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夢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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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夢蝶（三）】
岑臨到任頭兩天，案牘上堆著的卷宗比人還高。
裏橋村那三個道姑在州府大牢裏走了一遭，便被織造局的人保釋出去了，連審訊的筆錄都沒來得及。省裏只得先拿住了幾個這些年替織造局和血丸案之間跑腿的掮客、商紳，羈押在按察使司的牢裏。
依岑臨預想，審到這幾個掮客便收手，報上去也算有了交代。不過只憑這兩三個人，無論如何也攪不起二十年的血丸案。喬柏方那頭正新官上任，銳氣正盛，往下逼著各州縣徹查失蹤幼童的舊案，往上架著岑臨和陳漸，非要往深裏糾察。
這幾天忙得席不暇暖，浙江按察使司的衙署在清波門外，離琵琶巷約莫兩裏路。他每日卯正出門，中間午飯也是在簽押房用的，到酉正方回。一見葉縈薇的屋裏沒有滅燈，便又忍不住往她那裏鉆。
這間宅子其實很寬敞，前後有小園，廂房東西兩面一共四間。頭兩天兩人也是分開住著，第三天起，岑臨下值後便去葉縈薇屋裏轉悠。
他起先找她說案子的事，然後說三班六房的各個人物，說到後來，才後知後覺看一眼窗外，嘆道：“天都這麽晚了。”
“是啊，”葉縈薇睨他一眼，“你還不回去歇息？”
岑臨在羅漢床上坐著，他剛進門時是在凳子上坐著，不知不覺便挪到這裏來了，現在聽葉縈薇言語暗示，反又慢慢靠了下去，“我再坐會，累了一天，有些走不動。”
葉縈薇啐他一口，叫他找條狗騎著走，他一點心思透亮，也壓根不想瞞，變本加厲，起身後又坐到她床沿上去去。
葉縈薇潔癖上來，看得頭皮發麻，斥他外頭穿的衣裳不準上床。他應了一聲，“好罷。”開始脫衣，脫了外衫，裏頭也脫。
她來拉他起身，他順勢牽著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連賴帶哄，而後帳子一落，就這麽半推半就地過了一夜。
他不知從哪弄來的藥，能為男子避胎，叫葉縈薇往後不用再吃。葉縈薇於醫理也算通曉，卻從未聽過這種藥。事後依在他身上，撚著那玉瓶，看了又看，驗了又驗，只知搓丸的手法精熟，的確是名醫手筆，狐疑地看他：
“哪裏來的藥，你別是貪汙的罷。”
岑臨辯道，“我剛剛上任，能有這個膽子麽？”
葉縈薇照著他後背打了一記，“什麽意思，時候久了便有膽子麽？”
岑臨只得交代，“你放心，是……崔湘，他前陣子不是回來了麽？找了個老醫仙朋友，手法高妙，專治些疑難病癥。”他將她攬著，緩緩道，“還有你的病……回頭也找他看看。”
葉縈薇在他懷中擡頭，見他不似作偽，又垂頭撚著他腰間系帶，只是不語。
這些天她沒再提過病的事，他也沒有提。她以為，最後的時日，誰都不會再說這樣掃興的話了。
“能治好的，”岑臨溫聲道，“我瞧你這幾日，精神不是好了很多麽？”
