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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夢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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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夢蝶(四)】

入夜後下起暴雨。

小院裏的芭蕉被雨點打得東倒西歪,院裏只剩一盞羊角燈,燈光薄黃,照著密斜斜的雨絲。

衙門裏來人冒雨報,說岑臨今日晚些才回,葉縈薇便先用了飯。雨勢毫不見歇,雷聲反而一陣緊似一陣,她在房裏坐不住,搬了張竹椅到檐下,風從西邊來,裹著水汽,撲在臉上涼颼颼的。

直到亥時,門才響了。

葉縈薇起身,岑臨從門廊那邊過來,肩上、背上都濕透,玄青的直裰貼在身上,顏色深了一大片。

“怎不叫人送傘?”葉縈薇轉身從門後取了把油傘,撐了迎上前,鞋踩在水窪裏。

“雨太大,傘不頂用。”岑臨接了傘,另一手攬住她的肩,往屋裏帶,“坐車回的,就淋了兩步路,不礙事。”

進了堂屋,葉縈薇找了手巾,岑臨胡亂擦了兩把臉,水珠從發尖滴下來,又往衣領裏滴。

“怎麽這麽晚?”葉縈薇奇道,“今日端午,衙門還留人麽?”

岑臨解開外衫,搭在屏風上,“喬柏方來了,有兩件事衙門裏要商議,不好推的。”

葉縈薇還要再問,下人已擡了熱水進來,倒在屏風後的浴桶裏,熱氣騰騰漫上,岑臨轉到屏風後面,水聲響了一陣,須臾出來,換了身白色中衣,頭發散著,濕漉漉披在肩上。

葉縈薇正在妝臺前坐著,手裏捏著那根玉蝴蝶簪子,若有所思。岑臨走來,頭發半幹,眉骨、鼻梁也柔和些,垂在額前幾縷,手搭在她肩上,笑問道:

“喜歡麽?”

葉縈薇回頭笑笑,“喜歡。”

“那些呢?”他往地契那邊看了一眼。

葉縈薇沒有接話。她拿起地契,翻了兩頁,“岑臨,我正要問你,這些是怎麽回事?”

岑臨把帕子從肩上取下來,慢慢地疊,疊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塊,擱在桌角。

“我想過了。”他溫言道,“你附籍在敏儀名下,終究不是長久的事。案子查完,我還要在浙江待一陣子,少說一年,多則三五年。我想——”

他停了停,把疊好的帕子又展開,重新疊。

“我想盡早把婚事辦了。”

葉縈薇手搭在地契上,沒有動。

她沒有他預想的高興,岑臨有些訕訕,坐下拉著她的手,“畢竟……你如今身子好了,我們便能長長久久在一處。你若是不想大辦,那就你我兩人,先把文書過了。”

“等你事情辦完,”葉縈薇道,“岑沿也要從京裏放出來了罷?”

岑臨的手停了。

屋裏安靜了一霎,檐上雨聲嘩嘩地響。

“我一早說過,”岑臨捏著她的手更緊,“只要你肯點頭,這就是你我兩人的事。他那邊我可以去說,不用你出面。”

葉縈薇把地契攏了攏,碼齊,歸回匣子裏,“他是你弟弟,怎麽會只是你我兩人的事呢,又不是往後不來往了——”

“那就不再來往了。”岑臨道。

窗外驟雨,風把窗槅掀得一震,“啪嗒”一聲脆響,葉縈薇訝異回頭:

“你說什麽?”

岑臨自背後深望著她,冷不丁與她對視,垂了眼道,“我不過隨口一說。”

他伸手把她攬著,她的腰肢很軟,如今也多長了些肉,圈在臂彎裏,勾勾搭搭地與他黏著。

“案子現在輕易了結不掉的,”他在她腰窩裏摩挲著,“他想出來,時候還早,你不用太早操心。”

窗外又起了一陣風,雨絲斜掃進來,帶著涼意。葉縈薇後背一陣發緊。

岑臨把窗扇合上,順手熄了燈,屋子裏暗下來,只剩帳邊一點昏昧的光,他把她打橫抱起,往床那邊走。

吻落在耳後。細細碎碎的,隔著一層薄薄的發絲,磨砂一樣蹭著,越發生出癢意。

葉縈薇偏了偏頭,他的唇便順著耳廓往下,一點點吮咬著小巧白潤的耳垂。氣息溫熱,一下一下,手也從肩上滑下來,隔著衣裳,慢慢摸索。

衣裳一件一件褪下去,堆在腰際。他的手從兜衣下伸進來,掌心溫熱,覆在她胸脯上,不輕不重地捏著。那團雪軟從指縫間溢出,被他握住。葉縈薇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哼,仰起頭,後腦抵在他的肩上。

他的唇從頸側移開,沿著肩線往下,碰到兜衣的邊沿,用牙齒銜住,一點點扯開。

頭發還沒有幹透,濕涼的發絲蹭在她臉上,癢癢的,像有什麽東西在皮膚底下爬行。

她有些恍惚。

岑臨似乎不大一樣了。

但她說不上哪裏不一樣,自搬來琵琶巷後,一切都在向著無可指摘的方向走去。她的病好了額,他做事、說話,也變得耐心、周全、體面,全然貼合著她想要的樣子。

他知道她想要怎樣的他,於是他就變了。

身後岑臨的呼吸粗重,手在兜衣下捏揉著,拇指剮蹭過頂端,葉縈薇輕輕一顫,按住他的手腕。

葉縈薇忽然按住他的手。

“岑臨,你不會有什麽瞞著我罷?”

