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蟻旋磨(三)】

關燈
【第四十六章  蟻旋磨(三)】

屋內一時靜默。

眾人望著兩人,大氣不敢出。葉縈薇也愕然轉身。

岑臨居高臨下,臉上瞧不出什麽喜怒,只這麽不鹹不淡地盯著她看,那滴濕津津的水黏在指節上,停了很久,他沒有擦。

“出來。”他重申一遍。

他從源濟堂那一回開始對她試探、往返、不斷退讓,到如今,是時候要清算了。

屋內空氣濁重逼人,周遭交頭接耳,異樣、不解、竊竊私語。半晌,她緩緩開口,竭力壓著一絲顫意。

“大哥要問什麽?在這裏問也是一樣的。”

岑臨低頭看了眼手上的淚,撚了撚,幽幽問道:

“你當真要在這裏?”

聲音很輕,甚至是心平氣和。

“今早是你和二爺一同出門的,你們去的哪裏、做的什麽,都要我在這裏問麽?”

有關行走衙門、以及她的任務。

葉縈薇四下一望,屋裏有李家人,有外頭請來的醫正,有數不清的下人耳目。有些問題一旦問出,於岑臨是職權所在,他又是一家之主,無人會指摘。

但於她、於還在府裏的王七他們就是天羅地網。

他在給她體面。

她上身晃了晃,臉僵著,終於站起。

“大哥。”岑沿見狀,終於支著身子,急著啞道:“打我的是李家人,和她沒有關系。”

這話一出,其餘人又是面色尷尬,李霜茹垂頭不語,舜華挽著她的臂彎,忍不住道:“二爺,是驂風鏢局惹的禍,是徐家的事,您傷了腿,咱們夫人——”

“可我記得,”岑沿轉臉過去,直直盯著李霜茹,“那些人裏,分明有你們李家的私兵。”

李霜茹羞窘之下,再不能避,連忙道,“我、我是真不知……”不知如何分說。岑沿緩緩下地,“你不知?你是李家的小姐,你怎麽會不知?”

眼看夫妻兩人要吵,兩個婆子趕忙上前,其餘人也拉著圓場。葉縈薇心念電轉,這事若追究起來,正是把岑臨岔走的好機會。正要開口,把水攪得再渾些……

肘下忽然一緊。

一只手鉆開她上衫袖擺,貼裏抓了進來。

是岑臨。

她愕然轉臉,他平靜地望著廳中。

趁著眾人目光移轉,他徑拽住她比甲下的袖角。隔著綿薄的一層衣料,鉗制的冰冷瞬間激蕩上湧!

葉縈薇一激靈,眾目睽睽之下、叔嫂倫常之下,他、他怎麽敢……

手下的動作還在繼續,衣冠嚴整的遮蔽之下,滿屋裏無人能見。唯有男人手指帶來的異物感鮮明地侵入,她不能披露,更不好出聲,急要掙脫,但岑臨的手旋即反扣壓下。

岑沿僅在面前兩步之外,只消一轉身,立刻就會被發覺。

而他這個做兄長的放肆異常。她愈掙紮,他的手愈懲戒似的上爬。直到她外衣袖臂上的衣料被頂出一個微小、羞恥的凸起,上面平繡的卷草花紋被撐得翕張豐隆,清晰可見其下指骨拱動的輪廓。一副內嵌入肉的枷。

他要幹什麽!

葉縈薇腦中嗡地作響,僅剩一個念頭:瘋了。他瘋了。

可借著身形遮擋,她確切無疑地看到岑臨頭身稍低,向她近了一寸,眼裏無聲地警告。

不要掙。

也別想再攪一次渾水。

所有人都在這,要叫他們都看見麽?

葉縈薇瞪他一眼,他在衣下的手捏得更死,對抵著她一樣繃得緊緊的手臂。她捏拳不語,捏到每一根手指直挺挺地紮進掌根,再拔不出來——終於力虛、力竭,認命一般,軟軟耷下。

他的手緩緩抽退了出去,青金線袖袍癟下去一道細細的褶皺。

“別的事,我回來再問。”

岑臨走到門前,回頭,“葉小娘,你先來。”

他把她帶出了門。

冷風漫吹,無盡的春夜裏,兩人一前一後走上石橋。

岑臨步子一旦邁開,兩步抵過她三步。她起先勉強跟上,到後來他越走越快,她越發體力不支、亦步亦趨,仿佛他手中持著一根鐵鞭,扯著她趔趄往前。

月光昏蒙蒙地照著卵石路。繞過假山,山石影子黑幢幢地壓下來,孟春時節,府中池塘的死水不知何時漫漲出許多蓮葉來,綠得發烏,擠擠挨挨鋪滿了半邊池子,在夜裏滋長得簌簌作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細碎的、潮黏、瘋病一般的動靜裏,葉縈薇愈發呼吸急促。

手上既涼又熱,方才他手指探進袖底的觸感還貼著皮肉,蠻橫得不容分說。隔著一層衣料,恰搓過那一片鰣魚假皮——他力道太大,那張假皮子已經歪了,幾乎掉在路上。

她從沒有見過岑臨這副模樣。

誠然這回岑沿的事的確觸怒了他,他心下有疑,自然是不能放過她的。可是……

他畢竟擔著她“大伯”的名分,即便要問她的罪,該是這樣的法子麽?

