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番外：盲婚手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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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番外：盲婚手劄（一）】
1
九月廿三，岑臨娶親。
親事是在三月底便說定了的，其時春榜剛放，岑臨名次不高不低，趴在二甲中間。瓊林宴散後，恩師周平章便來說親了。
周平章任職都察院，也算得朝中清流肱股。岑臨去年進京應考，在周家做了半年的西席先生，資費潤筆，一應俱全，如今他有意招自己做個半子，那是怎麽也不好推拒的。
周家三個男孩，唯有一個四小姐，年紀很小，看作珠玉一般捧著，岑臨教書時在後院見過她幾面，只記得是個愛簪蝴蝶的小姑娘，並不大與他說話。
周禦史笑呵呵地與他說親時，他腦中空空茫茫，只聽到一個“十四歲”，便不斷地想：和岑沿一般大的孩子，他怎麽娶？
岑臨陷入自省。
省到迎親當天，他依然在省。整一日，吹拉彈唱、跨火盆，一群人笑笑鬧鬧，不知怎麽過去的。周小蝶被蒙在蓋頭底下，一只手伸出來，抓著他的袖子。
直到入洞房、掀蓋頭，這才看了新娘子頭一眼。她整個人嫩汪汪的，壓在大紅喜服下，戴了鳳冠、穿著鸑鷟婚服，並不羞怯，秀麗的杏眼一撩，大膽望上來，比他這個新郎更熾烈。
岑臨被她打量著，有些不知怎麽辦才好。她抿嘴嫣然一笑——只是年紀太小，笑起來並不“嫣然”。只如一個捏出來的紅陶娃娃，團團在榻上坐著，剛到他腰。
外面有人來鬧，岑沿打頭，要看嫂嫂，他把人一起轟出去了。
屋內靜靜的。
“岑大哥，”周小蝶終於開腔，抿嘴一笑，向桌上指道，“不喝酒麽？”
他這才想起來，“唔”了一聲，僵著身子去拿，合巹酒一只葫蘆兩瓣瓢，她個子矮，手臂交環時，要拼命仰著頭才能喝到酒。岑臨頓了頓，把身子凹了下去。
他突然想到，這位周小姐方才叫他“岑大哥”，不是“夫君”。
這也是人之常情。新婚洞房，初夜良宵，總還是叫人緊張的——周小姐是這樣，他又何嘗不是？可見男女心事，天下同一，岑臨心下不免悵惘。
“岑大哥，”周小蝶放了酒杯，抹一抹嘴：“你壓著我的書了。”
岑臨訝異，“什麽書？”他備考從前最用功的時候，也沒想過洞房時還要看書的。
周小蝶笑了笑，在他腿下一扯，岑臨連忙站起身，她拖出一幅長長的畫軸，上書“避火圖”三字。
“這是嬤嬤給我的，我還沒來得及看，”她徐徐將軸子展開，“嬤嬤說，咱們今晚要做這事，你是讀書人，學問好，我要是有什麽不會的，你就教教我——”
“慢著！”
趕在兩條玉粉顏色的裸人出現前，岑臨眼疾手快，一把將那書按住了。
周小蝶茫然地望著他。
岑臨把卷軸卷了起來，耳尖有些熱燙。直到這時，“妻子”這個身份才有了迫切感，不說周小姐怕不怕，反正他自己是有點怕的。
衣冠中人，禽獸行徑。
但話說回來，這個年紀的少女成婚，行房事不在少數，只是他一想到她與岑沿一個年紀——但是，或許是他太迂腐。
他不知如何開口，斟酌著道，“你、你年紀還太小，這些事，是有些疼的……”
周小蝶既驚訝又憐憫，不知明白了什麽，“岑大哥，你做這樣的事，原來會很痛麽？”
岑臨一怔，“啊。”
她連連擺手：“那咱們不做了。”
岑臨如蒙大赦，“對，咱們不做了。”旋即去吹燈，“累了一天，早點歇息罷。”
