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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龍咬尾(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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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龍咬尾(全文完)】

岑沿的猛一見到岑臨,仍舊不自覺上前一步,啞啞開嗓:

“大哥——”

這都不是真的。

葉縈薇是個騙子,從前騙的是他,現在未必不會騙他大哥;從前說的是假話,方才說的未必不是假話。

但大哥不會騙他。

岑臨從他身邊擦肩而過,帶過一陣風。

臉邊吹過一陣毛毛冷冷的涼意,他怔怔轉頭,只見葉縈薇捏著那枚玉,茫然不知所措,岑臨一步上前,將她拉到身後,上下檢查了一遍。

岑沿一時沒有明白,但緊跟著,眼皮上一陣跳痛。

他忽然意識到——大哥在檢查她的衣物是否完好、臉上是否有傷。他大哥在怕,怕他對她動強動粗。

葉縈薇的手緊緊攀上岑臨臂彎,輕輕搖了搖頭。

岑沿站在兩人之外,猛然間,他好像變成了一個怪物,一只游離的野鬼。畢竟,他是逼死過李霜茹的人,是一個作奸犯科、剛從牢獄裏出來的毒夫——現在,他在葉縈薇身邊站著,無疑是一顆毒瘤,因此她格外需要他大哥的呵護。

“大哥。”他又叫了一聲。

岑臨這才轉過頭來。

岑沿的眼睛與他很像,鳳目長眉。這通常是一個淩厲逼人的長相,但是現在,他難以置信張著眼睛,眼角硬生生垂落下去。岑臨僅與他對視一眼,便別開了。

“大哥,你不想給我解釋麽?”岑沿道。

岑臨

他當然想過無數種解釋,但沒有一種解釋,能讓他既做從前那個大哥,又做現在明搶的人。

他甚至也想過,這件事本不必這樣難堪,但凡岑沿性情卑劣一點,但凡岑沿做過對不起葉縈薇的事——他的解釋、借口就會容易很多。

但岑沿沒有,偏偏沒有。

在這件事上,他的確是毫無轉圜餘地的卑劣。

良久,岑臨道,“此事與她無關,是我趁著你不在這些天,起了心思,逼她就範的。”葉縈薇兩眼大睜,在岑臨的袖子上猛扯了一下。

岑臨仍道,“從你把她帶入京後不久,我就起了意。我知道她別有用心,起先也的確有心驅逐她,但後來……後來是我動了色心,是我逼她,她勢單力弱,不能反抗——在你沒有入獄之前,我們便已有首尾了。”

岑沿再三搖頭,“大哥,你不是,你不是這樣的人。”

更何況,如果是他大哥先動的手、如果葉縈薇真的是被迫從了,那她現在這樣扯著他的袖子,這樣焦急、埋怨的樣子又該怎麽說呢?

言下之意,無非是他怕他怪罪葉縈薇、怕他為難她、怕他看輕她。

但是,他為什麽要怪葉縈薇?她對他沒有真心、沒有血緣、從最開始,他們本就是不相幹的人——但他大哥不是。

他從四五歲時就跟著他,吃住、起居,無不在一處,他成婚、遠游,也無一不是大哥一手操辦。而如今,他的妻子變心、另嫁,也是大哥奪走的。

但現在,他不再把他當弟弟了。

岑臨默了默,“是大哥對不起你。”

“算啦,大哥。”岑沿卻嗤笑一聲,啞聲道:“你沒有對不起我,她也沒有對不起我——大哥,是我對不住你。

“大哥,我拖累了你二十年,長到如今,厚著臉吃你一口飯,捅了岔子,還要勞煩大哥跑東跑西,四處收拾。這條腿斷了,說到底也是我自己不懂事,闖下大禍!總之大哥什麽都給我了,如今不過要個女人,我還能不給麽?

