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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詹叔叔,你下午肯定沒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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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詹叔叔,你下午肯定沒上班】

人真的很脆弱,不能冷也不能熱。

夜裏氣溫明明還降了點,可聶春和卻還是不受控制中了暑。

半夜四點多鐘,詹景明都還沒睡熟,就聽見她在布簾子後頭難受地直哼哼。

起初,他沒當回事。聶春和昨晚上睡覺就這動靜,磨牙打拳說夢話,有時候還神叨叨沖天幹嚎兩嗓子。

又過了會兒,聽著這小孩兒哼唧的聲音越來越痛苦,詹景明才感到不對,起身掀開簾子,試探著摸了摸春和的腳心。

媽耶,都快燒糊了,這怎麽得了。

他這兩間屋子只是名義上的家,實際能發揮的最大作用跟露天雨棚沒兩樣。要啥沒啥,連點兒吃的都找不著,更別說藥。

沒有解暑的湯藥,春和病又來得這麽急,只能去對門鄰居那裏借。

所幸對面兒住著對上了年紀的夫妻,晚上覺很淺,詹景明一砰砰砰敲窗戶求救,睡在床外邊的老太太就披了衣裳,起來給他開門。

那時候,鄰裏之間都互相臉熟,通名姓,也願意互幫互助。陳婆婆聽了詹景明焦急的話語,轉身就到廚房給他端米湯還有薄荷水,囑咐說:“先餵米湯,餵不進去再換薄荷水,我們家解暑都用這個,好使!”

詹景明連聲道謝,匆匆忙忙端著兩盆水回家。

春和小小一個人躺在床上,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上半身不停抽搐。詹景明的第一想法是帶她去衛生所打針,摸了摸兜裏剩下的錢,又硬生生忍住。

窮人沒資格看病,這一點,他心裏有數。

兩碗米湯灌下去,情況依舊不容樂觀。天上響悶雷,一會兒可能還要下暴雨,屋裏空氣就跟不流通一樣,憋得人滿頭大汗。

詹景明忙前忙後,一身都濕透了,聶春和卻連汗也發不出來。事已至此,他再白癡也知道,這是熱射病才有的癥狀。

這種病,弄不好可是會死人的。

沒敢耽擱,詹景明把春和拉到背上就往最近的衛生所跑。

半夜有點兒涼風,沒那麽熱了,春和安靜趴著,漸漸恢覆一些意識。

詹景明馱著她,跑得飛快,很顛簸。就像去年冬天,繼母接她進城,她跟小豬崽子們一塊兒擠的那輛拖拉機一樣。

踉踉蹌蹌的,可把她折騰壞了。

唯一的不同,拖拉機是冰冷的,而詹景明的後背有溫度。雖然還是熱,但給人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眼角有淚滑過,默默的。春和有氣無力說:“詹叔叔,我已經好了,你放我下來吧。”

詹景明聽她能說話了,心裏緊繃的弦才稍稍松了松:“出都出來了,還是找醫生看看嘛。”

他托著春和往上掂了掂,仍然往深巷裏拐。

春和不想看醫生,想跟他談條件。她伸出小手給詹景明擦額頭上的汗,仗著生病提要求:“詹叔叔,你能不能別趕我走?”

詹景明苦笑:“跟著我多受罪,熱都能把你熱死。出去了,至少吃穿不愁,運氣好還能繼續讀書,你不是就喜歡讀書?”

她那個蛇皮袋,詹景明偷偷拉開看過,除了衣裳被褥,全是書。大的小的,長的短的,詹景明一輩子沒見過那麽多的書。

聶春和長大以後,肯定會是個有出息的孩子,不明不白跟著他這麽個窮鬼,太冤枉。她值得更好的出路。

春和小聲為自己辯解:“我不怕吃苦,真的,我什麽苦都能吃。”

可詹景明卻說:“你不怕我怕,到底還要咋說你才明白?”

話音剛落,大暴雨就下來了。落到他們身上,澆滅所有熱情。

春和知趣地閉上嘴。現實是什麽樣的,她很明白,比詹景明還明白,就是有點不甘心,總想為自己爭一爭。

萬一呢。

萬一詹景明真的是那種有求必應的大好人,那她人生的不確定,是不是就會少一點?

春和這場病,連打針帶吃藥,四五天才好。

詹景明不敢再把她一個人扔家裏,白天他上工,只能求隔壁陳婆婆幫忙照看。老兩口家裏條件也說不上好,但至少有個小風扇,詹景明好說歹說,承諾幫付半個月電費,婆婆才答應借給春和吹。

家裏剛安頓好,王長海又來找事兒。

他一個勁兒地催詹景明趕快把春和帶給領養那家人看,他叔叔嬸嬸更是“求女心切”,窮追猛打到詹景明上班的地方。

有天晌午,太陽大得能曬死人,約在蒼蠅館子裏,他們四個就春和的去向問題進行了深刻探討。

王長海的叔嬸,看起來也就是兩個普普通通的中年人。衣著樸實,臉上的神情更說得上本分,很勞動人民,很接地氣,比想象中要好。

詹景明備了一肚子話,才說三成,王長海就伸手打斷他,說放心吧兄弟,這事兒包我身上,出了問題盡管來找哥,哥負全責。

隨後,王成仁跟蔡喜娟也拍著胸脯保證說他們夫妻最喜歡小孩子了,尤其是女孩兒,聽話懂事,比男娃都強。

酒桌上一共四個人,就詹景明沒發誓,也就他沒撒謊。

他背過身去,忍了一會兒才下定決心。沒當面拆這幾個人的臺,他只說自個兒還想去王成仁家裏看看。他說聶春和這個小姑娘還是蠻乖的,他不想虧待了她。擇日不如撞日,他還要當天就去。

