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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開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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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開始的方式

第六章:重新開始的方式

有些事情想清楚之後,會輕得出奇。

林深來找他的那天是周二下午,天氣晴,風不大,是那種把人心裏的褶皺輕輕熨平的好天氣。兩個人坐在圖書館旁邊的露天咖啡區,點了兩杯美式,把本子攤在桌上,從下午兩點一直談到傍晚五點半,咖啡杯換了兩輪,太陽從頭頂走到樓角,把他們的影子從短的一段慢慢拉成長的一條。

林深是那種說話很快但邏輯很清楚的人,每一個想法出口之前都已經在腦子裏過了不止一遍,所以他不廢話,落筆就是重點。他把本子推到祁然面前,上面已經畫了一張簡單的結構圖:

三個圓,三個方向,中間用一條細線連在一起。

"你現在的問題,"林深用筆尖點了點中間的連接線,"是一個賬號要同時承載太多東西。粉絲的預期是混亂的,算法推薦是模糊的,你自己的內容方向也沒有一個清晰的錨點。"

祁然托著下巴看那張圖,"所以拆開。"

"拆開。"林深點頭,"但不是簡單地拆成三份,是三個完整的、各自有核心定位的內容生態。"

他說話的時候有一種很冷靜的熱忱,不是那種把人往坑裏帶的激情,是真的在認真幫他拆解一個問題。祁然感覺那種對話裏有某種很久沒有出現過的東西——被認真對待的感覺,不是因為他的臉,也不是因為那條偷拍視頻。

三個賬號的輪廓,就在那個下午成了形。

第一個賬號,是cos的主場。

保留原來的賬號名「祁然·Coser」,功能回歸到最本質的地方——角色還原,正片輸出,漫展紀錄。每周更新一次,不求量,求質,每一條視頻都要是認真打磨過的成品。林深的建議是在剪輯上做減法:去掉那些為了討好算法加進去的快切和花哨的轉場,把鏡頭語言放慢,讓角色本身呼吸。

"你之前爆火的那條,"林深說,"不是因為你在表演,是因為有一幀你走路時側過臉來,眼神是真實的,那一幀沒有設計感,所以才有穿透力。"

祁然想了一下,那幀他記得,那是他沒有意識到攝影機在拍他的時候。

"所以,"林深合上本子,"越是不表演的時刻,越有力量。這個賬號以後的方向,不是讓你做給別人看的cos,是讓你記錄你自己真正熱愛角色的那些時刻。"

祁然在本子上寫下——讓角色呼吸。

第二個賬號,是健身的那半個自己。

新賬號,新名字,林深的建議是「祁然在練」——簡單,直接,不賣弄,三個字裏面有動詞,有生命感。內容主軸是訓練日常加科普,兩天一更,節奏比cos賬號密,但每條的體量可以小。林深說:"這個賬號的核心價值是真實感和持續性,不需要每條都是精心剪輯的大片,有時候一個動作的對比、一組數據的變化、一次訓練後的真實狀態,反而比精裝修的內容更有留存。"

"科普那部分,"祁然想了一下,"我對健身知識儲備不算多……"

"你有私教。"林深說,"可以做成請教形式的內容,你不知道的,你去問,然後拍下來。觀眾跟著你一起學,這個結構比你站在那裏教別人更有親和力,也更真實。"

祁然把筆停了一下。

請教形式。就是說,要把蘇嵐拍進來。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在本子上把"請教形式"三個字圈了一下,圓圈畫得很淡,像是一個還沒想好要不要提起的問題。

第三個賬號,是最松散的那一個,也是林深認為最有潛力的那一個。

「祁然本人」——就這四個字,沒有標簽,沒有定位,就是生活流水賬,碎片化的日常,隨手記錄的小事,偶爾出門看見什麽有意思的東西,偶爾宿舍裏的荒誕日常,偶爾對著鏡頭說幾句沒有主題的話。更新頻率不定,開播一周兩次,也是接收互動最多的主場。

"這個賬號,"林深說,"是前兩個賬號的情感紐帶。看cos賬號的人想認識角色背後的你,看健身賬號的人想知道你這個人是什麽樣的,這個賬號是給他們看的答案。"