“說來也是我自己一把年紀、早該成家立戶了,還賴在大哥的屋檐底下!我的東西從來都是大哥的東西,我的妻妾,大哥想要,只管拿去就是了。”說著終於滾下淚來。

岑臨忙道,“大哥從未這樣想過。”卻再也說不出話,站了許久,低聲道,“我送你去廂房歇息。”

伸手扶他,剛碰到臂彎,卻又被打了下去。

“你別管我去哪!”岑沿吼道。

他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足底發軟,腿腳如新長出的一般,走兩步,身子便左一歪、右一斜,到門口時,終於一步踉蹌栽在地上。

木肢滾斷在地上。

“你……”岑臨快步上前,但堂心到門口太遠,岑沿轉眼又爬起來,將那條腿續上,踉踉蹌蹌走了。

“岑沿!”

岑臨趕忙追了出去,但他聽見叫喚,頭也不回,走得更快,到巷口時爬上一輛車,轉眼煙塵滾滾,頃刻便不見了。

岑臨扭頭看葉縈薇一眼,葉縈薇揮一揮手:“快去。”旋即牽了馬來,叫上阿青一道,向那車追了過去。

烈日高照,琵琶巷外的石灰大道一徑如江水白亮,一去不回。

*

蟬一聲緊著一聲,在院裏榆樹上亂叫。

岑沿直奔新安會館而去,上樓後將門一閉,誰也不見了。岑臨的馬後腳趕到,掌櫃不放他上去,他也不說什麽,只和阿青坐在廊下等。

直到崔湘下來,迎上來驚叫了一聲“大人”,掌櫃的後知後覺,這才忙不疊取了櫃上鑰匙,要去樓上開門,岑臨擺一擺手:“不必了。”

手邊放著茶房裏送來涼茶,他也沒動。

崔湘正從岑沿那邊勸過下來,歉疚十分,拱手道:“大人,我方才去敲了兩回門,裏頭鎖著,不應聲。”

岑臨點一點頭,並不在意料之外,只是神色前所未有的倦怠,“不必催他,他如今不想見我,明後日怕是要離開杭州。”

崔湘嘆了一聲。岑臨對這個弟弟的性子的確了解,方才他上樓時,隔著窗縫,的確見到岑沿在屋裏捆著一打一打包袱。

可既然還惦著手足之情,有些事,為什麽還偏要沾染呢。

這話在他心裏想著,並不好直說出來。只見岑臨緩緩起身,向外走去。

阿青在檐下等著,岑臨從他手裏接過一只匣子,回來遞給崔湘,“崔老板,我還有一事,煩請你幫忙。”

“大人但請吩咐。”崔湘接過來,打開一看,但見裏頭碼得整整齊齊,幾疊兩浙的鹽引,一沓京城的當票,還有一張順天府宅子的地契。

他點一點頭:“我會交給二爺。”

“不,”岑臨擡手,“這是贈與崔老板的。”

崔湘訝然,手裏的匣子頓時沈甸甸的,再拿不起來,“大人這是……”

岑臨道:“這些東西,都托你代管。往後他要是來了,你幫我照拂些,他若有心,便也教一教他。拿著這些銀兩開間鋪子、做點營生,也算有了安身立命的資費。”

頓了頓,又補道:“至於往上走,逢迎、交際便不要沾惹了。他總是要惹麻煩的人。走的地方越小,惹的麻煩才小;走的地方大了,惹的麻煩也大。”

崔湘聽他安置,太過周全,手裏的匣子也是他一半的身家。心裏大覺不妙,“岑大人,不至於罷。

“二公子如今不過是氣頭上,過個把月,在外頭散散心,看開了,或許也就回來了。你們手足骨肉,日後常有相見的時候,何必……”

“倘若我出事了呢?”

這話脫口而出,崔湘一駭,手裏匣子險些沒拿住,“大人。你能出什麽事?快別說這話!”

