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節奏

關燈
新節奏

第四十六章:新節奏

新計劃執行到第三周的時候,祁然意識到一件事。

不是某個特別的時刻讓他意識到的,是那天下午他做完自主訓練,坐在器械凳上喝水,順手把手機拿起來,發現他盯著屏幕的時間,不到兩分鐘,然後把手機放下了,繼續做下一組。

就那件事,很小,但他感受到了它的不同。

他記得他之前的狀態——每次訓練間歇,手機是第一個被拿起來的東西,打開後臺,刷評論,看論壇,把那些數字過一遍,那個循環在他不註意的時候會把組間休息時間從一分鐘拉成三分鐘,把訓練的節奏打散,把身體從剛剛進入的那種狀態裏拉出來,再重新進去,再被拉出來。

那件事他現在不做了,不是刻意的,只是今天那個動作自然沒有發生,他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放下,就這樣。

會所的自由訓練區,下午三點到五點,是他這段時間固定的自主訓練時段。

蘇嵐給他的新計劃,非私教課的那幾天,他按著那張表格自己來,把每一個動作的組數和重量控制在計劃裏,把核心和力量的順序按上周定好的方式執行,把呼吸整合放在最後收尾。

他今天做到第三個動作的時候,停下來,把上周私教課上蘇嵐幫他錄的那個動作視頻調出來,看了一遍,把她錄下來的那個標準版本裏每一個細節過了一遍,然後重新做,對照著感受,感受今天的這個動作和那個視頻裏的動作之間,哪裏是一樣的,哪裏還有差距。

他發現了兩個地方,一個是起始位的髖角,比視頻裏稍微靠前了一點,另一個是下降階段的速度,比視頻裏快了半拍,快了之後深層肌肉來不及跟上,用的是表層的代償在撐。

他把這兩個地方記在手機的備忘錄裏,寫了兩行字,然後重新做,把髖角往後調,把速度壓慢,感受那個慢下來之後深層肌肉重新參與的那種變化——是那種很細微的、需要你認真聽身體說話才能感受到的變化,不是那種表面的發熱,是更深處的,是那種"對,是這裏"的感覺。

他在那個"對"裏把動作做完,放下器械,在凳子上坐著,感受那組動作留在身體裏的反饋,把它和上一次做這個動作的感受對比,感受它們之間的差距是不是真的在縮小。

是的,在縮小。

不是突然變好的那種縮小,是那種你把一件事認真做了很多遍之後,某一天回頭看,發現它已經不在它原來的位置上了,它往前走了,不知道是哪一次,但它走了。

他把備忘錄裏的那兩行字再看了一眼,把它們壓進今天的身體記憶裏,收進去,留著,等下次用。

訓練進行到最後一個模塊,呼吸整合,他站在空曠一點的區域,把那個動作做起來,站立位,輕微的重心轉移,呼吸跟上,讓那個節律在移動裏維持。

他做了三組,每組十五次,第一組還在調整,第二組找到了,第三組的時候,他感受到了那種他越來越能辨認的、深層穩定性參與進來時的那種充實感,是那種不需要努力去感受、它自己就在的感覺。

那種感覺告訴他,這件事他現在能做到了,不需要蘇嵐站在旁邊,不需要那兩根手指的接觸來提示他在哪裏,他自己能找到了。

他把最後一組做完,站在原地,呼出最後一口氣,感受那口氣從橫膈膜走到嘴唇的路程,均勻,完整,是他這幾個月裏學會的那種走法。

那種走法是他的了,不只是在訓練室裏,是在他每天醒來之後、睡覺之前、走路的時候、打球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開始用那種方式呼吸,不需要提醒,只是在發生。

這件事讓他感受到一種他說不太清楚邊界在哪裏的安靜,是那種某些東西已經成為你的一部分、你不再需要刻意維護它的那種安靜,那種安靜不是終點,只是某一個階段走完了之後的那種停頓,然後下一個階段從這裏開始。

他在收拾東西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

兩條未讀消息,一條是林深的,一條是賬號評論區的新通知,他把林深的點開看了,是關於下周要拍的內容的一個簡單確認,他回了幾個字,把那條消息處理掉,關掉,然後把那條評論通知的頁面點開,往下翻了兩屏,把認真問訓練問題的那幾條標記好,等晚上回,把路過留的那些關掉,把頁面關了,手機放進包側袋。

整個過程不到四分鐘,他沒有在那幾屏評論裏多停留,沒有往下翻到那些質疑的聲音,沒有在某一條評論上停住,重新打開那種他這段時間裏越來越不熟悉的循環。

他把包拎起來,出了訓練區。

宿舍裏,老張正在備考,政治書翻到了最後幾章,旁邊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是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做的事,認真,穩定,不聲不響地往前推。

祁然進來,換了衣服,坐到椅子前,打開電腦,把今天訓練備忘錄裏記的那兩行字,轉到他給自己建的那個訓練日志文檔裏,加進去,把今天的日期和動作名稱標註好,和前面幾周的記錄排在一起。

他把那個文檔往前翻了翻,看著那些日期從最開始排到今天,感受到一種很具體的時間感,是那種把很多個"今天"放在一起,才能看見的進程,單獨看哪一天都是普通的,但放在一起,那條線是往前走的。

"今天練得怎麽樣。"老張沒有擡頭,手裏還捏著筆。

"不錯,"祁然說,"找到兩個問題,改掉了。"

"嗯,"老張把那頁翻過去,"手機少刷了?"

