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攆你去看倉庫信不信】

關燈
【09.攆你去看倉庫信不信】

開學那天早上,詹景明不知從哪找了輛破舊自行車,清早載著春和到一中報道。

他遭遇家庭變故的年紀也不算大,初中都沒念完,就被生活逼到了夾角,需得自己刨食。對於學校和老師,他僅僅心存一種崇高的敬畏,而無法發自內心地親近。

因而,到了校門口,他就朝春和擺手,意思是讓她自己去辦入學。錢都在她那裏,她又那麽聰明,應該能弄好。

然而,春和卻只是一臉苦相地看著他:“詹叔叔,你行行好,就陪我去一趟吧,沒有家長帶著,班主任老師肯定會問的。”

詹景明這才去看周圍的學生們,發現好像真是這樣,幾乎都有父母陪同。他也不是不願意去,就是怕給春和丟臉,在車間裏摸爬滾打這麽多年,人看著早不比前幾年精神了。

怪不體面的,他怕給春和的老師同學瞧見,弄得以後她在學校被人家說閑話。

那天太陽也是很大,他裝作被曬得睜不開眼,低聲跟自己養的小孩兒討價還價:“早知道出門前洗個頭了。”

春和一直在車後座上沒下來,聽他話風變了,十個手指頭交替著擺動,嘴也一撅一撅的:“快上來呀,一會兒遲到了。”

詹景明見她滿臉雀躍,這才放心地,繼續往前騎。

進去教室,交了各項材料和學費,班主任張老師果然順嘴問了春和的家庭情況。聽說她還有叔叔照顧,一直緊皺的眉頭這才有所放松。

接著,張老師讓春和在家長聯系人那一欄寫下詹景明的名字。

春和的字不算特別工整,但一筆一劃,寫得尤其認真。

她給他的家庭身份,是小叔。

後來過了很多年,春和早不讀書了,詹景明想起第一次送她去上學那個午後,還是覺得永生難忘。

弄完學校的事,差不多到下午了,回家的路上,詹景明問春和想不想吃西瓜泡泡糖。

春和看了眼小賣部裏花花綠綠的糖果,想吃又怕花錢。詹景明沒等她表態,低下頭,從小窗口吆喝老板先拿一塊錢的過過癮。

一塊錢十顆糖,到手後,春和仔細數了數,不對呀,怎麽只有九顆。她從後面輕輕拉了拉詹景明的衣擺,說:“少了一顆。”

詹景明回過頭來,不可思議地看她一眼:“咋,我沒長嘴?”

春和這才發現,他已經把糖含在嘴裏,來回嚼了好幾下。誒喲,吃就吃嘛,這點小事,還用得著裝腔作勢嗎。

春和也飛快地往嘴裏放了一顆糖,懷著期待的心情抿了抿,挺甜的,甜到粘牙,甜到人心坎兒裏。

就這樣,踩著夏天的尾巴,她吃到了今年的第一份零嘴。

春和上學,對他倆來說都是特大喜訊。

學校管理很嚴,從高一就開始要求學生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一個月就放一天假,快趕上進廠了。

白天沒人在家,詹景明也就不用操心春和中午晚上怎麽吃飯,時間自由一點了,工作之外,他也能接點別的活兒。

想法挺好,實施起來難度也不大,就是累,身體一時間很難適應。

白天在車間埋頭苦幹,晚上下班了還去給人家卡車司機上下貨,生產隊的驢都不敢這麽連軸轉,何況是人。

這種情況也就持續了一個來月,詹景明白天上工就有點撐不住。人還是那個人,高高壯壯的,就是手腳慢了很多,連流水線都跟不上。

為這事兒,值班組長沒少找他談話。

一次談,兩次談,次次談,都沒什麽結果。小城裏,什麽事兒都跟天女散花一樣,傳得特別快。

大夥兒都知道詹景明未婚帶娃,家裏一個高中生可著錢花,為了生活,誰都不容易。值班組長怎麽也說不出讓他別幹了這種話,只是勸他要分清主次。

“這回工段長只是讓我來問你,再有下次就得給你警告,還來,必然冷處理你,攆你去看倉庫你信不信。”