這話的確不假，搬到琵琶巷後，一來行走衙門那邊的瑣事從此了斷，岑臨也從不在她跟前多說。二來這地方幽靜少人，從無打攪，宅子裏請的侍女、婆子都是本分安靜的人，葉縈薇白日裏蒔花弄草、晨作夜息，已比從前規律許多。
但這些都是不夠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何況八年的采割消耗，僅僅小半月調理，不能抵消。
“岑臨。這是我的事，你就不必費神。”她輕輕一嘆。
岑臨不應，在她頭發上吻了吻。發絲冰涼厚密，如一張網，他又將她鬢發一縷一縷，別到耳後，在耳廓上親了親。
他捏著她的指尖，“不要多心，找個藥而已，能費什麽神。身子慢慢調理，總能好的。”
葉縈薇一晃神，這話王七從前也常掛在嘴邊，盡管岑臨並非那個意思，但如今她聽來，也已十分不值錢了，“說得輕巧。要是有藥，我早該聽說了。”
這就是他的事了。
岑臨不答，五指慢慢攏著她的長發，忽道，“我想送根簪子給你，你喜歡什麽式樣的？”
葉縈薇正玩著他的腕骨，瞥他一眼，欲言又止。
岑臨在這些事上，時常有些不解風情。哪裏有送禮就這樣大喇喇事先說了，還讓她選，倒像跟她還債似的。
“不用送，”葉縈薇哼道，“你先前不是給過我一支麽。”
“哦，那你為什麽送給旁人呢？”岑臨笑意更深，緊跟著問。
葉縈薇一怔，腦子裏空茫了半晌，對著岑臨深深的眼睛，頭還枕在他腿上，卻半天想不起事來。
“不記得了？”岑臨比了比，“是銀子的，簪頭上一個蝴蝶，蝴蝶上有珍珠——”
他這樣一說，葉縈薇總算記起來，剛搬到京城公廨的時候，她嫌屋裏東西太亂，把那簪子順手打點給下人了。
她支吾兩句，“那是你庫房裏的東西，是旁人送你的，你再給我，那能叫送禮麽？”
岑臨點頭，讚成她的說法，“也是。我再找人打一支去。你喜歡那樣花色的，是麽？要不銀子換金子，蝴蝶弄個大的上去——”
葉縈薇稍一想那醜東西，立刻推道，“不要金子。”
岑臨不解，還是點頭，“那蝴蝶要罷，弄大一點，還是多弄幾個上去？”
葉縈薇張一張嘴，說不出話，覺得阿鬥是教不出來的。和岑臨解釋這些也一樣，實在沒有必要。東西打出來，要是實在太醜，大不了她放著不戴。她嘆了一聲，裹著小毯躺好，“好，好，你看著弄就是。”
隔了三兩日，岑臨休沐，回來得格外早。葉縈薇正在後院理花，聽得前頭有腳步聲，出來看時，便見岑臨身邊跟著個老者。
此人年約六十上下，一身石青直裰，頭上裹著方巾，面皮白凈，三綹長髯，看著倒有幾分仙風道骨。
岑臨向葉縈薇道，“這位是子虛堂的賈先生，走方二十年，專醫體寒血虧之癥。”又對那賈先生道，“這是內子，自小體弱虧虛，勞煩先生開些丹藥調理。”
葉縈薇在簾後打量，見這賈先生精神矍鑠，鶴發童顏，說話音器也足，點一點頭，伸出手腕。這賈先生說了些“尺脈沈遲”“氣血兩虛”的行話，也頗有些見地。只是切脈時，寸關尺三脈一時沒按準，又挪了一挪。
葉縈薇看在眼裏，等人走了，便問岑臨，“這個賈先生，你從哪裏找來的，我瞧有些古怪。”
岑臨道，“是崔湘從蘇州那邊請的醫生，仙居多年，久不和人走動，是有些怪癖。”
“又是崔老板引薦的人麽——”葉縈薇拖長了聲調，“是了，崔老板不是回來了麽？怎麽最近不見他呢？”
岑臨不響，埋頭吃茶，盞子端在嘴邊，半晌沒有放下。葉縈薇拿腳在桌下踢他，“你說話呀。”
