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蟻旋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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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蟻旋磨（五）】
葉縈薇一時不敢信。可越發拼湊，這猜想卻越發合理。
依岑臨的私心，對謝沖不忠，或許尚可。但誰若碰了岑沿、動他岑府根基，那是萬不能容的。
這麽說，真正觸怒他的，其實不是行走衙門從江南鹽院這裏接的任務——此事他壓根不知情。
那麽他今日動火，是為岑沿的腿傷？
但此事禍首畢竟是驂風鏢局。他即便有怨，也不該是撇了岑沿質控李家不談，反揪著她不放……
那只能是她在飛花築的禍事。
崔湘既是那裏熟客，那麽岑臨便也應有門路。今日她一闖，崔湘必向他稟報她行跡可疑，更莫名被裏頭幾位權珰奉作上賓、卻又不知犯了什麽大忌諱要被扣下。
最後她借了岑臨的名頭脫身，飛花築裏那些老太監明面不說，心下能不忌憚？
所以他非得查、非得問，逼她明白回話：究竟有何本事，敢在太監窩裏生事。
她越想越順理成章。
她去查血丸來路，本是私心私事，在岑臨眼裏，卻是行走衙門預謀拉他下馬、並將手伸到飛花築了。
若他知道她為的只是個無關任何人的血丸，會覺得他自己荒唐、可笑麽？
會覺得她和她的血，也一樣荒唐可笑麽？
六年前她與他訂親後，她就開始暗自憂心：一旦嫁給了岑大哥，往後割血的事該怎麽辦？
如果要悄悄回周家來割，那麽她還需找由頭，瞞他騙他，說她要回娘家——可總是回娘家，定要被公婆笑話——萬幸，岑大哥爹娘都死啦，這個稍可以寬心。
那岑大哥就能瞞過麽？他這樣聰明，恐怕更難了。 但如果就在岑大哥家裏割，那多麽難看！
她手上東一塊、西一塊，沒有好肉，他眼睜睜瞧著，會不會惡心？會不會從此不肯和她睡覺、不肯親她——聽府裏人說，成親後就是要親、要抱的。
萬幸周禦史當時說，成親後，便不割了。了卻她心頭一樁大患，總算瞞過他了！
這些事她自己想來也覺十分好笑，所以，她絕不會說出來，給他再笑一遍。
岑臨還在等她回話，卻覺葉縈薇的肩頭卻輕輕一顫。
她竟然在笑。
極輕的一聲，但他絕對沒有聽錯。
岑臨沈著臉，手上力道緩緩勒緊。葉縈薇自他臂彎輕輕扭過身來，話音輕柔異常，“大人不是想知道，我來你身邊做什麽？”
她被他抵在桌上，再不閃躲，兩眼雪亮堅定無疑，“我是來殺你的。”
岑臨額上青筋一跳。她的手柔嫩如綢，指骨更是窄細，卡在他的指縫裏，一握就能碎。
“葉縈薇，你想清楚再說。”
“想一百遍一千遍，我也是這麽說。”葉縈薇笑道。
事情到這一步，岑臨對她做任何事都已是箭在弦上，她改不了了。
這是她自己惹出的事，她與他清算，不必牽連不相幹的人了。
王七他們還在府上……如果她今夜在岑臨這裏出了事，他們聽到動靜，總該曉得逃罷？
岑臨陰惻惻盯著她。她就這麽半倚在案上，散亂的青絲在頸下、胸前批亂一團。明明已經受制於人，卻翹著眼尾，嘴角似嘲似笑——破罐破摔，竟顯出一種挑釁的媚態來。
她這是做的什麽打算？
是仗著柳無盈在身後，覺得他不敢動她？
“葉縈薇，你真當我是說說而已？”
“你說了什麽？”葉縈薇仰起脖頸，雪白、繃得筆直，“啊，差點忘了。大人是說要折我骨頭？來就是了。”
橫豎是一死，她也挑不了死法。王七他們的廂房離著這兒不遠，弄出些響動，還方便他們快些收拾行李。
岑臨盯著她頸側淡青的血管，一緊一跳，他確信自己一旦上手，哪怕只用七分力……可她的手腕涼滑細瘦，苗秧一般……
不行，不能當真下手。
她滿口胡言。眼下他在謝沖這邊受重用，即便有一天，柳無盈真的對他動了殺心，也絕不是現在。
