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那你看我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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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那你看我行不行】

白天在糧站,老保安還不算動真格。晚上跟小混混打架,聶春和才是真的掛了彩。

左半張臉全是淤青,右手手掌也破了很長一道口子。詹景明沒辦法,只能帶她回家。

引狼入室,他也知道,但在當時,確實是只能這樣了。他總不能眼睜睜看她被小流氓打死。

聶春和疼得齜牙咧嘴,還逞強不要詹景明管,硬說她可以自己走。

詹景明沒理這話,直接把小姑娘扛到肩上,空的那只手還不忘提溜起聶春和的命根子——那只又大又臟的蛇皮袋。

走到半路,馬上進家門了,聶春和忽然拍了拍詹景明的後背,小聲說:“詹叔叔,今天真謝謝你。”

她老實點還好,一張嘴說話,詹景明更心煩意亂。英雄救美,威風倒是威風,就是以後家裏憑空多了張嘴,這日子可咋過啊。

唉,真愁得慌。詹景明再次嘆氣。

拿鑰匙開門,還跟昨天一樣,春和進門就被平放到長椅上。詹景明轉身進屋,拿出過期消毒液給她塗傷口。

“怎麽說?我幫你,還是你自己弄?”

春和盯著他的眼睛看,總感覺有些難以啟齒:“有鏡子嗎?”

詹景明又鉆進另外一塊破布簾子後頭,窸窸窣窣翻半天,捧了個老式掛鏡出來:“看不大清了,將就用吧。”

春和點點頭,拿起小桌上的棉花球,剛想蘸了消毒液擦臉,詹景明又叫住她:“先用水洗洗,臉上都是泥,上了藥也不管用。”

說著,他又盡心盡力接了盆水進來。春和看他手裏拿的帕子黑得像煤炭,忙搖頭說:“我不要那個,我就用手。”

說完,她著急忙慌往臉上撥水。一副避之不及,生怕碰到臟東西的模樣,看得詹景明好氣又好笑。

他一個單身漢,生活不僅邋遢,還很湊合。家裏連點像樣的吃食也沒有,晚上飯依舊是清湯掛面。

好在春和餓一天了,什麽都吃得下,胃口大開,幹的稀的加一塊兒,她又一個人幹了兩份飯。

詹景明到樓下上了趟廁所回來,鍋裏又只剩了點幹巴的面渣渣。不出意外,他更愁了。這麽個能吃能睡的小饕餮,他得打多少黑工才養得起?

沒錯,聶春和吃飽後就呼呼大睡了。

心寬的很,詹景明還來不及給她指睡覺的地方,她自己就知道仰躺在藤椅上,鼾聲四起,口水直流。

別看就是這麽個毛丫頭,防備心還挺重,自己的東西一直攥在手心裏,詹景明扯也扯不動。

他想把她那個臭烘烘的蛇皮袋拿遠一點,太臭了,熏得人喘不過來氣。

費了半天勁,白費半天勁,詹景明在心裏罵了一萬遍小犟種。什麽破小孩兒,一點不聽話。他愁得坐在窗臺邊,一晚上沒睡著。

做了一晚上思想鬥爭,第二天起來,他就非常明確地對聶春和講:“我這裏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沒有多餘的房間。”

話裏話外,還是在趕客。

他這屋子確實不大,廚房直連客廳,兩個人擠在裏面,打個轉兒就沒了。所以聶春和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尷尬地咬唇,輕輕點頭表示聽見了。

詹景明見她暫時還沒有賴上自己的意思,松口氣的同時,良心上更加過意不去。他彎腰穿鞋,準備出門。

春和知道他要上班,想起昨天自己才拿了他那麽多錢,出於關心,還問:“你還有錢吃飯嗎?”