岑臨擱下茶盞，卻問，“你要見崔湘幹什麽，我怎不記得你們從前有過交情？”
他倒打一耙，葉縈薇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你見一個男人便要想這事麽？上回我就問一嘴喬柏方查的血丸，你也——”
“你也知道提旁人我就要多心，”岑臨捉著她擰人的手，話音低落，“你就你一定要提麽？”
岑臨眼下看準了她吃軟不吃硬，作怨夫狀，活靈活現，葉縈薇一噎，又擰他一把。
隔天，岑臨便將藥帶了藥回來。小玉瓶裝著，遞給葉縈薇，“這個叫‘玉髓丸’，你吃一兩劑，若是不行，我們便再換。”
葉縈薇訝然拆了木塞，這些藥丸個個如赤豆大小，色澤淡紅，馥郁濃烈異香撲鼻，竟聞不出藥材，只是搓丸手法一樣精熟十分，絕非凡品，又忍不住道：
“岑臨，你不會當真受賄了罷。”
岑臨無奈道，“我差事還沒辦完，落一堆把柄的事，怎麽敢做？”
葉縈薇想來也是，岑沿還在京裏扣著，他不會做拎不清的事——她不知怎麽就想到岑沿，頓了一頓，咽下去，不再多說。
賈先生開的“玉髓丸”一月一瓶，很快見底，葉縈薇服用後，並未有什麽一夜回春的勃發之感，只是回回吃下，胃底反酸，似有淡淡腥味的小蟲爬出。
後面幾月岑臨又找了幾個郎中來診脈，先前的賈先生再也不見，又換了一個游方老醫，切脈很準，再無差錯，換了一丸藥，一樣撲鼻有異香，吃下後，再無異常。
芭蕉細雨，梅子漲綠，杭州轉眼就入了梅。五月初五，葉縈薇出門走動，四處飄蕩著艾草、雄黃氣味，太陽很毒，照得滿城一片靜謐的白光，畫著貓臉的孩子在街上一跳一閃，轉眼不見了。
葉縈薇找了間藥堂切脈，這裏誰也不認得她，誰也不認得岑臨，診金便宜。郎中說她如今身體康健，並無病恙。換一家再診，一樣的說辭，身體康健，並無病恙。
她慢慢往琵琶巷走，忽覺自己已很久不和人說話了。
走回家，便聞得淡淡的粽葉香味，後廚夥房正在烀糖水粽子。侍女在槐樹下站著，遠遠問道：“葉姑娘，你去哪了？老爺方才回來一趟，沒找見你。”
葉縈薇張望一眼，不見岑臨，“他今日不是休沐麽？”
“方才衙裏來人，”侍女道，“喬大人今日來省裏，有些事和老爺商議。”
“他什麽時候回來？”
“老爺沒說呢，大約下值的時候罷，”侍女又笑笑，“對了，老爺還帶了些東西回來，說是給葉姑娘的。姑娘快回去看看。”
葉縈薇回屋，屋內寂靜，陽光照著床帳上的浮塵。只見桌上幾只木匣，大大小小，中心一只黑檀木的，鑲滿各色螺鈿，形狀狹長，一打開，裏面臥著一根簪子。
葉縈薇會心一笑，拈在手裏。
大蝴蝶。岑臨還是沒有放棄他的大蝴蝶。只是萬幸不是粗金子打的，而是一支瑩白的玉。形制質樸，玉料紮實，渾然一塊，水頭也極好，素身無飾，反生出一種別樣的巧拙。
葉縈薇對著銅鏡比了比，忽覺做個長簪，梳側髻時也是能用的。
桌上還有其他的匣子，葉縈薇挨個打開，笑意一滯。
三沓黃紙。嘉興府嘉興縣王店莊清禾坊、杭州府仁和縣臨平鎮藕花洲、湖州府烏程縣南潯鎮積善裏，東至朱竹垞太史祠，西至竹垞，南至書樓，北至蔣家弄……
都是岑臨名下的地契。
葉縈薇一頁頁翻看，屋內響起靜謐的沙沙聲。每一頁地契上的名字都已經換了。
葉縈薇。