一定別有所圖。
岑臨略退開些，“好，你既說要殺我，那去飛花築又為何事？”
葉縈薇斜眼睨著他，譏誚道：“啊，飛花築裏的公公怪罪下來，牽連到岑大人了？”又想到崔湘一路上的掰扯，順口道：
“是鄭公公，還是——柳公公？”
這一聲拖長了音調，怪聲怪氣，岑臨緊繃之下，只覺腦中“嗡”地一響。
她竟然挑明了？
領著柳無盈的差事、算計他的家業，被他當面拆穿了，還敢貼著臉在他面前耀武揚威？
何等猖狂。何等挑釁！
“怎麽？”他脫口便道，“是柳無盈給你發派的差事？”
葉縈薇見他面色陡變，料想他不過是惱羞成怒。旋即卻身子一輕，竟被他提到眼前：
“說下去，柳無盈還交代了你什麽？”
她駭得一怔。
他這說的的又是什麽！
她怎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攀上柳無盈了？！
身子晃蕩不住，岑臨挨得更近，她一低頭，只見他提著自己衣襟，外衫的襯裏也要扯出來了。
葉縈薇慢慢捏緊了拳頭。這一整晚，她給他推來搡去、上下其手。此時，終於生出一點別樣的情緒。
“你瘋了吧！”她照著岑臨心口一擂，“柳無盈和我行走衙門有什麽幹系？！”
岑臨倏地僵住。
葉縈薇自覺下手重了，自己手隱隱背發痛，有些後悔、後怕，趁機遠退三步，“岑大人，我要是宮裏有人，我至於進什麽江湖衙門麽？我要是能得柳公公賞識，至於在你府上討生活麽！”
岑臨警惕地松了手，慢慢、慢慢後退一步。
怎麽，她難道不知道行走衙門是柳無盈的？
可如果她的任務不在柳無盈那條線上，那能在誰手中？連他也查不到底細？
難道——她其實只是個蝦兵蟹將……只是個打手？
可是。
打手怎能進得飛花築上苑？
哪裏都不太對，岑臨一時有些不敢輕舉妄動。
葉縈薇好不容易掙了他，開始系衣裳，卻見他不但毫無回避之意，還深沈沈地盯著她，瞪了一眼，背過身去系衣。
她心下也亂得很，手指有些發抖。
她說的自然是實話——可岑臨的反應，似乎過了些？總不能說，這趟生意的東家真在宮裏？
誠然這細想也的確有些門道，行走衙門搭得上江南鹽院，江南鹽院上頭若是柳無盈授意，也無不可，但關鍵是——
岑臨又不是行走衙門的人，他怎會知道？
屋裏靜默異常，她穿衣系帶的簌簌響動格外清晰，不時一瞥身後。
岑臨總算不盯著她瞧了，也不儉省燈油了，拿著火折子在屋裏四面走了一圈，把燈燭絮絮點上。
“你還有些同伴吧？”他語氣又冷淡下去。
葉縈薇拍了拍袖底，把那塊假皮拍瓷實了，不理他。
岑臨收了收案頭，把那些“鐵證”攏到燭臺上，一一燒了。
“你們也是受人指使，我即便追究，錯責也不會攏在你們身上。不過——你得和我說實話。”
葉縈薇心下冷笑。硬的不行，便來軟的。
燒了這些有什麽用？謝沖門生、承平侯府連襟，知道他們的任務，能輕易放過？不過是不走刑部的公案，該殺殺該打打，一個不會少的。
岑臨見她神色，知是半點不信了。斟酌良久，黑著臉開口，“其實。”撥弄那堆紙灰，卻又不再說話。
他在行走衙門的事，知者甚少。一旦說了，他們這一小隊的人——至少是葉縈薇，往後便得與他綁在一處了。
柳無盈若得知，會怎樣想？
葉縈薇聽他說了句“其實”後，“嗯”了一聲，等了半晌，也沒聽到什麽高見。瞄著眼打量起他來，眼下岑臨神色平和不少，又開始兀自思忖，他既然不說要折她手骨了，那她若是要逃……
忽聽得門外一聲響動，數十人一起吆喝嚷亂起來，下瓦摘門，一片紅光。伴著男人的叫罵聲，隱有些熟悉，竟是岑沿。
葉縈薇順勢站起，“呀，是二爺那邊的動靜。我去瞧瞧。”
岑臨起身將門扣上，不滿地盯她一眼。隔著窗紙向外道：“阿青，是什麽事？”
門上浮出一個影子。
“老爺，是二爺拿了夫人一幅畫……兩人到前院裏鬧起來了……”