祁然把三個賬號的名字並排寫在本子上,看了一會兒。

「祁然·Coser」「祁然在練」「祁然本人」

三個名字,三種距離,像是三扇開向同一個人的窗,每扇的采光角度不同,但裏面住的都是他。

方案談完,還差最後一個問題。

"會所那邊……"祁然措辭了一下,"如果要在裏面拍健身內容,我得先問過教練。"

林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當然,這個你去溝通,我相信你搞得定。"

他說得很輕描淡寫,好像只是一件順手的小事。

祁然把"去溝通"三個字在心裏過了一下,沒有說話,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兩行待辦,字寫得比平時稍微重了一點。

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開拍",是在周四下午。

地點選在學校操場旁邊的梧桐道。

那條路秋天很好看,樹已經褪成了深金色,葉子不全落,還掛著大半,風一過來就嘩啦啦地抖,陽光從葉片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印出細碎的光斑,隨著樹影一起晃,像一張會呼吸的畫。

林深帶了兩臺相機,一臺固定機位,一臺手持,還有一個專門做光線的同學——那人叫阿飛,大二,傳媒學院的,個子不高,一臉笑,相機背在身上顯得整個人要被裝備淹沒。

祁然到的時候,阿飛正在試圖把一個反光板固定在三腳架上,那個反光板比他想象的難弄,每次剛固定好,風來了就斜掉,斜掉了再固定,再斜,如此循環,阿飛被這塊板子搞得有點頭大,嘴裏嘀嘀咕咕。

"需要幫忙嗎?"祁然走過去。

阿飛擡頭,看見他,楞了一秒,然後說:"你真人和抖音上一樣好看,不對,更好看,我我我——我來給你拍感覺很惶恐。"

祁然噗地一聲笑出來,接過反光板,把那個固定夾重新擰了一遍,"好了。"

阿飛接回去,掂了掂,"誒,是緊了,你怎麽弄的?"

"力氣大。"

阿飛:??

今天要拍的是「祁然本人」賬號的第一條視頻,林深的設計思路是:不加劇本,不做策劃,就是走,走在這條路上,有什麽說什麽,讓他說說最近這一段時間的感受,不需要總結,不需要升華,就是碎碎念。

聽起來很輕松,但祁然站在鏡頭前的那一刻,腦子裏突然一片空白。

這比cos難多了。

cos有角色,有臺詞,有情緒基準,他只需要進入那個殼子裏,用角色的方式回應鏡頭。可現在鏡頭裏要裝的是他自己,不是任何一個角色,是那個有時候會在體測室裏耳根發熱、有時候淩晨兩點翻著手機睡不著、有時候一個人坐在圖書館發呆發到忘記時間的祁然。

他站了大約五秒,沒有開口。

"沒事,"林深在鏡頭後面說,"不用想說什麽,就走,走起來再看。"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深吸一口氣,然後擡起腳,往前走。

走了兩步,陽光從樹葉縫裏落下來打在臉上,溫的,有點刺,他瞇了一下眼睛,側過臉,看見金色的葉子在風裏輕輕地顫,有一片在那一刻恰好飄落下來,不急,不慢,在空氣裏繞了一個彎,落到地上,蓋住了腳邊的一個光斑。

他就那麽看著那片葉子,開口說:"我最近才明白,流量這個東西,像落葉,風來的時候嘩嘩響,把自己吹得很滿,風一停,一片一片落地,回到原來的重量。"

他頓了頓,繼續走,"上周有個教練跟我說,互聯網記憶很短,我那時候覺得她是在安慰我,後來想想,她不是那種會說廢話安慰人的人,她就是在告訴我一個事實。"

鏡頭跟著他,手持的那一臺微微晃動,把那種隨走隨說的質感留在畫面裏。

阿飛在旁邊舉著反光板,撲了個空,葉子已經落完了,他有點遺憾地看了一眼地面,又重新把反光板舉起來,對祁然的側臉補光。

拍了大概四十分鐘,中途出了一個小狀況。

阿飛的反光板和風的關系始終不太好。

第三次斜掉的時候,反光板從固定夾裏完全滑脫,直接撲向了站在旁邊的祁然,祁然往側邊一躲,板子擦過他的肩膀落地,發出一聲悶響,阿飛當場僵住,林深在鏡頭後面停了兩秒,也沒忍住,低頭笑出了聲。

"我沒事,"祁然從躲的姿勢裏緩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反光板,"它沒事嗎?"

