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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那個,你肚子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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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那個,你肚子疼不疼】

春和以前聽人說過,吃煙灰可以生血,農村很多賣血族就這樣幹。

但是,她這兩天發現,詹景明好像也在做這事兒。不聲不響的,唯一反常的地方,就是飯後他會多要半碗水,從兜裏掏出一包黑糊糊的粉末,咕咚咕咚喝下去。

窮人想要搞錢,辦法總是特別有限。賣血不可恥,春和就是擔心,詹景明的身體會不會吃不消。畢竟,他這兩天的臉色看起來真的很差。

想多問問,又有點不敢。窮人的自尊心,就跟水泡一樣,戳破了不僅疼,還容易留疤。

忍了兩天,春和還是在詹景明早上準備出門的時候叫住他。

學費已經夠了,她說。言下之意是,詹叔叔你別那麽拼命了。

詹景明聽後,先是一楞,然後頗為不自在地撓頭:“沒事兒,就還有一次了。我都跟人說好了,真的,就幹最後這一次。”

春和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很羨慕他。她想,如果她身體裏有跟他一樣多的血就好了,那樣的話,她一定積極主動,比他還賣的多。

秘密被識破,詹景明反倒覺得輕松不少,沒忍住揉了揉春和炸毛的小腦瓜:“你好好讀書,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春和一臉真誠地看著他:“詹叔叔,我以後指定給你養老,端屎端尿,比親生的還孝順。”

這話說的,好像詹景明做這些事目的不純一樣。其實,他還真沒有要在小孩兒面前邀功的想法。他就是,怎麽說呢,答應別人的事情就盡力而為。趁他還年輕,趁她還需要。

所以,他還跟平常一樣瀟瀟灑灑走了,關門的聲音尤其響,說話的聲音尤其沒好氣。

“聶春和,你能不能盼我點兒好?”

他說。

晚上他照常回來,手上提的不再是熟食,而是鮮菜。

那幾天,他們開始學著自己做飯。

煤爐子很矮,詹景明雙腿岔開,彎腰駝背在竈臺前炒菜,春和就在不遠處蹲著扒蒜。

倆人做飯的水平都不咋地,詹景明手勁兒太大,還有點職業病,做起飯來吭哧癟肚的。他平時在車間,拿的都是十好幾斤的大鐵鏟,家常用的小鍋鏟在他手裏就跟孩子常玩的撥浪鼓一樣,輕飄飄的,沒勁兒。

下手也重,炒菜的動靜時常把春和嚇一跳。乒乒乓乓的,感覺鍋都要被他戳漏了。

果然,等春和舂完蒜水,湊近一看,可憐的小鐵鍋竟然真的在“流淚”。鍋底應該是破了個洞,菜湯順著漏出來,被火一燒,發出滋啦滋啦的響聲。

春和不由分說擠到詹景明身前,心疼道:“詹叔叔你看你笨的呀!你把我鍋都弄壞了!”

啥叫你的鍋,這些破玩意兒不都是俺的嗎?詹景明盡管疑惑,還是十分配合地讓出半個身位,放小不點兒進來。

果然,只見春和氣憤地翻了兩下菜,以一種經驗十足“過來人”的語氣指責他:“我就說火燒小一點嘛,你非讓我多加兩塊兒煤進去,白菜葉子都快化成灰了!”

真實情況當然沒有這麽危言聳聽,但翻炒不均勻,菜確實容易糊。

詹景明沒弄好,就想補救:“那要不然,我出去重新買一份好點的回來?”

春和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就吃這個啦!有吃的就已經很好了,那麽挑幹嘛?”

她說話的時候總不自覺往上踮腳,長發掃到詹景明臉上,惹得他不住往另外一邊偏頭。一個非常下意識的動作,卻帶給他別樣的新奇感受。

小孩子的成長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只要生活稍微安定一點兒,不知不覺,他們就變了。聶春和就是這樣,詹景明上市裏賣兩趟血的功夫,她竄了個子不說,臉也圓潤了。

詹景明雖說沒有養孩子的經驗,但他七八歲的時候卻經常幫大人餵豬。春和現在在他眼裏,就是沒出欄的豬崽子,他對她,沒啥高要求,肯吃肯長,大了別跟天山童姥一樣就行。

這樣想著,他簡直忍不住笑。

春和看他嬉皮笑臉,急得端起小鐵鍋連顛了好幾下:“算了算了,拿碗兒盛出來吧。”