周小蝶也乖乖脫了衣裳，卸了釵發，同一張棉被下蓋著，兩人肩並肩躺著。
沒有人說話，岑臨望著帳頂，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望著帳頂。手足凍死了一般，一動不動。但周小蝶柔軟靈活得多，被子拱動了一下，她翻身，輕薄柔軟的熱氣吹在他頸邊：
“岑大哥，我手腳冷。”
棉被底下，她捏了捏他的掌心，的確冰涼，想是有些體寒體虛，岑臨反握回去。
“我叫他們沖個湯婆子來。”他要起身。
似乎是錯覺，他聽見她“嘖”了一聲，語帶不屑，但旋即，又是一道綿軟、柔細的聲線：
“不必了，岑大哥。”
2
卯時，岑臨從床上下來。
周小姐睡時實在活潑，一睜眼時，她一條袖子全滑到了腋下，手臂赤裸，橫搭在他的脖頸上，焐得他發汗。
他閉著眼，把她的手塞到被子下。又披衣、穿靴，迷糊中開門，猛跟三個喜娘對上，迎面冷風一吹，這才記起來，婚假有三日，今日不上值。
他立刻回去補覺。
他眼下任職翰林院，住的是城東賃的宅子，三進院子，婚前才賃下的。他與岑沿住其實太過奢靡，不過如今周小姐下嫁，必要的鋪張不可少。
婚假三天轉眼過去，陪著周小蝶回門省了親，他又要照舊去翰林院。
早上臨走，她抱膝坐在榻上，怔怔地望著他穿衣、束發，岑臨走到門口，又回頭，覺得她孤單單的。便道：
“你若閑著無事，可去找岑沿玩。”
年紀相仿，應是能玩在一塊的。
周小蝶訝然：“啊，我要與他交朋友麽？”
這話聽來有些怪異，不過一個孩子，應也不曾多想，於是岑臨也不多想，點一點頭：“都可以。”匆匆換上官服走了。
當天，岑臨下值，便聽後院一陣笑鬧，走過去，但見兩人在葡萄架下。岑沿手裏捏著一個木械人偶，往周小蝶身邊湊，“小蝶，你瞧這個——”
兩人肩抵著肩，很有些兩小無猜的苗頭。岑臨的神色頓時難以言喻，快步上去，在他腦後一招呼，“沒大沒小的，叫嫂嫂。”
岑沿被打得上身一震，捂著頭辯道：“嫂嫂說我們既是朋友，叫名字也無妨的！”
“那也不行，”岑臨斥道，“沒有規矩！”
他把岑沿轟走，周小蝶戀戀不舍告了別，轉著手裏那個小人偶玩兒，掰頭掰胳膊，動來動去，毫不覺有異。
“小蝶。”他也叫了一聲。
周小蝶這才擡頭，“嗯？”眼睛望著他，黑溜溜的。
岑臨欲言又止，“算了。”
次日，他找了學堂，把岑沿送了過去。
3
婚後半月，兩人不曾同房。
岑臨在翰林院上值，如今初到任，上面幾個老儒又已有乞骸還鄉之意，當三天和尚撞一天鐘，許多活兒丟給他一個人做。每日回家，已入夤夜，周小蝶不來問，他便也不過去，加之發妻年幼，本就是尷尬十分的事。
這日回家，他洗漱完畢，照舊要趕著熄燈，周小蝶那屋的侍女春桃卻來求見。
春桃道：“夫人近來病得厲害，不讓奴婢與大人說，只是夫人這麽小小年紀，又受了驚，奴婢實在不忍……大人去瞧一眼罷。”
岑臨匆匆趕了過去。
周小蝶兩眼緊閉，面頰上泛起病態的潮紅，額頭滾燙，兩手裹著褥子，不斷哼嚶。勉強一睜眼，見岑臨來了，立刻強支著身子趴起，埋怨春桃：
“又不是大事，你怎叫夫君過來了……”又瞥一眼岑臨，低聲道：“顯得我多嬌氣。”
她竟以為自己不嬌氣。
岑臨將她攬著，溫聲道：“不會。”
春桃斷斷續續地交代，前些日子暴雨，天上打雷，夫人自小就怕這個，從前在家，都是要人抱著才好睡著的，如今換了地方，身邊無人，夜裏又噩夢，便受了驚嚇。
周小蝶慘白著臉，在他懷裏不住點頭，如拱人的貍貓。岑臨心下一軟，轉頭卻見侍女在後面不斷擠眼睛。
懷裏的周小姐跟她擠了回去。
他想了想，暫作沒看見。
