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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南有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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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南有喬(二)】

一句落地,葉縈薇怔了怔,立刻不再作聲。

婦人也不再作聲,只是望著岑臨的眼睛,越睜越大。

岑臨猛地反應過來,匆忙道:

“是、是我表妹,我們已訂過親了,”見婦人神色稍緩,稍稍平覆,只是仍不知嘴裏在說什麽:“一時……改不過口。”

“啊。”婦人應了聲,依舊狐疑。

“是我改口太快了。”葉縈薇莞爾笑道,“往後呢,還是叫大哥好些。”

岑臨只不敢看她,手在袖中稍稍一縮。

婦人的神色卻立刻變得暧昧,沖岑臨促狹一笑:“哄不好了吧?”

岑臨又是勉強一笑,這話說得簡直沒輕沒重,他又不知該怎麽應。只能聽葉縈薇笑著再補一句:

“伯母說笑,哪裏敢叫他哄呢。”

他忍不住看她一眼。

婦人簡直是眉花眼笑了,身後跟著的男童也扭動起來,她又問道:“你們是哪兒來的?怎麽從前裏橋村沒見過呢?”

葉縈薇張口就來,“我們都是錢塘人,我大哥是念書的,姓林,後頭還要考省試,家裏有遠房舅舅在縣學教書,我們搬得近些,後頭他赴試也容易。”

“啊,讀書人。”婦人聞言又打量一眼岑臨,這男人生得高高大大,穿得也實在不大斯文,臉色也有些黑,竟還認得字,竟還會念書。

“我家阿福也要念書了。”她把身後的男孩拖出來,“往後有什麽不懂的,來隔壁,問你林大哥。”

男孩有些忸怩,長得也眉目清秀,四肢羸弱,與母親大不相同,婦人將他往外拉,“來,叫人。”他偏要往後縮,氣得婦人打他一下,向兩人訕笑:

“小崽子不大氣!前陣子剛送去他家婆那住兩天,我剛接回來,怕生得很。”

又寒暄了些村裏近況,婦人在手裏挎籃翻翻,揀出兩把小青菜、一塊腌肉,“這是我自家腌的,你們剛來,晚上有菜麽?拿著拿著。”笑呵呵招一招手,便走了。

葉縈薇起身將人送了兩步,到院門口話別,等人走後,轉身吱呀一聲,落上了門鎖。

岑臨手裏還拎著臘肉和菜,舉了一舉,話沒說出口,葉縈薇視若無睹,從他身邊擦肩過去。

啪一下,她屋裏的門關上了。

岑臨怔了怔,門關得有些重,冷風在院裏吹。

但僅過片刻,葉縈薇又從屋裏出來,換了身衣裳,若無其事道,“風太大,給門吹上了。”

岑臨將信將疑地看著她,她走過來,將他手裏青菜接了,“晚上吃什麽?”

岑臨仍不答,她掀眼一瞥,見著他那幅狐疑又溫吞的樣子,心裏暗道:木頭樁子。

她的確心裏說不上的悶,只是方才把門一關,聲音稍有震響,給自己也嚇到了。卻忽而想到:她氣什麽?氣他說“是我妹子”麽?

可不然呢?他要怎麽說才是對的,和她一樣,說他們是夫妻麽?

岑臨要是想到這一層,豈不是更容易誤會。

她把他手裏肉菜都接過,往後廚去走。

岑臨跟進來,便見她在火塘邊吹火草,動作不大熟練,卻也把鍋燒起來了。竈臺上擱著青菜、肉塊,都未來得及處理。

岑臨找了針,將肉菜都驗過一遍,沒有問題。葉縈薇剛提起鏟子,岑臨便伸手。她也不搶,由他拿過去。

火塘裏黑灰直沖,劈劈啪啪望上燒,葉縈薇坐到了一邊。

他側過臉看她一眼,她一動不動,像一尊瓷塑。橘紅的光亂跳,照出臉頰上淺淺的絨毛,眼瞼下兩彎青灰的影。

岑臨試著開口:“往後見人,你我口徑還是要對好。”

“嗯,那是自然,”葉縈薇手裏撕著一莖稻草,劈作兩瓣、四瓣,“我叫你大哥。”

岑臨把油倒進鍋裏,刺啦一聲。

“但你不準叫我妹子——做你妹子還是太嚇人了。”

岑臨忍不住道,“嚇人什麽?”