這個要求,王成仁跟蔡喜娟一開始都不應聲,還是王長海在一邊猛使眼色,他們才勉為其難點了頭。

吃過飯,詹景明向組長硬要了半天假,當真搭王成仁兩口子的三輪摩托車跑了一趟橡樹灣。

很必要的一趟出行,至少摸清了王家的基本情況。公路邊上,帶小院兒的農村自建房,家裏牲口棚都挺齊全,貓狗也有,地都種著,表面看上去還算是正兒八經的莊戶人家。

房子靠近小水溝,屋裏不是很熱,就算不吹風扇,夏天應該也不至於中暑。

詹景明順嘴問附近有沒有學校。王成仁跟蔡喜娟搶著答話,有的有的,中專普高,好幾所呢。

那就行。

挑不出大毛病。

詹景明又高興又不那麽高興地回了家。

那天午後也有一陣雨,涼快一點了,春和就不好意思繼續賴在陳婆婆那兒。老太太倒不嫌她,是她自己覺得不自在,在別人眼皮子底下,喘氣聲兒大了都會不好意思,還不如在詹景明那兒呢。

剛好那天詹景明回來得也晚,她尋了借口,到樓下透氣。

雨停了,天上的雲還來不及散,整個世界都黑乎乎的,伸手不見五指。老小區指望路燈照明也是扯淡,春和只好自己從抽屜裏偷拿了詹景明的手電筒,不然摸黑摔倒了怎麽辦。

下樓以後,她就坐在門檻上,雙手撐臉發呆。

病好以後,她每天都有點糾結。詹景明幫了很多忙,她在考慮,要不要把他那三百塊錢還給他。

飯錢,看病錢,還有吹風扇多花的電費,一筆筆,她掰著手指頭數。有時候一沖動,真想湧泉相報算了,有時候又覺得,沒那個必要,詹叔叔怎麽不比她有錢。

怔怔望了會兒天,她還是決定先不還了。新家什麽樣兒,新爸爸媽媽什麽樣兒,她還一點都不知道呢。錢還是要留著,免得哪天又吃不上飯,餓死了怎麽辦。

胡思亂想一會兒,詹景明就拖著濕漉漉的身子回來了。

春和覺得奇怪,他家離糧站這麽近,下午那場雨很早就停了,他回來怎麽還會被雨淋濕呢?

詹景明被她古怪的眼神看得擡不起頭,只好把臉轉到一邊,岔開話題說:“還不上樓,你不餓啊?”

生活把聶春和教得很聰明,別人一個微表情不對,她就能嗅出不尋常。詹景明肯定有事瞞著她,哼,她才沒那麽好騙。

“詹叔叔,你下午肯定沒上班!”

她說這話的時候,一臉得意,就好像抓住了詹景明多嚴重的小辮子一樣。

詹景明不至於怕她,就是有點心虛。渾身都在滴水,他假裝很忙背過身去,脫下汗衫來擠水。

然而春和卻不肯放過他,攆了他一路,刨根問底,就想知道他下午幹什麽去了。

“你說呀,詹叔叔……”

“詹叔叔,你說呀……”

就這麽兩句車軲轆話,來回問。

問得詹景明都有點難為情了,只好端起長輩架子來,勒令她閉嘴:“我看你一天還是飯吃太飽了,閑的。”

他板起臉來還是有一點嚴肅,春和在他身後做了個鬼臉,這才安靜下來,不那麽嘰嘰喳喳了。

詹景明只覺逃過一劫,進家門之後先把晚飯擺到桌上,還跟平常一樣叫春和來吃:“我去水房洗洗,肉你可以都吃了,飯看著給我留點兒。”

聶春和是非常單純的糧食愛好者,一聽說有肉就高興得忘乎所以。還記得去年轉學到城裏,第一節課班主任老師讓她站起來做自我介紹,問她愛好什麽,她就說的吃飯。

她是真的愛吃飯,一幹就是幾大碗。吃得多,長得也快,就跟詹景明在一塊兒生活了十天不到,臉盤上隱隱都能看見肉了。以前全是骨頭,瘦骨嶙峋的,看著就嚇人,為這跟同學打架,還有人罵她醜八怪。

小女生被人說醜,心裏總有些過意不去。所以她逮著機會就吃,想著吃胖一點,就會變好看,就會有人誇她漂亮。

今天也是一樣,詹景明還沒洗完,她就把自己吃得滿面紅光。

詹景明弄完回屋,本來還有話對她說,看她興高采烈跟什麽似的,話到嘴邊,生生咽了回去。一直等到拉燈睡覺,他才不輕不重問這麽一句:“明天在家,記得把你的東西收一收,後天……後天你爸爸媽媽他們就會來接你。”

春和不覺得意外,就是感覺有點跟不上趟。

難怪今天晚上又是肉又是湯,合著是特意給她弄的斷頭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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