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你叔叔病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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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你叔叔病死啦】

詹景明回家養傷,有好處,這樣春和不用每天提著菜到別人家,求爺爺告奶奶讓同學家長幫忙做病號飯。

但也有不好的地方,從早到晚都在一塊兒,他們會吵架、拌嘴、互相看不順眼。

任誰也想不到,他們之間第一次發生不愉快,竟然是因為詹景明一天內上了很多次廁所。

起因是這老兄瘸了一條腿,一個人上樓還湊合,下樓就必須得有個人扶著才行。他們現在住這地方也是邪門,一棟樓就一個公用廁所,還裝在樓底,拉屎撒尿,跑上跑下,麻煩得不行。

白天的時候,春和也沒說什麽,詹景明想上廁所就上嘛,她扶他去就行了。不管怎麽說,他身上帶著傷,理所應當被人照顧。

直到晚上,快睡覺了,春和去拉燈繩,那會兒她還順嘴問了詹景明要不要去廁所。

他當時一臉篤定說不去,春和信了,關燈爬上床。閉上眼睛,才剛感覺有了點睡意,就聽見窸窸窣窣穿褲子的聲音。

屋裏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細碎的月光。看不清,就沒那麽多講究了,春和一把掀開布簾,聲音尖尖的:“詹叔叔,你不是說你不想上廁所嗎!”

詹景明被她嚇一跳,是真嚇一跳,不光拐杖沒拿穩,人還摔一屁股墩兒。

春和聽到聲音,又趕忙出來扶他。她習慣性要去開燈,被詹景明不輕不重喝住了。

他外褲還沒穿好,最裏面雖然套著大棉褲,可聶春和畢竟是個小女生。男未婚,女未嫁,衣冠不整,真的很容易尷尬。

這也是他們這個年紀,在一起生活,最不便利的地方。

上廁所只是最直觀的體現而已,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很多很多,難以言說的瓜田李下。

詹景明忙的時候總不急著回家,很多時候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他不在,春和一個人能住得更安心。

黑暗中,伸來一雙小手,什麽也沒說,但幫他把拐杖扶穩了。

彎腰提褲子的時候,詹景明微微感到有些洩氣。

再這樣一病不起,他總感覺會出問題。

換房子不失為一個藥到病除的好方法,但無奈,他們沒錢。窮,且病痛,這就很催人心肝。

又過了幾分鐘,等春和也穿好衣服,電燈才亮。

她還跟白天一樣,走上前來扶詹景明,小聲抱怨說:“讓你白天喝那麽多水,這下好了吧!”

哦,對,他們今早一開始爭執,就是因為詹景明像個水牛一樣,不停往肚子裏灌水。水喝多了肯定要尿尿,春和讓他少喝點,他又像控制不住一樣,天一杯地一杯,借水澆愁。

他喝水,因為無所事事,很焦慮。

一門心思,還是惦記錢。這場車禍帶給他的,不僅是身體上的疼痛,還有金錢方面的巨大損耗。

花出去不少,賠償一時半會兒下不來,甚至連有沒有賠償,都是一個未知數。事故主要責任人都給撞成人肉碎片了,誰還能從死人手裏摳錢用不成。

今天恰好是正月十二,等過完元宵,學校大門一開,就不愁沒地方花錢了。

唉。他又在心裏嘆氣。

春和一直盯著他的愁眉苦臉看。她好像知道了點什麽,但又不是很確定。

她多了個心眼兒,小心翼翼問:“咱們還下去嗎?”

詹景明知道,她在遷就自己。又感動,又難過,不知道為什麽,還有輕微的不適。每當這種時刻,自身的脆弱渺小袒露無遺,一種名為罪惡感的情緒就會在他身上興風作浪。

最終,他還是奇怪地推開了春和,選擇一瘸一拐,獨自下樓。

“別跟著我。”他說。

春和楞在當場,完全不知道她那位死裏逃生的叔叔在發什麽瘋。

過了差不多一泡屎的時間,詹景明重新推門進來。

春和翻身朝外,她一直都是個有點敏感的小孩兒,她了解大人的想法,也清楚他們在利益面前的真實嘴臉。詹景明能咬牙堅持,養她這麽久,她已經很感激涕零了。

所以,她特別直接問出口:“詹叔叔,你是不是又不想帶我了?”

詹景明搖頭,說沒有的事,你怎麽會這樣想。

春和說:“明明就是這樣的,你別以為我不知道。”

她那張床也不怎麽穩當,動作稍微大一點就會搖搖晃晃,連帶著床簾子一塊兒瑟瑟發抖。

她在抽噎,詹景明很快發現了。

這回輪到他去關燈,跟隨亮光一起泯滅的,還有聶春和的哭聲。但與黑暗並肩而來的,是他沈默的悲泣。

他從沒有想過要拋下她,他只是不知道,該怎樣繼續下去。痛苦是無窮的,而人類扭轉痛苦的能力卻極為有限,他真正發愁的,是這個,而不是怎樣瀟灑離她而去。

他伸長手,替春和掖了掖床尾的被角,還想說句對不起,但轉念一想,這話有個屁用。別別扭扭的,他說:“明天我帶你出去買小魚兒,去不去?一條紅的,一條黃的,跟小喜家的一模一樣,行不行?”