阿飛彎腰撿起來,檢查了一圈,"沒事沒事,板子好好的,學長沒受傷嗎?"

"沒有。"

"那就好,那就好。"阿飛拍了拍反光板,表情很覆雜,"我感覺這塊板子今天專門跟我過不去。"

"可能你們不合適,"祁然說,"換我來舉。"

"那哪行——"

"我力氣大,"祁然已經把反光板接過來,"你去掌相機,你掌比林學長穩。"

阿飛被這句話安慰到了,美滋滋地去接了手持機位,從鏡頭後面探出頭,"學長,這個角度你向右轉一點……對對對,很好,你們cos的人對鏡頭感就是不一樣。"

林深在旁邊扶著三腳架,看了一眼舉著反光板站在陽光裏的祁然,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低頭在手邊的本子上記了幾個字。

那天最後一條拍攝內容,是林深臨時加的。

他讓祁然坐到路邊的長椅上,什麽都不要準備,就坐著,看著鏡頭,說一句話:

"說說你為什麽開始做cos。"

祁然在椅子上坐下來,背後是一棵梧桐,枝幹灰白,虬結,葉子只剩了稀稀的幾片,在他頭頂隨風輕動。夕陽已經開始偏西,光的顏色變成了深橘,暖厚,把他的側臉描了一道柔和的輪廓。

他想了一下,說:"大一暑假,我第一次認真化妝,自己一個人在宿舍,對著鏡子,畫了三個小時,最後發現鏡子裏那個人不是我,但好像也是我。"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怎麽形容那種感覺,就是……你平時是一種樣子,然後忽然發現原來自己還可以有另一種形狀,而那兩種形狀都是你,都是真實的。我覺得那個發現很好。我到現在也覺得那個發現很好。"

鏡頭沒有動。

光線在那一刻剛好是最穩的,梧桐葉子沒有在動,風停了,世界安靜了兩三秒,就那麽把他說的那段話接住了,留在那裏。

阿飛後來剪視頻的時候,在這裏加了一個兩秒的靜幀,什麽音效都沒有,就是沈默,然後畫面慢慢暗下去。

他說那是他剪過的最好看的兩秒鐘。

三個賬號在那周陸續建好,「祁然本人」最先更新,發的是梧桐道那條,兩分四十七秒,沒有BGM,只有風聲和他的聲音,還有中途那塊差點砸到他的反光板留下的一陣笑聲——林深提議把那段剪掉,但祁然留下來了,他說那段挺真實的。

視頻發出去的當天,漲了六千粉。

評論區裏有人說:

"第一次看你不是在扮演誰,原來你本人比角色還要有意思。"

還有人說:

"那段反光板差點砸到你然後你問它有沒有事,我笑死了。"

還有一條排在最上面,點讚很多:

"等了很久,終於看見你走出來了。"

他不確定那個人說的"走出來"是什麽意思,是從評論區的風波裏走出來,還是從角色的殼子裏走出來,還是別的什麽。但他盯著那條評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去打開電腦,開始剪「祁然·Coser」下一條視頻的素材。

窗外天已經全黑,宿舍的臺燈開著,畫面裏是他上周拍的角色片段,光打得很好,狀態很穩,鏡頭裏的他眼神準確,是他認識的自己。

他拖動時間軸,一幀一幀地看,找那個不表演的時刻。

像林深說的那樣:越不設計的一刻,越有力量。

窗外遠處有人在操場打球,籃球擊地的聲音隔著距離傳來,悶悶的,很有節奏,像一種很踏實的心跳。

他調小了一點音量,讓那個聲音陪著他,然後低下頭,繼續剪。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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