阿青頓了頓，聲音變得異常為難，“老爺！我、我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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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縈薇一時不敢信。可越發拼湊，這猜想卻越發合理。
依岑臨的私心，對謝沖不忠，或許尚可。但誰若碰了岑沿、動他岑府根基，那是萬不能容的。
這麽說，真正觸怒他的，其實不是行走衙門從江南鹽院這裏接的任務——此事他壓根不知情。
那麽他今日動火，是為岑沿的腿傷？
但此事禍首畢竟是驂風鏢局。他即便有怨，也不該是撇了岑沿質控李家不談，反揪著她不放……
那只能是她在飛花築的禍事。
崔湘既是那裏熟客，那麽岑臨便也應有門路。今日她一闖，崔湘必向他稟報她行跡可疑，更莫名被裏頭幾位權珰奉作上賓、卻又不知犯了什麽大忌諱要被扣下。
最後她借了岑臨的名頭脫身，飛花築裏那些老太監明面不說，心下能不忌憚？
所以他非得查、非得問，逼她明白回話：究竟有何本事，敢在太監窩裏生事。
她越想越順理成章。
她去查血丸來路，本是私心私事，在岑臨眼裏，卻是行走衙門預謀拉他下馬、並將手伸到飛花築了。
若他知道她為的只是個無關任何人的血丸，會覺得他自己荒唐、可笑麽？
會覺得她和她的血，也一樣荒唐可笑麽？
六年前她與他訂親後，她就開始暗自憂心：一旦嫁給了岑大哥，往後割血的事該怎麽辦？
如果要悄悄回周家來割，那麽她還需找由頭，瞞他騙他，說她要回娘家——可總是回娘家，定要被公婆笑話——萬幸，岑大哥爹娘都死啦，這個稍可以寬心。
那岑大哥就能瞞過麽？他這樣聰明，恐怕更難了。 但如果就在岑大哥家裏割，那多麽難看！
她手上東一塊、西一塊，沒有好肉，他眼睜睜瞧著，會不會惡心？會不會從此不肯和她睡覺、不肯親她——聽府裏人說，成親後就是要親、要抱的。
萬幸周禦史當時說，成親後，便不割了。了卻她心頭一樁大患，總算瞞過他了！
這些事她自己想來也覺十分好笑，所以，她絕不會說出來，給他再笑一遍。
岑臨還在等她回話，卻覺葉縈薇的肩頭卻輕輕一顫。
她竟然在笑。
極輕的一聲，但他絕對沒有聽錯。
岑臨沈著臉，手上力道緩緩勒緊。葉縈薇自他臂彎輕輕扭過身來，話音輕柔異常，“大人不是想知道，我來你身邊做什麽？”
她被他抵在桌上，再不閃躲，兩眼雪亮堅定無疑，“我是來殺你的。”
岑臨額上青筋一跳。她的手柔嫩如綢，指骨更是窄細，卡在他的指縫裏，一握就能碎。
“葉縈薇，你想清楚再說。”
“想一百遍一千遍，我也是這麽說。”葉縈薇笑道。
事情到這一步，岑臨對她做任何事都已是箭在弦上，她改不了了。
這是她自己惹出的事，她與他清算，不必牽連不相幹的人了。
王七他們還在府上……如果她今夜在岑臨這裏出了事，他們聽到動靜，總該曉得逃罷？
岑臨陰惻惻盯著她。她就這麽半倚在案上，散亂的青絲在頸下、胸前批亂一團。明明已經受制於人，卻翹著眼尾，嘴角似嘲似笑——破罐破摔，竟顯出一種挑釁的媚態來。
她這是做的什麽打算？
是仗著柳無盈在身後，覺得他不敢動她？
“葉縈薇，你真當我是說說而已？”
“你說了什麽？”葉縈薇仰起脖頸，雪白、繃得筆直，“啊，差點忘了。大人是說要折我骨頭？來就是了。”
橫豎是一死，她也挑不了死法。王七他們的廂房離著這兒不遠，弄出些響動，還方便他們快些收拾行李。
岑臨盯著她頸側淡青的血管，一緊一跳，他確信自己一旦上手，哪怕只用七分力……可她的手腕涼滑細瘦，苗秧一般……
不行，不能當真下手。
她滿口胡言。眼下他在謝沖這邊受重用，即便有一天，柳無盈真的對他動了殺心，也絕不是現在。
一定別有所圖。
岑臨略退開些，“好，你既說要殺我，那去飛花築又為何事？”
葉縈薇斜眼睨著他，譏誚道：“啊，飛花築裏的公公怪罪下來，牽連到岑大人了？”又想到崔湘一路上的掰扯，順口道：
