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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蟻旋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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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蟻旋磨(四)】

葉縈薇閉了閉眼。

果然,還是要問到這裏的。

從進岑府的那天起就該想到,陽夢軻雖迂,有句話說得不錯。他們做的是殺人越貨的大勾當。又因進了岑府,行事處處更是在岑臨的眼皮子底下、挖的是他自家的後窖。

這若能輕易叫他們功成身退,那不是他們本事高明,而是岑臨這刑名堂官白當了。

“你沒有要交代的麽?”

兩人相距不過半尺,他的脖頸近在眼前,溫熱的呼吸隱隱拂來。葉縈薇咬牙道,“大人不是都查到了麽?還要我說什麽?”

岑臨逼她更近,視線寸寸掃過她的眉、眼、圓弧流暢的臉頰、乃至嫣紅的口唇。

這張嘴真是狡猾至極,如蛤蜊兩瓣死死合著,又硬又犟。

他並非要逼供,他甚至突然希望她辯解,哪怕只是拙劣地否認,說行走衙門與她無關——或者的確與她有關,但她是有什麽苦衷——又或者沒有苦衷,但至少有些什麽情不得已、不堪往事……

否則,他有什麽理由放過她?

即便這些都沒有,她還可以認錯,還可以把岑沿與她的情分拉出來說一遍,矮著身子喊兩聲“大哥是我糊塗”,唯獨不能毫無懺悔,絕不低頭。

但是沒有。果真什麽都沒有。

那就不能怪他了。

如今她人在他府上,旁的事以後慢慢再說。柳無盈給她遞了什麽任務,今晚要問出來。

他踱步回到桌前,從案頭的匣中翻出一疊舊紙,簌簌作響,“那好,你過來,認認這些是什麽。”

桌前只有一張椅子,他站在那裏,手臂一擡,在紙摞前夾出一個窄小的空間。

葉縈薇只是靠著門壁,一步不動。

“門鎖了,你靠它再近也出不去。”岑臨招招手,“我也不拉你。”

葉縈薇腳下更如灌鉛,走一步,覦他一眼。

他靜靜回望過來,沒什麽表示,大體像是冷靜了,不像要做什麽公事以外的動作了。

屋內四面混黑,唯有他手裏那一盞子提燈,照不太清。她蟄摸著走上去,忽而只聽得“嘩啦”一響,不知地上給誰放了方硯臺,角度刁鉆、精準至極。她腳底猛一滑,身子向前撲去。

岑臨一手抓住了她的小臂,順勢一提,根本不等她站穩,將她拖到桌前。

葉縈薇大驚,“你!”

岑臨略調整姿勢,自後方將她困在自己與桌案之間,手指從她的小臂一路滑下,將她的手牢牢按在桌面上。

“我問什麽,你老老實實答什麽。”他另一手將那些紙頁提了,放到她面前。

“我問的話,都是心裏有數的。你若有一句假話,你這只手——”他將她掙如蟹爪的手指按了按,“就斷一根指頭。”

五根手指倏地一趴,嚴絲合縫地扣在他的掌下,毫不能動彈。

葉縈薇渾身發涼,經他這麽一扯,那只手上的魚皮竟牽拉出一絲縫隙,一毫一厘、輕輕向下撕開。

不能叫他看見。

她寧可死、寧可讓任何人都看見,也不願意讓岑臨看見。

她微微弓著身,好讓那假皮停的更久些、更長些,可一旦向後貼攏,便更緊密地靠向身後的胸膛。

岑臨覺察到她細微的動作,也向前傾些,順手將那些紙翻開,“你自己看。”

桌上果真一片如山鐵證,那些紙上滿滿蠅頭字跡,有她自己的幾張藥方筆跡,其餘均是陽夢軻、王七等人的通訊往來。

“三月初十,瓊香樓,五層頂。”岑臨將那上面字跡念出,又道:“所以瓊香樓那晚,你也根本不是為了什麽勸岑沿回家,你是奔著我去的,是麽?”

他們實則是為了那晚行刺晉商的人去的,這些都是岑平在那日之前稟報過,行走衙門那夜應也是沖著這場席面。

但他說得太暧昧太難聽,葉縈薇果然咬牙道:“……不是!”

他指上一緊。

“本來就不是!”葉縈薇吃痛,心知這件事岑臨應已知曉,瞞他不過,白著臉交代道:“衙門裏的吩咐的……是去對付你們那席上的晉商,我去下手,跟你有什麽關系!”

岑臨松了松手。

實話。這招對她有用,可以繼續。

“是嗎?可我怎麽記得那晚你什麽都沒做,跟著我吃吃喝喝了一頓,然後就回去了?”

這話很難說,一旦解釋,勢必又要扯到李霜茹藥瓶上的暗記、那晚莫名的一張上峰紅字指使。

她還不想交代更多。

可他單手圈得極死,她無法回身,無法辨認他的神色、語態,因此也難以猜測,這句是試探,還是問詢。

她含糊道:“沒找著機會下手。”

“是你們上峰發話吧,”岑臨悠悠道,手向書堆邊一抽,拿出張字條,上頭赫然“勿動”二字,落款一個紅人字。

葉縈薇瞪大了眼睛。

是那夜打手們突然收到的那張字條!

她頓時後頸頓時冷汗涔涔。這字條他們只知是上頭來的,那夜之後,與他們直行對接的那個上峰卻說毫不知情。

那麽證明,這字條只會是上一層、更上一層的上峰拋下的。

可現如今,它在岑臨手裏。

怎麽會在岑臨手裏?!

春夜裏溽熱十分,屋內又門窗緊閉,她被岑臨死死擁著,很快,一滴汗緩緩滑落到下頜。

岑臨觀察著她,並不著急。

這字條就是他寫的。

他那時雖還不知葉縈薇他們這一隊,不過他們瓊香樓那次行動的動作的確不幹凈,前兩日便走漏了消息到晉商這裏,岑平那日叫他前去,本是要借行刑部之權,將他們一網打盡的。

他假意允諾去赴宴,實則是要提點他們臨時收手。

那日趁著開席前,他一眼便瞧見了二樓沿廊上,站著幾個棋盤街行寮慣用的打手,便順手將字條拋了。

葉縈薇還不知他是行走衙門的人,拿出來嚇她一嚇,也方便她後面吐些真話。

他將字條撇去一邊,“這人是你們上峰麽?他倒是硬氣,什麽都不肯交代,咬舌要自盡,被我們塞了嘴,現下在刑部牢裏,每日過去,都聽那裏慘叫不住,大概也快招了。”

汗水越積越多,啪嗒一滴,落在紙上。

岑臨掏出帕子替她抹凈,輕聲道:“他是我抓的頭一個,你是第二個。”

葉縈薇咽了咽嗓子,五指死死扣著。

照這麽說,他……對行走衙門到底挖了多少?可是,如果連她上面幾層的聯絡人都早已被他逮捕,那為什麽,他遲遲到現在才與她攤牌?

殺李霜茹的任務事關他與承平侯府的姻親根底,他若是一早知道,怎能忍到現在?

不對——似乎有哪裏不對。

岑臨圈著她,只覺手臂之下,柔軟的腰腹起伏收縮愈發鮮明、急促,顯然慌亂至極。遂幽幽問道:

“所以,他們派你埋伏到我身邊,是要做什麽?”

葉縈薇惶惑十分。

不對。怎麽會這樣問?

如果說他真的已經抓了他們上峰、如果說他真的已將行走衙門上下摸了個遍,怎麽會不知道他們的目的?

除非——沒有什麽上峰,他也不知道他們的任務是什麽!

他在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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