詹景明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只不過,短時間內,他拿不出那麽十全十美的辦法。

晚上給人家裝卸貨,他是沒要錢的,只為了從那卡車司機手底下學技術。一個月連修帶開,學了個七七八八,唯一的難處,還是缺錢,只會開車不會買,技術再好也白搭。

除了買車,他還得考慮春和上學要用的錢,現在只是高中,以後還有大學。總不可能,她上大學那年,他又故技重施,再把倆腰子賣了吧。

還有就是,糧站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下崗是遲早的,形勢比人強,不指望自己還能指望誰。

沒孩子那會兒,飽一頓餓一頓,怎麽也過來了。可現在家裏多了個正長身體的,一天三頓飯,少了哪頓,詹景明都感覺自己是禍害國家棟梁的大罪人。

所以,不管廠裏怎麽想,他該幹還是得幹。窗戶紙捅破以後,他甚至越來越不加遮掩。晚上拼死拼活,白天就在車間裏打瞌睡。沒人管他他不醒,醒了砸吧砸吧嘴又接著睡。

這份魄力,把王長海都看呆了。詹景明這小子,這是流浪漢卷鋪蓋,說走就走啊。

“嗐嗐,醒醒,醒醒。”

詹景明懶洋洋揉眼睛,王長海笑得前仰後合:“大明,聽說你要走啊?”

“算是吧,來錢太慢,幹著沒勁。”

王長海挖苦他:“搶銀行來錢快,你咋不去呢。”

那天,難得他還主動給詹景明遞了支煙,又勸說:“咱這活兒,是瑣碎了點,不過輪休時間長啊。你一個月休的假,放到外邊,頂別人休半年了。”

“那人工資還一個頂倆呢,你咋不說?”

王長海說,大明你變了,變得愛擡杠了,“怎麽,一頭鉆錢眼裏,就不打算出來啦?”

這回,詹景明沒跟他犟,只是發了狠地吞雲吐霧。犟又犟不來錢,他詹景明現在祖宗十八代誰都不認,就認錢。

等了等,沒人說話。王長海賊眉鼠眼看向四周,他肚子裏有句話,憋一早上了,就是不敢問。

又挨了一會兒,機器響了,他倆各歸各位。王長海終究是沒忍住,見縫插針道:“聽說,你把春和當童養媳養著了,真的假的?”

特別下流的口氣,聽得詹景明一下臉全黑了。

煙還有半截兒沒燒完,他直接給吐了,揪起王長海問:“哪個王八羔子說的?”

這話一問,指定要出事,王長海心知肚明,但架不住他這張嘴就是賤呀,閑著沒事,就是喜歡惹是生非。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這時候再想反悔也來不及了。王長海大腦飛速運轉,從一眾嚼舌根愛好者裏面挑了只最軟的軟柿子。

“是……馬衛東。”

為了息事寧人,他又一個勁兒地替馬衛東開脫:“大明啊,不是你想的那樣,大明……衛東那天喝多了,他說話不過腦子的呀。”

詹景明才不聽他這些廢話,擡眼掃了掃,很快就發現了縮角落裏偷懶的馬衛東。

他因為年輕力壯,打架尚且不用家夥事,沖過去,照著肚子就是一腳。

馬衛東得過小兒麻痹,腿腳不大靈光,平時看不出來,一跟人鬥狠就露怯。一腳踹下去,半天爬不起來。

要說關系,車間裏大家關系都不錯,很快,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勸架。工作時間這樣搞,吃飯的碗還要不要了。

公開場合,詹景明沒想鬧得太難看,打人就是為了給聶春和討公道,單是他自己,隨便別人怎麽說,他百毒不侵。扯上聶春和就不行,她還那麽小,要被這群人把話說死了,以後到了年紀,還怎麽談婚論嫁?