葉縈薇，葉縈薇，葉縈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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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臨到任頭兩天，案牘上堆著的卷宗比人還高。
裏橋村那三個道姑在州府大牢裏走了一遭，便被織造局的人保釋出去了，連審訊的筆錄都沒來得及。省裏只得先拿住了幾個這些年替織造局和血丸案之間跑腿的掮客、商紳，羈押在按察使司的牢裏。
依岑臨預想，審到這幾個掮客便收手，報上去也算有了交代。不過只憑這兩三個人，無論如何也攪不起二十年的血丸案。喬柏方那頭正新官上任，銳氣正盛，往下逼著各州縣徹查失蹤幼童的舊案，往上架著岑臨和陳漸，非要往深裏糾察。
這幾天忙得席不暇暖，浙江按察使司的衙署在清波門外，離琵琶巷約莫兩裏路。他每日卯正出門，中間午飯也是在簽押房用的，到酉正方回。一見葉縈薇的屋裏沒有滅燈，便又忍不住往她那裏鉆。
這間宅子其實很寬敞，前後有小園，廂房東西兩面一共四間。頭兩天兩人也是分開住著，第三天起，岑臨下值後便去葉縈薇屋裏轉悠。
他起先找她說案子的事，然後說三班六房的各個人物，說到後來，才後知後覺看一眼窗外，嘆道：“天都這麽晚了。”
“是啊，”葉縈薇睨他一眼，“你還不回去歇息？”
岑臨在羅漢床上坐著，他剛進門時是在凳子上坐著，不知不覺便挪到這裏來了，現在聽葉縈薇言語暗示，反又慢慢靠了下去，“我再坐會，累了一天，有些走不動。”
葉縈薇啐他一口，叫他找條狗騎著走，他一點心思透亮，也壓根不想瞞，變本加厲，起身後又坐到她床沿上去去。
葉縈薇潔癖上來，看得頭皮發麻，斥他外頭穿的衣裳不準上床。他應了一聲，“好罷。”開始脫衣，脫了外衫，裏頭也脫。
她來拉他起身，他順勢牽著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連賴帶哄，而後帳子一落，就這麽半推半就地過了一夜。
他不知從哪弄來的藥，能為男子避胎，叫葉縈薇往後不用再吃。葉縈薇於醫理也算通曉，卻從未聽過這種藥。事後依在他身上，撚著那玉瓶，看了又看，驗了又驗，只知搓丸的手法精熟，的確是名醫手筆，狐疑地看他：
“哪裏來的藥，你別是貪汙的罷。”
岑臨辯道，“我剛剛上任，能有這個膽子麽？”
葉縈薇照著他後背打了一記，“什麽意思，時候久了便有膽子麽？”
岑臨只得交代，“你放心，是……崔湘，他前陣子不是回來了麽？找了個老醫仙朋友，手法高妙，專治些疑難病癥。”他將她攬著，緩緩道，“還有你的病……回頭也找他看看。”
葉縈薇在他懷中擡頭，見他不似作偽，又垂頭撚著他腰間系帶，只是不語。
這些天她沒再提過病的事，他也沒有提。她以為，最後的時日，誰都不會再說這樣掃興的話了。
“能治好的，”岑臨溫聲道，“我瞧你這幾日，精神不是好了很多麽？”
這話的確不假，搬到琵琶巷後，一來行走衙門那邊的瑣事從此了斷，岑臨也從不在她跟前多說。二來這地方幽靜少人，從無打攪，宅子裏請的侍女、婆子都是本分安靜的人，葉縈薇白日裏蒔花弄草、晨作夜息，已比從前規律許多。