“那我陪你睡一晚，好罷？”他把被子拉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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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三，岑臨娶親。
親事是在三月底便說定了的，其時春榜剛放，岑臨名次不高不低，趴在二甲中間。瓊林宴散後，恩師周平章便來說親了。
周平章任職都察院，也算得朝中清流肱股。岑臨去年進京應考，在周家做了半年的西席先生，資費潤筆，一應俱全，如今他有意招自己做個半子，那是怎麽也不好推拒的。
周家三個男孩，唯有一個四小姐，年紀很小，看作珠玉一般捧著，岑臨教書時在後院見過她幾面，只記得是個愛簪蝴蝶的小姑娘，並不大與他說話。
周禦史笑呵呵地與他說親時，他腦中空空茫茫，只聽到一個“十四歲”，便不斷地想：和岑沿一般大的孩子，他怎麽娶？
岑臨陷入自省。
省到迎親當天，他依然在省。整一日，吹拉彈唱、跨火盆，一群人笑笑鬧鬧，不知怎麽過去的。周小蝶被蒙在蓋頭底下，一只手伸出來，抓著他的袖子。
直到入洞房、掀蓋頭，這才看了新娘子頭一眼。她整個人嫩汪汪的，壓在大紅喜服下，戴了鳳冠、穿著鸑鷟婚服，並不羞怯，秀麗的杏眼一撩，大膽望上來，比他這個新郎更熾烈。
岑臨被她打量著，有些不知怎麽辦才好。她抿嘴嫣然一笑——只是年紀太小，笑起來並不“嫣然”。只如一個捏出來的紅陶娃娃，團團在榻上坐著，剛到他腰。
外面有人來鬧，岑沿打頭，要看嫂嫂，他把人一起轟出去了。
屋內靜靜的。
“岑大哥，”周小蝶終於開腔，抿嘴一笑，向桌上指道，“不喝酒麽？”
他這才想起來，“唔”了一聲，僵著身子去拿，合巹酒一只葫蘆兩瓣瓢，她個子矮，手臂交環時，要拼命仰著頭才能喝到酒。岑臨頓了頓，把身子凹了下去。
他突然想到，這位周小姐方才叫他“岑大哥”，不是“夫君”。
這也是人之常情。新婚洞房，初夜良宵，總還是叫人緊張的——周小姐是這樣，他又何嘗不是？可見男女心事，天下同一，岑臨心下不免悵惘。
“岑大哥，”周小蝶放了酒杯，抹一抹嘴：“你壓著我的書了。”
岑臨訝異，“什麽書？”他備考從前最用功的時候，也沒想過洞房時還要看書的。
周小蝶笑了笑，在他腿下一扯，岑臨連忙站起身，她拖出一幅長長的畫軸，上書“避火圖”三字。
“這是嬤嬤給我的，我還沒來得及看，”她徐徐將軸子展開，“嬤嬤說，咱們今晚要做這事，你是讀書人，學問好，我要是有什麽不會的，你就教教我——”
“慢著！”
趕在兩條玉粉顏色的裸人出現前，岑臨眼疾手快，一把將那書按住了。
周小蝶茫然地望著他。
岑臨把卷軸卷了起來，耳尖有些熱燙。直到這時，“妻子”這個身份才有了迫切感，不說周小姐怕不怕，反正他自己是有點怕的。
衣冠中人，禽獸行徑。
但話說回來，這個年紀的少女成婚，行房事不在少數，只是他一想到她與岑沿一個年紀——但是，或許是他太迂腐。
他不知如何開口，斟酌著道，“你、你年紀還太小，這些事，是有些疼的……”
周小蝶既驚訝又憐憫，不知明白了什麽，“岑大哥，你做這樣的事，原來會很痛麽？”
岑臨一怔，“啊。”
她連連擺手：“那咱們不做了。”
岑臨如蒙大赦，“對，咱們不做了。”旋即去吹燈，“累了一天，早點歇息罷。”
周小蝶也乖乖脫了衣裳，卸了釵發，同一張棉被下蓋著，兩人肩並肩躺著。
沒有人說話，岑臨望著帳頂，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望著帳頂。手足凍死了一般，一動不動。但周小蝶柔軟靈活得多，被子拱動了一下，她翻身，輕薄柔軟的熱氣吹在他頸邊：