很快,清炒黑菜上桌。

飯是炒餅,還有一小碟絲瓜辣椒醬,都是春和白天跟陳婆婆學著做的。詹景明誇過好吃,但那天晚上,他卻一口沒動,炒完菜解下圍裙,說累,倒頭就睡了。

屋裏很小,放不下太多的家具,睡著硌人的藤椅被搬走,新換上了一張嘎吱嘎吱響的單人行軍床。

詹景明就在那上面微微蜷縮著,不一會兒,小屋裏傳出微弱的鼾聲。

春和把吃飯的小桌往他睡覺的地方挪了挪,一只手大口大口刨飯,一只手輕輕給他打著蒲扇。

在這樣一個略顯悶熱的夏夜,她尚且不忍心讓蚊蟲驚擾他的美夢。身無長物,這是她現階段能想到的,最好的報恩方式。

日子就這樣在平淡中一天天流逝,正式入學報道前,聶春和度過了她人生中第一段安穩生活。

雖然還是寄人籬下,還是跟著沒有血緣關系的大人討生活,但至少每天都有飽飯吃,有床睡,有詹叔叔陪她說話。

雖然她還是小心翼翼的,害怕惹大人厭煩,擔心詹叔叔啥時候養不起她了,又會把她趕出家門。但詹景明的日常表現,似乎又足以帶給她某種特別的安慰。

以前她天天做噩夢,現在偶爾才會。以前做了噩夢也找不到人說,現在她半夜驚醒,就會直接掀開布簾,使出吃奶的勁兒搖詹叔叔的胳膊。

詹景明被她鬧醒了,也不生氣,只是安靜望著她,睡眼惺忪等她說完接下來的話。

聶春和這時候一般都表現得特別強勢,她會用命令口吻,一臉嚴肅地說:“詹叔叔,你以後就算是沒錢了,也不許賣我。”

每到這種時候,詹景明都會被她嚇得目瞪口呆,伸手在她腦門上探了探,他說:“這也沒發燒啊,怎麽說胡話呢。”

他們之間隔著一層血緣,所以平時總是表現得格外禮貌、客氣。只有在這種分外無助的暗夜裏,詹景明才會用近乎於親昵的語氣對聶春和說話,用以構建獨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無關血脈的相連。

這樣子其實是不對的,但在當時,他們兩個都意識不到。

本以為暑假就這樣順利過去了,誰料臨開學前兩天,春和忽然又鬧肚子痛。

那一陣廠裏事情很多,中午詹景明經常來不及回家。春和從早上起來就難受,一直忍到傍晚,都以為是吃了剩菜,鬧肚子,跑幾趟廁所就好了。

直到看見內褲上有血,她才恍然大悟,自己這是來月經了。

16歲才來初潮,不僅晚,而且出人意料。很長一段時間,春和都以為自己不正常,或者得了某種不為人知的怪病,因為在她認識的所有同齡女孩子裏,只有她每個月不來“好事”。

很顯然,對於今天這樣一樁遲來的“好事”,她內心還是有輕微的不滿。

潦潦草草長到這麽大,沒人教過春和來月經應該怎麽搞,她只能勉強自己回憶繼母教妹妹用衛生巾時說的那些話。

上完廁所,先回家裏換了條幹凈褲子,耐心墊上層草紙,然後才從屜子裏數錢,去店裏買衛生巾。

等她忙完這些,詹景明也到家了。

不用她費心解釋什麽,他進門看到盆裏靜靜躺著條被血染紅的小短褲,就什麽都明白過來。

那天,他們一早就說好晚上要洗衣服。詹景明出門前還特意叮囑,讓春和把臟衣服堆盆裏,他回來一塊兒給搓了。

本來女孩子貼身的衣物就不好讓他幫忙洗,這下,春和更覺得連他手裏攥著洗衣服的盆都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尷尬。

她當機立斷,從他手裏搶過盆,把帶血的內褲挑出來,眼睛一直緊緊盯著地板:“這個……還是我自己來吧。”

詹景明有一瞬間的猶豫,這畢竟是女孩子的私事,他一個男的,管太寬了會不會不好?

但很快,他又放棄了這種無聊的想法,只用眼神示意春和把臟衣服放回去,摸摸鼻子,問一些不相幹的話:“那個……你肚子疼不疼?”

春和先是點頭,想了想不對,又慌忙搖頭。

詹景明看她這樣糾結,幹脆裝作啥也不知道,端著盆出去了。走到半路,又折返回來,念念有詞說:“待會兒吃了飯,我就下樓買紅糖……”

他這話,不像是說給春和聽的,更像是自言自語。很輕,很淡,幾乎沒有聲響。說完又走了,來去如風,跟鬼似的。

春和站在原地,夏末涼風透過窗欞,輕輕吹拂少女微紅的面頰,她第一次感受到,成長也許並不是一件壞事。不是每一個人都會嫌她麻煩,至少詹景明就不會。

而另外一邊,水房裏悶頭幹活兒的詹景明,則時不時靈魂出竅。女孩子來例假,除了不能碰冷水,要多喝紅糖姜茶,還有些啥講究來著?

思前想後,他還是決定一會兒舀上碗花生米,到對門找陳婆婆請教請教。或者直接把聶春和那傻丫頭拎過去,一塊兒聽聽好了。小女生來例假天經地義,又不是壞事,這有什麽不能說的。

嗯,就這麽辦,他自顧自在心裏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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