但岑臨沒有笑,涼陰陰的天井裏水光泛濫,他臉色如石蠟。

“當然,我也是說倘若。”半晌,他緩和了神色。

崔湘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這些年,他替岑臨做過不少臟活,尤其岑臨搭著宮裏的幹系,更為殊異。因此話中指涉,他也隱約明白。

話到這裏,他問多了也是麻煩,便點了點頭:“大人放心,我都記著了。”

岑臨起身,拱手打了個揖,“多謝崔老板。”崔湘愧不敢受,更深地揖了下去。再擡頭時,岑臨已不再館中。

岑臨從會館出來,已近黃昏,吹面熏風長涼,街上人、馬、花燈,魚龍紛紛,這是廟會的第二天。

阿青將車套了過來,停在僻靜處,“大人,這就回琵琶巷麽?”

岑臨搖一搖頭,“去銀雨樓。”

有一件事他騙了葉縈薇。她如今吃的藥,並不是他托崔湘去找的什麽江南補藥。

血丸案查了大半年,因承平侯一鬧,京裏的飛花築抄了。沒人知道,織造局的這幾個閹童,跟著轉到了杭州,把銀雨樓的後院租了下來,照舊煉造血丸。

他把這案子壓了下來,沒往京裏報。於是,他們給他供藥。

新鮮的、源源不斷的血丸。

這些當然不能告訴葉縈薇——她會不吃藥的。

或許,會和岑沿一樣,從此看輕他。

但這都不重要了,他會做得很幹凈,必要時,他不會連累任何人。

她那裏也有他一般的地契。等病治好,她離了他,一樣會活下去的。

車輪顛簸地碾過石子,轆轆響了一程,不一會,便停在銀雨樓側門的巷子裏。

天已經全黑了,巷口的餛飩擔子挑了過來,敲著竹梆。門前,夥計正搬著板凳往店裏收,一個賣晚香玉的婆子,挎著籃子,慢慢的走過去,風裏帶著點花的香氣。

岑臨掀簾,只見稀疏的燈火在柳樹上掛著,遠處一片,明明滅滅的眼睛。

阿青預備下車,岑臨叫住他:“去裏面交代一聲,往後血丸做得幹凈些。上回她聞見腥味,有些起疑。還有——她想停藥了,去叫他們找個法子,做成散劑,能溶在食水裏的。”

阿青記下了,又道,“大人,還有什麽要吩咐的麽?”

岑臨凝神想了想,忽而問道:“弟妹先前是不是也吃過這藥?她吃了多久?”

阿青算了算,“大人,二夫人那會……約莫是六年。”

那實在很久了。

岑臨不再言語,擺一擺手:“先去拿藥罷。”

銀雨樓還是原先一樣,阿青下到後門,敏儀親自來來候著,路上小聲問道:“薇薇近來怎樣?”

阿青道:“葉姑娘身子已大好了,大人也待她很好。”

敏儀點頭笑笑:“那便好。”引著阿青往後去。

原先葉縈薇住的那座小樓,已改作丹房。

阿青從後門進去,水汽蒸騰,撲面聞腥帶鐵。裏面幾個小太監正守著爐子,屋角擺著五只白瓷缸,滿盛著黏稠的血。見他來,當中一個小的,扭頭就往樓上喊:“幹爹!岑大人的人來了!”

樓上應聲下來個老太監,眉花眼笑,阿青撤了兩步,把方才岑臨交代的話說了一遍。老太監忙不疊道:“好、好。大人吩咐,咱們自然記得!”

阿青一拱手,沒多留,轉身走了。

小太監眼尖,瞄著他背影消沒在跨院外。終於扭頭道,“幹爹,這案子不是剛查的麽?掉了好幾個腦袋!他們怎敢——”

老監“呔”一聲,一手栗敲在他腦袋上,“如今,咱們上頭的是岑大人,岑大人不倒,咱們便斷不掉的。”

小太監捂著腦殼,“岑大人要是死了呢?”

“那就死了再說,”老太監啐道,“不要閑話,去吩咐後面,把藥備好,切記不可有血臭氣,研了碎粉裝來——動作快些!”

小太監撇撇嘴,轉身幹活去了,又順道在血缸上猛踹了一腳。

缸子嗡響一聲,血水面紅灩灩的,浮著一輪月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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