春和氣得在床上板了兩下。

他又問:“真不去啊?”

“不去!不去!殺了我也不去!”

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第二天起來,早飯沒吃幾口,春和就借口找小喜問數學題,拿上練習冊從家走了。

還是騎自行車過去,倒像是約好了似的,春和剛到,還沒停穩,小喜就從家裏蹦蹦跳跳出來了。

寒假都快結束了,該寫的作業早寫完了,不該寫的挨到畢業那天也不會寫。小喜見春和抱著書本來,一下笑了:“你幹嘛啊,非得讓我爸媽罵死我是吧。”

春和學習挺一般,小喜認真起來還比她強點,但她爸媽沒有詹景明那麽好說話,春和裝得這麽愛學習,確實容易給小喜找罵。想了想,她就把練習冊扔車框子裏,兩手空空,大搖大擺進了小喜家。

第一個活動是看電視,第二個活動才是看魚。就是那種養著好看的小金魚,裝在玻璃瓶子裏,躲躲藏藏的,背書寫題的時候看兩眼,別提多帶勁了。

春和確實喜歡,也確實想要,昨天晚上如果不是因為詹景明發癲,她肯定歡天喜地就答應跟他一塊兒出去買魚了。現在想來,也是有點肉痛。

小喜聽她在那兒嘆氣,就一屁股坐過來,關心道:“咋了,你叔叔的傷,還沒好啊?”

春和用手指在玻璃瓶上輕輕點了兩下,兩條小魚立時被她嚇得四處逃竄,她心裏有話,說出來可能會把小喜嚇個半死。

“小喜,如果下學期在學校見不到我,請不要想我好嗎?”

沒墊子的木沙發,睡上去硬邦邦的,小喜看個電視跟招了虱子似的,扭來扭去,一刻不消停。

春和不得不拍了她屁股一下,正色道:“段小喜!我跟你說話呢,你有沒有認真在聽!”

小喜從胳肢窩裏掏出來一個鋼镚,隨手扔到茶幾上,拉長聲音道:“你說話就好好說,老吹那些沒人信的牛幹嘛?還下學期見不到你,咋,你要上天啊?”

被她這麽一說,春和心裏更難過:“有沒有一種可能,下學期沒人供我讀書了呢。”

“啊?”小喜張大嘴,“你叔叔病死啦?這麽大的事兒,你怎麽不早說?”

雞同鴨講,春和都快被她氣死了。本來在家就生氣,到這兒來跟她玩兒,還生氣,她又不是氣球,一天哪來那麽多的氣。

嘴一抿,春和不說話了。

小喜又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半集電視劇後,她突然驚坐起來,大喊道:“不是吧,聶春和你叔叔不要你啦?”

春和急得去捂她的嘴:“你那麽大聲幹嘛!生怕別人不知道是吧!”

小喜已經完全沈浸在事情的嚴重性之中,摸了幾下下巴,她深思熟慮,她妙計橫生。

“要我說,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趕快回家,把你叔叔所有的錢席卷一空。剛好他不是腿摔斷了,沒什麽戰鬥力,以我的經驗來看,你絕對可以打得過。相信我,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春和知道她是看武俠片看壞腦子了,就說:“我看也是!我現在就回去!”

說著,她還真站起身來,準備往外走。

小喜本來想留她吃午飯,一想到她是去“幹大事”了,就改口道:“需要我幫忙嗎?你去偷,我在外面接應!”

春和回她一串哈哈大笑。

回家時間還很早,往常這時候,他們還沒著手做飯。但那天春和不是賭氣嗎,也不跟詹景明說一聲,氣呼呼的,就要去淘米煮飯。

家裏有一個專門用來煮飯的小鍋,春和在廚房翻了個遍,也沒看到。逼不得已,只好主動找詹景明說話,含含糊糊的,她問:“鍋呢?”

詹景明指了指窗臺邊第二張方桌。

春和將信將疑走過去看,出人意料的,飯鍋裏盛的不是飯,而是兩條紅黃相間的金魚。

“顏色比較正的都賣光了,只剩幾條雜色。天兒太冷,一路端回來,魚在缸子裏都凍僵了,這我才把它倒出來的。”

不僅是外面冷,家裏也冷,沒有取暖條件。唯一暖和點的地方,就是床上,因為去年年底,詹景明往家添了兩張二手電熱毯。

飯鍋用來裝金魚,電熱毯更是背井離鄉裹到“魚鍋”上給魚暖身子……

聶春和現在才發現,她叔叔好像真的有點腦筋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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