呼吸停了停,岑臨道,“怎麽會。”話音帶笑。

葉縈薇沒有松開手。雨聲灌滿整個屋子,雷從遠處滾過來,悶沈沈地響,屋宇忽明忽暗。

“那你方才說,要了結血丸的案子時候還早,”她說,“是什麽意思?”

岑臨停下了動作,手從她的兜衣下退了出來。

“案子反反覆覆,也是常有的事,何況平日裏還有別的公務,自然沒有這麽快的。”

她不聽套話,如今許多事他已瞞不住她。

“今天喬大人上來省裏,”葉縈薇道,“和他有關?”

岑臨與她對望一陣,終於緩緩道:“是。

“省裏上個月抓了幾個商人,是這些年替織造局跑腿的掮客。本來議過了,報上去也交得了差。但是——”他頓了頓,“但喬柏方在底下別的州縣又查出幾樁案子,不是這幾個人做的。他要把事情鬧大,讓這幾個人往上攀咬。”

葉縈薇聽著,心裏轉過幾個念頭。這與她先前料想的不差。

“然後呢?他攀扯了別的人罷?”她問。

岑臨看了她一眼。

“是,他翻了樁舊案出來。”他說。

葉縈薇等著。

“周家的案子。”

這也在她意料之中,在銀雨樓時,她與敏儀交代過此事,消息遞到喬柏方手裏,他果然不肯放過。省裏陳漸是個息事寧人的,周家已抄沒六年,黨羽全無,如今舊案重翻,也不會傷筋動骨。

岑臨只要照做,此事便能大體揭過了。

“但我壓下來了。”岑臨說。

葉縈薇一驚,支起身子看他,“你壓這事幹什麽?”

岑臨不答,伸手繞過她的後背,指尖沿著環凸的脊骨,一粒一粒往下數,頸骨、腰窩、尾椎。

“你不希望我壓著麽?”他輕聲問。

“那案子既然本就有差池,自然要重新審,”葉縈薇有些急,“況且,這是你的公差,你問我想或不想有什麽用——”

一道閃電劈下,屋裏驟然雪亮,照見他半張臉,眉骨的影子壓在眼窩上,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似在隱忍。

葉縈薇閉上了嘴。

她隱隱預感,岑臨發現了什麽。

“可是從前我提周家的事,”岑臨的聲音依舊很輕,“你總是不高興。”

葉縈薇默然半晌,黑暗中,只聽岑臨在耳邊的呼吸起伏,她忽然想到他這些天的體貼小意、空空怔怔的樣子,若有所悟。

她也不知怎麽和他說,斟酌一時,開口道,“我不高興什麽?我又不是周家的人,我也不認得你那未婚妻,他們家的事,連你也不記得,那我為什麽要關心,為什麽要不高興?”

“是嗎。”岑臨道,而後頓了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葉縈薇靜靜等著,但是屋內唯有風聲雨聲,以及岑臨沈默的吞咽聲。

算了。

有些話一旦說出,就什麽都不一樣了。既然他不敢說,她便暫且不問了。

“把周家的案子盡快辦妥了罷,岑臨。”她輕聲道,“你不是說,事情辦完,我們才好成親麽?”

岑臨仍然不語,她緩緩撫過他的鼻梁、耳尖,他仍舊一動不動,只是手指快要劃過他的眼角時,碰到一點濕意。他一把捉住她,不準她再往下了。

他的呼吸既短又深,平覆良久,他才啞聲道:“其實……六年前,周家抄家的前一天晚上,周大人叫我去他府上宴飲,我見過那位周小姐一面。”

葉縈薇點一點頭,“然後呢?”

“我在酒桌上,被他們勸酒。她個子很小,在屏風後面躲著,猶猶豫豫地往席上看。我也不知那時在想什麽,酒後問書僮討了紙筆,給她寫了張條子,約她第二天早些出來。“當夜回去後,心下也後悔——若是那張條子被人看去、被錦衣衛搜到,我便要連坐同罪;又或者更糟一點,她出來了,但個子小、跑不快,往後一個人流浪躲藏,一樣是走投無路了。”

葉縈薇沒有說話。雨風從簾縫裏吹進來,兩人臂膀上微微生涼。

她又問:“那她逃出來了嗎?”

“逃出來了。”他終於道,“後來,她——”

“可以了,岑臨。”葉縈薇叫了停,在他身上輕輕一打,“我在你身邊躺著,你滿腦子都是你從前未婚妻的事,這算什麽話。”

岑臨一怔,濃郁的黑中,他只覺腰腹上緩慢地收緊、沈壓,葉縈薇伏到他身上,上身不著寸縷,如一條白蛇。

“你欠她的事,自己長長久久地記住就好,在我身上償還,除卻叫你自己好過一點,是沒有半點用處的。那些糟事、苦水,往後我也不想聽。”她低聲道,“岑臨,你不會叫我和要一輩子贖罪的人過日子罷?”

話音未落,岑臨翻身過來,將她整個圈抱在懷裏。他沈沈壓著她,像兜著一捧水,抖抖晃晃的,許久都說不出話。葉縈薇環著他的肩頭,“把你那些事處理幹凈,好麽?”

岑臨埋在她頸間點頭,臉偏了些,碎米似的啄吻她。

臨入睡前,葉縈薇又想起一事,“對了,我今日去找郎中看診,身子已經大好了——那藥我已吃了許久,該可以停了?”

岑臨解衣的手也稍稍停住。

“好,改日請郎中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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