葉縈薇望著他,滿竈房煙氣燎燎的,他這樣望著她,些許不安、些許木訥,心下又冷冷好笑,他可是敢跟妹子親嘴的,怎麽能不嚇人?

“不好聽呀,村氣得很。”

這顯然就是借口了,岑臨仍舊不解,妹子怎麽就村氣?見她隱隱帶笑,似乎又明白了什麽。又道:

“大哥呢?叫大哥就不村氣麽?”

這話一出,他也知站不住腳,岑沿叫他大哥,她也叫他大伯、大哥,這麽久都叫過來了,怎麽會覺得村氣?

“那我該叫你什麽?”葉縈薇一笑,“岑大哥?”

又叫遠了一層,無關血緣,無關姻親,卻反常地更加親昵。他猛一聽見,竟有些猝不及防。

岑臨擡頭,葉縈薇的笑意既柔和,又譏誚,這才明白過來,這話不當真的。

*

兩人又過一日,白日裏彼此什麽話也不曾說,唯到傍晚時候,岑臨敲敲葉縈薇的門。

葉縈薇不開,在裏頭問:“表哥,天很晚了。什麽事?”

岑臨倚著門框,“衙門裏傳信,你不看,我自己一個人看了。”

衣衫簌簌響了一陣,葉縈薇推門,長發松綰,她接了岑臨手裏的黃帛,展開一看,是行走衙門上的斑鳩送來的。

岑臨凝神望她,只見她衣袖垂落,手上道道疤痕敞著,還沒來得及用魚皮遮,在往上看,臉邊還凹著一道紅印,枕席硌的,便問道:“白日裏也很困麽?”

葉縈薇不答這話,將黃帛輕輕朝他一拋,“太暗了,看不清,去燈下看。”

陽夢軻在那頭報平安,又將會館那頭幾個遞拜帖的人姓名交代上來。幾個鄉紳,幾個杭州府的鹽商,還有新到任的喬柏方。

前頭幾個姓氏、名字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唯有最後一個,寫的卻是“陳大人”。

葉縈薇指道:“這是誰?怎不寫名字?”

岑臨道:“是陳漸,浙江的布政使。”

葉縈薇立刻了然,布政使官居二品,高了岑臨一品,陽夢軻捏拿不準,又怕犯大人名諱,便叫“大人”了。

“此人在浙江任上十年,前頭一個按察使,已經被革了。”

葉縈薇揚眉道:“只革了一個按察使,他卻沒事?”

岑臨點頭。

前任按察使也是因血丸一事被查,依的是姑息養奸、玩忽怠惰之名,而藩臺、臬臺兩個衙門並湊,同省之中,大事都要互通。如若這按察使已與當地絲鹽商人勾結已久,這個陳漸,是怎麽獨善其身的呢?

“銀雨樓從前沒有他的消息麽?”岑臨問。

葉縈薇道:“銀雨樓裏的消息多是錢塘本地、或者杭州內的,省臺裏的消息倒少。”

“那江南鹽院的消息是怎麽放給你們的?”

“所以當時……樓裏說這是大單子。”

岑臨沈吟一陣,“明日再看。”將黃帛接過,湊在燈上燒了。

次日清早,天還沒大亮,村口的狗已叫成一片。兩人換了舊衣,從村後繞到村口。

遠遠便見大路那頭旌旗招展,一隊人馬緩步行來。打頭的是兩排執事,扛著“肅靜”“回避”虎頭牌,後頭跟了一串青袍小吏,再往後,又是一頂八人擡的綠呢大轎。

轎旁還跟著一騎,馬上坐的是個年輕官員,身穿緋袍,胸補雲雁,日光斜照,臉側耳側,瑩瑩有光,正躬身與轎中大員談話,形貌恭謹。

岑臨道:“轎裏的就是陳漸。”

葉縈薇點頭,猜得出來,但她盯著那騎馬的年輕官員看。

岑臨道:“那個你該記得吧。”

葉縈薇道:“是喬柏方。”

岑臨不語。她竟當真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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