但這些都是不夠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何況八年的采割消耗，僅僅小半月調理，不能抵消。
“岑臨。這是我的事，你就不必費神。”她輕輕一嘆。
岑臨不應，在她頭發上吻了吻。發絲冰涼厚密，如一張網，他又將她鬢發一縷一縷，別到耳後，在耳廓上親了親。
他捏著她的指尖，“不要多心，找個藥而已，能費什麽神。身子慢慢調理，總能好的。”
葉縈薇一晃神，這話王七從前也常掛在嘴邊，盡管岑臨並非那個意思，但如今她聽來，也已十分不值錢了，“說得輕巧。要是有藥，我早該聽說了。”
這就是他的事了。
岑臨不答，五指慢慢攏著她的長發，忽道，“我想送根簪子給你，你喜歡什麽式樣的？”
葉縈薇正玩著他的腕骨，瞥他一眼，欲言又止。
岑臨在這些事上，時常有些不解風情。哪裏有送禮就這樣大喇喇事先說了，還讓她選，倒像跟她還債似的。
“不用送，”葉縈薇哼道，“你先前不是給過我一支麽。”
“哦，那你為什麽送給旁人呢？”岑臨笑意更深，緊跟著問。
葉縈薇一怔，腦子裏空茫了半晌，對著岑臨深深的眼睛，頭還枕在他腿上，卻半天想不起事來。
“不記得了？”岑臨比了比，“是銀子的，簪頭上一個蝴蝶，蝴蝶上有珍珠——”
他這樣一說，葉縈薇總算記起來，剛搬到京城公廨的時候，她嫌屋裏東西太亂，把那簪子順手打點給下人了。
她支吾兩句，“那是你庫房裏的東西，是旁人送你的，你再給我，那能叫送禮麽？”
岑臨點頭，讚成她的說法，“也是。我再找人打一支去。你喜歡那樣花色的，是麽？要不銀子換金子，蝴蝶弄個大的上去——”
葉縈薇稍一想那醜東西，立刻推道，“不要金子。”
岑臨不解，還是點頭，“那蝴蝶要罷，弄大一點，還是多弄幾個上去？”
葉縈薇張一張嘴，說不出話，覺得阿鬥是教不出來的。和岑臨解釋這些也一樣，實在沒有必要。東西打出來，要是實在太醜，大不了她放著不戴。她嘆了一聲，裹著小毯躺好，“好，好，你看著弄就是。”
隔了三兩日，岑臨休沐，回來得格外早。葉縈薇正在後院理花，聽得前頭有腳步聲，出來看時，便見岑臨身邊跟著個老者。
此人年約六十上下，一身石青直裰，頭上裹著方巾，面皮白凈，三綹長髯，看著倒有幾分仙風道骨。
岑臨向葉縈薇道，“這位是子虛堂的賈先生，走方二十年，專醫體寒血虧之癥。”又對那賈先生道，“這是內子，自小體弱虧虛，勞煩先生開些丹藥調理。”
葉縈薇在簾後打量，見這賈先生精神矍鑠，鶴發童顏，說話音器也足，點一點頭，伸出手腕。這賈先生說了些“尺脈沈遲”“氣血兩虛”的行話，也頗有些見地。只是切脈時，寸關尺三脈一時沒按準，又挪了一挪。
葉縈薇看在眼裏，等人走了，便問岑臨，“這個賈先生，你從哪裏找來的，我瞧有些古怪。”
岑臨道，“是崔湘從蘇州那邊請的醫生，仙居多年，久不和人走動，是有些怪癖。”
“又是崔老板引薦的人麽——”葉縈薇拖長了聲調，“是了，崔老板不是回來了麽？怎麽最近不見他呢？”
岑臨不響，埋頭吃茶，盞子端在嘴邊，半晌沒有放下。葉縈薇拿腳在桌下踢他，“你說話呀。”
岑臨擱下茶盞，卻問，“你要見崔湘幹什麽，我怎不記得你們從前有過交情？”
