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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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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停課

私教課定在上午十點。祁然提前到了訓練室。

這裏和體測室不同,空間更大,一側是落地鏡,鏡前鋪著深灰色的運動墊,另一側是分區排列的器械——壺鈴、彈力帶、懸掛訓練繩、調節式啞鈴架,全部按重量和類型歸位,沒有一件放錯地方。空氣裏有淡淡的橡膠氣,和外面走廊的松木氣息混在一起,幹凈,帶一點涼意。

蘇嵐已經在了。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什麽,手裏拿著平板,屏幕上是他的體測報告。聽見門響,她擡起頭,掃了他一眼。

視線在他的腰停了一秒。

"穿對了。"

她把平板放下,走過來,"熱身先做,跟著我。"

熱身是十二分鐘。

深蹲到底再起身,弓步交替走,髖關節畫圈,貓牛式,每一個動作蘇嵐都在旁邊看著,不急,不催,偶爾開口糾正——"膝蓋不要內扣""骨盆前傾,註意""對,保持"。她的聲音穩,每次開口都落在他剛好需要的那一拍。

熱身結束,他肩背微微出了薄汗,身體的溫度往上走了一個層級。

"今天第一個模塊是核心耐力。"蘇嵐說,"你的底層激活能力是優勢,但持續性不夠,集中做四組,每組之間我來調整你的姿勢。"

第一組是死蟲式——仰臥,手臂和腿相向伸展,保持腰椎不離地,交替緩慢移動。聽起來簡單,但把速度壓到最低、腹部真正參與發力時,那種深層的、從內部往外頂的灼燒感會在第二十秒之後出現,悄無聲息,卻比大重量訓練更難忍。

他做到第十五秒時,蘇嵐走過來,單膝跪在他側方,把手掌貼在他腰椎和墊子之間。

"這裏有縫隙。"

他感覺到那個接觸,下意識想收腹,腰椎往下壓。

"不是靠憋氣,是靠激活。"她輕輕往上頂了一下,"感受這裏,把這個空間主動填滿。"

他重新調整呼吸,橫膈膜下沈,腹橫肌從內部收緊,腰椎一點點往下沈。

掌心的縫隙消失了。

"對。"

她的手停留了幾秒,確認他能維持,才抽回來。

他把剩下的動作做完,掌心已經有汗。

第二組是側支撐。單臂撐地,身體一條直線,蘇嵐站在他身後,彎腰,把手指壓在他的髖部,往正上方輕推了一下——"骨盆不要轉,你右側偏了"——那個力道很小,卻精準得像是找到了某個隱藏的開關,他的髖立刻回到了正確的軌道上,整個側鏈的張力瞬間均衡起來。

她的手指從髖骨上收回去,但那個位置的溫度停留了一兩秒才散。

他盯著地面,控制住沒有讓視線亂跑。

第三組是空中自行車——他做得最熟練的那個,節奏穩,幅度對,腹部始終參與。蘇嵐在鏡子那邊看著他,沒有走過來,只是出聲:"慢一點,不是靠速度,是靠控制。"他把頻率降下來,感受到每一個旋轉動作裏腹斜肌的收縮,那種灼燒感更清晰了,也更有意思。

他在鏡子裏看見自己的側臉,有汗,但表情是專註的。

他有多久沒有這樣專註過了。

第四組之前,蘇嵐讓他站起來,做了兩次呼吸重置。她站在他斜前方,手指點了一下他腹部正中的位置——"從這裏往下,把這條線找回來,然後再做"——那個點觸極短,輕,隔著布料,幾乎算不上接觸。可他的腹肌在那一下之後出現了一個短暫的、不受控制的顫動,細微到他不確定她有沒有察覺,但他感覺到了,清楚得像一個問號。

他把第四組做完,側腹發熱,深層核心有一種被榨幹又被重新填滿的充實感,是他以前從來沒有在訓練裏感受過的質地。

核心模塊結束,進入力量部分。

蘇嵐給他安排的是羅馬尼亞硬拉,重量不高,二十公斤,目的是建立髖鉸鏈模式。她先示範了一遍——啞鈴沿腿下滑,髖向後推,背部維持中立,臀部收縮還原——動作流暢,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她的右臂在下落時紋身的輪廓隨肌肉的收縮微微起伏,那種流動感和靜止時完全不同。