似乎、似乎有什麽不對。

來不及想了。回廊一道接一道地自身邊閃過,他帶著她路越走越狹,越走越暗,穿過藤花架下,頭頂淒淒惶惶一聲,竄過一頭老鸮,四面無人,很難不叫人有些隱約不安的聯想。

他與李霜茹尚且不清不楚,連自己弟妻都敢沾染的人,那麽妾——

她越想後背越僵。到底要做什麽?審她?還是……

不對,岑臨此前分明厭她至極。從岑沿將她帶回府那日,便處處阻攔。唯一一回稱得上越界之處,唯有瓊香樓那晚,但那是做戲。他們都應該清楚。

這個念頭擦著邊一出,便叫人無比惡心。

她氣喘不勻,猛地站住了,“大人是要把我帶去刑部審麽?”

岑臨忽地笑了一聲,“我審你,要去什麽刑部。”擡手一指旁邊黑沈沈的院落,“進去。”

葉縈薇眼睫一顫。這是他的書房。

她腳下生了根,死死耙著廊柱,“大人要問話,這裏也是無人僻靜的地方,在外頭,也更方便些——”

“葉縈薇。”

頭一回,他正名正姓地叫了她的名字。

“你別弄錯了,‘在外’是對你方便——我未必方便。”

她呆怔著,好半晌,沒能明白過來。

什麽意思。

她自然是為他們兩人考慮,瓜田李下,他們既然是談事,那自然是在室外曠處方便,免得旁人口舌!

除了談事,他還要做什麽?

一股寒意陡然而生,腳底輕微抽搐起來。她轉身就跑。

岑臨猛地攥住她腕子。

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她掙了一下,反被他更狠地往裏帶去,這一回他下手再無半點顧忌,她踉蹌跌過門檻。

砰一聲,房門在身後合上。

黑暗。劈頭蓋臉的黑暗。

屋內老舊的松木、蠹蟲、紙頁腐朽的香氣胡亂一片,葉縈薇後背死死抵著門板,什麽也看不見、聽不見,只有胸腔裏心跳如雷,還有對面那人沈緩的呼吸。

太近了,他挨得太近了。

“大伯,”她氣喘不定,仍試圖提醒他,“我在你屋裏……不合規矩。”

規矩——如果他岑臨還有“規矩”。

不是要發落她麽?

不是該銬上鐐、押去大牢、在謝沖跟前討一份剿賊的功勞麽?

為何是這樣、這樣貓捉耗子似的逗弄,反反覆覆把她吊在這樣暧昧不清的境地?

滋啦。

一點橘黃的光顫巍巍亮起來。岑臨點了案頭一盞銅燭臺。燭芯“劈啪”輕爆,光暈緩緩漾開,只夠照亮方寸之地。

岑臨靜靜地看向她。

她額發被汗水濡濕,貼在鬢上,罕見地艾艾可憐,一如當時在瓊香樓下,細雨裏頭發淋得微微濕潤,連帶著看向他時的眼睛,也一樣溫良瑩潤。

只是此時豎著、瞪著,有怒有懼,有故作聲勢地恐嚇。

太令人失望了。

一個騙了岑沿半年、把他們弟兄二人被都吊弄得上下不能、且極可能在柳無盈手底下論功行賞的女人,竟也會有這麽狼狽的一天。

原來不必用從前的迂回手段、不必和她勾心鬥角、也不必管她如何與岑沿皮肉歡好,只需用男人的蠻力、強力,他就可以輕易反制她。

這就是柳無盈落在他身上的所謂“爪牙”嗎?如此不堪一擊。

他竟有一瞬間下流的快感。

這裏三面墻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藍布函套的典籍、黃冊、卷宗,燭光將兩人身影投在滿墻書冊上,拉得巨大、沈默。無數《大明律》《問刑條例》《洗冤錄》的書脊上,兩條人影晃悠悠,不斷重覆著交疊、分離動作,一如偷歡交媾。

“規矩、倫常,那是對尋常好人家女兒用的。”

岑臨輕聲湊近,“但是葉縈薇。你是個探子,是個埋伏到我邊上的騙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