“是鄭公公，還是——柳公公？”
這一聲拖長了音調，怪聲怪氣，岑臨緊繃之下，只覺腦中“嗡”地一響。
她竟然挑明了？
領著柳無盈的差事、算計他的家業，被他當面拆穿了，還敢貼著臉在他面前耀武揚威？
何等猖狂。何等挑釁！
“怎麽？”他脫口便道，“是柳無盈給你發派的差事？”
葉縈薇見他面色陡變，料想他不過是惱羞成怒。旋即卻身子一輕，竟被他提到眼前：
“說下去，柳無盈還交代了你什麽？”
她駭得一怔。
他這說的的又是什麽！
她怎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攀上柳無盈了？！
身子晃蕩不住，岑臨挨得更近，她一低頭，只見他提著自己衣襟，外衫的襯裏也要扯出來了。
葉縈薇慢慢捏緊了拳頭。這一整晚，她給他推來搡去、上下其手。此時，終於生出一點別樣的情緒。
“你瘋了吧！”她照著岑臨心口一擂，“柳無盈和我行走衙門有什麽幹系？！”
岑臨倏地僵住。
葉縈薇自覺下手重了，自己手隱隱背發痛，有些後悔、後怕，趁機遠退三步，“岑大人，我要是宮裏有人，我至於進什麽江湖衙門麽？我要是能得柳公公賞識，至於在你府上討生活麽！”
岑臨警惕地松了手，慢慢、慢慢後退一步。
怎麽，她難道不知道行走衙門是柳無盈的？
可如果她的任務不在柳無盈那條線上，那能在誰手中？連他也查不到底細？
難道——她其實只是個蝦兵蟹將……只是個打手？
可是。
打手怎能進得飛花築上苑？
哪裏都不太對，岑臨一時有些不敢輕舉妄動。
葉縈薇好不容易掙了他，開始系衣裳，卻見他不但毫無回避之意，還深沈沈地盯著她，瞪了一眼，背過身去系衣。
她心下也亂得很，手指有些發抖。
她說的自然是實話——可岑臨的反應，似乎過了些？總不能說，這趟生意的東家真在宮裏？
誠然這細想也的確有些門道，行走衙門搭得上江南鹽院，江南鹽院上頭若是柳無盈授意，也無不可，但關鍵是——
岑臨又不是行走衙門的人，他怎會知道？
屋裏靜默異常，她穿衣系帶的簌簌響動格外清晰，不時一瞥身後。
岑臨總算不盯著她瞧了，也不儉省燈油了，拿著火折子在屋裏四面走了一圈，把燈燭絮絮點上。
“你還有些同伴吧？”他語氣又冷淡下去。
葉縈薇拍了拍袖底，把那塊假皮拍瓷實了，不理他。
岑臨收了收案頭，把那些“鐵證”攏到燭臺上，一一燒了。
“你們也是受人指使，我即便追究，錯責也不會攏在你們身上。不過——你得和我說實話。”
葉縈薇心下冷笑。硬的不行，便來軟的。
燒了這些有什麽用？謝沖門生、承平侯府連襟，知道他們的任務，能輕易放過？不過是不走刑部的公案，該殺殺該打打，一個不會少的。
岑臨見她神色，知是半點不信了。斟酌良久，黑著臉開口，“其實。”撥弄那堆紙灰，卻又不再說話。
他在行走衙門的事，知者甚少。一旦說了，他們這一小隊的人——至少是葉縈薇，往後便得與他綁在一處了。
柳無盈若得知，會怎樣想？
葉縈薇聽他說了句“其實”後，“嗯”了一聲，等了半晌，也沒聽到什麽高見。瞄著眼打量起他來，眼下岑臨神色平和不少，又開始兀自思忖，他既然不說要折她手骨了，那她若是要逃……
忽聽得門外一聲響動，數十人一起吆喝嚷亂起來，下瓦摘門，一片紅光。伴著男人的叫罵聲，隱有些熟悉，竟是岑沿。
葉縈薇順勢站起，“呀，是二爺那邊的動靜。我去瞧瞧。”
岑臨起身將門扣上，不滿地盯她一眼。隔著窗紙向外道：“阿青，是什麽事？”
門上浮出一個影子。
“老爺，是二爺拿了夫人一幅畫……兩人到前院裏鬧起來了……”
阿青頓了頓，聲音變得異常為難，“老爺！我、我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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