都不是傻子,馬衛東看了看一旁作阿彌陀佛狀的王長海,再去看一身戾氣的詹景明,就知道是他們私下開那些黃腔露了餡。

就事論事,他不占理,但人總是死鴨子嘴硬。不明不白挨頓打,馬衛東不替自己找回場子是不可能的,混不在意笑笑,他說:“詹景明你擱這兒裝什麽洋蒜呢?廠子裏早傳開了,你成天被小媳婦吊得找不著北,連班也不好好上……”

好臟的嘴。

詹景明這回真沒客氣,趕在眾人拉住他之前,按住馬衛東就是一頓佛山無影腳。他早些年在夜場當過打手,現在改邪歸正了,手藝也沒丟。打人都打在不明顯的地方,驗傷也驗不出來。

鬧這麽一通,值班組長慢吞吞趕來。廠裏的事,他們這些中層基本都看在眼裏,誰是誰非,他們心裏跟照鏡子一樣。各打五十大板,組長命令兩個鬧事者滾回家去反省。

其實就是變相的辭退。

打人不對,鬧事不好,一人做事一人當,詹景明沒話說。他轉身拿起衣物水杯,朝值班組長點點頭,大搖大擺往外走。

這可把始作俑者王長海同志嚇得不輕,一時要去扶地上的馬衛東,一時又想去追大步流星的詹景明。

“大明,你幹啥去啊?”

詹景明坐在自行車上套短袖,這麽一會兒,他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怒火中燒。內心無比平靜,他說:“我接孩子放學我幹啥!”

呼呼呼騎到學校,找門衛大叔一問,喲,高中啊,那還得等會兒。

詹景明於是停好車,蹲在地上畫烏龜。

十來分鐘,春和出來,一邊笑著跟同學告別,一邊稀裏糊塗往他們平時約定好的槐樹下走。

迷迷瞪瞪的,也不看路,在詹景明身上絆了一下,還是他手疾眼快扶住了她。

“當心點兒,別摔了。”

春和晃晃悠悠站穩,一見詹景明就笑得眉眼彎彎:“你等很久啦?”

“沒多久,上來,走了。”

春和有時候心思特別細膩,一點苗頭不對,她就如臨大敵。有時候呢,又有點傻傻的,嘰裏咕嚕說完好長一串話,才感覺到今天詹景明的情緒好像有點不對。

她從後面輕輕戳了戳他:“詹叔叔,你又沒錢啦?”

他們家現在就是這樣的,有錢就開心,沒錢就不開心,春和都把詹景明的心思摸透了。

失業這麽大的事,小孩子也是有知情權的,詹景明沒有老一輩人那種舍己為人的扭曲心理。他的話,基本都很實誠。

“我下崗了。”

又是很輕的一句話,不過春和還是從裏面聽出來一絲絲隱晦的愧疚。

她張嘴就來:“沒關系的,大不了,大不了我先休學,我跟你一塊兒去打工……”

詹景明直接捏了剎車,轉過身來,不輕不重拍了春和的頭。那一刻,他又恢覆了專制家長的威嚴。

“你給老子好好上學,聽見沒!”

春和被說得一楞一楞的。車繼續往前走,他們很久都忘了說話。

高中生活,對春和來說,還是會有一點吃力。她在農村讀的時間太長了,底子太薄,高中很多知識,她消化不了。老師為了趕高三的覆習進度,講得還很快,各科作業那麽多,沒空預習,有時候她連課都聽不懂。

好在她是個很有志氣的姑娘,基礎不如別人好,那就每天花更多的時間去學,去補,總有一天能趕上。她又不是笨蛋,她不相信自己做不好。

精神上的困難,她都可以克服,只有身體上的疲憊,完全無法避免。

這不,從家到學校,十幾分鐘的路程,她靠在詹景明背上,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放在平常,詹景明不會管她,知道她累,回家都還要做題,能瞇一會兒是一會兒。

只有那天,他剛跟別人為一些莫須有的事情打過架,他猶豫著,要不要叫醒她。

人心是臟的,嘴也好不到哪兒去,他真怕自己會害了聶春和。她才16歲,青春,說不出的美麗,不可以隨便葬送。至少,不可以葬送在他身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