他把目光收回來,拿起啞鈴。

第一組做完,蘇嵐走到他身後,站在他的正後方,比體測時更近一點。

"再來一組,我看你的背鏈。"

他重新開始。

下降時,她的手輕按住他的腰椎上方,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胛中間,兩個接觸點同時有力道,像是一套坐標——"這裏不要圓背""肩胛往後下收"——他能感受到她兩只手的溫度方向不同,一只往下壓,一只往後推,身體被這兩個力引導著找到了一個他以前從來沒有主動進入過的正確姿勢。

那一刻他的腰背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被人看見了。不是視覺意義上的,是那種身體某個從來被忽視的角落,突然有人清楚地指出它存在,告訴它你應該這樣發力——那種感覺很準,也有點陌生。

他把第二組做完,在鏡子裏看了一眼自己。

線條比剛才幹凈,腰背的弧度正了。

蘇嵐把手收回來,在平板上記了兩行字。

訓練進行到第四十分鐘左右。

祁然正在做彈力帶站姿下拉,節奏穩,組間休息在控制線內,動作沒有明顯的代償。

蘇嵐站在側方,沒有說話,只是看。

他把第三組做完,擡起頭,準備問下一個動作。

"停一下。"

她的語氣和平時不同,不是在糾正動作。

他把彈力帶放下,轉過來。

蘇嵐把平板夾在臂彎裏,直接看著他,"你今天心不在焉。"

他楞了一下,想說沒有,但話還沒出口就知道說了也沒用。

"從第二組開始,你的註意力開始散。"她頓了頓,"動作是對的,但是你不在裏面。"

他沒有反駁,只是沈默了一秒,"……被你看出來了。"

"這是我的工作。"她走到旁邊的器械凳旁,示意他坐下,"說說。"

他有點意外她會這樣直接,在凳子上坐下,手搭在膝上,不知道從哪裏說起,"……最近有點狀態不好。"

"具體。"

他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低下去,"學校裏最近很亂,到哪裏都有人認出來,有人拍照,有人等在樓下,訓練也請假了……"他停了一下,"然後網上評論那些,每天都有,停不掉。"

蘇嵐沒有立刻接話,等他說完,才開口:"你今天訓練前有沒有吃夠?"

他想了一下,"早上吃了一個三明治。"

"熱量不夠。"她說,"你今天的訓練強度對應的是正常進食狀態,你現在是虧空的,繼續練下去沒有意義,肌肉合成效率極低,只是在消耗。"

"……"

"睡眠呢?"

"不太好,"他承認,"有時候兩三點才睡。"

"為什麽。"

"刷手機。"

她沈默了一下,"看評論?"

他沒回答,默認了。

蘇嵐把平板放到一邊,看著他,語氣沒有變軟,但有某種東西慢慢沈下來,變得更平了,"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麽嗎?"

他擡頭。

"你在用身體的疲憊來對沖心裏的失控感。"她說,"睡眠差,吃得少,來這裏練,動作是對的,腦子不在,然後練完覺得做了點什麽。但什麽也沒做。只是讓身體替你分擔了一部分你沒處理的情緒。"

這句話落在他腦子裏,停了很久。

他說不出話。

"你的身體現在的狀態,"她繼續,"體脂降了,但不是正向減脂,是睡眠差加上進食不規律的應激反應,肌肉量反而在輕微流失。這不是我要的改造方向。"

他低著頭,手指收緊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沒有處理。"她直接說,"那些評論你看了多少遍了?"

"……"他沒答。

"我問你一個問題,"她的聲音平,"那些寫那些話的人,認識你嗎?"

"不認識。"

"那他們的話,憑什麽比你認識你自己更準?"

