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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夢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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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夢蝶(二)】

葉縈薇這一覺睡得格外久,中途也醒幾次,窗外傾盆暴雨,芭蕉影沙沙亂拂,不時閃雷。情知不好睡得太久,該早些起來,卻不免想到,醒了也無事可做。

銀雨樓已將她賣了,這幢小樓從十四歲到現在,住了六年,往後便再也不是她的了。她心下好似崩亂一塊,說不上難過高興,又開始亂做夢。

似乎先是見到了王七,夢裏她如嬰兒繈褓般被她抱著,叫王七的名字,張口卻是如貓一般的哭叫,王七聽不懂,被她吵得煩了,竟抱著她往錢塘江邊走。潮水如雷,她縱身一跳——

然後不知怎麽,又見到了岑臨,他在榻邊鬼一樣坐著,在自己身上亂摸,迷迷蒙蒙,天便已亮了。

樓下有碗筷輕響。

周遭異常的安靜、空闊,她穿衣下樓,沒有侍女,也沒有灑掃的童仆,整幢小樓如同一夜之間,抽走了魂魄。

正廳門窗大開,皎白的日光裏,只見岑臨在桌邊坐著,一桌早膳,四碟醬菜,當中一小鍋白粥,熱氣裊裊。

他衣衫整齊,頭發也束得幹凈,瞧她一眼,盛了碗熱粥。

葉縈薇仍覺腳底發飄,坐到桌邊,聽見岑臨道:“車在門前備好了,我過會便要回衙門去——你一道麽?”

看來那些安排他也知道了。

她點一點頭。

銀雨樓是待不下去了,可是要往別處去麽?也沒有別處可以去了。

她怔怔坐下,仍不死心,“是敏儀和你說的?”

岑臨把碗推在她手邊,默了一陣,“王七說的。”

“哦,王七。”她拈起筷子,揀小碟裏的醬瓜,又低聲道,“王七。”桌上唯有碗筷輕輕碰撞,她喝了大半碗粥,便再吃不下去,岑臨欲言又止,最終也說不出什麽,將她肩頭攬著,葉縈薇強顏笑笑,搖了搖頭。

“走罷。”

行李昨日已收拾停當,只兩只舊箱籠,敏儀遣人捆到車後。這趟出來從簡,只她一個來送。

岑臨上了車,葉縈薇在小階前又站了一時,敏儀趁機來將她扯了一扯,“王七臨走前,有句話叫我帶給你。”

敏儀瞥了車廂一眼,低聲道,“她說,岑大人眼下雖好,往後若是變心了,或者你反悔——就還回銀雨樓來,咱們如今有他的把柄,可以給你。”

葉縈薇面色平靜,沒有反應,半晌道,“情義不成買賣在,是麽?”

不等敏儀說話,她將她的手扒了下去。

車輪滾在青磚上,轆轆往前,敏儀在門口站了一時,眼見車簾在巷道盡頭一轉,啐了一口,回身道,“我一早說,你自己親口來說不好啦。”

王七從角門後走了出來,咧一咧嘴,“我跟她沒有什麽好說的。”

“她跟她娘不過長著一張臉,又不是一個人。”

“那也沒什麽好說的。”

說什麽呢?說二十年前、即便葉珠儀給她下藥後,她還沒有死心麽?

這些事她誰也不曾說過。

那時王七已被逐出妙音觀,手腳斷廢,從前武功盡毀,頭發也開始大把大把落下——那夜葉珠儀下藥時倉促,裏頭加了太多朱砂。

她索性不要頭發,做了尼姑,念經、念佛,看到一頁摩登伽女跪求佛陀,說愛上一個叫阿難的男人,愛他的鼻子、愛他的眼睛、愛他的嘴。佛陀說眼中有淚,鼻中有洟,口中有唾,耳中有垢——女人便再也不愛了。她便整日去想,葉珠儀有淚、有洟、有唾、有垢。

直到妙音觀被滅,葉珠儀自裁。

她那時趕到妙音觀前,裏面已燒起大火,只一個繈褓滾在門前,而繈褓上也滾滿了火油。

沒辦法進去了,大火燒盡,半片山頭也禿了,她抱著孩子在山下看著,人來人往,葉縈薇掙動不斷,她心裏不斷想到,孽種、孽種。

人人上去救活,她抱著繈褓,繞著看潮臺走了很久。天上飄起銀針細雨,時值三月,錢塘江的水漫漲不斷,泛起黑背的魚群、大片的魚腥。忽而懷中微動,只這孽種張著嘴,一面啊啊大哭,一面將嘴在她懷裏亂蹭,原是肚子餓了,見她也是個女人,和她娘一樣有胸,便要尋奶吃。

她頓覺惡心無比,一個寒戰,滿街人來人往,她在她臉上打了一記,罵道:“你娘灰也不剩了!哪裏有人給你奶!”