詹景明聽了這話,下意識擡起頭。雖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但聶春和的乖巧懂事,還是遠超他的想象。

擺擺手,他說:“大人的事,小孩兒家家不要瞎操心。”

接著,他垂下眼眸,逃也似的走了。

趁詹景明不在,春和自己到水房接水,好好洗了洗身上。換了幹凈衣裳,臟的她放盆裏用手搓了搓,沒大搓明白。洗臉架上放著塊兒特別小的硫磺皂,她也不敢用,怕詹景明回來說她小偷小摸。

臟一點就臟一點吧。她還是踩著小凳子,把衣服晾到客廳繩索上。

做完這些,她就不知道幹什麽了,只能蹲在門口,數螞蟻玩兒。以前這時候,她不是在學校上課,就是在家裏幫繼母幹活兒,反正不可能無所事事。

可現在是在詹景明家,她不知道他家裏有什麽活兒沒幹,她甚至不知道,他願不願意要她幫著幹活兒。

唉,活著真受罪。

她剛想偷摸哭一會兒,詹景明去而覆返,又回來了。

手裏鼓鼓囊囊拿了包東西,春和高興看到他,蹦蹦跳跳迎上去,問他怎麽這時候回來了。

小朋友主動示好,一般人真的很難拒絕。詹景明臉上,也帶著一點別扭的歡愉。他並沒有過多地解釋自己回來幹嘛,只是把手裏的飯菜放到桌上,交代說:“快吃吧,這個天兒,一會兒就壞了。”

熱氣騰騰的一包白飯,最上面還有一只小雞腿兒。春和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細聲細氣問:“詹叔叔,這些東西都哪來的呀?”

詹景明瞪她一眼,含糊其辭說:“這是你該管的事兒嗎?”

說完,也不管春和作何感受,他又把門一關,神色匆匆走掉了。

詹景明卡著點回車間,王長海興沖沖找他搭話。

“大明你過來,我跟你商量個事兒。”

詹景明不疑有他靠過去,他心裏可煩,不分青紅皂白就從王長海嘴上搶煙抽。惹得王長海連聲罵他:“土匪投胎啊你。”

“算我借你的。”他猛吸一口。

詹景明抽煙,但他從來也不花錢買煙,都是撿人家煙屁股抽。放在平時,王長海聽他說“借煙”,一準兒得急眼。但今天,他卻意猶未盡咂咂嘴,什麽難聽話也沒說。

事出反常必有妖,詹景明趕忙把煙遞回去:“不是吧?真有事?”

王長海習慣性拍了拍啤酒肚,盤算怎麽開口比較好。他也學著詹景明徐徐吐出一口濃煙:“大明,你家那小孩兒還有嗎?哥沒猜錯的話,是個小女孩兒,對不?”

這叫啥話,好好一個孩子,還能說沒就沒嗎。詹景明聽他話裏藏話,感覺不大對勁:“啥意思?你要接回家養?”

王長海家裏是只生了個女兒沒錯,但他和老婆都年輕,政策上也允許他們再生,好端端的,他弄個丫頭片子回去幹啥。

他是幫他家裏一個親戚問的。

“是這樣的,大明。我有個叔,就在橡樹灣住,跟我嬸子倆人結婚十來年也沒懷過。今年實在受不了了,他們想先領養一個,看能不能往家招點胎氣啥的。”

橡樹灣,距離縣城倒是也不遠,就是招胎這個說法,聽得詹景明眉頭緊皺:“自己還想生,往家領什麽孩子?到時候親生的出來了,領養的那個還有活路嗎?”

他沒結過婚,不懂這裏頭的門道,王長海心裏卻明鏡似的。口裏說什麽招娣盼娣來娣,其實就是生不出來了,想先找一個能養老送終的擺在家裏。

王長海道:“沒那麽多講究。能生不早就生了,還用得著磨蹭到現在?”

詹景明不敢茍同:“都不能生了,那還總尋思生一個幹嘛?領一個好好養著,不一樣的嗎?”

王長海真被他逗得合不攏嘴:“說你不懂經,你還真是個楞頭青。出去大街上,隨便抓個人問問,誰不想有個親兒子啊?我叔我嬸,咋說呢,就是還想再折騰折騰,我嬸又沒絕經,這凡事都有個萬一,你說是不是?”