他倒打一耙，葉縈薇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你見一個男人便要想這事麽？上回我就問一嘴喬柏方查的血丸，你也——”
“你也知道提旁人我就要多心，”岑臨捉著她擰人的手，話音低落，“你就你一定要提麽？”
岑臨眼下看準了她吃軟不吃硬，作怨夫狀，活靈活現，葉縈薇一噎，又擰他一把。
隔天，岑臨便將藥帶了藥回來。小玉瓶裝著，遞給葉縈薇，“這個叫‘玉髓丸’，你吃一兩劑，若是不行，我們便再換。”
葉縈薇訝然拆了木塞，這些藥丸個個如赤豆大小，色澤淡紅，馥郁濃烈異香撲鼻，竟聞不出藥材，只是搓丸手法一樣精熟十分，絕非凡品，又忍不住道：
“岑臨，你不會當真受賄了罷。”
岑臨無奈道，“我差事還沒辦完，落一堆把柄的事，怎麽敢做？”
葉縈薇想來也是，岑沿還在京裏扣著，他不會做拎不清的事——她不知怎麽就想到岑沿，頓了一頓，咽下去，不再多說。
賈先生開的“玉髓丸”一月一瓶，很快見底，葉縈薇服用後，並未有什麽一夜回春的勃發之感，只是回回吃下，胃底反酸，似有淡淡腥味的小蟲爬出。
後面幾月岑臨又找了幾個郎中來診脈，先前的賈先生再也不見，又換了一個游方老醫，切脈很準，再無差錯，換了一丸藥，一樣撲鼻有異香，吃下後，再無異常。
芭蕉細雨，梅子漲綠，杭州轉眼就入了梅。五月初五，葉縈薇出門走動，四處飄蕩著艾草、雄黃氣味，太陽很毒，照得滿城一片靜謐的白光，畫著貓臉的孩子在街上一跳一閃，轉眼不見了。
葉縈薇找了間藥堂切脈，這裏誰也不認得她，誰也不認得岑臨，診金便宜。郎中說她如今身體康健，並無病恙。換一家再診，一樣的說辭，身體康健，並無病恙。
她慢慢往琵琶巷走，忽覺自己已很久不和人說話了。
走回家，便聞得淡淡的粽葉香味，後廚夥房正在烀糖水粽子。侍女在槐樹下站著，遠遠問道：“葉姑娘，你去哪了？老爺方才回來一趟，沒找見你。”
葉縈薇張望一眼，不見岑臨，“他今日不是休沐麽？”
“方才衙裏來人，”侍女道，“喬大人今日來省裏，有些事和老爺商議。”
“他什麽時候回來？”
“老爺沒說呢，大約下值的時候罷，”侍女又笑笑，“對了，老爺還帶了些東西回來，說是給葉姑娘的。姑娘快回去看看。”
葉縈薇回屋，屋內寂靜，陽光照著床帳上的浮塵。只見桌上幾只木匣，大大小小，中心一只黑檀木的，鑲滿各色螺鈿，形狀狹長，一打開，裏面臥著一根簪子。
葉縈薇會心一笑，拈在手裏。
大蝴蝶。岑臨還是沒有放棄他的大蝴蝶。只是萬幸不是粗金子打的，而是一支瑩白的玉。形制質樸，玉料紮實，渾然一塊，水頭也極好，素身無飾，反生出一種別樣的巧拙。
葉縈薇對著銅鏡比了比，忽覺做個長簪，梳側髻時也是能用的。
桌上還有其他的匣子，葉縈薇挨個打開，笑意一滯。
三沓黃紙。嘉興府嘉興縣王店莊清禾坊、杭州府仁和縣臨平鎮藕花洲、湖州府烏程縣南潯鎮積善裏，東至朱竹垞太史祠，西至竹垞，南至書樓，北至蔣家弄……
都是岑臨名下的地契。
葉縈薇一頁頁翻看，屋內響起靜謐的沙沙聲。每一頁地契上的名字都已經換了。
葉縈薇。
葉縈薇，葉縈薇，葉縈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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