這句話簡單,直接,沒有任何修辭,但他感覺胸腔裏有什麽東西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不疼,但有一點震動。

蘇嵐站起來,把平板拿回手裏,"今天的課停在這裏,剩下的時間不上了。"

"啊?"他擡起頭,"不用,我沒事,可以繼續——"

"可以繼續是你的判斷,不是我的。"她打斷他,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你現在的狀態上下去沒有任何意義,我不想在一個空轉的發動機上浪費訓練資源。"

他沈默。

"這次的費用我會和前臺說,不收。"

"不用——"

"這不是在幫你,"她直接說,"是我作為教練對訓練質量的基本要求,今天的課沒有達到我的標準,我不收不合格的課時費,就這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平靜,沒有居高臨下,也沒有刻意溫柔,只是陳述一個對她而言理所當然的邏輯。

他把剩下的反駁咽了回去。

"下次來之前,"蘇嵐最後說,"保證七個小時睡眠,訓練前兩小時吃夠熱量,手機晚上十一點之後不要看評論區。能做到嗎?"

"……能。"

"好。"她把平板夾起來,往門口走,在門邊停下,側過來,"還有一件事。"

他擡眼。

"互聯網的記憶比你以為的短得多。"她說,"再過兩周,那些人會去圍觀下一個人,現在困住你的東西,半個月後大部分會自己消失。你不需要為一個月後就沒人記得的事情把自己搞垮。"

門關上了。

他坐在器械凳上,沒有動。

訓練室裏只剩他一個人,空調低低地運轉,窗外有雲飄過,光線暗了一下,又亮回來。

他盯著地面,把她剛才說的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從頭到尾,每一句。

沒有一句是廢話。

蘇嵐說對了。

時間走到第三周,事情開始以一種祁然沒有完全預料到的速度消解。

也許是因為熱搜換了新面孔,也許是因為校內樹洞開始流傳另一個話題,也許是因為人群的註意力本來就是一種稀缺且易耗的資源,消耗完了就自動流走。那些守在宿舍樓下的人不再出現了;旁聽他們系課程的陌生面孔消失了;走廊裏的視線變少,偶爾還有,但已經不是那種密集的、有重量的凝視。

他重新去了籃球場。

那天是周四傍晚,夕陽還掛著,把操場的橙色塑膠地面照得很暖。他換上球鞋,綁好護踝,拍了兩下球,球聲清脆地彈起來。

錢逸從場邊過來,什麽都沒說,只是拍了一下他後背,"回來了?"

"回來了。"

然後他們就打球了,像從前一樣。

汗出來的時候,他感覺某些東西松動了,從很深的地方,慢慢往外。

但有些事情沒有隨著熱度消失。

是數字。

會所的年費三萬八已經付出去了,私教費預存了五節,還剩四節,下周繼續;日常來健身的器械使用費每次八十,一周三次,一個月將近一千;加上日常的夥食、生活開銷……他把賬目認真算了一遍,然後關掉備忘錄,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存款現在是一萬六。

不是撐不住,但也不寬裕了。

cos這邊他已經兩周多沒有更新,粉絲掉回了七萬六,廣告商的詢盤少了兩條,有一個之前談好的合作方發消息問他"最近還在活躍嗎",語氣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他把那條消息放著,沒有立刻回。

他打開和林深的聊天記錄,翻到上次對話,對方留下的那句"有想法了聯系我"還在那裏,字體很小,安靜地等在那裏。

他想到林深當時說的話——

coser的身材是怎麽練出來的,cos準備背後的訓練記錄,兩個標簽疊在一起。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托著下巴,看著窗外。

樓外的樹在風裏動,葉子在十一月的光線裏已經開始泛黃,一片一片往下落。

他在心裏把那個方案又過了一遍,比第一次聽到時想得更仔細:訓練記錄要拍,就要在會所拍,蘇嵐那邊要不要提……能不能拍……她會怎麽說……

他意識到自己想到蘇嵐的頻率,在這個想法裏出現的時間比實際需要的長了很多,然後把這個念頭壓下去,重新對焦在內容方案本身。

邏輯是成立的。

差異化是真實的。

賬面上的壓力也是真實的。

他把林深的對話框點開,打了幾個字,又刪掉,重新打,刪掉,最後幹脆直接撥了語音。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林學長,我想認真聊聊那個方案。"

對面沈默了一秒,然後是一個笑聲,"我就知道你會打過來。"

窗外的葉子又落了一片,在空氣裏轉了一圈,落到窗臺上,停住了。

祁然把椅子往桌前轉了轉,拿起筆,翻開一個空白的本子。

賬要算清楚。

路要想清楚。

而下周五,還有一節私教課在等著他。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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