機器開起來,他倆各忙各的,就顧不上扯閑篇。

詹景明總感覺這事兒不大靠譜,在心裏算了幾道賬,抽空又去問王長海,他叔叔嬸嬸家裏到底啥情況。

王長海見他心動了,反而不緊不慢起來:“兄弟,說句不怕得罪人的話,我老叔家再差,還能差得過你?人家家裏至少溫飽不愁,你呢?再說了,憑你這點歲數,以後總要成家的吧?帶著個小丫頭,你要還能討到老婆,那你真是這個。”

陰陽怪氣,聽著就煩。詹景明伸手打掉他豎起來的大拇指,從鼻孔裏哼氣:“那行,王哥你容我回去跟家裏人商量商量。”

他爹媽死得早,只有一個兄弟,前不久也吃花生米死了,這些事兒,王長海都知道,單純懶得拆穿。犯不上,沒人要的女孩兒一抓一大把,屬實不差他詹景明手裏這一個。

“行,那你看著辦。”王長海咧嘴一笑,整個下午,沒再多說一句話。

上午耽擱了一會兒,晚上就得加會兒班,詹景明到家的時候,天都黑盡了。聶春和在家也不知道把燈拉開,真夠笨的。

“你幹嘛呢?”

他一進去,春和就噔噔往做飯的爐子那邊跑。那時候窮人連用煤氣的都不多,都是燒蜂窩煤,春和就拿著火鉗子,蹲在那掏煤灰,一會兒好生火做飯。

連吃了兩天的掛面,她應該是覺得,今天晚上還是起鍋燒水下面條。

詹景明累得往藤椅上一癱,招手讓春和過來:“別忙了,有飯吃。”

還是從糧站食堂買的,一塊錢的青菜,兩塊錢的雞蛋,不要錢的涮鍋水,還有三份成人米飯。說不上有多豐盛,但詹景明平時的確很少這麽吃,不全是因為錢,更多還是不想費這個功夫。

說白了就是懶,真要論過日子,他還不一定趕得上小小年紀的聶春和,大糊塗蛋一個,也挺沒救的。

春和很聽他的話,又噔噔跑去水龍頭下洗手。飯前便後要洗手,這在她那兒,是規矩。

詹景明覺得奇怪,你說一個從小就沒爹沒媽的人,她這些好習慣都是跟誰學的?

想不通,索性隨她去了。他反正不會跟她學,飯是提前分好了的,他只吃自己那份兒,油膩膩的大黑手,抓起來就往嘴裏塞,連筷子也不用。

春和目瞪口呆望著他,滿臉的一言難盡。

她把自己洗涮得很幹凈了。特別是眼睛,忽閃忽閃的,看得詹景明心口微微發苦。其實,這麽多年下來,他活得也不算很熱鬧,也想有個伴兒。

只不過,那個人不能是聶春和。她太小了,他做不出來。

飯後,詹景明就把王長海的話轉述給春和聽。

她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搖頭。本以為她會哭鬧著說不去,沒想到她答應得倒爽快:“那你打算什麽時候送我去見,嗯,爸爸媽媽……”

領養孩子,哪有嘴上說起來那麽簡單。詹景明還沒想好,還有顧慮,就想把日子盡量往後拖一拖:“等我下次放假吧,至少得下周天,行嗎?”

春和在心裏算了算日子,還有十來天呢,她有些心急:“那這幾天我咋辦啊?”

“在家玩兒你還不會?實在不行,我再給你找個橋洞,你去睡上幾晚?”

“可是家裏真的很熱誒。”

繼母那邊,屋頂至少還有個半死不活的吊扇,詹景明這兒,太陽一照全靠忍,她真有些過不慣。她在農村那幾年都沒吃過這種苦,鄉下沒這麽悶熱。

“那你想咋弄?”

今晚上,詹景明答應把家裏唯一的床讓出來,換了他睡在藤椅上,才知道睡床的滋味有多好。

“真硌得慌。”

他翻來覆去,春和也有點輾轉反側,她更擔心自己的以後。跟她生命中遇到過的很多人一樣,詹景明也選擇了把她拋給別人,新的流浪即將開始,面對未知,她真的很害怕。

“詹叔叔,你們廠還招人嗎?”

“招啊,咋了?”

“那你看我行不行?”

“你去幹嘛?去給人家欺負嗎?”

春和不說話了。捂住嘴哭。

喉嚨裏的聲響,詹景明沒聽到,可心裏的聲音,他卻聽得一清二楚。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跟聶春和,到底哪一個更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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