“岑大哥，我手腳冷。”
棉被底下，她捏了捏他的掌心，的確冰涼，想是有些體寒體虛，岑臨反握回去。
“我叫他們沖個湯婆子來。”他要起身。
似乎是錯覺，他聽見她“嘖”了一聲，語帶不屑，但旋即，又是一道綿軟、柔細的聲線：
“不必了，岑大哥。”
2
卯時，岑臨從床上下來。
周小姐睡時實在活潑，一睜眼時，她一條袖子全滑到了腋下，手臂赤裸，橫搭在他的脖頸上，焐得他發汗。
他閉著眼，把她的手塞到被子下。又披衣、穿靴，迷糊中開門，猛跟三個喜娘對上，迎面冷風一吹，這才記起來，婚假有三日，今日不上值。
他立刻回去補覺。
他眼下任職翰林院，住的是城東賃的宅子，三進院子，婚前才賃下的。他與岑沿住其實太過奢靡，不過如今周小姐下嫁，必要的鋪張不可少。
婚假三天轉眼過去，陪著周小蝶回門省了親，他又要照舊去翰林院。
早上臨走，她抱膝坐在榻上，怔怔地望著他穿衣、束發，岑臨走到門口，又回頭，覺得她孤單單的。便道：
“你若閑著無事，可去找岑沿玩。”
年紀相仿，應是能玩在一塊的。
周小蝶訝然：“啊，我要與他交朋友麽？”
這話聽來有些怪異，不過一個孩子，應也不曾多想，於是岑臨也不多想，點一點頭：“都可以。”匆匆換上官服走了。
當天，岑臨下值，便聽後院一陣笑鬧，走過去，但見兩人在葡萄架下。岑沿手裏捏著一個木械人偶，往周小蝶身邊湊，“小蝶，你瞧這個——”
兩人肩抵著肩，很有些兩小無猜的苗頭。岑臨的神色頓時難以言喻，快步上去，在他腦後一招呼，“沒大沒小的，叫嫂嫂。”
岑沿被打得上身一震，捂著頭辯道：“嫂嫂說我們既是朋友，叫名字也無妨的！”
“那也不行，”岑臨斥道，“沒有規矩！”
他把岑沿轟走，周小蝶戀戀不舍告了別，轉著手裏那個小人偶玩兒，掰頭掰胳膊，動來動去，毫不覺有異。
“小蝶。”他也叫了一聲。
周小蝶這才擡頭，“嗯？”眼睛望著他，黑溜溜的。
岑臨欲言又止，“算了。”
次日，他找了學堂，把岑沿送了過去。
3
婚後半月，兩人不曾同房。
岑臨在翰林院上值，如今初到任，上面幾個老儒又已有乞骸還鄉之意，當三天和尚撞一天鐘，許多活兒丟給他一個人做。每日回家，已入夤夜，周小蝶不來問，他便也不過去，加之發妻年幼，本就是尷尬十分的事。
這日回家，他洗漱完畢，照舊要趕著熄燈，周小蝶那屋的侍女春桃卻來求見。
春桃道：“夫人近來病得厲害，不讓奴婢與大人說，只是夫人這麽小小年紀，又受了驚，奴婢實在不忍……大人去瞧一眼罷。”
岑臨匆匆趕了過去。
周小蝶兩眼緊閉，面頰上泛起病態的潮紅，額頭滾燙，兩手裹著褥子，不斷哼嚶。勉強一睜眼，見岑臨來了，立刻強支著身子趴起，埋怨春桃：
“又不是大事，你怎叫夫君過來了……”又瞥一眼岑臨，低聲道：“顯得我多嬌氣。”
她竟以為自己不嬌氣。
岑臨將她攬著，溫聲道：“不會。”
春桃斷斷續續地交代，前些日子暴雨，天上打雷，夫人自小就怕這個，從前在家，都是要人抱著才好睡著的，如今換了地方，身邊無人，夜裏又噩夢，便受了驚嚇。
周小蝶慘白著臉，在他懷裏不住點頭，如拱人的貍貓。岑臨心下一軟，轉頭卻見侍女在後面不斷擠眼睛。
懷裏的周小姐跟她擠了回去。
他想了想，暫作沒看見。
“那我陪你睡一晚，好罷？”他把被子拉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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