曜又拉住她問:“你為什麽不喜歡我?是因為……我長得不如體委好看?”

這人簡直是個死腦筋,春和不耐煩甩手:“我幹嘛要喜歡你?喜歡你有什麽好處?有飯吃,有學上,還是有錢花?羅曜同學,你不會想讓我餓著肚子跟你愛來愛去吧?”

“知道你家裏條件不好……”羅曜忙忙叨叨從校褲兜裏掏出幾十塊錢,一把放進春和手裏,“這周的零花錢,全給你。”

春和真被他氣笑了:“你是豬嗎?”

說完,她擡腳就跑。騎上車,頭也不回。

被羅曜這麽一耽誤,春和過小巷子的時間就比平時晚一些。小混混們已經開始在街上游來蕩去了,都是些不學無術的初中生、高中生,真正混社會的也不多,平時最愛幹的,就是欺負比他們弱小的女學生。

春和在心裏罵了一萬遍羅曜害人精,她不敢再往前去了,就算只是被攔下來調戲幾句,她也覺得毛骨悚然。

想回家還有一條路,就是更繞,還得翻別人家的院墻才過得去。春和非常識時務,她當機立斷,決定去爬墻。

她這半年多的飯也不是白吃的,長高了不少,翻墻對她來說並不難,難的是自行車怎麽弄過去。挺沈的,她試著舉了舉,發現怎麽也扔不過去。

就在她一籌莫展之際,天上突然下起了雨夾雪。聶春和知道,老天爺這是又考驗她來了。

弄也弄不動,幹脆不弄了,春和推著車,慢慢往回走。回不了家就回不了家,大不了就是露宿街頭,或者回去學校,把課桌拼一拼,怎麽都能對付一晚上。

她想過詹景明會來接她,但沒想過,他竟然是騎著三輪車,轟隆隆趕來的。

這半個月,他們說的話並不多,心裏總歸還是有疙瘩。主要責任在春和,她已經被生活弄得犯了疑心病,不敢太過於信任詹景明,就好像,就好像她不知什麽時候,又會被趕出家門一樣。

詹景明朝她招手:“快上來呀。”

三輪車其實只有一個駕駛位,坐不開兩個人,但他還是盡可能多的給春和留了空位。

春和鼻頭酸酸上了車。

回家以後,詹景明沒話找話。春和這周有一天假,他腿上的夾板也到了該拆的時候,於是商量著說:“星期天陪我去趟醫院吧。”

“好。”她答應得挺快。

接著各幹各的,少上一節晚自習,作業更寫不完。春和坐在小桌前奮筆疾書,詹景明單腿在家裏蹦來蹦去,小飯鍋被他騰出來了,用買來的青豌豆做了一鍋香噴噴的燜飯。

他按照春和的飯量舀了一碗兒,不動聲色放到她手邊。接著拿出個比手還大的勺子,坐在春和經常坐的小凳上,捧著鍋,大口大口吃起來。

吃相非常窮兇極惡。他可能一天也就能吃上這一口熱乎飯。

他餓,春和也餓。這兩周,她在學校也不敢多花錢,頓頓蹭同學的剩飯吃。飯票交一百剩八十,她做到了她能做的極致。

然而這樣還是不夠,沒錢,窮得快死了,詹景明說不定還是會攆她走。

聶春和懷著無比沈痛的心情吃完最後一顆豆子,很嫩很甜,但她的註意力完全不在這上頭。趁詹景明背身洗碗的間隙,她躡手躡腳,抱住他的腰。

是那種非常覆雜,帶有成人意味的擁抱。

把一個尚處青春期的女孩兒逼到這種地步,詹景明心都碎了。

腦袋裏嗡嗡作響,雙手撚起女孩子肥大的袖口,詹景明把聶春和從自己身上挪開。他們連對視都沒法對視,太難堪了,完全下不來臺。

恰巧這時,屋裏突然黑下來,沒人拉燈,應該是短路或者跳閘了。黑暗帶來恐懼,無端又令人心安。

聶春和想,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詹景明想,一定是我做得還不夠。

他轉過身去,隨便從案板上抓了個什麽鍋碗瓢盆,開始摸黑做工。洗碗水嘩啦啦響,能夠較好地打斷屋內的狼狽。

聶春和一直靜靜站在他身後,事她可以做,話她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最後,還是詹景明先一步緩和過來,他企圖蒙混過關,佯裝抱怨說:“供電局怎麽搞的,三天兩頭停電。”

春和也很配合地拿起洗臉盆,說她先去水房洗漱,回來好睡覺。

她走以後,詹景明才放下手裏被他搓得反光的面碗,斜倚在滿墻舊報紙上,長舒一口悶氣。他快被聶春和搞崩潰了,他以前從不覺得,養育小孩原來是這麽麻煩的一件事情。

給她吃,供她穿,讓她衣食無憂,自個兒都快搭進去半條命了,可這才哪兒到哪兒。養小孩兒,還必須得有心靈上的關愛才行,不然小孩子就會東想西想,就會精神出問題。聶春和就是典型案例,她精神一定出毛病了,要不然她做不出這麽人神共憤的混賬事。

詹景明靠墻反思,回憶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想知道,自己到底哪裏沒做好,竟然給聶春和造成了這麽大的壓力。

“好像,也沒什麽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

等春和洗完回來,等她安安穩穩躺在床上,詹景明就放柔聲音問她:“你每天都在想些什麽?怎麽會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那一刻,他真的很像個循循善誘的長輩,春和一點點卸下心防:“我怕你不要我啊……我又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詹叔叔,我只有你了。很戳詹景明的心,他現在恨不得哐哐扇自己兩耳光。他恍然大悟應該是過年那幾天出的事,那幾天,他表現得太頹喪了。

真該死啊。他罵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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