她手重,指腹也粗,遍是劍繭,孽種很快又哭起來。滿街人頻頻回過頭來,提防、戒備地望著她。很快便有人問:“尼姑,這是你的孩兒嗎?”她就揮掌亂推:“滾!滾!”踉踉蹌蹌走到江邊,天已黑了,孽種沖著天上一鉤弦月,狼崽一般,猶在啼號不止。

但她呢?她向誰去哭?她望著鼓鼓凸凸的江波,清油如緞,一道山一道坎,游蕩到靜謐的東海裏去了。

她忽生出一個念頭,不如抱著它,跳進去,葉珠儀剛死,在陰曹想也走不遠。

這樣想著,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她嘴裏,孽種卻立刻像叼著了乳頭一般,用力吮吸起她的指尖。

但沒有奶,有奶的人已經死了,她哪裏有奶?

她把孩子丟去了錢塘的一個莊戶上——過了很久,才聽說,她爹又把她接了回去。

這本也是個好歸宿,直到那次銀雨樓發差,她一路北上,進了周府。直到看見她敞這袖子,濃稠的血液滴到碗裏,一粒一粒,如同珊瑚珠子。

那是一種很難說的感受。

她和她的母親其實不像,乍眼一看,更像周平章,她看著她手腕上滴血、猥瑣膽小的樣子,心裏竟十分快意,可來的次數漸多,卻又發現,她的睫毛很像珠儀。

耳垂也很像。

所以周家被抄後,她要帶她走。

但既然跟她走了,那她就不能像周平章。

她給她易容、換臉,尤其在眉尾,要多加一顆小痣——她真是越發像她的母親,狡黠、殘忍,對不喜歡的人,便如對一根草、一塊石頭,對不應該喜歡的人,又偏要自討苦吃。

就連壽命——葉珠儀死的時候,也才二十歲。

這是唯獨不可以像她母親的一點。

“你讓岑臨拿藥,他能同意?”敏儀幽幽問道。

王七望著巷口,一片柳葉吹落在磚縫裏,翻來覆去。

“會同意的。”

*

葉縈薇靠在車上,一言不發。車是青帷油車,帷子半舊,裏頭鋪一條藍布坐褥。車夫鞭子一響,車輪便動了。

銀雨樓漸漸退到後面,先是門前的石階看不見了,再是那兩盞燈籠,再是那匾。拐過巷口,最後一片瓦檐也縮進墻頭裏去。

“你往後若是還想回來——”岑臨道。

“我不想回來。”葉縈薇將窗帷合上,閉起眼。

帷子合得不嚴,風一吹便又飄起一角,漏進一片白茫茫的天光。外頭已到了官道上,道旁植著榆柳,一株一株往後退。車輪碾著碎石子,沙沙地響。

岑臨緩緩牽過她的手。她的手涼,他的手掌熱,包住了便沒有松開。

只是葉縈薇忽然有些難過,眼中發熱,別過頭靠了一陣,才啞聲道:

“你要帶我去公署嗎?”

按照敏儀和王七的計劃,她們後面再無瓜葛,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她們便把她丟給岑臨了。

岑臨不語,把簾子打起一半,外面已到了清波門,路面寬了,兩側也有了水田。

岑臨道,“前面往西走時省衙公署,往東走,過兩道街,是琵琶巷。那裏……我賃了個宅子,二進的院子,前後都有小園,地方也很清靜,要出門去別的地方,也很方便。”

他忽然說起這些,葉縈薇有些不解。岑臨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薇薇,我想和你走,想讓你往後不必和她們糾纏,我知道如今這樣,她們固然也在當中算計。但——但這到底是我們的事,我和你不是算計……”他越說越氣短,顛三倒四起來,“所以去不去公署,這件事總要你點頭。你若是不想去,那個宅子我也收拾了……”

外頭的風停了,帷子垂落下來,遮地得嚴嚴實實。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清清楚楚,葉縈薇詫異地看著他。

“那我不想去你的公署。”良久,葉縈薇道。

岑臨一時沒有說話,手慢慢松開,“也好。公署那邊前後官兵很多,進出有人盯著,也不方便。”

“但我也不想一個人住。”

葉縈薇反手將他一握,“你非要在公署住著嗎?我不喜歡那地方,你非要喜歡那裏麽?”

她的手纖秀細長,並不能完全握住他,執拗地鉗著,卡在他的虎口上,不準閉合。

岑臨怔了怔,手臂一展,將她抱在懷中。柔嫩的身軀、骨頭,都緊緊貼敷在他的胸前。

“好,好。我們往後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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