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蒜鳥蒜鳥,都不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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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蒜鳥蒜鳥,都不湧意】

第二天,詹景明照常去上班。

一出家門口,他就感覺自己被跟蹤了。

歹徒不圖財也不圖色,是聶家那個小丫頭,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安的什麽心。

“你老跟著我幹嘛!”

他回過頭來,氣勢洶洶地指責身後怯生生的小女孩兒。

聶春和嚇一跳,忙退後兩步,讓他們之間的距離恢覆正常。過後仍舊是詹景明走一步,她走一步半,亦步亦趨,就跟提前訓練過一樣。

“我叫你別跟著我了!你是聾子,還是單純聽不懂人話?”

詹景明煩得很。這要是個男娃,他高低沖過去踹上兩腳出出氣。

聶春和卻很平淡,睜著她那雙無辜的大眼睛,輕輕擺頭。表示她既不是聾子,也聽得懂人話。

行,愛跟就跟吧,詹景明故意在巷子裏繞來繞去,並且越走越快,聶春和拖著一堆破爛,很快就被甩開了。

她在後面急得直掉眼淚:“餵!你等等我不行嗎!”

其實,發自內心地說,詹景明並不願意欺負女人,尤其聶春和的年紀還那麽小。

可憐見的,真是造孽。

借口買早飯,他拐進了一家包子鋪。

等老板裝袋的功夫,聶春和呼哧帶喘追上來。

這小孩兒別的不會,一見別人手裏拿著吃的就兩眼放光,詹景明下意識護住手裏的鹽菜包。昨天晚上,他就把自己的飯讓給了她,今天白天他還要幹體力活,說什麽也不可能同意她“虎口奪食”。

他裝腔作勢恐嚇道:“鬼丫頭!別打我早飯的主意!”

哦。聶春和被他逼退,不自然地望向四周。

接著,他們心照不宣往前走。

聶春和一直在想接下來的話應該怎麽說,老神在在的,踩了前面那個人一腳也沒感覺。

詹景明氣得回頭罵她:“你到底想幹嘛呀!我跟你說了,你媽早死了,死了!非親非故的,你老纏著我幹啥!”

聶春和還是饞他手裏的大包子,肚子好一陣嘰咕嘰咕,咽口水也咽不下去。她脾氣很好,時常都無依無靠的人,脾氣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詹景明再怎樣數落她,她也不生氣,悶頭走一會兒,她忽然問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詹叔叔,你在哪兒工作?”

“糧站。”

“那兒是幹什麽的?”

“榨油工人。”

“一個月掙多少錢?”

“五六百吧,咋了,這跟你有關系?”詹景明被她煩得連續撩了好幾下頭發。

“沒事,我就隨便問問。”

她很乖巧,對比之下,詹景明簡直像有狂犬病。他洩憤般地咬了一口包子,難聽的話就在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停了停,聶春和特別真誠地補充道:“我先前的擔心果然沒錯,詹叔叔,你真的養不起我。”

根據往年的經驗,實驗一中光學費就要一千多,詹景明這點工資,夠幹啥的啊。

雖然很不應該,可聶春和還是忍不住在心裏小小嫌棄了他一下。

這可把詹景明氣夠嗆。乖乖,他幾時答應說要養她了?口口聲聲,還抱怨他窮,不是,他自己掙錢自己花,一沒外債,二能自食其力,她一個小叫花子憑啥看不起他?

詹景明真動了氣,板著個臉,一路沈默到他上班的地方。

他不說話,聶春和也不敢說,她怕把人逼急了,後面的事更不好辦。

一路無話,很快就到糧站大院門口。

糧油車間不許外人進,聶春和只能在院子裏那棵老皂莢樹底下躲陰涼。

詹景明擺明了不想理她,一上午連往她這邊掃一眼的動作都沒有。中午太陽曬得人臉疼,聶春和有些焦急地透過窗戶往裏望。

工人太多了,中途詹景明可能跟工友換了活兒幹,原先那個位置根本看不到人。聶春和感到些許絕望。

快到中午放飯的時候,有人出來攆她。一個面相很兇的老頭兒,手裏抄著根木棍,惡狠狠在聶春和臉上揮了幾下:“你找誰?沒人認識我可打出去了啊。”

後面那句是朝車間裏喊的,怕認錯人,把哪個工人的親朋好友打了,容易惹禍上身。

聶春和沒有為自己辯解,只是搖頭。這時候,當然也不能指望詹景明出來為她說話,他們之間,根本一點瓜葛也沒有,他沒有那麽樂善好施。

老保安上前來拖春和,她瘦得跟竹竿似的,拼盡全力也打不過腦滿腸肥。年紀又小,害怕起來就知道哇哇大哭。

哭聲穿過轟隆隆的機械聲,傳到詹景明耳朵裏,莫名的,他炒料的手跟著抖了一下。

工友看他心不在焉,還問:“咋了,心裏有事兒?”

詹景明抹了把臉上的汗,鬼使神差問:“王哥,你知道咱們縣裏哪有收容所嗎?就是那種,專門收死了爹媽的小孩兒的地方。”

王長海不明就裏:“你說的是孤兒院吧?”