"嗯。"

"好,"老張說,語氣裏有一點什麽,不是表揚,比表揚更平,是那種把一件事確認了一下之後說出來的那種,"保持。"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書,那個話題就這樣結束了,就那幾句,沒有更多。

宿舍裏安靜了一會兒,老張翻頁的聲音,空調的低鳴,窗外傍晚的車聲,都在,但都是背景,不打擾任何人。

另一個舍友從外面回來,推開門,掃了一眼,"你們倆都在學習?"

"嗯,"老張說,"你也來。"

"我休息,"那個舍友把包扔到床上,坐下來,看了祁然一眼,"欸,你最近好多了。"

祁然從屏幕上擡起頭,"什麽意思。"

"就是,"那個舍友想了一下,"之前那段時間你進門就是一股死氣,現在沒有了,"他頓了頓,"挺好的。"

老張從書本後面發出一聲輕笑,是那種忍住了一半的那種,"'一股死氣',你這個形容。"

"我說的是實話,"那個舍友不以為意,"祁然你別介意,我就是直接說。"

"沒介意,"祁然說,"我知道。"

那個舍友從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對了,你那個教練的賬號你有沒有關註,我看她上周好像發了一個內容,"他把手機劃了劃,"在這,你看。"

祁然接過手機,看了一眼。

是蘇嵐的健身賬號,他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建的,或者一直有,只是他之前沒有註意到,那條內容是一個關於深層核心激活原理的科普,沒有人的畫面,只有文字和配圖,寫得很清楚,把那件事從解剖學的角度說明白了,評論區裏有人在問後續,她回了幾條,簡短,精準,每條都在答的地方。

他把那條內容看完,把手機還給那個舍友,"她一直都挺專業的。"

"我知道啊,"那個舍友把手機收回去,"我就是讓你看看,說不定你能學到什麽。"

"我跟她上課的,"祁然說,"比這個學到的多。"

"那你上課上仔細點,別讓人把課停了,"那個舍友隨口說,然後意識到那句話觸到了什麽,擡起頭,"欸,我不是故意……"

"沒事,"祁然說,"那件事過去了。"

那個舍友松了口氣,重新看手機,宿舍裏的氣氛沒有因為那句話而變得不對,只是過了,就過去了,像一塊小石頭丟進水裏,圈圈散了就消了,水面重新平穩。

老張從書後面說,"期末考完大家一起出去吃一頓,我請。"

"你之前說這個月請,"那個舍友說,"食堂的事你不認了?"

"食堂不算,"老張說,"那叫日常,不叫請客,請客要去外面吃。"

那個舍友把手機放下,"那算你欠著,期末完。"

"算,"老張說,"你們都欠著,到時候一起還。"

祁然把那個對話聽著,沒有參與,只是聽著,感受到那種宿舍裏這段時間一直在的、但今天質地似乎稍微不同了的氣氛,不同在哪裏他說不太清楚,只是感受到了,那種"一股死氣"的東西,今天確實少了,他自己也感受到了。

晚上,他在臺燈下把評論區那幾條標記好的問題都認真回了,把每一條回完之後,他在那條評論的下面停了兩秒,確認那個回答是不是準確的,是不是他真正知道的東西,不是為了維持什麽形象,只是因為那個人問了一個認真的問題,他就給一個認真的答案。

回完,關掉,他重新打開訓練日志,把今天記錄的最後兩行補全,把明天自主訓練要做的內容列出來,按照蘇嵐的計劃,明天是專項籃球日,在學校操場,不在會所,他把那些動作的順序和註意點寫好,留著明天用。

寫完,他把文檔關掉,在空白的桌面上坐了一會兒。

臺燈的光暈是暖黃的,把他周圍的這一塊地方照得很具體,照得很實,他的手放在桌上,那雙他認識了二十一年的手,掌心裏有今天訓練留下的那種輕微的器械摩擦感,是那種你把身體真正用過之後才會有的、很具體的殘留。

他把那種感覺感受了一下,感受到它是今天的,是他今天做的那些事留下來的,不是別人的,是他的,是他主動做的,是他選擇的,是他掌控的。

那種感覺,是掌控感,是他這段時間裏慢慢找回來的東西,找回來了,就在這裏,在他掌心那道器械摩擦的痕跡裏,在他訓練日志裏那些越來越多的記錄裏,在那個他今天拿起手機、看了兩分鐘、然後放下的動作裏。

他把臺燈調暗了一點,讓那個光暈柔和一些,不那麽亮,拉上床簾,躺進去,把被子蓋到肩膀。

宿舍裏老張還在看書,臺燈還亮著,那個光暈從簾子的縫隙裏滲進來,是一道淺淺的橙黃,把他這個小空間的邊緣標註出來,告訴他這裏結束了,外面還有別的東西,都在,都好。

他閉上眼,把呼吸放平,橫膈膜下沈,腹部輕輕鼓起,那個節律是他的了,不需要想,只是在發生。

明天還有訓練。

明天還有課。

後天有林深,要討論下一條內容的方向。

大後天,是私教課。

那些事情都在他的日程裏,都是真實的,都等著他去做,而他今天,把今天該做的做了,把今天該記的記了,把今天該放下的放下了,今天夠了。

他在某一次呼吸之後,沈進了睡眠裏,那個沈是自然發生的,不是強迫的,不是等來的,只是該來的時候,來了。

窗外路燈的橙黃還在,把銀灣大道照著,那道光不管他在不在看都在那裏,不管他睡沒睡都在那裏,穩定,持續,把這個冬夜一直照到天亮。

——第四十六章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