詹景明拿起一旁黑黢黢的保溫杯喝水:“啊,對。我親戚家有個小孩兒,父母雙亡,沒地方去了,我想給弄到那邊,總比餓死了強。”

那年頭的孤兒院,說實話真不比流落街頭強到哪兒去。王長海也有點菩薩心腸,沒忍住多了句嘴:“男孩兒女孩兒?要是個小女孩兒,送去那種地方,活下去的幾率可不大。”

詹景明嘆了口氣。唉,真要命。

沒過多久,聶春和就在挨打了,撕心裂肺地喊詹叔叔,詹叔叔,快來救我。

詹景明心裏真過意不去。一旁的王長海也攛掇他:“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快出去看看吧,一會兒真給打死了。”

這都什麽破事兒。詹景明罵罵咧咧扔下鐵鏟,跑出去逞英雄。

詹景明跟那老保安不熟,見面就噴他一臉口水:“這麽小的孩子,虧你也下得去手!老混蛋!”

他光膀子出來的,上半身很壯實,老保安見勢不對,唯唯諾諾走開了。

聶春和頭朝地趴著,都這樣了,她還有心思笑呢。咯咯咯,小雞崽子似的,聽得詹景明真是火大。

“你這小孩兒,腦子缺根筋是不是?”

聶春和沒要他扶,自己爬起來,臉上又是土又是水泥渣滓。詹景明搜遍全身,從屁股兜裏找出半張紙遞給她:“擦擦吧。”

接過紙,隨便在臉上舞了兩下,她又開始哭:“謝,謝謝……”

詹景明聽她口齒不清說話,心裏越發覺得難過。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做錯什麽,純粹只是代人受過,他知道。

“聶春和,我非常嚴肅地告訴你,你不可以再跟著我了!你自己也說了,我窮得叮當響,我拿啥養活你?”

聶春和眨眨眼,寬宏大量說:“沒事,我不嫌棄你。”

咱倆到底誰嫌棄誰呀!詹景明生平第一次感到跟人說話這麽費勁,他恨恨罵了聲“狗東西”。

聶春和以為在說她,就可憐巴巴吸了吸鼻子,反駁道:“我不是狗。”

“沒說你。”詹景明走上前來,伸手想替她拍拍裙角上的灰。

聶春和怕他也要打她,忙蹲下去,雙手緊緊護住自己的頭,哀求道:“我錯了我錯了……”

詹景明的手僵硬地懸在半空,人也有片刻的失神。是的,他很同情她,無家可歸的中學生,任誰見了都同情得不得了。

但還是那句話,他沒法養她。拋開金錢方面不談,就從情感上來說,他對聶春和也喜歡不起來。

他知道這小姑娘,還是因為他曾親眼撞見江玉茹在地攤上給聶春和買衣服。

嫂子婚前生育過,這在他們家並不是什麽秘密,再加上江玉茹又在自己跟前又哭又求,讓詹景明一定不要把見到聶春和的事說出去。

那時候,詹景明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就在詹景暉面前守口如瓶,事後想起來才覺得後悔——

要不是聶春和那個死媽,詹景明他哥也走不到殺人償命這一步。

她家破人亡,可他,又何嘗不是呢。

詹景明還是只有無奈地攤手:“我下午還有活兒,沒那麽多時間陪你耗,這兒有三百塊錢,你拿著走吧。別嫌少,真的,我就這麽多。”

說著,他還把空兜翻出來給春和看。

他是個好人,聶春和這次真信了。

她還有話,壓在喉嚨口,不知道怎麽說。

轉念一想,算了,他也不容易。

聶春和從詹景明手裏“搶”過錢,頭也不回地走了。

從糧站出來,又到了人來人往的街頭,春和才敢放聲大哭。

幾百塊錢做不了大用,只能保證她近期餓不死。九月份開學,沒錢就讀不了書,讀不了書就混不到出路,混不到出路就還是只有死路一條。

聶春和不由得想起上個月在報紙上讀到的一個詞:曝屍荒野。

太嚇人了,她又動了念,想回家找繼母。

仿佛人不管在什麽時候,回家的腳印總是格外清晰。春和沒費多少功夫就到了搖搖欲墜的筒子樓下,當頭碰上騎自行車出門賣冰糕的王阿姨,她們還笑著打了招呼。

她們家在頂層。春和氣喘籲籲往上爬,到地方了,也不敢貿然敲門。

屋裏有動靜,還不小。聽著像是一男一女,臟話連篇的,但又不像是在吵架。

春和好奇地貼到門板上聽了一會兒,半天才反應過來,她繼母可能是新找了個男人。青天白日的,他們在弄那事兒。

這下可麻煩了,繼母的新老公,肯定更容不下她。回來這一趟,其實也沒有任何意義。

春和臉上白一陣紅一陣,還跟來的時候一樣,默不作聲走了。

沒地方去,還是只有去詹家附近睡公園。詹景明不管怎麽說,還算是半個熟人,有事還能幫點忙,總比其他地方舉目無親要好一點。

那天晚上,聶春和沒打算再找詹景明的麻煩,是詹景明主動找的她。

好巧不巧,就在她窮兇極惡跟另外幾個流浪漢搶地盤的時候,他出現了,不只是為了主持公道,他甚至還幫她打架。

她打不過,也爭不過,幾個混混把她按在身下揍。

詹景明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好在他力氣還挺大,以一敵多也不在話下。聶春和還搞不清楚怎麽回事,他就已經把那群小混混打得滿地找牙。

過後,他恨鐵不成鋼地把她從地上撿起來:“我不是給你錢了?你不會找個小旅館先住著?”

聶春和心有餘悸,磕磕巴巴回他:“我不敢……”

詹景明知道她這句不敢是什麽意思,窮怕了的人是這樣的,有錢也不敢花,生怕哪一天再受窮,又得過上豬狗不如的日子。

她是個可憐人,他現在了解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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